第二章

“啊，真是的，别管我啦！”杨漠怒声喊着，冲出了家门，留下教书先生和几个佣人在屋里叹息。这样的暴走，每隔一两天就会上演。

杨漠那时念四年级，认真读书对他来说是件苦恼事儿。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小男孩一样，杨漠也总是想到外面去玩，去原野上疯。但自从上学后，父亲就一改平时的放任政策，对自己严格起来，除了对学校里的课程抓得紧，现在还从城里请来各种先生。别人家的孩子比起自己可乐了，有些孩子连学都不用上呢，为什么偏偏就是我要这么累呢？

真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比学习更折磨人了。本来该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岁头，但小杨漠却总是抱着这样的念头。

杨漠冲出家门后，就不知方向地向前冲着，等一回神，自己却已经到了湖边。盛夏已过，但气温还是犟着脾气不肯降下去。

“啊……啊……啊……！”杨漠对着湖泊大声地叫喊着宣泄，喊完后却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一纵身便沿着岸堤上的绿草往下滚，在平缓的坡上进行着一个人的游戏。等到没了速度，杨漠就平躺在草地上，闭上眼，闻着身边的草香味。一阵微风带来不合时宜的翻书的声音。

没错，那确实是书本的声音。尽管声音不大但杨漠对这种声音确实厌恶加敏感的。

杨漠“哗”的一下坐了起来，腰杆挺得老直，四下张望寻着那声音的来源。只见不远处的树下，一个少年背靠着树坐着，一心一意的翻看着手中的书。杨漠眯起眼辨了一下，认出那人：谢谦。

杨家和谢家都是乡镇中的大户，但两家的“属性”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杨家祖先是靠经商起家的，到如今家族的各支也都主要是发展商业。但很早以前，杨家人也是想过让后辈读书做官来光耀家门的。然而，杨家却是出不了官人的，即使是家中最会读书的人也不曾入得官途。因而，“杨家子，不入官”成了默认的规矩。而与之相对的“谢家人，不沾商”却是谢家明朗的家训。

村中有条巷，名为“状元巷”。巷中住的都是以前的大户，这巷中最惹眼的自然是谢家的宅子。谢家是所谓的书香门第，祖祖代代都出些做大官的人才。这样的家族本是羡煞旁人的，但历史的各种折磨却挫去了这个家族的傲气，现在的谢家也有些没落了。

杨谢两家的关系有些微妙。谢家读书人骨子里的矫情使得他们总是有意无意的疏远着杨家人，而杨家人对官人的艳羡使得他们总是愿意亲近谢家人。也许是被拒绝得多了，杨家人也不好意思再去攀关系。于是各代当家的便只能在暗中或多或少地“关照”着谢家。而这些，谢家人大概是不知道的。

当然，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小杨漠是不明了的。当他认出树下人是谢谦时，他只是单纯的有些怒气：哎，这人！

杨漠起身走了过去，心想逗一逗这“书呆子”。“书呆子”是学校里的同学给谢谦取的绰号。谢谦那时念六年级，因为学习认真得出了名，所以连杨漠这样四年级的学生也有所知晓。而至于谢谦本人，杨漠却是难得碰到。

杨漠站到树下，瞥见谢谦书中原是本唐诗。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地、夸张地朗诵起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念完还装模作样的用手擦着眼睛。

“噗！”谢谦不禁笑了起来。

杨漠转过头，却只见谢谦将头埋进双臂中，身子却因为忍住笑声而变得一颤一颤。过了一会儿，谢谦抬起头，额头却撞到了面前的杨漠。

“呀，你、你干嘛？”谢谦皱着眉怒道，将脸别向一边。

“啊，对不起。疼吗？”杨漠就势跪在草地上，伸手碰到谢谦的额头，完全没了一开始的小怒气和小调戏。以前没近看过谢谦，今天一看，却让小杨漠感到意外的喜欢，大概……大概是他有点像以前的某个邻家姐姐？大概……

“别碰我，”谢谦拍掉额头上的手，起身离开，“跟你又不熟！”

“诶诶，别走啊。”杨漠拉住谢谦，“那我们先做朋友啊，慢慢的就熟了呗！我叫杨漠！”上扬的音调，表示杨漠现在心情很好。

谢谦习惯地咬了一下下嘴唇，转过身，张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杨漠，也不开口。杨漠被看得发怵，隔了一会才听到：“凭什么？”

“嘿，我说，你……我、我还就不凭什么了！”明明就张着张好看的脸，说话却这么不好听。于是，杨漠硬拉着谢谦往湖边走，完全不顾后者的反抗声。

凭什么？这人脑子真是……做朋友要凭什么吗？我，杨漠，那么一人才想和你做朋友，还问凭什么，要是别人早不知怎么乐了！这家伙……杨漠心里嘀咕。

“喂，放开我啦！”谢谦的手腕被拉得生疼。

到了岸边，杨漠才停下步子，手却不放开：“呐，要是你不答应和我做朋友，我就拉着你跳下去，我先告诉你啊，我怕水……”

“喂！”谢谦打断杨漠的话，看着杨漠一脸认真，心中一软，“你……好啦好啦，我答应，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你答应啦，呵呵，这才对嘛。”

“呃，……那个，我叫谢谦。”谢谦有些别扭地说道。

“呵呵，那么，我们下去玩水吧，这天太热了！”

“你不是说你怕水吗？”

“啊，我是说，我怕水不深，我们跳下去砸到石头上，你没听我讲完。”杨漠一副耍赖模样。

“你……我，我不会游泳！”谢谦红着脸，抛出这么一句。

“哈？”

盛夏已过，秋风未爽的那天，两人成了朋友。

然而，邂逅某个人，是修来的缘，也是造下的孽。

人，大概是没办法想象“如果没有遇见谁”的日子的。当面对某个人带来的好或坏，让自己再次选择时，自己愿意错开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