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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隐忧

作者:槛外飞升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4:36

蜀山长卿掌门生性淡泊,当了掌门后,只在大典时穿过几次掌门的服饰,其余时间依然白衣素服,住在自己原来的房间,跟当大弟子时没什么两样,对五位师尊恭敬依旧。蜀山大部分的事项都是由常胤作主,包括神殿、房屋的修缮和建造,就算长卿最重视的飞蓬殿也不是独立建筑,只是借用其他神殿的偏殿。由长卿吩咐常胤新建的建筑,只有一处,居然是在蜀山后山僻静陡峭的追悔崖上建造起的一间刑室。地址是长卿自己选的。这座刑室依照长卿的指定,用坚硬的山石砌成,用铁门封闭,没有窗户,只能用火把照明。刑室里陈设简单,最里面是正对大门的书案和后边的太师椅,书案旁边是一个石头制成的大盆,好像是承水用的。左侧是一个长度几乎贯穿房间的长方形宽大的矮脚床榻,上面有被暂时盖住防尘的五个蒲团。右侧是一个厚重的精铁特质而成的刑凳,上面有粗得吓人的手铐和脚铐及铁链。这个房间自从建成,就一直闲置。

九月初一这天,长卿约常胤一起来巡视刑室,嘱咐常胤派人将刑室打扫干净,仿佛是要启用的样子,常胤问了几次都没有答案的问题,此时又问了一遍:“掌门师兄,这个刑室究竟何用?”

长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说了另一件事,他让常胤将蜀山在外的弟子,只要没有紧急状况的都立即招回蜀山静修。特别吩咐将能代替自己结成五行阵催动五灵珠仙力,为锁妖塔固基的弟子务必招回。

然后才道:“到了本月初九午时,会有来使到访蜀山,我和五位师尊届时将会在这座刑室招待来使,进行密谈,你吩咐弟子,那一天除了我和五位师尊,任何人不得登上追悔崖。”

常胤心下奇道:哪有在刑室招待客人的?又这般如临大敌似的。见长卿再无话语,常胤只好又问:“是否届时要加强蜀山的防备?”

长卿点头道:“是。”然后不等常胤再问,已经转身离去。

长卿一直在犹豫如何和五位师尊开口说天刑之事,但却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拖了快一年,依旧没开口。

望着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刑凳,被长卿的反常态度闹得惴惴不安的常胤,只好转而去问两人的师父苍古。结果苍古根本不知此事。

当清微等五位师尊共同找来长卿询问的时候,长卿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见长卿依旧犹豫,清微提醒道:“长卿,出家人不打诳语,有事不妨直说。”

原本犹豫的长卿,反倒把心一横,虽然底气不足,终究还是呵斥常胤道:“蜀山门规是对掌门吩咐的事只作不问,你身为执戒长老不知道此门规吗?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你,但即刻开始,门下弟子若有人敢再问此事,你必须严惩不贷,第一个什么都不许问的就是你。”

这还是平日那个温文尔雅的弟子和大师兄吗?五位师尊和常胤被喝楞在当场,都作声不得。

长卿似乎猛然间知道了掌门的威严是做什么用的,对常胤道:“你本月初九午时陪我在山门迎接来使。其他弟子除要害防守之地的当值守卫,必须提前一刻集中在善法大厅轮流论法,不可缺席。你现在就去安排。”

常胤只得躬身退下。

长卿转而对五位师尊道:“五位师尊,我以掌门的身份吩咐你们,本月初九那天,带着邪剑仙于午时前在追悔崖上的刑室等我。届时有来使到访蜀山,五位师尊不可与来使交谈。只需站在一旁即可。”

苍古是把长卿从小带大的授业师父,从来没有见过长卿如此出言不逊,他脾气急躁,立即喝道:“你?莫不是疯了?”

长卿皱眉不语。

清微虽然奇怪,但还是温言问:“长卿,究竟何事?你我师徒什么时候竟如此隔心?”

长卿问:“清微师父传位于我,可是后悔了?”

清微摇头。

长卿道:“我要做的绝非恶事,对蜀山派非常重要,如果五位师尊不能依照吩咐,会动摇蜀山根基。……长卿不能详说实为不得已,还望师尊们体谅。也请五位师尊以身作则,带头遵守掌门吩咐。”

清微等五人遭这番抢白只好默然。

长卿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那缀有十颗女娲灵石的手串,捧给清微道:“清微师父,这十颗灵石你届时一定带在身上。”说罢撩衣跪地,对五位师尊道:“长卿言语冒犯,求各位师尊原谅,也请各位师尊无论如何依从长卿。”说罢起身退出。

天庭的天龙阁中,天帝正在等他宣旨召见的神将飞蓬。他旁边恭敬肃立着两位额角带有金印法纹的天牢狱吏。

不一会,飞蓬到,向天帝躬身施礼道:“参见陛下。”飞蓬因有大功,对天帝从不行跪礼。

天帝向他介绍道:“这是天牢的两位狱吏,专司刑罚,一位叫追魂,一位叫夺命。”

追魂、夺命立即向飞蓬躬身道:“参见飞蓬将军。”

飞蓬生性冷漠,因为觉得这两狱吏的名字刺耳,只扫了他们一眼,并未还礼。

天帝道:“飞蓬,你立即带此二神下界到人间执行天刑。有飞仙会送你们去蜀山,你们达到的时候,应该是人间的九月九日午时。这是我的天刑诏。”

见飞蓬并不接诏,追魂立即上前恭恭敬敬从天帝手中接过诏书。

追魂问:“蜀山人多,对谁施天刑,还请陛下明示?”

天帝道:“徐长卿,蜀山掌门。”

追魂再问:“什么天刑?”

天帝道:“鞭刑。四十五下追魂夺命鞭。”

飞蓬听到这里,冷傲道:“非臣职责,臣告退。”

天帝急忙道:“你去绝非是对那凡人用刑,而是斩杀他身边的一个邪灵化身。”

飞蓬问:“谁?”

天帝道:“邪剑仙,一个曾经几乎毁灭了六界的邪灵。他法力高深莫测,神界恐怕只有你一人能敌。”

飞蓬问:“他在保护徐长卿?”

天帝解释道:“这个邪灵现在暂被徐长卿的慈光结缚住,如果徐长卿遭天刑时身死,这个邪灵就会破结而出,你务必在他逃走前斩杀他,稍有差池便可能令六界蒙难。他的命门在印堂正中。”

飞蓬问:“如果徐长卿或者蜀山派的人反抗天刑,是否一并斩杀?”

天帝愕然地望着飞蓬,他知道飞蓬已经将徐长卿忘记了,但没想到忘得这么彻底。沉声道:“绝非如此。你需斩杀的只有邪剑仙一个,不可伤及其他。天刑开始前,只要出示我的天刑诏,凡人怎敢反抗?”

追魂道:“陛下,飞蓬将军的顾虑甚有道理,蜀山弟子修炼法术,徐长卿毕竟是那里掌门,不如先派天兵天将将他捉到天牢再施刑。”

天帝想到自己要向这三个懵懂的神仙,解释这么来龙去脉复杂的问题,顿时感到头疼,勉力道:“这天刑并非为惩罚徐长卿,而是他要替自己的五位师尊续命。邪剑仙就是他五位师尊的邪念所化,现在他五位师尊正设法度化邪剑仙,可惜他们阳寿早尽,所以徐长卿以接受天刑为代价,为他五位师尊续命。徐长卿本身已经有仙基,可以直上天庭,但他五位师尊不可,而徐长卿遭天刑时他五位师尊必须观刑,以增忏悔之心,所以天刑只能安排在蜀山执行。”

天帝自己说得囫囵,三神仙听得糊涂,说到最后连天帝都是一脸茫然,心下暗道:当初为什么要弄出这么复杂的事端?

飞蓬不耐烦道:“究竟要如何?”

天帝手一挥,一面硕大的镜子出现在阁中。镜面首先映出的是徐长卿的面孔,天帝对两位狱吏道:“这就是蜀山掌门徐长卿,你们负责对他施四十五下追魂断命鞭。”

两狱吏立即道:“是。”

飞蓬注释着长卿的面容,心想这蜀山掌门怎得竟像位清秀书生,凭他这单薄样,居然还能伏魔降妖,真是咄咄怪事。

镜面上又显出了蜀山清微等前任五位长老,天帝道:“这是徐长卿的五位师尊,必须在旁边观刑。”

两狱吏又立即道:“是。”

镜面上又显出了笼罩着慈光结的斜剑仙,天帝对飞蓬道:“他身边笼罩的就是慈光结。一旦这个结消失,你就立即斩杀他。”

飞蓬心道:如此简单的事,竟费了这半天口舌,怎么不早拿出镜子说。

天帝又道:“这是窥尘镜,你们施天刑时的一举一动,我都可以通过这个镜子监视。不可有半点差错。”

两狱吏道:“陛下放心,我等一定遵命。”

飞蓬已经转身要走。见飞蓬急不可耐、十分厌烦的样子,再想起景天和长卿在凌霄殿时的情谊,天帝恻隐之心顿升,对飞蓬道:“飞蓬将军请留步,徐长卿并非坏人。”顿了一下又道:“天刑绝非凡人能够承受,所以他受不了喊停的时候,必须停刑。至于鞭数不足,无法续命,那不关你们的事,我会安排火鬼王捉拿那一年前已该丧命的五人入岩溶地狱接续完成其余的事。你们回天庭复命即可。”第六章:天刑

送飞蓬等三神去蜀山的飞仙已经等在阁外,飞仙将飞蓬三神送达蜀山时正好刚到午时,飞仙接送神仙往返天地之间办差一项准时。

蜀山派大门洞开,但偌大的前殿广场,却只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身着白衣的长卿,一个是身着长老服的常胤。其余人等均被故意安排在善法大厅论法。

见从天而降缓缓落地的三位神仙,为首的竟然是身着银色盔甲的景天,常胤项来严肃的脸上,几乎乐开了花,多日的担忧顷刻一扫而空,长卿则不敢置信呆望着景天。

就在长卿还恍在梦中的时候,常胤已走上了前,对景天嘻笑道:“景兄弟别来无恙,这银盔银甲的谁穿着都像天神。我大师兄说你肉身飞升,要给你塑神像时,我还将信将疑,却原来是真的。”

追魂怒道:“大胆凡人!不得无礼。此乃飞蓬将军,还不快快拜见。”

常胤道:“飞蓬将军,这名果然比景天威风些。”

飞蓬早已激怒,喝道:“你是谁?他让你跪下没听见吗?”

常胤愕然地望着满脸怒容的飞蓬,只一瞬,便冷笑道:“当神仙果然了不起,记不得我们这种小人物了,是吧?他那?”说罢用手指了指徐长卿。

飞蓬注视长卿,他认得这位是在天帝的窥尘镜中第一个显现的人,答道:“徐长卿,蜀山掌门。”

长卿蓦然低头,只道景天顽皮,刚才是在捉弄常胤,心里安慰不已。心想:今日生死攸关,这景兄弟仍玩笑依旧,当真是本性难移。不过他偏偏这个时候来到此处,只怕是不愿自己受苦故意来捣乱天刑,但这天刑关系到师尊们的性命,岂可阻挡推延?

见长卿低头不语,飞蓬更加不满喝道:“你也不肯参见?!”飞蓬原本不十分拘礼,但眼下被这两凡人惹得恼火起来,上来了倔劲。

夺命立马帮腔道:“我等奉天帝圣旨而来,乃天帝钦差。尔等凡人因何不拜,难不成还敢藐视天庭吗?”

长卿、常胤闻言都愣在原地,常胤上下打量飞蓬,已经没有半分喜悦。转头问长卿道:“这飞蓬真是由景天飞升的神仙?”

长卿点头。常胤的脸立时气得发白。

长卿抬头凝望飞蓬,见他神情冰冷,面带怒色,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突然间长卿明白了,今天来执行天刑的神仙竟然是景天。顿时心中慌做一团,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衣襟。虽然明知,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真的是天帝派来……”

追魂、夺命同时断喝道:“放肆,还不速速拜见。”

长卿的心一片冰凉。但只一瞬间,他竭力稳住了心神。他知道如果今天自己心如止水,以自己的修为内力承受天刑尚有一线生机,但如果心神大乱,便是死路一条。默念几句静心咒,长卿对常胤道:“人神有别,不可缺了礼数。”便撩衣跪地道:“蜀山掌门徐长卿……”

还没等长卿说完话,飞蓬已经转身命令他道:“带我去见邪剑仙。”飞蓬不过是在赌气,实际根本不屑长卿的拜见。

飞蓬的倨傲,钢针一样扎进了长卿的心里。长卿不知多少次想像过和景天重逢的情形,但真的到来时却是如此不堪。常胤见长卿面色异常,急忙扶起他,恨声道:“别理他!小人得志都这德行。”

长卿、常胤引三位神仙走到追悔崖下,一路无语,飞蓬自顾打量两旁的山色,只偶尔扫视带路的两人。到了崖下,长卿望了望石级,对常胤道:“你就送到这里吧。善法大厅那边还等着听你的高论呢。”

常胤依依看着长卿,不忍离去。

长卿也注视常胤,心想:自己和这个结伴这么久的人,此时分别还有机会再见吗?心念一动,已经不由自主地结手印礼,柔声道:“蜀山事忙,有劳元神长老了。”

不是叫惯了的二师弟,而是元神长老,常胤急忙还礼,却觉得有什么哽在喉间,说不出话来。望了眼面无表情的飞蓬,想着他们要进入的刑室,常胤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长卿再次示意他离去,常胤知道大师兄决定的事难以更改,不得已转身离开。

长卿也没再看飞蓬,只是礼节性地扬手,请三位神仙拾级而上。

追悔崖上刑室的铁门砰然关闭。长卿回身将门上的铁栓扣上。因为是正午,室内虽然点着火把,却显得比室外黑了许多,但屋内的五位前长老还是立即认出了景天。但长卿却向他们作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众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呆呆发楞。景天和邪剑仙大战后,肉身飞升为神的事,长卿返回蜀山时,已经向诸位长老禀告过,清微早已推算出景天是神将飞蓬转世,大战后景天踪影皆无,就是长卿不说也猜到他多半回到天庭复归神位。景天乃飞蓬的凡身,为蜀山派故交,此时他重返蜀山,热情相迎原本应该,长卿却不让他们打招呼,众人无不讶异。

长卿对五位师尊介绍道:“这位是神将飞蓬将军,另两位也是天庭神君。奉天帝之命而来蜀山。”转而对飞蓬道:“飞蓬将军,请上座。”

飞蓬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桌案后的太师椅上。扫了眼五长老,又看了看桌案旁放在石盆里被慈光结罩着的邪剑仙。飞蓬目光冷厉,看得邪剑仙心里有点发毛。

飞蓬问长卿道:“他就是狂言灭六界的邪剑仙?”

长卿未及回答,邪剑仙已道:“什么飞蓬将军,这不是那个小混混景天吗?你张狂什么?上次不过是意外败给你,有种你让徐长卿收了慈光结,咱们好好再打。”

飞蓬吼道:“小混混?!你在说谁?若不是天帝有令,我早一剑砍死你这杂碎。给我闭嘴!”

说罢手一挥,一道金色的诏书影像出现在半空中。说道:“本将军奉天帝诏,来对徐长卿施天刑,共计四十五下天刑鞭,接旨吧。”还没等众人看清什么,他已经收了诏书影像。

此时门外常胤已经把耳朵贴在了门上,他实在不放心长卿,一开始就是假意离去,见长卿等人进门,便立即登上了追悔崖,但铁门太厚,他几乎什么都听不清。

五长老皆惊,苍古急道:“长卿自任掌门以来,毫无过错?天帝为何……?”

苍古的话还没讲完,人已经被长卿施法定在了地上,身体僵住不说,连话也说不出来,但却能听到和看到。长卿望了眼其余四长老,拿出掌门令牌道:“掌门令在此,任何人不得再问。”

说罢转身,撩衣再跪飞蓬道:“我五位师尊年老多病,我以掌门身份一并代蜀山派所有门人弟子接旨。请飞蓬将军开始行刑。”

飞蓬没想到徐长卿竟然施法将苍古定在了当地,一时摸不着头脑,无暇多想,对追魂、夺命摆手道:“行刑。”

追魂、夺命拖起长卿走至刑凳,他们对刑具十分熟悉,立即按动机关,麻利地将长卿的手脚铐在刑凳上。

实际上并没有必要撕开长卿后背的衣服,天刑鞭隔着多少层衣服,也足以打得人皮开肉绽,甚至是骨断筋折,之所以把衣服撕开,只不过是让观刑的人看得更真切而已。

看到长卿的衣服被撕开,邪剑仙对眼前的情景感到又意外又兴奋,撒欢道:“打他,打他,景天你小子够坏,对我的脾气。徐长卿,你救过景天,你看看他对你如何?你还说我邪,他比我更邪。景天我决意收你为徒。”

飞蓬没听懂邪剑仙的话,但却厌烦他呱噪,刷的一声拔出了镇妖剑,怒喝道:“我神号飞蓬。你乱喊景天是什么意思?天刑岂容你骚扰?信不信,你再说一句,我就砍了你?”

邪剑仙被慈光结缚住在石盆中动弹不得,如果让镇妖剑砍上,必死无疑。无奈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就不再作声。

其他三位长老的眼睛齐刷刷盯住了清微,清微道:“我多少明白了长卿的意思,既是天帝旨意,只怕真的关系到蜀山存亡。现在山上弟子众多,各位师弟暂且忍耐。”说罢,抬手拿出了缀着女娲灵石的手串,道“但愿女娲娘娘保佑。”

见众人不再说话,飞蓬还剑入鞘,冷冷道:“给我打。”

第一鞭下去,竟然卷起了一串血珠溅落在地上,被定了身的苍古眼前一红,立即紧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鞭声如狂风呼啸,其残虐根本不能同人间的酷刑相比。清微等人惊得脸上渐渐失了血色。而飞蓬的目光不断在长卿和邪剑仙身上来回扫视,以便应急,但他的目光渐渐集中到了长卿这边。他看到随着天刑鞭的起落,长卿的手开始在不停攥紧手边的铁镣,攥紧再松开再攥劲。但渐渐攥的力量越来越小,最后手无力地平伸着,瑟瑟发抖。后背上血红一片,沿着手臂和体侧鲜血淋漓而下。长卿身下的刑凳鲜血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

飞蓬在天庭千载征战,杀妖斩魔无数,见惯了血肉横飞的场面,以往从未有过半丝紧张,但望着在天刑鞭下无声无息的长卿,不知为什么竟感到心在不停收紧。

二十几鞭过去了,地上已经满是鲜血。清微猛地跪在了地上,向飞蓬大声道:“飞蓬将军,请立即停刑。”

飞蓬无语,但原本搭在桌边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攥紧成拳头。

清微道:“任何刑罚,都旨在惩戒,而非夺命,如果此刑再继续下去,只会妄造杀业。”

除了被定住身的苍古,其余蜀山长老都跟着清微一同跪下。

飞蓬原本没往心里去的天帝所说的徐长卿可以随时喊停刑的话,此时却异常清晰起来。飞蓬道:“停。”

天刑鞭应声而停。

飞蓬站起身,走向刑凳。地上的血缕缕粘到了飞蓬银色的战靴上,红白相见分外刺眼。飞蓬走到长卿头侧,长卿的头垂向地面。飞蓬抬手端住长卿的下颚,将他的脸拧转向自己。飞蓬最先感到是手上的一片潮湿,那不是血,而是长卿脸上的冷汗,映入飞蓬眼中的是一张白得几乎已经透了明的脸,和脸上跟浇着水一样的冷汗,只有嘴唇是红色的,上面是因为用力过猛咬得渗血的齿印。长卿的神志依旧是清醒的,只是眼神有些空茫。

飞蓬的手颤了一下,但还是冷冷地问:“徐长卿,天帝说你可以喊停刑,你说吧,是否继续?”

没有声音,如果一旦出声,长卿努力护住心脉的内力会崩泄,但他无声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飞蓬放开了长卿的下颚,默然片刻然后道:“继续。”

飞蓬走回桌案,坐在太师椅上,鞭声又呼啸响起,这次听在飞蓬耳中,却好像在轰鸣。长卿那张惨白的脸,飞蓬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而他刚刚粘上血的战靴,此刻开始发散阵阵寒意,寒气从脚开始弥漫全身。正在恍惚间,飞蓬听到自己身后镇妖剑的声音,那把剑在剑鞘中不停撞击着,它感应到了邪气,来自邪剑仙的气息。飞蓬立即望向自己座位边不远处石盆中的邪剑仙,他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但笼罩着他的慈光结已经明显变得暗淡模糊。

清微的手也几乎要攒出血来,一边是蜀山众多弟子的性命,一边是长卿非人的痛苦,他要怎么办?终于到了第三十鞭。突然刑室的大门传来了猛力地拍打声,门外传来了常胤的喊声:“掌门,快开门,前殿出事了。”“快开门。”

追魂手中的鞭子再次停了下来,屋内霎时一片安静。

常胤的声音又起:“再不开门,掌门休怪常胤无礼了。”

一直在门外的常胤,模糊听到了里面的一些争吵说话声,他难以确定门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的心越纠越疼,不祥的预感已压得他快透不过气来了。他再也不顾长卿的严令,见推不开门,常胤退后几步,凝神聚力手掌一挥拍向铁门,喝道:“风卷残云!”这是常胤修炼的风系法术,威力早已上乘,铁门随着这声咒语,被狂风席卷而开。

常胤被室内的情形惊呆了,他见到了是满地的鲜血和刑凳上血肉模糊的长卿。常胤几步奔到刑凳边,按下手铐和脚铐的开启按钮,这个刑凳原本就是常胤照着长卿的意思监制的,只是他不知道它是为长卿准备的。

常胤将长卿抱在怀里,半坐半跪在地上。怒不可遏,长剑从背后自行弹出,横握在主人手中,常胤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追魂、夺命被常胤刚才那破门而入的强力法术吓得一怔,现在见他那要拼命的模样,立即往后退了两步。

飞蓬赫然起身,反问道:“你又在干什么?”

长卿想拉住常胤,但伤口的牵动却使鲜血外溢更多,常胤怕伤了长卿,不敢再动,但满腔怒火如何可抑,痛骂道:“景天,你个畜生,枉费我大师兄待你一片真情,天天记挂,日日焚香,你竟如此待他。你做人的时候,虽然吊儿郎当、口不择言,总算个热血男儿,眼下当了神仙,竟然禽兽不如。”

飞蓬拍案大喝道:“你好大胆,这是奉天帝旨意执行的天刑,你大师兄与我何干?他记挂我做甚?”飞蓬不知道常胤口中的大师兄就是蜀山掌门徐长卿。

长卿闻言闭起了眼睛,他想起了自己在凌霄殿上对景天说的那句话:“老大,长卿不会忘了你,但你忘了长卿吧。”虽然话明明是他说过的,但他没想到当这句话变成现实的时候,竟是这般椎心刺骨。

常胤纵声大笑:“与你何干?果然是天道无情。好!好!我常胤在这里对天发誓,我愿生生世世修道济世救人,但决不求飞升天庭位列仙班,我不耻于跟这帮卑鄙小人为伍。谁再敢伤我大师兄,我跟他拼了!”

长卿呼喝道:“常胤,快住口。”顷刻间长卿原本苦苦支撑已经非常微薄的内力终于消散,他眼前一黑,人已经晕了过去。慈光结向轻烟一样消散了,闭着眼早已经蓄势待发地邪剑仙猛地睁开眼睛,纵身向已经大敞四开的门口逃去,飞蓬没有第一时间反映过来,但镇妖剑及时出鞘追向邪剑仙刺去,飞蓬立时飞身而上,和邪剑仙打在了一处。

长卿昏倒后,苍古的定身立即解除了。慌乱中,清微已对其他人喝道:“快封住大门,不要让邪剑仙逃走。”

清微、苍古等长老的法力早已不及从前,只能联合施法封印大门,还没等他们将门封上,原本负责行刑的追魂、夺命却已经夺门而出。门在他们身后砰然合上。

清微再道:“各位师弟,立即助我启动女娲灵石。”

但无论是飞蓬还是蜀山众长老,都低估了邪剑仙的实力,他不但掌风凌厉,而且手竟然生生变成了半尺长的五根锋利的尖刺钢锥。而飞蓬似乎被刚才自脚而起的寒气所累,身形不但缓慢,出招也不如从前有力,功力无缘无故地大减。纵然如此,两人搏斗也带起了巨大的掌风和剑气,刑室狭小,封闭后立时掌风、剑气纵横,顿时五长老被打倒在地上,只得各自用内力催动金刚罩护身。常胤一手抱着长卿,一手施展金光轮护住两人,快速退到墙角背靠墙壁,以防止自己背后受伤。

长卿是被剑气所伤硬是痛醒的,他刚看清拼斗着的飞蓬和邪剑仙,只听嘭的一声响,飞蓬竟被邪剑仙的掌风砸倒在自己旁边不远。邪剑仙扑向飞蓬,五根手指钢刺直插飞蓬面门而来。不知哪里来的力量,长卿挡了上去,慈光笛应心而出,顶在了斜线仙的钢刺上,一人下压一人上顶居然拼起了内力。谁都明白,刚刚受了重伤的长卿,拼内力根本不是对手,邪剑仙身后的五长老连同常胤手中的长剑齐齐刺向邪剑仙。邪剑仙只好放弃跟长卿的拼斗,回身对抗五长老和常胤的长剑。邪剑仙只三两下就将五长老和常胤的剑或击落或逼开。

但也就在这一刻,长卿已经会聚起所有的余力,催动了观音传授给他的明王咒,邪仙剑再回身对付长卿的时候,眼睛被长卿手中发出的万道金光晃得几乎睁不开,那道金光以雷霆之力向他砸来,将他整个身体砸飞出去几米远,重重摔在地上。他奋力想挣扎起身,但金光的力量,却将他死死压住。

以飞蓬的临战经验,他知道这种机会稍纵即逝,立即爬起身,持镇妖剑就要上前砍死邪剑仙。

“不要!”长卿大喊了一声,纵身扑倒,抓住了飞蓬的脚腕。“会害死我师尊的。”长卿颤声说。

飞蓬回头看长卿,长卿抓着飞蓬脚腕的手已经没有多大力气,但却令飞蓬一动不敢动,由于重伤之下强行催动明王咒,长卿身上的刑伤伤口,鲜血正喷泻而出,势成涌流之状。看着眼前这个血人的满脸哀求之色,飞蓬原本冷漠的心蓦地一软,他不忍心拔出脚来,让这个血人伤上加伤。

就在飞蓬一顿的瞬间,长卿轻呼道:“常胤,快抱我起来。”

常胤急忙将长卿的上身抱起来,他感到长卿的血在喷溅而出,因为他感到了那血的热度。就在常胤的泪光中,长卿口边的慈音笛声缈缈响起,一道道光圈向邪剑仙飘去。

清微等人也立即盘膝而坐,开始用内力启动女娲灵石,在明王咒金光散去的当下,慈光结已经结成,笼罩于邪剑仙身上,慈光笛重新融入长卿的手中。

清微对常胤道:“你抱住你大师兄,我们五人合力将女娲灵石的灵力汇入长卿体内。”

常胤哭得已经难以自控,把头埋在长卿肩上,死死抱住他,支撑着他坐直。

清微将已经放射异彩的女娲灵石放在长卿眉心,用剑指慢慢催动灵力渗入,其他四位长老,均站在清微的身后,将自己的内力传给他,眼下他们功力微薄,除非合五人之力,很难催入灵石的灵力。

长卿眉心的灵石越变越小,周身发出祥光,迸流的鲜血止住了,伤口在慢慢缩小,直至愈合,等灵石完全没入长卿眉心的时候,长卿除了脸色苍白外,身上连伤痕都完全消失了。飞蓬屏住呼吸望着这奇异的情景。

清微缓缓舒了口气,收住了内力。五长老均是冷汗淋淋,刚才的景状实在是太过危险,尽管他们身经百战,也不禁后怕。

常胤抱着长卿喃喃道:“大师兄,你得救了,没事了,大师兄,你得救了。”

长卿微闭双目,似乎陷入了那片刻的安宁。过了半晌,长卿睁开眼,对常胤道:“二师弟,蜀山掌门遭天刑,终究不是光彩的事,我这衣不蔽体的,让弟子们看见着实不妥,我在这等你,你帮我去拿来件干净衣服。”

常胤想都没想道:“好,大师兄,你等我。”说罢边擦眼泪边爬了起来。

常胤出了刑室的门,看见外边悬离地面半尺多高的追魂和夺命,两个人终究不敢跑远。看到常胤出来惊异道:“没事了?”

常胤正兴奋,答道:“没事了。”随即快步而去。

实际对答两方说的不是一件事。

追魂和夺命进入刑室,看到的是满地狼藉和坐在地上身上已经没有什么伤口的长卿,惊讶不已。

飞蓬问追魂、夺命道:“刚才你们去哪了?”还没等二神回答,两记耳光已经狠狠打在他们脸上,飞蓬何等手力,打得二神立时眼冒金星,脸顷刻肿起。

飞蓬道:“时才生死一线,这几个凡人尚且敢殊死一战,你们却跑出门去,简直丢神族的脸!”

追魂哭丧着脸道:“小神是狱吏,不曾学武功、仙术,留下也帮不上将军,怕成了将军累赘,所以到外边守着,以防那邪物跑了。”

飞蓬明知是假话,终归不想在凡人面前太丢脸,不再说话。

坐在地上的长卿却问道:“两位神君,眼下还剩多少鞭了?”

夺命道:“已打过三十鞭,剩十五鞭。”

清微立即道:“长卿,万万不可,女娲灵石一个时辰内不能用两次,否则会将前次的灵石吸出,如果再发生伤口崩泄的情况,无可挽救。”

长卿道:“师尊,我已经挺受了大部分,不能半途而废。我刚才一直到三十鞭才昏倒,等下支撑十五鞭一定能够。”

苍古喝问道:“景天,你个死小子,你说,长卿犯了什么罪,天帝要这么罚他?”

飞蓬见苍古无礼,瞪了他一眼。刚想说什么。

长卿的声音已经响起:“苍古师父,我以掌门的身份命令你不许问。”

苍古厉声回敬道:“徐长卿,我以你师父的身份命令你闭嘴。”

苍古的底气竟然比长卿高出数倍多。其他长老沉默不语,看着长卿受窘,均不帮他。

飞蓬摸了摸脑门,天帝说得复杂,他当时又没有耐心听,自己都不明白,哪里说得清楚,便道:“我只记得天帝说徐长卿如果不想挨这天刑,我们就可以回天庭复命,余下的事火鬼王会接替。”

长卿浑身一震。

飞蓬又回骂苍古道:“我叫飞蓬,不叫景天。不看在你们刚才帮我,就凭你叫我死小子,我定打得你魂不附体。”

苍古怒道:“你跟景天一个熊样。”

清微急忙使眼色,制止住苍古。

苍古不再理景天(飞蓬),问追魂道:“你说,到底什么事?”

追魂道:“是为了续命,如果不能打足数,就没有续命的功效。”

苍古问:“为谁续命?”

追魂望了望脾气暴躁的苍古,咽了咽唾沫。

长卿对追魂道:“神君,天帝让你来执行天刑,如果你妄泄天机,至使天刑半途而废,天帝追究起来,你担当得起吗?”长卿虽不精于人情世故,但眼下室内最胆小怕事的是这两位执鞭的神仙却实在是显而易见的事。

一句话,把追魂和夺命吓得一句再不敢多说。

长卿对飞蓬道:“飞蓬将军,你可以将刑室的门封印住吗?”

飞蓬一抬手,将铁门合上,并加了自己的特有封印。

长卿身上虽已无伤痕,但毕竟失血过多,此刻身体虚弱,勉力跪向五位师尊道:“五位师尊,求你们成全长卿,这天刑实际是我向天帝求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

长卿又道:“人生在世,有如虚空幻影,我听五位师尊度化邪剑仙的经文,深有感悟。五位师尊能否摒除杂念,合力念这经文,助我度刑,也防邪剑仙再闹事端?”

清微沉吟半山,终于道:“好!”率先盘膝坐在蒲团上。其余四位长老也坐到了蒲团上。只一会,五人均已闭目入定,经文声起。

长卿走到摔在一旁,被慈光结缚住的邪剑仙身旁,将他抱了起来,邪剑仙只是意念化身,所以体重非常轻。长卿重新将其安置在桌案边的石盆内。望了望他,叹了口气。

长卿重新走到刑凳旁,示意追魂、夺命继续行刑。

两个狱吏长舒了口气,他们更担心地是完不成这个天帝亲自吩咐的差事,受到追究惩罚。

鞭声再次响起,飞蓬脚步变得磕磕绊绊,他走回桌边,跌坐回太师椅。刚才的激战似乎抽空了他的力气,生死一瞬固然惊心,但真正令他难以置信的却是,那个浑身浴血的人,刚才为他挡住了那足以致命的一击。被他奉命指挥在酷刑下折磨的人有什么理由救他?飞蓬的心乱得理不出头绪,而脚下带血的战靴传来的寒意更加浓重,那呼啸的鞭声,飞溅的鲜血,刺耳的念经声都使他揪心。

坐在那里他狠狠地盯着邪剑仙,杀心大起,他知道只要他挥剑砍死这个丑陋的家伙,这令他难以忍受的一切就会立刻结束,那个在刑凳上鲜血淋漓的人的痛苦就会结束。但同时,也是那个血人刚才阻止他砍死邪剑仙时的哀求神色,却在令他拼命控制着这份杀意,他的心被这两种相反的力量撕扯。终于他听到了镇妖剑在剑鞘中的嘶鸣,他嗖得一声拔出了镇妖剑,大喊了声:“停!”

鞭声和念经的声音同时停住了。飞蓬扫了眼五位长老道:“他不行了。”

五位长老随着飞蓬的剑望向邪剑仙,他身上的慈光结已经只是模糊的淡层。

飞蓬对准邪剑仙高高举起了剑,准备结束这一切。他不能再冒险,他感应到徐长卿已经濒死,他必须赶在徐长卿断气前,砍死邪剑仙。否则谁生谁死、谁胜谁负天都不知道。

“师父。”一个微弱的声音在空中回荡,飞蓬的剑硬生生地停在半空。

苍古早已经奔向了刑凳上的长卿,他握住长卿的手。清微等人也都快步围了过去。

长卿的手在苍古的手中痉挛地颤动着,由于明王咒的反噬之力,他没能挺住十鞭就已经神志散乱。他只剩下一口气,他竭力聚起这口气,支撑自己说下去:“邪剑仙将入岩溶炼狱焚烧三百年……,你们是他的源灵,只能一起才能将其焚化。我不想师尊们受此劫难,所以为你们续命,想助你们度化他。”

苍古问:“这天刑是在为我们五个续命?”

长卿道:“正是。……可是我……已无能为力。”

一口鲜血从长卿口中喷涌而出,他勉力支撑的心脉即将崩溃。

苍古想了下道:“岩溶炼狱?原来如此。”然后转头盯住邪剑仙,骂道:“你这造孽的邪物,只要能将你灭了,我们陪你烧上三百年又有何妨?!”

清微泪眼模糊,对长卿道:“长卿,你放心,时才邪剑仙已经身受重伤。”他抬手轻轻抚摸长卿那已经被汗水打得湿透的长发,柔声道:“好孩子,你安心去吧,我们一定协助飞蓬将邪剑仙斩杀于此。”

长卿道:“多谢师……。”话未及说完,鲜血已经再从口出泄出。

清微、苍古等五人齐向长卿结手印躬身施礼。

慈光结慢慢淡化,已经显示出即将消散的迹象,飞蓬再不犹豫,又一次举剑欲砍。

突然间,邪剑仙嚎啕大哭,哀求道:“别杀我,别杀我。我不想死。只有我能救徐长卿。”

苍古骂道:“你胡说。”

但邪剑仙的这句话,却使飞蓬那原本应该落下的剑,又一次停住了。

邪剑仙道:“是真的。我曾经吞食徐长卿,本想将其化为己用,但因为他正念精纯,无法将他化掉。只是吸收了他部分元气和魂魄,只要我将这些元气和魂魄还给他,他就还有救。”

苍古几步走到了石盆前,一把拎起了尚带着微薄慈光结的邪剑仙,看也没看飞蓬一眼,一边把邪剑仙向长卿身边带,一边喝道:“你快救他。”

邪剑仙道:“不行,你们不答应我的条件,我就不救。”

苍古吼道:“想骗我们放了你,妄想。”

邪剑仙道:“不是,凭你们想放我走,也没这个能耐。”

苍古随着邪剑仙的目光回身,这才发现飞蓬挺剑紧随其后。

苍古转回头对邪剑仙吼道:“到底什么?快说!”

邪剑仙道:“你们发誓,从今而后,就是徐长卿被活活打死,也再不能阻碍他受天刑。我看出来了,他不受这刑,我就得死,就得被烧三百年。我一直在数,只剩下五鞭了。如果我把元气和魂魄还给他,也许他就能挺过那五鞭,他活活被打死算我倒霉,只要他没死,我就能活下去。”

清微、苍古五人一时静默,邪剑仙的话大概是他们五人原本都有的邪念吧,牺牲别人,保住自己,无论那个人承受多大的痛苦。不仅蜀山五长老,这世界多少一将功成,靠得就是万骨皆枯。清微摇头叹息道:“我们五人的邪念原来竟比想像中更加丑陋。”

苍古向天而跪道:“皇天在上,弟子苍古曾经邪念深重,而今愿虔诚忏悔。愿我所有的罪孽加罚己身。”说罢站起,又一次拎起邪剑仙道:“好,我代他们几个以蜀山根基为誓答应你。”

邪剑仙望向其他四人,四人均点头。

苍古将邪剑仙至于长卿心脏上方的空中。邪剑仙在慈光结中合起了眼睛,在他心窝处,有一个白色的肉团一点点凝结而出,雪白雪白的嫩肉。肉团离开邪剑仙便立即飞出慈光结,直入长卿的体内,那确实曾是长卿的一部分。

苍古明显感到原本薄弱的慈光结陡然增强,隐隐亮光辉映。长卿呻吟出声,他的身体在震颤,他的手又一次紧紧抓住了手边的铁链,强忍住呻吟。

苍古将邪剑仙扔到飞蓬脚边,转身走回蒲团闭上了眼睛。清微等人也退开到一边,有的闭上了眼上,有的转身避开刑凳的方向。

飞蓬将镇妖剑驻在地上,低头盯着邪剑仙,眼光一动不动,并不是怕邪剑仙逃走,而是不想再看那血人再在鞭下默默忍受。随着鞭声,刑凳上又开始发出鲜血滴落的声音。飞蓬心里默想:这个人究竟有多少血,他还剩下多少血?

鞭声停止,执最后几鞭的夺命道:“飞蓬将军,刑毕。”

飞蓬长出了口气,缓缓走到长卿身边。他轻轻端起了长卿的下颚,将他的脸转向自己,他必须确定这个人还活着而且还能活下去。那人已经有些散乱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睛是闭着的,但确实还活着,因为眼睛上那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飞蓬凝视半晌,越看越觉得面熟,原本淡淡的熟悉的感觉,此时却很强烈,飞蓬问:“徐长卿,为什么这里的人好像认识我似的?你也有些面熟,你认识我吗?”

长卿没有睁眼,他也没有那个力气再睁眼,只是摇了摇头。飞蓬的手放开了长卿,长卿的头又垂向地面,飞蓬转头又看邪剑仙,他仍旧被慈光结笼罩着。

飞蓬的手挥向大门,原本被他封印的大门敞开了。飞蓬和追魂、夺命飞身而去。飞蓬没有看到,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颗晶莹的泪水,从垂向地面的眼中掉落,碎在了地上。

蜀山派建在山中,追悔崖离长卿的房间又远,等常胤抱着衣服重新登上追悔崖时,远远看到敞开的门,和门里手忙脚乱从刑凳下抱下长卿的师尊们。衣服从常胤的手中滑落,他僵在了原地。第七章:情伤

执行天刑之后,飞蓬原本应先去天宫向天帝复命,但到三重天时,却以身体不适为由,自顾回飞升别院,而令追魂、夺命代替自己去向天帝复命。

槛外正在飞升别院捧着本天书坐在院中打瞌睡,听到飞蓬回来的声音,立即醒转过来迎了上去。槛外虽非马屁精,但为人机灵,他非常明白,他接引的由凡人复归的神仙,很可能日后在神界身居高位,而刚来神界的过渡阶段,是最难得的结交良机,所以对飞升别院的这类过客项来客气。飞蓬虽然为人冷漠,但槛外对他却始终恭敬、耐心。

见飞蓬满脸疲惫,槛外立即扶他回屋躺着。一边替飞蓬脱粘满鲜血的战靴,一边问道:“今日天帝紧急召唤您前去,我就知道您又要为天庭立一场大战功了。”

飞蓬道:“并非战事,而是到凡间对一个人施天刑。”

槛外好奇问:“什么样的恶人,还得您这么神勇的战神前往施刑?”

飞蓬道:“蜀山掌门徐长卿。”

槛外手中那满是血污的战靴应声落地,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飞蓬见他形状怪异,问道:“怎么了?你认识徐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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