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共分九重,其中第三重天离人界最近,气候最暖,与人间的时间也最接近,人界的一年神界的三重天为四个月。凡人升天大多要在这里暂居以调养过渡,以便日后可御九霄清寒。三重天修建有一些庭院,每个庭院都有一位戒护的主事,槛外就是飞升别院的主事。仙职虽低,但却是太上老君不知道下几辈的徒孙,在负责接引凡人的仙君中颇得器重。
景天来到天庭这天,槛外正清闲无事的逍遥玩乐,却被太上老君派人急吼吼地叫到了天池。赶到天池的槛外,见到的是多达数十位的神将站在天池边,和正在绕梁三日般叫喊着的景天,以及愁云满面的太上老君。
槛外急忙上前向老君施礼。还未等他问好,老君已道:“来的正好。”
槛外惊讶地望着周围,问:“祖师爷,这是怎么啦?神将开会改在天池了吗?”
“我不洗,我就是不洗。”就像回答槛外的疑问一样,景天的叫喊传了过来。
老君道:“那凡人是景天,前世是神将飞蓬,现在要复归神位。其他的人都是奉天帝之命来监视景天下天池洗去肉体凡胎的。景天性情怪异,天帝怕众将克制不住他,只好多派些人手。”
槛外遥遥望了眼景天,道“这凡人刚到神界,应该调养些时日,待有些根基再洗肉体凡胎,否则天池水冷,只怕伤了仙体日后留下病根。”
老君只好把景天目前状况跟槛外细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夜长梦多,一刻也等不得。”
此时景天喊得更欢:“你们这么多人来围观我洗澡,看我长得帅,想占我便宜吗?妄想。都给我滚,滚!”
神将们木然地站在原地,毫无退意。
景天席地而坐吼道:“你们神界太无耻了,知不知道人是有隐私权的。你们这里连我们人间的蜀山豆腐坊都不如,在那个坛子里看我洗澡,最少要三百张门票,想下载视频,还得再花50个豆子,你们有门票吗?有豆子吗?想看本大爷兼天下第一帅哥洗澡,做梦!”
奉了天帝之命来监视的神将哪咤,最是好奇活泼,见景天说得热闹,便问二郎神道:“什么是门票?豆子是吃的吗?”
二郎神恨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太上老君带着槛外走到景天身边,刚想说话,景天已经捂住了耳朵道:“我不听!我不听!”
老君自顾说道:“飞蓬将军既然不肯洗,那今天就罢了,这也耗了大半天,你不累我们也累了,我们先走了。”
景天颇感意外,双手放开耳朵,道:“嗯?走好,不送。”
老君道:“你暂住在三重天上的飞升别院,这位是那里的主事槛外仙人。他会给你带路去住宿的。”
槛外席地坐在了景天身边,一边慢腾腾地整理着湖边原本等景天沐浴后,穿着的衣物,一边等着神将们散去。衣物里即有普通的内衫,也有那代表至高神力的银色铠甲。
等神将走光后,景天依旧坐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看着天池的湖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槛外也不言语,只是陪景天默默坐着。一阵间,原本闹腾腾的天池边,忽然变得鸦雀无声,静得连时间仿佛都静止了。刚才还口不择言,胡喊乱叫的景天沉默后的眼神竟满是凄凉。
不知道过了多久,景天先开了口,他根本不认识身边这个人,他只是想找人说说话:“你知道吗?我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上一次,我来天界,就是为了把蜀山五位长老让我带来的琉璃盒扔到天池里。但我却在这里跟白豆腐打了起来,他很生气,说我骗他。他说我要是毁了邪剑仙,跟杀了他的五位师尊是一样的。”景天沉浸在回忆里,心神恍惚。
槛外问:“你不愿意下天池洗澡,是不是怕像邪剑仙一样被毁灭了。”
景天不语。
槛外道:“天池对邪物确是毁灭之地,但对神仙却是开启封印的地方。下凡人间的神仙,灵力法术武功都会被封印,回到神界后,只有用天池的水洗掉凡尘,封印才会解除。原有的威力才会恢复。”
槛外将飞蓬的头盔递给景天道:“老君师祖说你曾是神界武功最强的飞蓬将军。”
景天接过头盔,缓缓抚摸道:“飞蓬没有邪念,可我有。我不想洗。”
槛外道:“你能肉身飞升,又怎么会有邪念呢?”
景天默然不语。
槛外问:“你也想毁灭人类?”
话音未落,槛外的额头被景天猛弹了一下,景天火大道:“我人间有好朋友,谁敢毁人间,我先杀了他?”
槛外揉了揉脑袋道:“那还有什么邪念?”
景天嗫嚅半晌,吞吞吐吐道:“我喜欢古董,还有金银财宝。如果我到天池洗澡,这些喜欢的东西都会忘记吧?”
槛外道:“您多虑了。这些算不上邪念,等您洗去凡胎成仙以后,我陪您四处逛逛,天庭多的是古董,我还可以陪你到财神爷那里去,他那里的金银财宝数不胜数。”
景天默然不应,根本不像对此动心的样子。
槛外问:“您是不是还有别的邪念呢?”
槛外的额头又遭到了一记猛弹,景天怒道:“用你管?!”
槛外从来没见过这么粗暴易怒居然还能飞升天庭的凡人,便打定主意不再跟景天耗下去,他已经从老君那里听到了夕瑶仙子和景天的宿缘,料定女仙喜欢的肯定是昔日威风凛凛的神将,而不是这个丧魂落魄的凡人。也就不觉得自己将做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槛外含笑问景天道:“您到天庭之前,是不是跟人打过架呀?”
景天答道:“没错,大战一场,差点没让邪剑仙给打死了。”
槛外道:“怪不得您满脸灰尘,就跟土里刚挖出来的一样。”
景天急忙用手摸脸,心想:难道我跟长卿分别时,竟是脏兮兮的狼狈相吗?
槛外从怀里掏出来个镜子,递给景天道:“您照照镜子,真的满脸都是灰。”
景天接过镜子,仔细瞧了瞧喜道:“你这镜子,跟白豆腐给我的通讯仪很像,都刻着八卦图。”
槛外道:“不是这一面,您拿反了。”
景天翻过来镜面,立时被镜子吸引住了。镜面里照出来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徐长卿,镜中的长卿正抓着景天的手问:“你还好吧?有没有被毒人抓伤?”那是渝州城外长卿见到景天时的第一句话。槛外偷眼看到镜中出现的竟是一位温润如玉的美道士,心中暗暗称奇,因为他的尘缘镜映照的第一个镜像,是飞升的凡人最难割舍的人和事。槛外没想到景天最难割舍的竟然是位男子。
景天回答镜中的徐长卿道:“没有,我没有被抓伤。”
镜中的长卿在对景天微笑,景天看得痴了,说:“你就是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你,你叫徐长卿,是蜀山派的大弟子,等一会,你的通讯仪会掉在地上。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怕我们错过了。”
镜中的徐长卿不解地皱眉望向景天,景天将手缓缓移到长卿面上,抚摸道:“小呆子,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
就在景天接触镜面的刹那,他眼前的景物变得一片模糊,之后所有的意识都失去了。他不知道槛外的尘缘镜能暂时慑住人的魂魄,令被镜像迷惑的人昏睡。
槛外见景天中计,耸肩而笑。三下两下脱去了景天的衣服。然后一手抓住景天的手腕,一手抓住景天的脚腕,双膀较力旋转一周,嗖的一声把景天扔到了天池里。自己也使法术飞飘到天池里昏睡的景天上方。令槛外奇怪的是,景天并没有像通常那样下沉,而是漂浮在水面上。槛外心道:果然是个不同寻常的神仙。伸手画圆,变出了水瓢,舀起天池的水,浇到景天身上,浇了好一会,景天依旧浮在水面上,毫无下沉的迹象。槛外心道:莫非是俗念太深?得多泡一会才能洗净凡胎。想罢,便飞回岸边,在原地重新坐了下来。
拿起地上被景天掉落的镜子,本来想收入怀中,没想到镜中的影像依然清晰可见。景天和刚才那位他口中的徐长卿翩翩练剑,共同御剑而飞。偶尔有红衣和蓝衣女子一闪而过,其余都是长卿的一颦一笑。看着看着槛外也被吸引住了,他没想到景天在人间竟和长卿共同经历过许多奇遇。而后出现了一个酒馆,景天和长卿似乎在那里喝醉了酒,晃晃悠悠地搂抱着走出酒馆,景天身材比长卿高大,从背后楼着长卿的腰惟恐他摔倒。长卿则醉得身体不停前倾,总想扶着什么似的。终于到了客栈的房间,景天把长卿放倒在床上,自己也压了上去。槛外大惊失色,急忙闭上了眼睛愕然道:这小子果然有邪念!不过终归好奇,还是睁开眼再看,但镜像此时却模糊了,槛外急切地猛擦镜面,想看看究竟醉到在床上的两人究竟有没有发生肌肤之亲,但却越擦越模糊,最后镜像竟消失了。槛外心里正可惜,猛然想起了还在天池水面上的景天。
抬眼间,槛外吓得魂飞魄散,天池上哪里还有景天的踪影。飞蓬是至关重要的神将,若有闪失,槛外万死莫赎。一急之下,槛外已经飞身跃入水中,深潜而下,四下找了半天,才见到还在缓缓沉底的景天。槛外疾冲过去,迅速抓住景天的手臂,奋力游回水面。
景天醒来时,已经是三天以后的事情。槛外见他醒来,暗暗输了口长气,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扶起景天,槛外问候道:“飞蓬将军,您可好些了?”
飞蓬打量着槛外,问道:“你是谁?”
槛外道:“我叫槛外。是这里的主事。”
飞蓬环顾四周问:“这是何处?”
槛外道:“这是飞升别院,是天帝命您练剑的地方。”
飞蓬感到头疼欲裂,道:“天帝命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我是谁来着?”
槛外道:“飞蓬将军,您在天池沐浴时发生溺水,恐怕得了“大脑进水后遗症”,诸事皆忘。不过您放心,我祖师爷太上老君,会治此病,等我请他来给你施法,你就可以想起来一切。”
嘴上这么说,但槛外的心里却愧疚道:对不起,景天,我不是故意害你,只不过是景卿太吸引人了,我才会痴迷误事。
太上老君施法后,飞蓬想起了很多事,自己在神界的辉煌战功,无数胜利,包括和重楼痛快的撕杀。唯独想不起来人间的种种过往。
飞蓬问老君:“你说我刚刚下凡回来,为什么我没有任何印象那?”
老君道:“因为你是神仙,尘世对神仙而言,是过眼云烟,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所以才会想不起来。”
天帝明白,虽然飞蓬已经神识苏醒。但在人间并不曾好好修炼剑法、仙术。三重天时间缓慢,最适合精进剑术,所以并没有立即派飞蓬回到九重天的南天门驻守。而是让他仍留在三重天的飞升别院修炼剑术。飞蓬似乎天生就嗜好练剑,每日无言,镇妖剑却终日在手中不停翻飞。
飞蓬在三重天住到第二个月时,剑术尚未纯熟。妖界突然大举进犯天庭。铺天盖地的妖物没有像天帝所预料的那样,从酷寒的北天门进攻,而是从天界的最底层进犯。可惜,没等到达三重天,已经被闻讯赶去的飞蓬生生打碎了为首妖将的元神,以至余部落荒而去。飞蓬的威名重新响彻六界,天帝覆额称庆,自己当初执意留飞蓬在天界的决定是多么英明。第四章:思念
当王遗爱所住的村子被吃人的妖怪侵袭的时候,他被母亲塞到了一个装了半筐菜的大菜筐中。在菜筐的盖子下,他先是听到了撕心裂肺地惨叫声,而后听到了兵刃交加的厮杀声。是蜀山的道士救了他们村子余下的人,可是遗爱一家五口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只有八岁的他,顷刻之间从一个颇受宠爱的小康之家的小儿子,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他决意投入蜀山门下,以后也当道士,他要为亲人报仇,也发誓再不让那些吃人的妖怪危害人间。
但蜀山收徒严谨,救他的蜀山道长守寻等人,虽然答应可以将他带回蜀山,但回山后必须先征得现已掌管蜀山的元神长老常胤同意,才能真正决定遗爱的去留。
结果王遗爱没有通过常胤那一关,手拿一袋被赠送的干粮和少许盘缠,望着身后砰然关闭的山门,遗爱欲哭无泪。元神长老常胤实际上颇同情这个孩子的遭遇,也发现他性情忠厚、体质强健,是修仙学道的好人选。他甚至已经把道名都为他想好了,但这个孩子却执意要沿用自己的俗家本名。遗爱不知道,就是这份坚持,打消了常胤收下他的打算。因为常胤大师兄徐长卿的悲剧,他再也不想发生在蜀山弟子身上。当年女娲后人紫萱将尚在襁褓中的徐长卿送入蜀山当弟子,请求当时的掌门清微保留孩子的俗家名字徐长卿,清微答应了她。没想到的是,徐长卿这个名字中,蕴含了紫萱对这个已是他两世爱侣的转世婴儿的期望,紫萱之所以给他取名“徐长卿”,就是延续他们天长地久感情之意。长卿修道之路后来几乎半途而废,与这个名字有着莫大的因由。眼下蜀山正值多事之秋,更何况培养一个徒弟不知道要花费多大心血,修道之心不坚定的人,常胤是绝对不愿将其收入门下的。
遗爱坐在蜀山的山门外,从早到晚也不知道偌大的天地,他该往哪里去。而且他也不想走,他认定蜀山是他的归宿,但却没有被人家看中。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归宿,八岁的小孩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天早晨,出门扫山路的弟子,发现遗爱晕倒在山门外,已经浑身冰冷,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感受到体内阵阵的暖流,遗爱喃喃地轻唤着娘亲醒了过来,但他面前的并不是他终日想念的母亲,而是一个肤如凝脂、面目慈和的年轻道长以及跟他早已见过面的蜀山元神长老常胤。
那美貌道长缓缓收了向遗爱体内灌输阳气的法术,安慰常胤道:“这孩子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见那美貌道长要离去,遗爱就像要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他的手,对他也是对常胤说:“恩人,我求求你们,让我留在蜀山吧。哪怕让我当杂役也行,我虽然小,但我有力气,什么活都愿意干。”
“快放手,不得对掌门无礼。”常胤急忙道。
遗爱惊愕地望着眼前的道长,前日元神长老的年轻已经使遗爱感到非常惊讶,而眼前这个显得比常胤还要年轻的人,居然是威名远播的蜀山派的掌门。一愣之间,遗爱不但没有放手,反而抱住了长卿的腰。求道:“掌门,我爹娘兄长都让妖怪吃了,我要留在蜀山,只有蜀山的人才能降妖伏魔,我要跟你们学。”
长卿被遗爱搂得有些不知所措,但终不忍心推开一个这么可怜的孩子。求助般地望向常胤。
常胤问:“为什么你不肯称道名?非要用自己的俗家本名那?”
遗爱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个名字是我爹娘给我娶的。是爹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我舍不得。”
长卿轻抚遗爱的肩膀柔声道:“元神长老的规矩自有道理,我虽是掌门也不能更改。不过,你可以先以本名学道三年,三年后,再由元神长老决定你的去留。”
遗爱欢声道:“多谢掌门。”
常胤苦笑道:“我看在掌门的面子上,就留你三年。”然后又大声叱责道“还不快放手,掌门是用来恭敬的,岂可撒娇纠缠。”
遗爱留在了蜀山,和其他小弟子一样,他很少能见到掌门徐长卿,元神长老常胤反而更像是蜀山的掌门。他每天有忙不忘的事。蜀山经过邪剑仙一战,很多神殿屋宇被损毁,朝廷感念蜀山的功劳,拨下巨款修缮重建,负责指挥施工的就是常胤;每天都有不同地方的百姓来蜀山,有请求派弟子为他们降妖除怪的,也有一些人抬着丰厚的供奉,来蜀山感谢救护之恩的,还有上门拜访的其它修道门派的使者,接待他们的也是常胤。每日教小弟子们练剑的是常胤,给他们上早晚课讲道法经文的依旧是常胤。
常胤虽然严肃刻板,但法力极高,他不但能远隔千里测出妖怪的所在,而且还能测出他们法术灵力的高低,派出足矣收服他们的弟子,常胤策划的捉妖行动,总是能大获全胜,虽然不免一些门人弟子受伤,但要捉拿的妖物却总能如愿被捉回,投入蜀山禁地中的锁妖塔。锁妖塔从空空如也,经过半年多的努力,眼下已囚有不少妖物。虽是如此,由于妖怪外逃得太多,蜀山有法力的弟子,大部分都分派往各地捉妖,留在蜀山上的,除了养伤的弟子,就是那些年纪太小还不会法术、剑术像遗爱这样的小弟子。
小弟子们唯一能感受到影子掌门徐长卿确实存在的时候,是每天早饭后从太虚阁传来的犹如仙乐一般优美动人的笛音。太虚阁是蜀山前任掌门清微和四位长老闭关修炼的地方,那妙音就是每日现任掌门徐长卿专程去为他们所奏。这笛音美得时常令遗爱屏住呼吸来倾听,很多聚集在蜀山用于给弟子们传经的善法大厅门外等着上早课的小弟子也是如此。但遗爱听说,这种享受只是近一个月中才有的。一个月前,仙乐般的笛音,常常伴随的是“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比杀猪时还要难听的嘶豪,吓得小弟子们个个心惊胆颤。
大部分的小弟子更敬仰威严而勤勉的元神长老常胤,遗爱就曾听有小弟子议论说:“徐长卿之所以能当上掌门,是前任掌门清微和四位长老特别偏爱他。所以眼下他虽然已经贵为掌门,但却诸事不理,只顾吹笛奏曲地讨正在太虚阁修炼的前掌门、前长老们的欢心。”
遗爱对长卿好感颇深,但却没有什么有力的理由反驳那些发掌门牢骚的小弟子,只能生闷气。
四月初六是蜀山原掌门清微的寿诞,蓬莱派的掌门商风子道长率领众多门人前来拜贺。常胤在迎仙阁接待,遗爱等众小弟子便忙着给来宾们奉茶。
常胤对于商风子的到来,没有半分喜悦,反倒十分吃惊。因为蜀山门人,自掌门到余众,从没人过什么寿诞,这是蜀山的门规之一,为的是培养门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超脱心性。两派交好多年,蓬莱派按理也不会不知道这个规矩。而且清微师尊正在闭关,强行出关必然毁损修行。蓬莱派虽为祝贺而来,但实在是不速之客。
常胤心里虽然不以为然,但还是顾全礼数对商风子躬身道:“多谢商掌门前来道贺,但家师乃方外之人,从不过寿诞。而且他老人家正闭关修炼,只怕要辜负商掌门一番厚爱。待家师出关后,我一定禀明此事,届时再请家师定夺回谢之事。”
商风子道:“元神长老,此言差矣。我听闻清微道长在邪剑仙一战中为助景天,和其他四位长老把灵力都灌输给了他,从此安心养老,已不再修行,如今已是普通老者。我们是故友,不要说今日我们特为他来拜寿,就是无事登门,他以往也是热情相待。而今却拒而不见,是不是现在蜀山派声势日隆,看不起我们蓬莱派呀?”
常胤忙道:“绝无此事,蜀山对贵派素来敬仰。不过家师从未放弃修行,掌门您只怕是误信传闻。”
商风子满脸不悦,怒哼了一声。
常胤心下犹豫,今日正值长卿师兄独自一人在蜀山禁地结五行阵催动五灵珠法力为锁妖塔固基的日子,否则请他前来也不算失礼,但眼下却打扰不得。商风子毕竟是一派掌门,蜀山、蓬莱两派又颇有渊源,如果清微师尊不出关相见,只怕传出去,各派会认为蜀山派倨傲无礼。
常胤不得已道:“商掌门请稍等,我去询问家师能否来见。”
未等片刻,白须长髯的清微已经随常胤来到迎仙阁,对商风子施礼道:“商风子道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清微这相有礼了!”
商风子仔细打量清微,冷笑道:“原来确如传言,清微老道的功力已经消退至此。”
常胤、遗爱等人对商风子的话尚在诧异时,商风子原本空空的手中,突然多出了把寒光彻骨的利剑,直刺清微。那剑快得如同闪电,常胤位置稍远,看到剑光时,已经措手不及,清微想闪身避开,但他身前身后居然都是直指他的利剑。原本身着道袍的众多蓬莱弟子,有的长剑在手,有的竟然显出了蟒蛇的原型,遗爱等小弟子吓得惊声尖叫。
千钧一发之间,只见空中一道霞光,硬生生地将商风子手中已经刺到清微面前的长剑,击碎成数段。遗爱只觉一阵狂风将自己刮起,与自己一起被刮起的还有其他小弟子和清微掌门。而护着他们飞行的,正是影子掌门徐长卿。回过神来的常胤则持剑紧随断后。
众人飞至蜀山练剑的广场前。长卿对常胤道:“二师弟,快带众人退到太虚阁,你用结境护住五位师尊和这些孩子。”
常胤担心长卿出事,急道:“妖物众多,不如我们……”
不等他说完,长卿已道:“快去。”说罢,人已经面对追来的众妖迎风而站,口中念咒声起,一时间竟是满天飞剑,齐刷刷地斩向妖物。那是蜀山绝技万剑诀,法力较差的妖物被万剑剑雨有的当场钉在了原处,大部分妖物都不得已纷纷后退避开。
长卿为常胤赢得了宝贵的施法时间,常胤再不犹豫,使用风力带起众人急退至太虚阁前。蜀山其他四位前任长老,已经均从太虚阁迎出,其中一人背着个半人多高的口袋。急切问道:“不是说蓬莱派的道友来了吗?出什么事?”此人正是前任元神长老,现任掌门长卿、元神长老常胤的授业师父苍古道长。常胤无暇解释,只道:“五位师尊,快护住小弟子们坐下,待弟子施法。”
遗爱不知道被谁按坐在地上。常胤盘腿而坐,闭起双目,低声念起咒语。在众人周围缓缓结成了一个透明的光圈,将众人笼罩在光圈之中。
光圈刚刚形成,周围原本清明的天空妖物弥漫,几位长老心里都暗叹好险,光圈形成再晚一步,此刻没有法力的小弟子们恐怕已经尸横当场,就算他们几位原本法力高强的长老当日为助景天,将灵力尽数灌输给他,当下防卫能力已退减甚多,能不能幸免也难说得很。光圈之内,背在苍古身后的口袋慌乱中袋口外翻,里面竟然努力挣扎地探出了个光头,光头上罩着圈水印一样的薄膜。那个光头正是邪剑仙的化身。
话说邪剑仙败给景天被清微收入金印收妖壶中,因为伤势颇重,重新化为气体沉睡。长卿重返蜀山后,将其用慈光结缚住后唤醒。醒来后。邪剑仙的化身变得模样更加丑陋诡异,身高比原来矮了三分之一还要多,状如侏儒,他因为是意念的化身,体重甚轻。为防止不测,通常被五位长老装在一个特质的袋子中,轮流背在身上。只有合力念“幻影虚空经”度化他的时候,才会将其取出安置在太虚阁中特质的蒲团上。如果不是事出突然,五位长老是绝对不肯让这个见不得人的邪物暴露于众弟子前的。
邪剑仙此时兴奋地快疯掉了,一边大笑,一边怪叫道:“常胤你个傻瓜,你竟然把会法术的弟子都派出去捉妖,现在最空虚的就是蜀山。徐长卿长了三头六臂吗?他一个人敌得过这么多怪物吗?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我就得救了。”明明是笑声,凄厉得却令人不寒而栗。
伴随着叫声,妖物纷至沓来。常胤结成的光圈不断被刀剑刺砍、被蟒蛇甩动蛇尾重击。常胤闭目念咒,竭尽全力维持着光圈结境。但光圈内的小弟子,有的已经吓得昏厥过去。
片刻之后,长卿也杀到了光圈外,他原本白色的道袍,占满了鲜血,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妖物的血。看到疯狂攻击结境的妖物,长卿飞到了半空,大喝道:“再不住手,休怪贫道要大开杀戒了!”
商风子道:“你妄想,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说罢飞身而起,长剑直奔长卿而去。
地上的妖物则更加疯狂地攻击常胤的结境。
长卿没有理会飞向自己的商风子,口中念决,大喊一声:“灭绝之火!”顿时间,空中的火球飞滚而下,地上的妖怪霎时被烧成了黑炭。
商风子快如闪电的剑,已经刺到了长卿面前,长卿耳侧的一缕头发随剑而断,徐徐飘落。商风子难以置信地望着长卿,没人能躲开这致命一击,况且那时长卿还在催动灭绝之火。但长卿做到了,他的身法比商风子的剑还要快。长卿的手中顿时多出了一件兵器,似乎应该叫乐器更为准确,那是一只白色的笛子。长卿只说了声:“逐日之光!”那白笛陡然一道光芒射出,商风子只感到双目钻心般的刺痛,惨叫一声跌落在地,身体卷曲成一只大如蛟龙的蟒蛇,长卿手中的收妖壶对准了他,伴随着惨叫,商风子变成一缕黑雾吸入壶中。
结境中邪剑仙气得大骂道:“这点道行,还敢来蜀山找死!没用!没用!”喊声里满是失望。
常胤睁开了眼睛,缓缓收起了结境。而半空中的长卿已经飘然落下,常胤上前拉住他,急问道:“掌门师兄,你这浑身的血,可是伤到了?”
长卿一边摇头,一边对着烧成黑炭的妖物,结成手印,默默咏颂咒语。一缕缕地祥光向妖物散去。
见长卿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邪剑仙大笑道:“徐长卿,你是个傻瓜!”又转而对蜀山五长老道:“你们五个也配给人当师父,简直是误人子弟,教出的徒弟一个比一个傻。刚才大战,徐长卿已然功力大丧,元神受损,现在居然还想救这些妖怪?”
常胤闻言已顾不得礼数慌忙道:“大师兄,这帮妖物死有余辜,你今日为锁妖塔固基,纵使没有刚才的激战,也耗损甚多,何必……?”常胤从小跟长卿结伴,长卿当了掌门后,常胤有时也会情不自禁地只喊他为大师兄。
施法的长卿没法回应常胤,但祥光却依旧绵绵不绝地向黑炭状的妖物飘去。常胤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只得任由长卿继续施法。心里却埋怨道:这般勉强,受了内伤又如何是好?
过了一阵,黑炭状的尸体逐渐变成了原本的蟒蛇肉体,只是都昏迷在地上。长卿这才缓缓收住了法术。
常胤急忙变化出收妖壶,刚想将妖物吸入壶中。手却被长卿按住了。长卿蹲下身,看着惊慌失措的小弟子们,柔声道:“你们别怕,我这里有收妖壶,你们只要走近那些妖怪,用收妖壶对准他们,就可以将他们吸入壶中。你们有没有人敢帮我收妖呀?”
小弟子们惊魂甫定,半晌无人敢应声。望着面色惨白的长卿,遗爱拼命在心里鼓励自己,终于他站起了身道:“我来帮掌门,我不怕。”说着不怕,声音却在打颤。
长卿点点头,将收妖壶递给遗爱,鼓励道:“好样的。”
遗爱慢慢走近妖怪,虽然腿吓得不停抖动,却一步没有停下。默想着惨死的家人,遗爱走到靠近妖怪的地方,站稳脚跟,将收妖壶对准了其中一个。妖怪变成了一股黑烟向遗爱飞去,遗爱虽然吓得急忙闭上了眼睛,但手中的收妖壶却稳稳拿着,黑烟被吸入了壶中。小弟子们一片惊叹,原来掌门说的是真的。遗爱将收妖壶对准了第二个妖怪,又将其收入壶中。心中恐惧顿减,快速收了第三只、第四只妖怪。长卿身旁的一个小弟子腼腆地问:“掌门,你还有收妖壶吗?”长卿微笑,变出一只收妖壶,递给那个小弟子。常胤手中的收妖壶,也被身旁的弟子要走了。
三个小弟子忙着收妖的时候,苍古问常胤道:“蜀山已经被你师兄用法力笼罩入结界内,妖物是不能进入的?今天怎么会这样。”
常胤心下一片茫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清微缓步走到妖物尸身群中,从地上捡起件东西,返回到苍古身边道:“他们都带着负有灵力的八卦镜,遮住了身上的妖气。所以常胤没有发觉。如果我料的不错,蓬莱派已经蒙难。”
众人一片唏嘘。
虽然白天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大战,但小弟子的晚课仍旧按时开始。常胤盘膝坐在讲法坛的蒲团上,翻了翻手中的《道德经》,问道:“这《道德经》你们已经学了数段,可曾背熟了?”
小弟子们中有不少点头。
常胤缓缓道:“《道德经》并非用来背诵,背诵只是用以铭记以便开启心智,目的却是教导人身体力行。如果只说不做,你们背这些经文,不仅无益,反而会使这个世上多出些伪君子。”
小弟子都没有听懂常胤的话,常胤平日督促小弟子们背经文甚为严格,今日所说却大相径庭。
常胤继续道:“你等年幼,掌门担心你们害怕,所以我原本遵了他的嘱咐,没有跟你们多说眼下蜀山的危险。但今日你们已经亲眼目睹人妖鏖战,就是我不说,已有人吓得魂不守舍。”
坐上弟子闻言,竟有七七八八低下了头。
常胤道:“而今妖物四散害人,蜀山有法术的弟子忙于外出救难,蜀山之上老的老,小的小,防守最是空虚。所靠的无非就是掌门以自身灵力形成的结界笼罩于山上,阻挡有妖气的邪物侵入。掌门虽然灵力强大,但今日那巨蟒妖也非等闲之辈,妖物最后的那一剑再快上半分,……。”常胤没有再说下去,但小弟子都明白他下面的那句是“人头落地”。
常胤叹了口气道:“这世上谋生的方法多种多样,可以当木匠、铁匠、石匠、店铺的伙计等等,你们若想下山,掌门说决不怪罪,趁着你们年纪还小,学别的手艺还来得及。”
遗爱闻言甚恼,站起身向常胤先躬身施礼,而后道:“弟子有事请教师父。”
常胤道:“你说。”
遗爱道:“既然妖物肆虐,我们更应该学道,若大家都不肯挺身救难,那人间岂不要被妖物蚕食毁灭?届时又哪里有安生之所?”
常胤凝视遗爱道:“你可知道,敢挺身而出的人,要比普通人担更多的风险,承受更多的苦难。”
遗爱道:“只要我们像掌门、长老那样有本领,就可以去跟妖怪拼斗,就算失败,也比任他们宰割要强许多。”
常胤含笑点头,道:“蜀山弟子最忌临阵怯懦,贪生怕死。遗爱,你可愿意继续留在蜀山?”
遗爱坚决道:“愿意。”
常胤道:“好,本门原给你三年期限,今天我决定,以你俗家姓名,正是收你为徒。”
遗爱喜道:“多谢师父。”
一位比遗爱年纪稍长的弟子,站起了身道:“长老,弟子惭愧,我今日吓得晕过去了。”说罢已是满脸通红。过了一会才鼓足勇气道:“虽然我胆子小,可我也要留在蜀山。”
常胤问:“这是为何?”
那弟子答道:“长老曾经吩咐我们去种药材种子,说它们珍贵异常,等长成了,可以炼制成救命的丹药。眼下我种的药材都没有长成,掌门、长老能耗尽心血维护人间安宁,我虽然胆小没用,但至少我可以尽心栽培药材,那些药材终究是有用的。”说罢已经泪留满面。
常胤安慰道:“我并没有要赶你下山。你们年纪尚小,妖物那般狰狞,恐惧害怕也是人之常情。你们之中愿意留下的人,都可以继续留下。但为师要告诉你们一句话,害怕妖怪的人,永远都不可能打败妖怪。”
众小弟子心里都被深深震动。
常胤道:“你们要好好修习道法,克服心中恐惧,而且要诚实自省,确实与道无缘的人,不可勉强留下。”然后道:“从明天开始,早晚课暂停,留下来的人都要临时充当杂役。因为我要全力救助蓬莱派门人,已经无暇再授课。今日我收集到很多蓬莱派的八卦镜,这是蓬莱派门人专有的配饰,从附着在上面的灵力看,原来佩带的人非死即伤,我会号令在外的蜀山弟子,全力搜索救助,不日将有受伤的蓬莱派门人被送上山救治,届时你们需全力照顾他们,知道吗?”
众弟子立即起身答道:“是。”
虽然常胤已经传达了长卿掌门的指示,但没有任何一位小弟子离开蜀山,内心的恐惧虽然在他们心里投射下浓重的阴影,但师门有难的时候,没有人选择逃离。蓬莱派受伤未死的门人,很快被陆续送上蜀山。遗爱等小弟子终日忙碌服侍。但晚课的停止,却使遗爱意外发现了每天见到长卿掌门的方法。
蜀山前山的神殿,白天香火鼎盛,人来人往。但到了晚上,却空静无人。弟子们晚饭时间,长卿掌门总会出现在一座神殿的偏殿中。那个偏殿中供奉了一个栩栩如生的神像,神号飞蓬。遗爱听知情的小弟子说,这个神像为蜀山独有,而且是几个月前,掌门亲手雕刻着色而成。听说掌门对飞蓬殿格外重视,遗爱打扫飞蓬殿便十分尽心,其他小弟子发现后,也纷纷效仿。遗爱所见的飞蓬神像一人多高,由上等的陶土外着银粉制成,面部漆者人皮肤的颜色,眉眼俊朗,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天黑的时候看上去,就跟身着银色铠甲、手握宝剑的真人差不多。
虽然遗爱发现了长卿掌门每天晚饭时间必去飞蓬殿,但元神长老常胤有严令,掌门在飞蓬殿时,任何弟子不得靠近此殿。这一天,因为打扫时发现飞蓬神像的背后有一块难以除掉的污渍,遗爱擦了很久,因为过于专注,竟忘了时间。等发觉长卿掌门快要走入的时候,遗爱已经来不及从正门回避,只好穿窗而出。刚想矮身悄悄离去。突然好奇心大起,毕竟年纪小自控差,便躲在窗角偷偷窥视里面。
殿内的长卿多日施法救助蓬莱派门人,灵力下降,外加在飞蓬殿内不由自主地心神松懈,竟没有发现有人躲在窗外偷看。他先是点起了烛火,然后缓缓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将香端至眉高,抬头凝视飞蓬的神像,烛火映衬下长卿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一时间,神像和人,似乎彼此在用目光默默倾诉。长卿把手中燃好的香,插入香炉中,然后退开几步,正面对住飞蓬的神像,开始诵经。令窗外的遗爱意外的是长卿掌门所背诵的经文,竟然是最粗浅的祈愿经,是蜀山弟子入门所学的第一篇经文,连小弟子也都背得烂熟,根本就不是什么怕被人偷听的高深咒语。但听着听着,遗爱心有所动,这个在他们口中平淡无奇的粗浅经文,长卿背诵的竟是情意深切、温柔百转,有着令人感动的真挚。遗爱心道:原来一样的经文,不一样的人背诵,听起来竟然是天差地别。长卿背诵祈愿文后,柔声对神像道:“景兄弟,九霄清冷,你还住的惯吗?”
神像默然无声。
长卿又道:“景兄弟,我近日刚刚谱了首笛曲,名唤“青竹暖景”,你可愿意听听?”
言毕,慈音笛应声而出,持于长卿手上。笛音缓缓响起,绵绵竟如相思之意,恍然间空中出现了诸多青翠的竹叶,翩翩随着笛音曼妙而舞,不断落在飞蓬的神像上,化入神像体内。
笛音似乎有着动人心魄的魔力,窗外的遗爱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自家简陋的小院,母亲在炒菜,父亲在劈柴,而他们兄弟姐妹正在玩耍,那么安宁而温馨。泪水从遗爱的眼中夺眶而出,他虽然不懂音律,但却明白什么是思念之苦,那笛音虽然温柔,但却有无尽的离愁,令能听懂的人情思倾泻。就在遗爱即将哽咽哭出声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元神长老常胤无声地飘到了自己身边,用手指示意他噤声,然后轻轻捂住了遗爱的嘴,悄然退开。
一直退到了一个巨大的山石后,常胤才放开了遗爱。压低声音道:“快走。”两个人一前一后,飞快离开了前院。走出前院后,常胤才道:“遗爱,你知不知道刚才自己几乎闯了祸?”
遗爱低头,他知道元神长老有严令,掌门在飞蓬殿时严谨靠近,但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闯祸。
常胤道:“那神将飞蓬对我们蜀山有恩,掌门对他十分感念,动情之下难免心神恍惚,此时受到惊扰,很容易伤到心脉。以后万万不可再如此。”
遗爱不停点头。
常胤见遗爱满脸泪水,不忍再多责怪,反而关切道:“你哭什么?”
遗爱道:“我刚才听到笛音,就如同看到了我爹娘。”
常胤叹了口气,道:“我教你个法咒,可以在掌门吹笛的时候,暂时封闭自己的听力,以免再听到难过。”
遗爱摇头道:“掌门的笛声这么好听,虽然我想起爹娘很伤心,但我绝不愿忘记他们。”说罢又要落泪,不敢再跟常胤说话,遗爱落荒而去。
常胤远远遥望前殿心里酸楚,他原以为长卿当上掌门后,道法日厚,静如止水,波平如镜,刚才听到笛音,才知他心里竟是几番离绪、万般愁锁,从未与人说。常胤想去劝慰,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做罢。心道:八岁的小弟子,自己尚且劝不了,何况如此痴情的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