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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救赎

作者:槛外飞升 当前章节:15664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4:36

飞蓬飞离蜀山时,听到的钟声,是蜀山的预警钟声,那口钟的名字叫救赎。它设置在蜀山的藏经楼内,藏经楼因收藏有练功秘笈是防守重地,而救赎钟不到万分紧急的时刻,任何人不得敲响,所以救赎钟的设置地点选择了防守最严的藏经阁。

救赎钟的含义为报警,一旦钟声响起,预示蜀山已到生死存亡关头,所有蜀山门下听到钟声,必须立即到藏经阁前的广场齐集,不得片刻延误。天刑刚结束不久,救赎钟声便响彻蜀山,分散于各处的弟子,都跑向藏经阁广场,连到蜀山避难的其它门派的道士,以及暂住于蜀山的雪见,均在负责照顾他们的门人弟子的召唤下,奔向藏经阁广场。而此刻的藏经阁门前,站着守忠,他身边立着个穿粗布衣服、上面划破缺损,形貌狼狈的十二、三岁的男孩。

长卿刚在刑室脱下刑服换上无血的白衣,听到救赎钟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立即和五老往藏经阁的方向赶去,他们所在的追悔崖离蜀山群殿较远,故长卿和五老晚于众人赶到。见众人齐集,救赎钟声仍在回荡,长卿急忙问道:“谁敲的救赎钟?”

守忠以哨音先令敲钟弟子停止敲击,然后道:“掌门,时间紧急,我不得已才下令鸣响救赎钟,国师如绵应该已经在来袭蜀山的半路上。这个小弟弟叫知恩,家住在离蜀山仅有一天路程的广施村。知恩,这是我们掌门,你把事情好生禀告。”

知恩见长卿甚是年轻,和守忠年纪相仿,只好称呼道:“掌门哥哥,是文轩哥哥叫我来的。你认识文轩哥哥吗?”

文轩母子曾在渝州城毒人案中,连同广施村二十余个村民,被当时还是霹雳堂堂主的罗如烈派人强行抓入霹雳堂地牢,罗如烈亲自将他们制造成毒人。蜀山门人将罗如烈打败,文轩母子和其他人获救,其中身受重伤的文轩是长卿用师父给他防身的女娲灵石救回,那时女娲灵石蜀山仅有一颗。

长卿见知恩问得焦急,安慰道:“认识,你不要着急,慢慢说。”

知恩道:“昨天快天黑的时候,我正想赶着羊群回村子,就看见文轩哥哥跑过来,他右腿受了伤,裤腿上红了一大片。他告诉我说,罗如烈回来了,而且要上蜀山抓山上的道长,他让我立即到蜀山上来报讯。还让我千万不要回村子,罗如烈说我们村里的人想谋反,正在抓人那。后来十几个兵从后边追上来,文轩哥哥被他们捉住了。我吓得躲在玉米地里,那帮人因为忙着赶我的羊,没有发现我。”知恩说到这里,已经是眼泪汪汪,抓住长卿的手,抽泣道:“文轩哥哥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我的那群羊都被那帮兵赶走了,我偷偷摸到村口的时候,发现有兵把守着,我们村一定是出事了。我家里只有我妈妈一个人,那个罗如烈,我们村里的人都知道,他是吃人的坏人,我妈妈会不会出事呀?……我是连夜上蜀山的,天黑看不清路,好几次都几乎摔下山去……”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遗爱出言劝年纪相仿的知恩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哭。等会掌门带咱们去把坏人赶走。”

长卿已经合上了眼睛,抬起未被知恩握住的另一只手以剑指在眉间轻轻划过,一个眼状的金印在眉间一闪而过。长卿睁开了眼睛道:“国师如绵也就是罗如烈,应该是今天天不亮就离开了广施村,他此番带来了众多御林军和琼华弟子,此刻已到蜀山山道半山腰。”

蜀山的小弟子还不觉得怎样,但来蜀山避难的外派道士均大惊失色。眼下蜀山精锐尽去京城,防守空虚,而国师如绵带领大队人马转眼将至,显然是有备而来想趁虚而入。这避难之所,只怕一阵间将会成葬身之地。

长卿环顾四周,眉头微蹙。山上除了守忠等四五个有法术的弟子外,剩下的都是不能自保的小弟子以及以文士居多的外派来避难的道士。

长卿微一沉思,便道:“常宽、常恕听令”

常宽、常恕是蜀山常字辈中非常特别的两个人,他们从小身体孱弱多病,不能修炼武功法术,但却是设计机关暗器的奇才,多年来都在苦心改造蜀山密道。蜀山密道里机关重重,不知走法的人,一旦进入,非死即伤。密道通往山下溶洞,溶洞里有一条叫通天河的激流涌出,故此形成了天然的隐蔽。蜀山在密道中备有形状特殊的船只,可供横过激流,顺流而出蜀山。

常宽、常恕已出列,躬身道:“弟子在。”

长卿道:“我和五位师尊留下,你二人带小弟子、雪见以及外派道友立即进入密道逃走。”

常宽犹豫道:“掌门,蜀山有门规,蜀山弟子只有在性命攸关的时刻才能进入密道,而非蜀山弟子,进入密道者格杀勿论。我怀疑,我们其中有奸细,眼下正值我们防守空虚,恰恰此时,国师如绵带人来侵,我怕是有人故意走漏消息给他。蜀山密道是何等机密,一旦泄漏,后果不堪设想。”说罢看着那些来避难的外派道士们,一脸的怀疑。

长卿决然道:“我以掌门之位破此门规,从即日起,蜀山掌门由常胤担任。”

蜀山门规乃常理法,在紧急情况下,可由已经位居掌门、长老的门人暂破,但为了防止门下妄为,即便是有充分理由暂时破除门规的掌门、长老,也必须自废其位。

外派的一位名叫归法的道长道:“徐掌门,怎么能因我们让你废位?”

长卿道:“各位道友,经由蜀山密道你们可以安然脱险,但如果从山道下山,一定会在中途遭遇国师如绵。定会被其所害。”

归法道:“我发誓若向如今不在场的人提及蜀山密道,愿永坠畜生道,若其他人如此,在场诸人的所有念力,均诅咒此人永堕畜生道。徐掌门不可废位。”

雪见已经暴躁不耐,急道:“徐大哥,虽然蜀山弟子外出较多,可我们现在不是还有这么多人吗?我们都愿意留下和你御敌。不用逃走。”

长卿直言道:“我和五位师尊留下,尚有一线取胜机会,就算杀不了如绵,也能消耗他众多党羽。至少我们能拖住如绵,为你们争取时间脱险。若你、小弟子和外派道友一同留下,我们只能分神他顾,根本无法支撑片刻,蜀山今日必开恶魔的盛宴。你们快跟常宽、常恕走,守忠你们几个负责殿后,一同离去。”

说罢,长卿垂下目光望着紧张地将自己的手紧紧攥住的知恩,对他宽慰地一笑,携他一起走向小弟子遗爱,长卿把知恩的手交到遗爱手里道:“密道里机关重重,甚是危险,知恩小兄弟连夜上山报警,有恩于我们蜀山,遗爱,你要好好保护他。”

遗爱愣了一下,随即扑在了长卿怀里,眼泪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落下。众小弟子均靠在长卿左近,有的人更是拉住他的衣袖。

长卿蹲下身对小弟子们道:“你们知道吗,蜀山的命脉,并不是这些庙宇,也不是那些神像,而是你们这些师父们精心挑选、悉心栽培的小道长。”

遗爱哭道:“掌门,我一定记住你的话。”说罢再不犹豫,紧紧拉住知恩的手,招呼众小师兄弟随常宽等人向后山走去。

长卿目送众人离去,而后对五老道:“五位师尊,万不得已,我会以明王咒压住如绵,各位师尊一定要抓住机会,替天下除害。”

五老均道:“是。掌门”

长卿和五老来到蜀山前殿广场,将道观大门虚掩,并未上拴上锁,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打开。众人盘膝面向大门坐下。长卿手结兰花手印在空中轻抚,然后将手放在膝上,口中低低开始念动咒语,他眉间的眼状金印时隐时现。五老均宁定气息,以备大战。师徒几人静得不见一丝慌乱,就像某个清晨、某个黄昏、某次平平常常的练功一样。只有苍古背在后背布袋中的邪剑仙不安地探头探脑。

长卿预感到如绵的队伍已经逼近,眉间的眼状金印消失,慈音笛悄然横于手上。他将慈音笛放在唇边,缈缈笛音从慈音笛中发出,空灵地回荡于蜀山之上。长卿所吹的笛曲,是他精通音律的五位师尊之一合阳所作,何阳目睹天刑的酷虐,感怀遭遇的逆恶,谱成了这首凄凉哀婉的笛曲《追悔》。

如绵带着众多琼华弟子和御林军一路上山,未遇任何守卫弟子。蜀山眼下的防守空虚,早在如绵的意料之中,或者说是他精心安排的结果。

那皇帝的血诏就是他看着写成的,为的就是调虎离山,把蜀山的所有精锐骗到京城。因为他得到了消息,每逢九月九日蜀山都有凶劫发生,这天辰时以后掌门徐长卿都会启动胎息大法沉睡养伤。让功力如此强大的长卿不得不沉睡才能养好的伤,虽然不能确定究竟是什么伤或者是什么旧伤复发,但伤势的严重程度,却是如绵能够推测到的。落井下石,是他打败这个强敌最好、也是唯一的机会。

如绵的队伍沿着蜀山崎岖的道路攀登前进,在众人的眼睛能远远看到蜀山派道观尖顶的同时,耳边听到了那缥缈的笛音。琼华派弟子男女皆有,派风华丽风雅,擅长音律者较多。但不管是精通音律的琼华弟子,还是不善此道的御林军兵卒,因笛曲中含有符咒,均不由得被那笛声吸引。这曲中含了不尽的悲伤,无穷的悔恨,如天刑鞭的点点血雨,让人闻之便感受到那锥心的痛楚。

队伍中许多法力较高的琼华弟子越走越慢,腿沉重得如同难以抬起,那并不激昂的《追悔》笛音,却使他们感到心口疼痛,透不过气来。渐渐队伍变成了以如绵为首,以御林军在中,而琼华弟子则散落于后,有的人越落越远。

如绵(罗如烈)多年精心研究音律,弹得一手好琴,他听出笛曲中的悲伤之意,对此他嗤之以鼻,对他而言,不能用于战斗的这种抒情感伤的调子根本是无用之曲。因为他弹的琴有催发己方战意,扰乱敌方心神的神奇效果,对此他颇为自负。

众人走到道观前,如绵示意御林军上前敲门,众御林军你看我我看你都希望别人上前,他们对蜀山的道法武功颇为忌惮,怕被门里突然射出的暗器伤到。

御林军头目南生瞪视手下,两个御林军兵卒不得不在他目光的逼视下上前敲门,敲了两下,看到门是虚掩的,便推开了门,但并不敢进入,而是急忙退回队伍中。如绵和南生只得带头走近了蜀山派道观。

众人只见前殿广场空空荡荡,只有五位老者环坐着一个白衣道士,那道士如玉胜雪,只有二十岁上下的样子,怡然如风雅文士,罗如烈认得此人正是蜀山掌门徐长卿。

长卿停住笛音,结手印施礼,以内力送音徐缓道:“蜀山徐长卿见过琼华派各位道友,各位道友远来,我无以为敬,刚才的笛曲是特意为你们所奏。这首笛曲名曰《追悔》,是我师叔合阳所创。蜀山、琼华皆为修道之人,修得原本都是人间正念。但人生在世,谁能无过?有的人贪图权势,有的人财迷心窍,有的人只不过是被情势所逼,出于无奈。无论何故犯错,只要追悔,便有机会补救。各位道友的来意,长卿已经知道,我求你们立即转身下山,别再与蜀山为敌,否则只怕知道追悔之痛时,为时已晚。”长卿的声音不大,但发送声音的内力深厚,声音传至极远。

许多尚未进入蜀山道观的琼华弟子,便停下了脚步,未再进门,驻足观望。

罗如烈闻言哈哈大笑,他的催魔琴用精铁打造而成,琴弦是柔质钢丝,它既是罗如烈的乐器,也是他的兵刃,他以此琴打败过无数高手,见长卿竟然以笛音想劝退他手下的琼华弟子,心中暗想:凭你这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声如洪钟道:“徐掌门,你什么时候也附庸风雅,玩起音律来。既然你以笛曲迎客,来而不往非礼也,不如你也听我抚琴一曲如何?”

长卿道:“你非道中人,不弹也罢。”

罗如烈却已经盘膝而坐,手下的人立即将催魔琴奉上。罗如烈因为一意要在自己最擅长的音律上胜过长卿,今次弹得格外用心。所奏的催魔琴音犹如刀剑撞击、箭雨齐发,令人想到的是血肉横飞、人喊马嘶、尸横遍野的厮杀激战,人的恶念、战意都被这声声琴声汹涌催发。

不消片刻,罗如烈带来的琼华弟子,就开始有人就地打坐,凝神聚力护住心脉。刚才的笛曲外加现在的琴音,仿佛就像两股相反的力量,要把人的意念撕碎了一般,就连蜀山五老也是心乱如麻。众多御林军干脆捂住了耳朵,不能再听。罗如烈的琴音越弹越急,众人的撕心之痛也越来越重,站在门外较远的琼华弟子,纷纷远避,有的人甚至借机躲于山石和树后,再不想近前,反倒思考着如何脱离而去。直到身边有人晕厥,罗如烈才警觉到事态不对,忙停止抚琴。

罗如烈愕然,不知道为什么向来能催发战意的催魔琴今日竟然反伤众多手下。

长卿见罗如烈停止抚琴,淡然道:“罗如烈,我的笛曲和你的琴声,都能动人心魄,而曲意正好相反,先听我的追悔,再听你的催魔,琼华弟子追随你身边多时,明知你吃人嗜血,却还助纣为虐,这样意志薄弱的修道之人能抵挡你我相反的念力撕扯吗?所以刚才我劝他们离去,只是不希望他们被你的催魔琴音伤了心脉,此番受伤他们多年不能再修道法武功。”

罗如烈心中暗恨道:这徐长卿果然有些妖术,竟然利用自己的好胜之心伤自己的手下随从。嘴上却硬气道:“徐长卿,你死到临头,还在这里施妖法害人。今日我奉皇帝圣旨,来诛杀你们蜀山这群妖道。这位是御林军南生将军,他和我一起来替朝廷除害。”说罢从怀中取出圣旨,哗地一声面向长卿等人打开。

长卿根本没看如绵手中的圣旨,只对南生施礼道:“贫道徐长卿见过南将军。将军既然身在御林,应该知道这是何物。”说罢揭开面前地面上的一个黄绢,露出了原本盖于绢下的用整块硕大美玉雕成的玉玺。继续道:“日前,皇帝以血诏和这枚玉玺为凭,求助蜀山救驾,他称你身边这位国师乃吃人恶魔,日日威胁圣驾性命,让蜀山设法替他除去。”

如绵得意道:“这本是圣上和我商议好的诛杀你们蜀山这群妖道的计策。徐长卿,你们蜀山的众多弟子呢?你不觉得眼下只有这几个老头随在你身边,好生可怜吗?”

长卿未理如绵,对南生道:“皇帝血诏岂可儿戏。南将军,既然我和国师都奉了皇帝圣旨,你帮谁都可能有违圣意。欺君大罪可祸及九族,我看你不如置身事外反倒保险些。”

南生不语,但已经被长卿的言词深深打动,昨日如绵国师在广施村下令捕杀村民,他就觉得甚是不妥,可惧如绵淫威又不敢不从,无奈之下只得想法拖住,只捕未杀留下兵卒看守。到现在也不知怎么处置才好。

如绵喝道:“徐长卿你休得妖言惑众。”

长卿这才转对如绵道:“罗堂主,你当初在渝州城便已然割肉食人伤天害理。眼下当了国师,更是杀人如麻,你犯下滔天大罪,当真就无半点悔意吗?昨日为了掩盖罪行,你竟在广施村想杀人灭口,以罪掩罪,到何日是终了?”

如绵冷笑道:“徐长卿,你修道修傻了,不如我告诉你几句实话为你送终。天下间最大的罪恶就是失败,只要我今天战胜你,灭了蜀山派,我就是替朝廷除了妖道的功臣,替天行道,谁敢说我有罪?成败得失即是善恶功罪。”

长卿慨然道:“今日即便长卿落败被杀,你也不过是罪上加罪。你不知悔改,便永在罪孽。”

如绵断喝道:“徐长卿,你当我不知,你这许多道理喋喋不休,只不过因为蜀山人少力弱,你又有伤在身,根本不敢迎战。不如你自行了断,死个痛快吧。你若还敢再嘴硬半句,等下你落在我的手里,我定叫你生不如死。”

苍古身后的邪剑仙突然问如绵道:“你鬼叫什么?把我的耳朵都快震聋了,你不就是想吃了他和这五个老头,给自己增添功力吗?还打着皇帝旗号说什么替天行道,你骗谁呀?”

罗如烈疑道:“你是谁家的小孩?”

邪剑仙怒道:“什么小孩?我是打遍六界无敌手的邪剑仙。”

罗如烈诧异地瞧着邪剑仙,笑骂道:“就凭你这个小丑?如此丑陋,竟还有脸说这狂言?”

邪剑仙道:“等徐长卿死了,我再告诉你谁才是小丑。我在人界所惧的只有徐长卿一人,只因他能用慈光结缚住我。今日徐长卿一死,你罗如烈如何是我的对手?我第一个先打死你。我别的道理不知多少,这几年却知道了什么叫幻影虚空,那就是白忙活一场。”说罢,邪剑仙哈哈大笑,笑得甚是开心,比罗如烈不知开心多少倍。

罗如烈听说过邪剑仙大闹六界后被蜀山降伏的事,心中将信将疑,问长卿道:“他果真是邪剑仙吗?”

长卿如实道:“正是。你可听说过一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劝你立即罢手。”

罗如烈目光森冷地望着邪剑仙,道:“这么说,徐掌门的命还蛮珍贵的。”

话音未落,罗如烈手中的催魔琴突然暴起击向苍古后背的邪剑仙头顶。长卿一跃起身,用慈音笛架住催魔琴。

望着头顶较劲的笛琴,邪剑仙大喊:“徐长卿,你收了慈光结放开我,你刚挨了天刑鞭,不是他对手,我一定帮你杀了罗如烈。我不骗你,我是你半个师父,我还是你救命恩人,你放开我!”

在邪剑仙的喊叫中,长卿和罗如烈已经激战在一处。

长卿因刚受了天刑,虽然伤得不重,但原本应该养伤的人,勉强作战着实艰难。他武功中最强项的快捷身法不复存在,招式沉重缓慢,慈音笛被他以内力加长一倍,和催魔琴相抗,两个乐器拼斗中竟然发出金玉撞击的悦耳之音,跟激战的凶险格格不入。

罗如烈的催魔琴的威力因徐长卿身形变慢发挥至极,此琴不但攻击力道雄厚,而且内藏有诸多暗器,罗如烈一边用琴的沉重力压长卿,一边不断启动机关,发射暗器。如果长卿未受伤,他躲这些暗器毫不吃力,他快捷的身法甚至能不给这些暗器发出的机会,但现在他却只能硬拼,以自己的内力反震这些暗器。

罗如烈和蜀山五老功力较强,都能躲开或者震开这些被长卿用内力反震射出的暗器,但罗如烈带来的御林军却难以避开,在狂呼惨叫中,片刻之间就有多人受伤。有鉴于此,罗如烈的随从开始向后撤退,某个脑子机灵的,径直奔出蜀山道观大门外避祸。一个人带头,众人竟一窝蜂跟随,连御林军的将领南生都跑了出去。除了怕受伤,他也在考虑自己还要不要参与这场都有圣旨依托的生死之战,参与之后会给自己和自己的家族造成怎样的后果。

激战之下,原本随从众多的罗如烈,竟然生生再无援手,变成了孤身作战。而长卿的五位师父,均在注目战局,时刻找机会相助长卿,不断有来自五位师父的道术符咒击向罗如烈,成了长卿强大的后援。

必败的伤者,只不过殊死一搏的战局,鏖战之下,逐渐发生了逆转,竟然变成了胜负难料的相持不下。

与此同时,魔界也在进行生死一战。那是魔尊重楼和他的挑战者狂仇的决战。魔功尚未恢复的重楼落于下风,前来相助重楼的紫萱启动了自己的仙风罡功法,隔空笼罩于重楼,绵绵不断地为他加注内功、灵力。狂仇料想合两人之力,自己无法久耗。他先一掌击开重楼,然后以犹如排山倒海的“毁天灭地”功法击向紫萱。紫萱的身体顷刻被击中,瞬间被这绝命一击炸成齑粉,随着紫萱的寂灭,空中弥漫起沁人心脾的花香,紫色的碎片如片片飞花、翩翩蝴蝶,横空而舞。一个银色马面具的幻影浮现于空中。

形神俱灭的紫萱没有看到,但重楼看到了那瞬间惊现的白影徐长卿,和影子长卿在盛怒之下打出的明王咒,狂仇被长卿的明王咒压住身体的一刻,重楼手持双臂魔刀倾尽全力,飞扑而下斩下了狂仇的头颅,狂仇的身体顿成魔烟飞散。徐长卿的白影陡然浅化,那显然不是肉身的白影似乎想走近紫萱化成的飞花蝶影,但最终却涣散湮灭。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在长卿未落下风的情况下,他的身体会骤然停住,呆立在地上出神,以至任由罗如烈的催魔琴打在了自己心口。长卿的身体横飞出去,砸在地上。罗如烈立时启动琴上的机关,三刃齐发射向长卿。三刃中的两刃扎在长卿的胸膛。与此同时,蜀山五老均奋起用宝剑直击罗如烈,但终究晚了一步。

明王咒的反噬之力是何等强大,被催魔琴击中胸口,换作另一个功力稍差的人将必死无疑。罗如烈击发出的三刃暗器,其中的两刃不但击中长卿,而且其中一刃正中长卿的死穴,封住了他所有的灵力功法。长卿的兵刃慈音笛属于仙物,必须凭主人灵性才能驾驭,不能独力作战。它见主人灵力顿消,自己掌控尽失,便以自身感应,寻找到长卿的身体,投入他的掌中。

重伤之下倒在地上的长卿,只稍微缓了缓神,便竭力挣扎坐起,不动还罢,一挣扎起身鲜血立即从他口中喷出,一发而不可收,他的身边血迹溅落一地,长卿前胸被双刃扎中的地方也在渗血。他的眼前开始出现点点黑斑,他努力保持着神志,想看清眼前的战况。长卿深知自己受伤太重,今日难逃一死,但一息尚存,终不肯放弃。

罗如烈的功力远远高于功力尚未复原的五老,顷刻将五老中的三老用催魔琴砸倒或用暗器打伤在地,只有清微和苍古还在奋力支撑,罗如烈用掌风将清微打飞,随即用催魔琴砸向苍古背后的邪剑仙,他没有忘记在徐长卿死前,必须先砸死这个可能超级强大再无人能束缚的后患。罗如烈已经并不在乎身受重伤的长卿,他刚才之所以只以暗器封住长卿灵力,而没有立即要了他的命,就是为了先杀掉对自己威胁更大的邪剑仙。

眼见邪剑仙将成琴下亡魂,不知道什么原因,已经半坐半卧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罗如烈打伤师父们的长卿喊出了一句咒语,这个咒语只有一个字,那就是:收,根本就不是什么法术,只不过是长卿的心愿。慈光结从邪剑仙的身上消失。

在罗如烈的催魔琴打中邪剑仙之前,快如鬼魅的邪剑仙欺身而上用双手卡住了罗如烈的脖子,罗如烈的脖骨几乎被邪剑仙掐断。窒息之下罗如烈丢开催魔琴,一手抓住邪剑仙,一手向他猛拍。这猛力到可断岩碎石的一掌几乎将邪剑仙拍碎,但与此同时邪剑仙也奋力还击了一掌,打得罗如烈不但松开了他,而且退后数步。但罗如烈立即强行稳住身形,并再一次冲向邪剑仙。邪剑仙的身体发出了似要分崩离析的剧痛,见罗如烈又向自己扑来,知道自己命悬一线。邪剑仙催动内力朝长卿的所在疾驰飞来,拼命喊道:“长卿,救我。”而罗如烈直追邪剑仙奔杀过来。

坐在地上的长卿,眼见事态紧急,在灵力俱毁无法催动仙术的情况下,他奋力拔出身上的双刃,以全部余力将双刃向罗如烈射去。长卿用尽全力,而罗如烈急奔之力迅猛异常,两相作用之下,双刃全都正中罗如烈,其中一把竟然穿透了罗如烈的身体还在飞。

由于用力过猛,拔出双刃后长卿的血成喷涌之势而出。邪剑仙此时已飞到长卿的身前,长卿的血几乎都浅在邪剑仙的脸上、身上。长卿颓然倒地,已搂住他脖颈的邪剑仙也随之一并倒下,下意识中长卿用身体护住了邪剑仙,他身下血流如注,邪剑仙顷刻浸泡在他的血泊之中。

罗如烈虽被长卿发出的双刃击伤,但还是凭着惯性,冲到了长卿和邪剑仙的身边。但却在距离他们近在咫尺的地方跪倒,他受伤也是甚重,堪堪难以支撑。苍古由后追至,宝剑直插入罗如烈体内。苍古从罗如烈体内拔出宝剑,以剑为刀向罗如烈猛砍,苍古的恶念因爱徒长卿重伤,全部被激发出来,只砍得罗如烈四肢横断、血肉模糊。砍了十余剑苍古才停了手,他一脚踢开罗如烈的尸身,想近前查看长卿的伤势。但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长卿双目紧闭横躺在地,似乎已经气绝。邪剑仙的手扶住长卿的面颊,而他的身体浸泡在长卿的血中,皮肤正变成红色,红得如血,随时都要炸开一样。

邪剑仙虚弱道:“这是噩梦吗?长卿,你不要死!我知道你为我受了很多苦,纵然只是一团邪念,我也知道。”声音越来越弱,邪剑仙完全变成红色。

浑身上下沾满罗如烈鲜血的苍古愕然摇头,手中的剑怆然落地。

邪剑仙的身体开始气化,红黑相见凝聚不散,在半空中飞速旋转,如同一只巨大的陀螺。

清微赶到苍古身边,以灵力召唤金印收妖壶,他看得出来长卿已然不幸身死,无人再能控制邪剑仙,必须在邪剑仙身受重伤的情况下,用金印收妖壶收伏他。至此虽然多番努力、几经痛苦,对邪剑仙的度化终告失败,蜀山五老和邪剑仙都难逃被投入岩溶炼狱的厄运。但清微宁肯接受这个命运,也不想让邪剑仙得以逃脱,再危害六界。

清微将金印收妖壶对准邪剑仙,启动了咒语,但那红黑相见的飞转陀螺却没能被收妖壶吸入。先是苍古,而后五老中的其他几位,都走到清微背后,为他合力加注内力。但那陀螺对收妖壶没有反映,仍然在务自旋转。混合了红色的意念,使邪剑仙的气息变得紊乱,已经不再单纯是团邪念,收妖壶对它吸力强大,但却迟迟不能奏效。

空中的陀螺越转越快,轰得一声巨响,五股黑烟从陀螺处炸开向以清微为首的蜀山五老冲击而来,顷刻从头顶灌入他们体内,并将他们推涌出老远,摔在地上。原本由五老邪念为基础凝聚成形的邪剑仙,重伤之下,心神恍惚之中,那来自五老的初始邪念,竟然再难由邪剑仙控制,借金印收妖壶相助,被五老各自吸回。

巨响阵阵,黑烟滚滚,邪剑仙还在不停崩散。过了好一阵,炸响才终止。在黑烟弥漫中,清微感到手腕一振,他今日原本因天刑特意佩带为长卿治伤的女娲灵石手串,被轻拂而去。

空中徐徐传来了柔和地唱诵偈语的声音:

我为欢喜而来人世,

我为守护而在蜀山。

邪念能随追悔移转,

灾劫唯靠赎罪消散。

清微声音嘶哑地问道:“谁,谁在说话?”

长卿已经僵直的身体平卧着缓缓腾空,越升越高,空中的声音道:“贫道慈航,感应到邪剑仙之祸,原本赶来收伏,未料到你们已经将他收归本体,已无需岩溶炼狱焚烧,日后你们需好好修行各自度化。徐长卿中途早夭,命绝于此,我来接引他羽化飞升。”声音徐徐飘远、直至悄然。第十四章:蜀山

九月九日午时火鬼王接到天帝玉旨,亲自带大量鬼卒将罗如烈的魂魄捉拿入岩溶炼狱。之所以如此劳师动众,是因为罗如烈恶念极深、死状恐怖,极易变成凶残厉鬼危害人界。只能在其鬼气蒙顿初始,从速捉拿。千娇百媚的火鬼王望着罗如烈投入岩溶炼狱时,溅射而出噼啪作响的火花,娇声叹道:“你个凡人,就是蜀山那帮道士不杀你,寿数几何?却这般耗尽心血,奔波劳碌,杀人害己,积攒诸多罪孽,就是看本王闲极无聊,给我找麻烦吗?”热浪翻滚之中无人答话。

熊熊烈火,不怜无悔罪孽。

九月九日深夜,原本追随罗如烈来围剿蜀山派的御林军将领南生火速赶回了他天不亮就离开的广施村,让他早晨留下的看守,将昨天抓捕的村民尽数放了。嘱托完毕,未带一兵一卒,南生一个人悄然遁走,不知所踪。他奉圣旨协助国师如绵突袭蜀山,但在蜀山之上,当国师如绵被杀时,他和他的手下尽数避开,无人上前相助,他怕天威难测受到追究,不敢再回京城。

九月九日、十日交会的子夜,常胤心急如焚,云霆已经让他宫中的眼线连续两天,向皇帝禀报蜀山元神长老求见,但皇帝却以身患重病为由婉拒接见,还有二天就是皇帝寿诞之日,但趁寿宴废黜国师一事,却似乎像根本没这回事一样无声无息。九日辰时过后,常胤忧心长卿天刑后的伤势,又怕惊扰他养伤,便用千里传音之术联系师父苍古、师伯清微多次,都没有任何回声。子夜时分,常胤又一次启动千里传音法术,联系师父苍古,这一次他终于听到了师父的回应,是师父剧烈咳嗦的声音。苍古受伤极重,仍勉力用传音术告诉常胤,白天罗如烈带领御林军和琼华弟子突然袭击蜀山。

苍古道:“那狗皇帝根本不会见你,这原本是罗如烈将你们骗至京城的计策,以便他乘虚而入突袭蜀山。”

常胤的心霎时被投入冰水中,联想到皇帝不肯接见,已知大事不好,听着苍古传来的阵阵咳声,焦急问:“师父,你是不是受伤了?”

苍古道:“我和你几位师叔伯都受了伤,以我的伤最轻。”

常胤问:“掌门师兄没事吧?”

苍古沉吟半晌,最后低缓道:“他已经跟罗如烈同归于尽,羽化飞升。”

常胤愣了多时,不明白苍古的意思,过了一阵才问:“您是说掌门把罗如烈杀了?”

苍古道:“是我杀了罗如烈。”

常胤仍然心怀侥幸道:“罗如烈不是我大师兄对手,他伤不了他!”

苍古不语。

常胤想到了天刑,颤声问:“是天刑之后遇险的?”

苍古道:“天刑刚过……”

常胤“哗”地一声,收了千里传音。他的心砰砰跳动,不敢继续再听。原本盘膝而坐的他不知道又呆坐了多久,突然想起了什么,常胤拔下了头上的白玉发簪,他将发簪双手合掌笼住,不敢用力,唯恐那发簪被自己弄折,喃喃道:“不会的,大师兄,你不会出事的。”稳定住心神,常胤接二连三地在心中默念长卿的名字,但任由他千呼万唤,那个白影始终没有出现。

停下呼唤,常胤心中诘问自己:他从小伴你长大,给了你多少关心体贴,你发誓为他分忧,可明知天刑是他最危难的时候,你为什么要离开他?合上了眼睛,泪水簌簌而下,无声无息,但流淌不止。

九月十日晚,皇帝的寝宫,皇帝已经入睡,因他怕黑,他睡觉的时候,床畔也点燃长明灯。纱帐中,皇帝睡得甚是不安稳,总在半梦半醒之间。耳畔突然传来了声响,把皇帝吓醒了。他睁眼看了看,周围一片寂静,这寂静不但未使他安心,反而令其恐惧,因为他的寝房,原本应有四个值夜侍卫坐守才对,但现在一个侍卫都没有。皇帝喊了声:“人那?来人呀?”

一个身影径直走了进来,把纱帐撩起,皇帝看到了一张无怒无喜的脸,目光冰冷地盯着他,看得他脊背发凉。

皇帝问:“你是谁?是我的侍卫吗?”

那人道:“我叫常胤,蜀山派的元神长老。”

皇帝完全吓醒或者说几乎吓昏了,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朕的侍卫呢?”

常胤反问道:“不是你招我们进京,为你在九月十二日的寿诞大典上废黜国师如绵之事护驾吗?我如约而来。”

皇帝愣了一下,而后勉强道:“朕身体不适,原本的寿诞已经取消,元神长老不必再挂心此事,可以回去了。”

皇帝之所以听从罗如烈的计策,一方面因他受制于人,不敢不从。另一方面罗如烈承诺,只要他帮助自己杀了徐长卿,他就将长生不老丹送给他,而且帮助他打败所有不臣服的武将,保他天下永固。而现在蜀山元神长老未经召见而入寝宫,皇帝惊惧之下,只想将其打发走。

常胤冷然道:“你身体不适?连寿诞都得取消!那么暴毙身亡也是顺理成章。”

皇帝惊怒道:“你说什么?”

常胤泰然道:“要么按我的安排办寿诞,要么暴毙身亡,你可任选其一。”

皇帝大喊道:“你好大胆!侍卫,侍卫。”

常胤道:“不用喊了。他们早已经昏厥多时。眼下把守你寝宫的都是蜀山弟子。”

皇帝惊恐得瞳孔都在收缩,威胁道:“你敢弑君?你知不知道这是祸灭九族的大罪。”

常胤冷哼一声,道:“我杀你,只不过是杀独夫民贼,跟弑君有什么关系?”说罢,一手扼住了皇帝的咽喉。

皇帝挣扎哭道:“别杀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赏赐你,金银财宝、高官厚禄、绝色美人,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常胤道:“你不配。君主应修治世法,安邦定国;可你却天天练长生术,祸乱朝政,纵容奸佞滥杀无辜,以至国将不国。你有什么资格君临天下?更遑论赏赐。”

皇帝道:“好,我愿听从你的安排,办那个寿诞大典。”

常胤放开了皇帝,双手抱肩道:“既然你这么喜欢学道,我成全你,今天我为蜀山掌门徐长卿收下你这个顽劣徒孙。”

第二天整个御林军被雷州总兵云霆暗中接管。九月十二日,朝廷大办皇帝寿诞盛宴,满朝文武尽皆出席。席间皇帝宣布废黜如绵国师一职,下令格杀,并为所有无辜枉死的文臣武将平反昭雪,另颁发罪己诏,宣布退位。皇帝称自己酷爱修道,决意投入蜀山门下为徒,继续修道。

大概是遵守蜀山派不干预朝政的门规,出席皇帝寿宴,坐在离皇帝身边不远的蜀山元神长老常胤只是点点头,说了声蜀山荣幸,再没说第二句话。

没有朝臣挽留,所有的大臣都明白:天下不能再由这个昏君折腾下去。云霆立即推荐皇侄似禹亲王接替皇帝位。皇帝虽然已年过五十,但妄想长生不老,虽有多位皇子成年,但怕诸皇子夺权,没有立皇储不说,儿子们连亲王都没有封。原本是亲王的几位皇弟,相继被他废黜。这个似禹亲王,是他一个皇弟侧室所生,原本在皇族中身份并不显赫,但因治理黄河泛滥有功,朝臣纷纷要求赐爵。皇帝一方面准臣下所请,封了他亲王衔,另一方面却安排他去守皇陵,等于将其发配偏远之地。对似禹亲王接位的推荐是云霆早就和几位文武重臣商量好的,所以他刚一提出,众人纷纷附和,那似禹亲王早知此事,只是谦逊性地推辞了一句,而后就对众人的推举,恭敬不如从命了。三天后,似禹亲王即皇帝位。

废帝的所有嫔妃、皇子均被御林军遣送至一个叫三岔的县城。这个县城地处雷州和其他两个州府的合围之中,另两个州府的武将都参加了此次废帝的举动,故而新皇很放心地将废帝的家眷迁至此处定居,由三位武将钳制监管,从此三岔县更名为皇县。

废帝本人被常胤带回了蜀山,正式拜常胤为师。但属于不排辈份的编外弟子,常胤赐他道号“门外”,并在他的身上加了高科技GPS定位符咒,只要这位离开常胤规定的范围,常胤便能立即警觉,让蜀山守卫弟子将其捉回。

待事态平息,云霆将雪见从蜀山接回雷州总兵府,求她帮忙继续守护雷州。雪见含羞允诺。

常胤回到蜀山后,才知道大师兄出事前,将掌门位传于自己,但他没有接任。非但如此,还以破了不干预朝政的门规为由,按蜀山的传统,自废元神长老位。清微五老当年打破门规修习禁术时,因大敌当前,掌门、各长老都参与其中,如果以破门规废位,蜀山将人才一空。故而此事被掩盖了三十年,直到闹出邪剑仙之祸,才将掌门位传于长卿,立常胤为元神长老。而长卿、常胤这一代掌门、长老,都在任职刚满三年的时候,因破门规当即自行废位。

原本的常字辈第三弟子常浩接任蜀山掌门,并执掌蜀山多年。

常胤自废元神长老位后,请求担任藏经阁注经。因许多道教典籍夹杂大量符咒、密语,年代久远之下,很多书便出现了难以读懂的问题,而注经就是为这些典籍做注解。同时注经还是一个职务,负责管理藏经阁里的藏书。蜀山修道讲究万法接通,所以颇为鼓励弟子修习琴棋书画艺课和医术、机关术、冶炼术等等。在常胤担任藏经阁注经期间,因为爱书成痴,广为搜集,蜀山的藏书,比起皇家毫不逊色。

常胤虽然正式收废帝为徒,但根本无心教他仙术、道法,门外道长已五十多岁,修炼武功就更是不可能。常胤给这个徒弟派的差事,就是每日打扫藏经阁。可惜,门外笨手笨脚,又没做过粗活,一开始这个差事做得也是一塌糊涂,时常被其他打扫藏经阁的杂役训斥。不过门外道长到了蜀山后,终日劳作,又没有了性命之忧,又不再担心别人篡权夺位,这睡觉睡得反而越来越踏实。

因常胤学识渊博,小弟子们遇到难题经常来藏经阁向他求教,常胤便耐心替他们讲解。打扫藏经阁的门外道长,有时也不禁停下手中的杂活,听常胤的讲解。有一日突然对常胤感叹道:“我当皇帝时,曾随如绵修过道法,那时不曾听到还有这许多道理。而今听师父你的讲解,才知道法原来如此深奥精辟,看来师父给我取名门外也不冤枉我。”

常胤瞧着这个无可奈何收下的徒弟,如今说出这番话,颇为感慨,道:“人各有道,帝王有帝王道,在其位要谋其政,你若能勤政爱民,就是从未闻《道德经》,也是有道明君。我之所以叫你门外,不是指你做道士,是指你做帝王。纵是一个普通货郎,只要诚实有信,童叟无欺,也同样暗含道法。无德不居高位,你安心在蜀山,也算有益天下。”

常胤俭朴,不爱奢侈之物。只爱一个不是很值钱的白玉发簪,不舍得佩带,但却时不时拿出来擦拭,原本普普通通的玉石被反复擦拭下,晶莹剔透得仿佛上等美玉,门外见了不禁问师父:“师父这般喜爱这个发簪,为什么却不佩戴呢?”

常胤叹道:“越是心爱之物,越怕伤折,反而不能佩戴了。”

蜀山欲扩种药材,五老中精通医理的合阳建议选择蜀山道观所在山峰旁边一座更适宜种药的低矮坡缓有山涧的山峰作为扩种之地。因希望年轻弟子多用时间修道,蜀山五老承担了扩种药材的事项,带着些杂役搬到这座山峰结庐而居。他们从道观搬走的物品中,包含一些原本铺设于前殿广场的青石,那些青石被长卿大战时的鲜血侵染,战后一直保存在蜀山五老原来练功的太虚阁中。这些青石被移到扩种药材的山峰后,在五老结庐之地叠加粘合,成了这座山峰的名字碑——“卿石峰”。

原本种植于蜀山后山的药材,大部分被移植到卿石峰。五老每日清晨即起,在血色斑驳的卿石碑旁,结伴念“幻影虚空经”后,合阳便开始指挥配药,而其余四老均忙碌于药圃之中,只有到了黄昏傍晚,五老才返回庐中,打坐休息修炼内功。五老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劳作,而非修道,但对于五老而言,凡事皆为修道,并不拘于外相。

每逢旬日蜀山掌门常浩都会派小弟子在白天来卿石峰帮五老种药。五老爱怜他们平日在道观内终日练功辛苦,每逢他们到“卿石峰”的时候,并不安排什么活计,只让他们在“卿石峰”随意玩乐,还备下很多瓜果点心、各种果仁果脯招待他们。卿石峰青竹满山、花开遍野、山涧清澈、溪水潺潺、回廊茅舍、水车轮转,犹如世外桃源一般,小弟子一到这里,无不放松心情,就算平日很板正的小弟子也难免大玩特玩,有的更是跳入山涧中洗澡游泳外加打闹嬉戏,显出小孩子爱玩的天性来。

在这般嬉闹的衬托下,遗爱的不开心是如此的明显。他总是随在清微师祖身边默默干活,而且无人吩咐也总能找到事情做,不肯半刻停下来似的。清微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遗爱为什么不开心,遗爱犹豫多时,终于道:“那日掌门蒙难的时候,我随别派道士一起从密道逃走,我觉得自己就像个老鼠一样,到了危难时刻只顾逃走,没半点用处。就正如同我爹娘被妖怪害死的时候,我躲在菜筐里,不敢出来救他们。无论掌门和爹娘都对我极好,可他们遭难的时候,我都或走或逃。”遗爱的哭泣是如此绝望,那是对自己的绝望。清微没想到长卿的死在遗爱的心里造成了这么大的阴影,只能将他搂在怀里,告诉他没有人怪他,长卿和他的父母都不会怪他。清微说:“你那日逃走,只是为日后能够留下。那不是你的心愿,却是掌门和你爹娘的心愿。”

遗爱成为他小弟子中,练功最刻苦的一个,每当他有所进步的时候,他就在心里希望时间倒转,希望父母和长卿掌门都能活回来,“我不要成为逃走的人。”这成为遗爱的誓言。知恩是被蜀山守忠、遗爱等弟子护送回村的,蜀山弟子对文轩等受伤的村民进行了救治。知恩母子的生活经过这件事,几乎陷入绝境。知恩的父亲早逝,他和母亲相依为命,靠母亲为别人家做手工和他替好几户邻居集牧放羊为生。当御林军经过的时候,赶走了知恩的羊群,杀了其中多只充饥,这些羊原本是知恩替数户人家代放的,他根本就赔不起。守忠只好拿出自己的随身银两来为知恩了结此事。看到这般山穷水尽的状况,遗爱对知恩放心不下,数日后便带着自己存下来的所有月例钱,又一次来到广施存找到知恩母子相赠,这才知道蜀山掌门常浩已经安排接济知恩母子,还安排他进私塾读书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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