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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诀别

作者:槛外飞升 当前章节:12439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4:36

景天被亮白的银光晃得睁不开眼睛,身体似乎被狂风裹挟着飞行,当他再次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天宫的凌霄殿。景天四仰八叉地跌在地上,摔得却并不疼,他一滚身想爬起来时,竟然看到长卿也跌坐在地上,正晕头转向地双手覆额。景天一把抱住长卿,大喊到:“白豆腐,你是活的吗?”

长卿楞了一瞬,就紧紧地回拥景天,只一句“景兄弟”就哽咽地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他被封闭在邪剑仙体内,周围一直都是黑暗,他不知道已经过了多长时间。刚才如果不是景天威力强大的数次攻击,大大削弱了邪剑仙的灵力,他是根本无法暂时控制邪剑仙的意念,让景天刺中邪剑仙要害的。

景天只想把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人,搂紧再搂紧,直至他化在自己的身体里,但嘴上却骂到:“你个死白豆腐,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上次又耍帅,结果被邪剑仙给吞了?你再这样,看老大我怎么整你!”说到最后,眼泪却不争气地含满了双眼。

望着在凌霄殿的地上,滚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以及看戏一样嗤笑的众神,天帝实在看不下去了。厉声问:“你们抱够了没有?”

景天和长卿这才注意到这里竟然是天界的凌霄殿,众目睽睽下长卿羞得满面通红,景天却大咧咧道:“没抱够。”不过说归说,他还是扶长卿站起身,轻轻放开了手,然后面对天帝得意洋洋道:“天帝,你知道吗?我们把邪剑仙打败了!”

天帝不满地回道:“本皇无所不知。”

景天顿时眉开眼笑问:“知道就好,我说,你这天庭有的是奇珍异宝,我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你说你要赏赐我什么?”

长卿想打断如此皮厚的邀功请赏,拉了拉景天的衣袖,景天回头看了他一眼,立即补充说:“还有他,他们蜀山这一战,伤了很多弟子,他不像我爱金银财宝,你赏给他治伤的灵丹妙药就行了。”

天帝心下苦恼地望着景天:这不成器的东西,脑子里都是俗念。但颜面上却庄重道:“景天,这一次你挽救了六界,立下不世奇功,本皇准你复归神位,重任飞蓬大将军。”

景天还没来得及说话,天庭众神恭喜飞蓬官复原职的声音已经此起彼伏。景天急忙捂住耳朵喊:“停!别吵了。”转而对天帝道:“你当我是傻子呀?这天庭里,又冷又无聊,闷死人不偿命,我才不当什么飞蓬。我要回人间当永安当掌柜。”然后转头拍了拍长卿的肩膀,继续道:“我还要继续当他的老大。”

天帝瞪了景天一眼,知他俗念太深,打定主意准备派专人私下好好劝说,便不再理他。转而对长卿道:“徐长卿,你可知罪?”

长卿茫然地望着天帝。

天帝道:“当初,你五位师尊令你和景天将邪剑仙送至神界天池毁灭,你在最后关头,竟然将邪剑仙放走,几乎使六界遭受灭顶之灾~~”

未等天帝说完,景天已反驳道:“天帝,你也太小器了,你们天庭现在被邪剑仙灭了吗?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还提它干嘛?那天在天池白豆腐听邪剑仙说,如果他将装着邪剑仙的琉璃盒投入天池,被毁灭的不仅是邪剑仙,还有他五位师尊,所以才没有将盒子投入天池。你知道吗?他们师徒的感情,就跟父子一样。”见众神面无表情,景天只好解释道:“我说的是像亲爹亲儿子一样,不是后爹。……你们还是不明白?算了,你们神仙没有七情六欲,又怎么知道什么叫养育之恩?跟你们说人间真情,真是浪费我的表情。总之一句话,这件事不能责怪白豆腐。”

天帝大怒断喝道:“景天,你住嘴!徐长卿,我在问你可知罪?”

长卿早为在神界天池放走邪剑仙的事痛苦不已,当即低头诚挚道:“长卿知罪。”

天帝平息下怒气,继续道:“徐长卿念在你能幡然悔悟、杀身成仁,协助景天战胜邪剑仙,本皇对你从轻发落,从今日起三年以内,你将被囚于天牢,每天在寒玉石上罚跪一个时辰。”

景天酷爱古董,养成了爱打听宝贝的癖好,好奇问道:“寒玉石是什么?”

天帝答道:“就是神界里才有的奇寒玉所成之石,它冰冷彻骨,徐长卿现为肉体凡胎,跪在寒玉石上,将受冻彻之苦。”

景天立即翻了脸,吼道:“不行!”

凌霄殿前的太上老君劝道:“景天,你有所不知,徐长卿乃修炼之人,他如果参悟得法,寒玉石反而能助他修炼,早日成就不坏金身。他所要忍耐的,只是刚刚受罚时的痛苦。”

老君转而对长卿道:“徐长卿,知过能改是修道之人的本分,你可愿意受罚?”

长卿感激地将双掌结印向老君施礼,恭敬道:“多谢老祖提点。”转而对天帝躬身施礼,虔诚道:“长卿愿意受罚。”

天帝抬起了手,一道红光射向长卿,长卿的衣服瞬间变成了红色,这就是天牢的囚服红绸衣,上身还有一些网状的金黄色的细铁链。

景天大惊,抓住长卿身上的细铁链,怒问:“天帝,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让他穿成这样?”

细铁链随着景天的手,一下子被收紧,紧到深入长卿的肉中,长卿立时疼得冷汗淋淋而下,紧紧咬住嘴唇,才没有发出呻吟。

太上老君立即道:“景天,快放手。长卿身上的是天网衫,越抓越紧,你再不放手,会痛死长卿的。”

景天应声放手,不知所措地望着长卿,问道:“你没事吧?”

长卿疼得不能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老君挥手施法,放松了天网衫,长卿紧皱的眉头才缓缓平复。老君安慰道:“天网衫只是为了狱厉惩罚那些不听话的囚徒所用,只要长卿守天牢的规矩,是不会再遭此折磨的。”

景天已然气炸了肺,手指天帝骂道:“你个昏君,危害六界的是邪剑仙,你惩罚的却是白豆腐,你脑子有毛病呀?”

众神怒叱景天,一片纷乱中,天帝挥了挥手,让大家噤声。然后道:“邪剑仙本皇当然要罚,不仅是他,还有他的邪念灵源,蜀山清微掌门及四位长老,都将被投入火鬼王的岩溶炼狱,焚烧三百年,直至他们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万万不可。”这次出声反对的,不是已经被惹得非常暴躁的景天,而是一向温和的徐长卿。长卿向天帝躬身施礼而后道:“长卿出言冒犯天帝,愿额外受罚。但我五位师尊,乃是一心向善,苦苦修道的好人,您焚毁邪剑仙也就罢了,但我五位师尊却是无辜的。”

“他们无辜?”天帝冷哼道。“若非他们三十年前,修炼禁术,强行将邪念排出体外,凝聚成邪剑仙,又怎么会有邪剑仙日前造出的大灾劫?如果人人都像他们一样,为提升功力,妄修邪术,那还不得天下大乱、六界崩溃?”

长卿摇头道:“五位师尊确实有错,但据我所知,当年妖界入侵人界,如果不是五位师尊启动禁术,提升功力打退妖界,人界早已经尸横遍野。如果现在罚救世之人遭焚烧之苦,永世不得超生,那人界再有灾劫,众生再有灾劫,有何人还敢挺身而出?届时天地正气必然日衰,请天帝三思。”

景天的脸上的怒气被笑意取代,他不敢再抱长卿,却握住了他的手说:“白豆腐,我平日最烦你说大道理,今天听着却异常顺耳。果然是我的好手下,说话都有了我的神韵。”

天帝沉吟不语,皱眉思索。

太上老君淡然道:“长卿休要执迷不悟。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你五位师尊和邪剑仙乃一体两面,共生共存。凭借邪剑仙的灵力,你五位师尊已得不死之身。而邪剑仙虽然暂时被景天打败,但他只是意念,不是肉身,是打不死的。只要你五位师尊尚在人世,邪剑仙迟早会复苏,到时灾劫便会重演。只有将你五位师尊焚毁至不得超生,邪剑仙才会被最终消灭。你师尊们相比起天下苍生,孰轻孰重,你难道都分不清吗?你仙基深厚,只要好好在天庭修炼,他日必成大器。”

长卿惨然道:“师尊和天下苍生孰轻孰重?一个连养育自己的师父都可以弃之不顾的人,又怎么会爱惜天下苍生?在长卿心里,五位师尊和天下苍生都重于泰山。既然师尊不免蒙难,长卿愿以自己的仙基与修炼功德,和他们同入岩溶炼狱,侍奉他们,为他们减轻痛苦。尽弟子的孝道。”

景天怒斥长卿:“白豆腐你闭嘴。”转而对天帝道:“天帝,白豆腐是我的手下,刚才我没准他说话,他乱说的,不能做准。”

天帝爽快道:“行,我当他没说。”

景天点头道:“好。天帝我告诉你,人间将你们奉若神明,焚香礼拜,虔诚供奉。但30年前,人间即将蒙难之时,蜀山长老不过是五个凡人,尚且有救世之心,你们神仙法力高强,却不闻不问?既然这样,人间的事不用你们管了,我和白豆腐这就返回人间,蜀山长老都是得道高人,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克制邪剑仙的复苏。你们这帮神仙,不救人可以闲呆着,但我不许你们害人,尤其是白豆腐和他的师父们这样的好人。”

“好个狂妄的凡人!”一声压制不住的怒喝从二郎神的口中发出。“不给你们点颜色,你们岂知神界的威严?景天,你不要忘了,徐长卿已经穿上了天网衫,你想他求生不得,求死~~~”

二郎神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听到了景天身后镇妖剑在剑鞘之中嗤嗤的蜂鸣声,凌霄殿突然暗了下来,蜂鸣声越来越强,镇妖剑从剑鞘中霍然弹出,寒冷的剑光带起了浓重的阴风,景天的头发直竖而起,在空中飘浮,黑色的眼珠竟然变成了红色,通体都在发着火焰般的光芒。手握镇妖剑,景天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道:“立即解除天网衫,否则我先杀了这个敢威胁我的恶神。”

凌霄殿霎时静得连掉根针都听到见,谁都看的出来,景天已经突然入魔,而且是威力深不可测的魔,和邪剑仙的战斗的刺激外加对长卿的痛惜令他突然杀心大起。景天做人打败了邪剑仙,当神的时候打败过魔尊重楼,那么入魔以后,谁能抵挡呢?在众神的惊愕中,长卿缓缓伸出了手,握住了景天的手,温润的声音嗔怪道:“景兄弟,没有人要伤害长卿,我不许你对天神不敬。”。

长卿将景天的手慢慢移到自己的心口,让他感知自己的气息,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景天周身火焰般的光芒逐渐黯淡,红色的眼珠慢慢变成了黑色。天帝目不转睛地盯着景天的变化,暗暗输了口长气,他明白刚才一场可能异常惨烈的撕杀,被长卿消于无形。天帝不得不承认,景天并没有把他的尊贵放在眼里,只有徐长卿的话对他才是重要的。

长卿见景天已无异状,放开了他的手,缓步走到了一位一直沉默不语的神仙面前,跪了下来。

那位神仙立即躬身还礼,谦和道:“徐道长快快请起。”

长卿却没有起身,景天向二郎神翻了个大白眼珠后,几步窜到长卿的身边,仔细打量长卿面前的神仙,惊异道:“你长得好像观音菩萨呀?不过怎么是位男道士呢?”

观音菩萨修佛道两界,在道教中尊称慈航真人。

长卿急忙对景天说:“景兄弟不得无礼,观音菩萨即慈航真人,在天庭自然是我道中人。”

景天一时摸不着头脑,晃了晃神,不作声了。

长卿结手印再次向观音施礼道:“菩萨最是慈悲,曾救弟子于水火,弟子恳请菩萨,救救我的五位师尊。”

观音微微一愣,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我和徐道长刚刚初次得见,何时相救于你?”

长卿道:“菩萨叫我长卿即可,道长二字不敢当。菩萨普渡众生,可能早已忘怀,但长卿永世难忘。三个月前,我在神界天池放走邪剑仙,回到人间后,悔恨莫名,只想一死解脱。后来看到菩萨立于山中的大石佛像,便上前祈求菩萨指引。那时我看到原本墨黑颜色的山石佛像,陡然闪闪发光,通体晶莹如白玉,才知自己愚钝,从此断了求死之心,回归蜀山,协助景兄弟共同对付邪剑仙。所以菩萨于我,有再生之德。”

观音微微一笑道:“不瞒徐道长,小神因在天竺国护送佛骨舍利,遭遇强魔,虽侥幸不败,但元神大损,不得已六根具闭在天竺国养伤,已有五年,片刻前才刚刚复苏,所以不曾听到徐道长在中土的祈祷,真是罪过。”

长卿几乎僵在了地上,难以置信地望着观音。

景天嗤笑观音道:“不愿意帮忙就算了。”说罢连拖带抱强行扶起跪在地上发呆的长卿。

观音微微躬身道:“徐道长所见恐怕是自己内心的慈光。我的神像能够反射祈祷者内心的慈光,但凡人的慈悲心微弱,至多令佛像有微微亮光,像徐道长所言,令山石佛像通体晶莹如玉的,倒是奇了。”

言毕,观音轻轻在空中画了一条优美的弧线,一只白色的短笛浮现在半空中。观音道:“这只笛乃金刚玉髓精炼而成,名叫慈音笛,已经随我多年,颇能反射人心的慈光,徐道长你可以回想下当日情景,再凝神看它。”

长卿点头应是,稍回想下当日情形,便将目光凝聚于慈音笛上。只见白色短笛瞬间变成了荧光束,而且光芒越来越强直至光彩夺目,凌霄殿上一片惊叹,慈音笛慢慢向长卿这边移动,一直到长卿的胸前才停住。

观音也颇为吃惊,对徐长卿生出亲近之意,不再客套,直呼其名道:“长卿,你能摸一下慈音笛吗?”

长卿点头,抬起了手拿指尖轻轻碰了下慈音笛,慈音笛随着它的指尖融入手中,不见踪影。景天惊道:“笛子怎么没了?”

长卿大窘,骇然道:“菩萨的宝贝,怎么会没入长卿体内,如何能够拿出还给菩萨?”

观音叹了口气,道:“长卿,你早已经修炼出心念慈光,只是你没察觉而已。你仙基如此深厚,却命薄如斯。让慈音笛在你身上多待一阵吧。”

长卿闻言不解,想了半天终究还是懵懂,便不再多想,继续恳求道:“菩萨慈悲,求您救救我五位师尊,长卿也并非全为一己私情。邪剑仙扰乱人间,将锁妖塔中的妖孽尽数放出,长卿愿意在天庭坐牢,但如果我五位师尊也被投入岩溶炼狱,蜀山剩下的门人,不足以对抗那些已经逃散于人间的妖孽,蜀山存亡事小,但不知会有多少人会因此遭难,求菩萨大发慈悲。”

观音默然半晌,道:“长卿,你本可以好好修仙,为何执念于此?而且即使你牺牲了自己,也未必救得了你五位师尊。”

长卿不假思索便道:“但有一线希望,长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求菩萨指引。”

观音看了看天帝,见他也正望向自己,犹豫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道:“长卿,我问你一题,答对了,我就如实相告破解之法;答错了,你不可再强求。”

长卿躬身道:“是。”

观音问道:“无论佛法、道法,均教导修道者济世救人,长卿你用一句话告诉我,救人是为了什么?”

长卿微一思索,答道:“救人是为了救自己。”

众神面面相觑,景天更是大骇道:“白豆腐,你傻了,不是说舍己救人吗?你救人什么时候是为了救你自己?”

观音却点了点头。道:“长卿,你五位师尊的灾劫原本无计可破,但他们有你这个已经修炼出慈光的徒弟,却生出了一线渺茫的希望。但破解之法虽有,却凶险异常,不宜尝试。”

观音停了一下,见长卿仍旧满面求恳之色,便继续道:“强行用法术排除邪念必有后患,方今之计只有你五位师尊用自己的正念度化邪剑仙。才可不用被焚毁至永不超生,与邪剑仙共灭。”

长卿的脑海中电光石火般一闪念,如梦初醒,明白当年师尊们用错了方法。问道:“如何度化?”

观音道:“就是你蜀山收藏了五百年,却不知何用的幻影虚空经。只要你五位师尊合力向邪剑仙念幻影虚空经,只要念力虔诚,多年以后,邪念就会慢慢减弱和退散。”

长卿重新跪地,叩拜道:“多谢菩萨指教,但弟子仍有疑问。”

观音道:“我明白,以邪剑仙现在的法力,一旦唤醒他,他是绝对不会听你师尊们念经的,他只会重新大开杀戒。而听幻影虚空经时最戒打斗,否则毫无效用。这也是蜀山收藏此经五百年却不知何用的原因。而让邪剑仙安坐不动听经文的人,就是你。”

景天笑道:“他也不行。邪剑仙不听他的,连他一并都杀了。”

观音不恼反笑,默默合上双目,口中念咒片刻,一个虚幻的光影出现在凌霄殿上,赫然竟是邪剑仙。

众人讶异中,观音道:“大家不必惊慌,这是我心里感应到的邪剑仙,并非实体。正如我所料,邪剑仙毫无怜悯之心,难怪他功力短时间内竟会修炼得如此强大。不过万物相生相克,毫无怜悯心的邪物,必可被慈光结束缚。”

长卿沉思道:“慈光结?不知慈光结如何结成?”

观音道:“结成慈光结的人,一定要慈光强大,就如长卿你一样才可。而且要用我的慈光笛催发。你每隔十二个时辰,只要用慈光笛吹奏慈波曲,就可在邪剑仙周围形成慈光结,令其和外物隔绝,难以伤人毁物,而你师尊们便可以在其周围咏颂幻影虚空经文慢慢度化他。不过在这十二个时辰里,结成慈光结的人,不能丧失神志?十二个时辰后,需再结一次,周而复始。至于多少年后才能度化邪剑仙,只能看你师尊们的虔诚悔过之心的强弱了。”

景天愕然道:“人哪有不睡觉的?”

观音道:“睡觉并非丧失神志,有慈光的人,即使沉睡,慈光仍在。但如果受伤昏厥或死亡,慈光便一同消散了。”

长卿大喜过望,欢声道:“多谢菩萨。多谢菩萨。不知长卿可否向菩萨暂借慈音笛?待度化邪剑仙后,我定当完璧归还。”

观音道:“慈音笛于我只是乐器,对长卿却是救命法宝,而且它自有灵性,现下已经舍我而去,只有你才可以召唤它。它虽是玉器,却坚硬无比,人世间没有任何兵刃能打碎它。你以后要勤加练习。”

长卿叩首道:“多谢菩萨。”转而对天帝道:“天帝陛下,求您法外施恩,放我回蜀山,待我助五位师尊度化邪剑仙后,我愿回天牢受更多年的监禁。”

天帝黯然道:“如果真能度化邪剑仙那是善事,延长你的监禁时间倒是不必,可是你即使回了蜀山,也无济于事。”

长卿茫然道:“这是为何?”

天帝道:“邪剑仙罪孽深重,蜀山五长老本来都寿数甚长,但眼下却均已经被邪剑仙的杀孽耗空,如果不是因为景天要借助他们的灵力,他们早已经被捉拿入岩溶炼狱。你眼下即使返回人间,见到的也不过是他们的尸体罢了。”

长卿心中一凉,急切问道:“就没有续命之法吗?”

天帝道:“邪剑仙的罪孽实在太重,发愿为五长老续命的人,一年后必遭天刑,而且每隔一年都需再受刑续命。”

长卿坚决道:“不管是什么样的天刑,长卿愿意承受。”

天帝道:“你受不起!”

观音也道:“长卿,天刑不是凡人能够承受的,何况如果你受伤昏迷和身死,慈光结消失,邪剑仙就会失控。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即使牺牲了你,你师尊们也未必得救,反而可能更增杀孽。”

长卿道:“天帝陛下,长卿受天刑时,您可派武功最强的神将下凡观刑,如果长卿丧命,慈光结消失,神将可以立即斩杀邪剑仙的化身,他新败于景天手下,元神灵力大损,斩杀其化身并非难事。到那时,再将他送岩溶炼狱焚毁也不迟。”

天帝道:“徐长卿,这是何必呢?将你关入天牢,虽是惩罚,但却已承认了你有天人的身份。但如果你遭天刑丧命,元神灵力俱毁,根本经不起九霄清寒,更不要提寒玉石的彻骨,你苦修几世的仙缘便会从此断绝,只好重入轮回。”

长卿道:“长卿不悔。”

景天只觉得自己快被长卿气疯了,他从地上硬生生拖起长卿,恨声骂道:“白豆腐,你个小呆子,你什么时候能够顾一下你自己。真叫人有操不完的心。我祖宗不积德,遇上了这么傻的手下。”

连珠似的把怨气发完,还没等长卿明白过来景天在骂什么,景天已经对天帝满脸堆笑道:“我说天帝大老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刚才我有冒犯的地方,您千万不要见怪。咱们打个商量行不行呀?”

冷眼看着对自己态度急转弯的景天,天帝怒哼了一声,没作声。

景天继续道:“天刑不就是您老人家安排的刑罚吗?您不就是天吗?所以长卿受得了受不了,还不全在您的安排吗?您跟我说说,你们神界最轻的刑罚是什么?”

天帝讥讽道:“最轻的刑罚是责骂。就像刚才你骂徐长卿那样。”

景天道:“这个好!这个好!您就派天神狠狠地骂白豆腐吧,把他的脸皮骂得越厚越好。”

天帝翻了翻白眼,对徐长卿道:“徐长卿,你可愿意用这种刑罚做为给你五位师尊续命的天刑呀?”

长卿看了看景天,又看了看天帝,问道:“这么轻的刑罚能有续命的功效吗?”

见长卿问得认真,凌霄殿里不少神仙都笑出了声。

景天咽了咽口水,狠了狠心,问:“天帝,那你说,能续命的天刑,最轻的是什么?”

天帝考虑了一下道:“只有追命夺魂鞭是最轻的。”

景天道:“一听这名字,就让人不寒而栗,你肯定它是最轻的?”

观音在心里默算了下,问:“景天,你的前世是神将飞蓬,曾驻守南天门,你可愿把以往守护神界的功德都给了徐长卿抵消天刑?”

景天毫不犹豫道:“愿意。全给他。”

观音道:“那么是四十五下追魂夺命鞭,可为五位长老续命一年。”

景天奇道:“怎么还是这么多?我前世在天庭特别缺德吗?”

众神哄笑。

观音却正色道:“神将飞蓬以往在六界战无不胜,立下战功无数,九鞭为一人续命,已经是最低的极限。”

景天还是不放心地问:“那白豆腐可能承受?”

观音道:“还是不能,徐长卿虽有修为,但毕竟是凡人,他在三十鞭之内,尚能保持清醒,三十鞭之外,就难说了。”

景天听罢,已放了心,对天帝道:“就这么定了,你快把天网衫给白豆腐去了。”

天帝叹了口气道:“也罢,终究是一件善举。徐长卿我就给你十年期限,以天刑为代价,为你五位师尊续命。十年内如能度化邪剑仙,你五位师尊可尽享各自天年,而你此后须回天牢受三年监禁。你受天刑时,你五位师尊必须在旁边看你受刑,以增悔过之心。明年的九月初九,也就是景天战胜邪剑仙的周年天,午时我会派天神到蜀山去完成天刑。”天帝言毕手一挥,长卿身上的天网衫和红囚服顷刻消失,回复了来时的装束。

景天立即抱住徐长卿,撒起欢来道:“白豆腐,你快谢谢我吧,你五位师尊得救了,天刑也打不死你!”

长卿诚挚道:“谢谢景兄弟。”

景天象模象样地挥挥手道:“行了,行了,你以后不许耍帅、不许再这么不顾死活知道吗?”

观音心中疑惑,天帝就更觉奇怪地问道:“景天,你怎么如此肯定徐长卿能接下那四十五鞭追魂夺命而死不了呢?”

景天慨然道:“还有我呀。今天在这里,发愿为他五位师尊续命的不仅是白豆腐一人,还有我景天那,这四十五鞭,我如能扛下来,我全扛,我扛不住晕了,剩下的白豆腐扛。你说他会死翘翘吗?”

观音心里叹道:这景天,虽然诡诈,但颇讲义气。虽然怎么看都不像神仙,但却有龙族的豪气。

天帝的脸基本已经被气成了紫色,道:“你必须留下来,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复归神位。担任飞蓬大将军。”

景天满不在乎道:“你是说过,可我没答应。”

天帝无奈道:“景天,邪剑仙曾大闹神界,伤了众多天将,现在妖界已有异动,随时可能入侵神界。”

景天扫了眼周围的天神,认真道:“你有这么多人保护,可白豆腐的师父把灵力都给了我,现在跟普通人没区别;他师弟又有那么多人受伤,妖怪又都从锁妖塔跑了,他不但要保护师父、要捉妖,还得受什么天刑,如果我再离开他,他哭都没地方哭?天帝大老爷,你让我回人间陪他吧。”

天帝道:“景天,其他事我尚可以答应你,但这件事,绝对不行。你是神族血脉,现在神族有危难,你必须先守护神界。人界可以依赖神界保护得以生存,但神界毁损,将万劫不复。”

景天把头一仰,双臂环抱于胸,不再搭话。

天帝的眉头拧到了一起,他先扫了眼殿中众神,料定他们无法劝动景天,最后他盯住了徐长卿。感觉到天帝的目光,长卿立即低下了头。虽然天帝心里明白最不愿景天留下的就是徐长卿,但现在除了他,实在再无人选。天帝对长卿厉声道:“徐长卿接令。本皇令你跪下求景天留在天庭担任飞蓬将军,一直跪到他答应为止。”长卿愣住,窘迫地满脸通红,他虽名义上是景天的手下,但实际一直以兄弟相处,从没有给景天跪下过。而且他正盼着景天和他一起回到人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非常依赖景天,无论多难多险,只要有景天在身边,长卿就会觉得心里踏实许多。

景天看长卿窘迫,立时气往上冲,对天帝怒道:“你个老不修?!白豆腐是我的救命恩人,又曾经教过我武功,你让他给我跪下,你还是不是人呀?”

天帝道:“我是神,不是人。你不是说徐长卿是你的手下吗?给你跪下有什么不妥?徐长卿,如果你还想离开这里回蜀山救你五位师尊,就照着本皇说的做。”

长卿的头低得不能再低,额角的汗珠滲了出来,一阵手足无措后,他的手慢慢移到了腰际长袍的分叉处,把心一横,终于还是想撩衣跪下。

景天一把抱住长卿,防止他跪下去。景天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手紧紧攒住了,痛得连呼吸都困难。长卿抬头看景天,景天也在看他,并坚决对他摇了摇头,长卿的眼睛猛地被泪雾蒙住了。他赶紧低下了头,把眼泪硬生生地忍回去。

景天感到怀里的人,轻轻颤动了下。便把他抱得更紧,深吸了一口气,对天帝道:“你别难为他,我答应留在天庭就是了。”

天帝道:“景天,你知道多少人想做神仙而不得吗?让人跪下来央求的,古往今来只怕只有你一人。你既答应,就不能反悔。”天帝转头对一位女仙子道:“慧心仙子,你看看景天可是真心愿意留在天庭。”

慧心仙子对天帝轻盈一礼,柔声道:“是。”

一道光波向景天和长卿这边飘过来,瞬间又被慧心仙子收回。

慧心仙子对天帝笑了笑。说:“呸,让我留在天庭,门都没有,我知道神魔之井是天界通往人间的路,重楼和我有老交情,他一定会放我回人间。”慧心仙子的脸,但却是景天痞歪歪的声音,惹得许多神仙偷笑,但天帝和景天都黑了脸。

天帝道:“景天,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景天不屑道:“彼此彼此。”

天帝想了想,而后道:“那么咱们做笔买卖如何?”

景天歪头望向天帝。

天帝道:“我知道你放心不下徐长卿和蜀山,我这里有十颗女娲灵石,乃上古神女女娲补天余下的奇石。只要徐长卿受天刑时,一息尚存,刑毕用掉一颗灵石就可以顷刻治愈他的创伤,不留任何痕迹。并且我还可以给他一袋神界治伤的圣药,同时把配方和药材种子一并交给徐长卿,让他带回人间。这样不但能解救蜀山弟子的伤患,药方、药种还将从此造福人间。条件是:你必须真心实意留守神界,决不再想着偷跑回人间。我这买卖做得可公道?”

景天别的没听清楚,但却听到了可以瞬间将创伤治愈的什么灵石,它知道这对长卿性命攸关,将信将疑道:“谁知道你那什么灵石到底管用不管用?”

天帝气极道:“不然我先叫人把你打个半死,你可以亲自试验下女娲灵石的神效。”

长卿急道:“不用,不用,景兄弟不必多虑。那女娲灵石蜀山原本也有一颗,我师父送给我防身,后来文轩兄弟受重伤几乎毙命,为了救他,我就给用了,确实是创伤立消。”

天帝对身边的女仙挥了挥手。女仙会意转身退入内庭。

景天半天不语,看得出是思量难决。

一阵间,女仙就端着一个金盘,款款走到长卿面前。长卿看到上面有一串缀着十颗灵石的手珠,还有一个小巧的口袋。

景天问长卿:“真是女娲灵石吗?”

长卿点头。

景天依旧不放心道:“口袋这么小,没装几颗药吧?”

女仙道:“到了人界,这口袋自然会变大。”

天帝已经不耐烦至极,他实在不明白刚刚还那么暴躁的景天为什么突然变得婆婆妈妈。

犹豫再三,景天知道长卿决定的事,纵然是他也难以改变。最终还是拿起了手串,一边给长卿带到手腕上仔细系紧,惟恐中途掉落,一边问:“白豆腐,你会忘了我吗?”

长卿凝望景天,知道最后的诀别已致。恍惚间竟仿佛看到已经身着铠甲变成神将的景天,在和汹涌而来的妖物撕杀。以长卿的修炼偶尔能感应到一些未来的镜像。便认真叮嘱道:“敢侵扰神界之辈,必定强大凶猛,日后你守护神界,如果再分心惦念人间,只怕凶险更甚于我。我知道你放心不下我们蜀山,还有…雪见姑娘。”长卿顿住,在天庭众目睽睽之下谈论儿女私情令他有些难为情,不过他明白如果再忸怩不说,便没机会说了。道:“她原本是神果,你若想念她,不如求天帝让她回天庭陪你,也好有个照应。”

景天反倒颇平静,早已打定主意般地说:“我和夕瑶仙子相识千年,尚且不能生情,再拖来雪见干什么?她脾气那么臭,我没被妖怪打死,也被她吵死了。云霆才是真心爱她的人,你替我告诉她,让她千万别犯傻了,我们无缘。”

长卿摇了摇头,道:“不是这样的。”

景天有些生气,狠狠地盯着长卿道:“你回人间不过十年而已,在神界也就几天、几个月吧,我挺一挺就过去了。徐手下,你记得吗?你发过誓保护我的安全,听我的话。我看在你师尊的面子上给你十年假。十年后,你一定好好回来找我,不然我绝不放过你。”

长卿原本已经忍住的眼泪又要涌出,心里明白自己此去九死一生,恐怕再难返回天界,不忍景天悬念,他深吸了一口气,毅然转身,走出几步,背对景天道:“老大,长卿不会忘了你,但你忘了长卿吧。”

景天愣住,望着长卿的背影,轻叹道“小呆子,为什么你连骗骗我都不会呢?”

观音道:“长卿,我送你回去。”

长卿的身体飞了起来,跟着观音飘然而去。空中回荡起悠扬的笛音,柔和地就像母亲对婴儿的呢喃。

到了天门,观音望向长卿问道:“你刚才可听得真切?曲谱都记住了吗?”

长卿道:“记住了。”

观音隔空向长卿胸口轻拍一掌,同时观音身后浮现出一段金字符咒文。

长卿只感到体内一阵振动。

观音道:“长卿,我刚才传你的是明王咒,是佛祖四大护法之一孔雀明王的神咒。你使用此咒威力难以跟明王相提并论,不过好在邪剑仙如今也功力大损,此咒可以在极短的时间里压住他。足够让你身边的人,哪怕是三尺孩童,斩杀邪剑仙的化身。因明王咒霸道之极,只要施咒者不是明王本尊,自身注定被反噬重伤,不待伤愈难以再行催发。届时万不可犹豫,长卿,你要明白,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当你救不了你师父的时候,不让邪剑仙再危害人间,就是在减轻他们的痛苦。”

长卿躬身施礼道:“多谢菩萨传授,弟子谨记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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