槛外又看了眼掉落在地的靴子上的血问:“他现如今还活着吗?”
飞蓬道:“应该吧,我走时还活着。”
槛外心里暗骂,这是谁这么造孽?这飞蓬忘了徐长卿虽不是我的意愿,但却是我做的事情,如今这孽不是连我都捎带上了,却未答飞蓬的问话。
飞蓬见槛外沉默不语,他原本也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人又疲累,便不再理槛外,自顾睡了。
但飞蓬醒来的时候,连他都觉得震惊,他竟然是被冻醒的,手脚冰冷得已经发麻,这是以往从未出现过的情况。虽然神界异常清冷,但他体质强健,何况又为了练剑之便,住在比较温暖的三重天,一项也没觉得天上如何寒冷。
结束天刑后,清微等五老,先是用其他伤药为长卿止血,在众人的煎熬中渡过了一个时辰,又一次催动另一颗女娲灵石,为长卿治伤,等长卿的伤口创面一愈合,便直接将其抬入了太虚阁中的药室。药室是一套数间房屋的总称,是为治疗受重伤的弟子专设,那里有特殊的药熏床,即使是昏迷不醒的人,也可以通过药熏给药救治。
如果不是每天按时传来的慈波曲,常胤几乎要怀疑他的大师兄出了意外,因为五天之中,他多次欲进太虚阁探望,均被守门的弟子挡驾。说是奉了掌门之命,无掌门传唤任何人不得入内。
第六天心急如焚的元神长老又一次被挡在太虚阁外后,再也无法忍受的他,席地打坐,摆明了不让进就不走的架式。
常胤坐了一会后,见清微抚髯而出。
常胤急忙起身向清微施礼道:“参见师尊。掌门师兄现在情况如何了?”
清微道:“他失血过多,只怕是要启动胎息大法才能恢复。”
胎息是一种如同回归母体的治疗方式,人的心跳会减慢到若有若无,每天只能醒来片刻,其他时间都处于沉睡状态,而且是心跳和呼吸极弱的沉睡。之所以会有小段醒来的时间,是为了服药。
常胤道:“怪不得把我挡在外边不让见。”转而一想道:“师尊,您让我进去瞧一眼大师兄,我保证不吵醒他。”
清微摇头道:“你大师兄尚未开始用胎息大法疗伤,他心神不宁,无法入定安睡。”
常胤恨道:“都是那个景天害的!”
清微笑了笑道:“元神长老你一样令他不安。”
常胤讶道:“我?”
清微道:“天刑时,你错发了誓言,你大师兄想罚你,却不敢。你毕竟是因为他才发下错誓,长卿内疚不已,这么多天不见你,是因为他无法面对你。”
常胤难过道:“掌门师兄不必如此,我誓言已出绝不后悔。”
清微叹了口气:“这就是他想罚却不敢罚你的原因。”
常胤道:“掌门师兄若想罚我,我定遵从。”
清微反问道:“你看到天刑在惩罚你师兄尚且发誓再不思修仙之路,按照这个想法,你大师兄如果罚你,你是否要弃蜀山而去?”
常胤心里蓦然一震,这才隐隐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清微道:“你大师兄将天刑起始向我们五人已经和盘托出,今年九月九日,只是第一年而已。”
常胤愕然道:“师尊,你是说,以后每年大师兄都要遭天刑?”
清微道:“十年以内都如此。”
常胤惊得目瞪口呆。清微将天刑原委细细向他说了一遍。最后道:“这邪剑仙哪里是那么容易度化的?你大师兄就是挨了十年的天刑,也可能是白白受苦,结果还是~~~,不过他心意已决。”
常胤苦苦叹息。
清微道:“我们五个已经以蜀山根基向邪剑仙发誓,再不阻碍天刑,而且我们也已决定,全力助你大师兄完成心愿。常胤,你可愿为你大师兄分担吗?”
常胤道:“只要能帮到大师兄,常胤万死莫辞。”
清微道:“以后你大师兄都要好好将养身体,修炼功力,以便顺利度刑。我再也不许他,每月都大损灵力为锁妖塔固基,也不愿他再以内力结成结境护卫蜀山。你挑选五个内力上乘的弟子,从这个月起助我和其他四位师弟为锁妖塔固基,而且要随我们修习五行阵法。”
常胤道:“是。”
清微道:“以后镇守蜀山的重任只怕要落在你的身上了。将逃逸的妖怪收归锁妖塔固然重要,但蜀山的防卫同样重要,你要妥为安排弟子的留守和外派,不可偏废一方。”
常胤再答道:“师尊请放心,我一定安排妥贴。”
清微微微一笑道:“不过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让你大师兄尽快安心沉睡,胎息之法对失血过多的伤患,是起效最快、恢复最彻底的方式。你能让长卿放下心来吗?”
常胤思索片刻,道:“能。”
清微道:“那随我来。”
清微、常胤进入长卿所在的药房时,长卿正躺在床上发呆,见清微、常胤进来,刚要起身。常胤已急忙上前坐在床边扶住他道:“掌门师兄,你快躺下。”
清微道:“长卿,你不让常胤进来,总不是办法,你们好好聊聊。”说罢转身出了房门。
长卿窘得说不出话来,微蹙着眉低头无语。
常胤却直截了当地问:“掌门可是想罚我?”
长卿愣一下,还是坚决点了点头。
常胤起身施礼道:“常胤错发誓言,愿受掌门处罚。”
长卿又起了犹豫之心道:“你会怪我吗?毕竟是因为我~~”
常胤道:“是我的错,怎么能怪掌门?”
长卿终于道:“常胤,我罚你追悔前誓,每日虔诚念忏悔经一遍,共九十九日,不可一日中断。”
常胤道:“掌门师兄放心,常胤一定做到。”
长卿的眉头终于展开,闭目低头。
过了片刻,长卿又问:“二师弟,我有件事想问你多时,你能如实告诉我吗?”
常胤问:“掌门请讲?”
长卿道:“建言剑法是我们多年心血结晶,威力强大。我因为要修炼慈音笛,便将建言剑转赠与你,并嘱咐你寻找合练之人,为什么快一年了,你都不曾另择他人?”
常胤如实道:“只因这建言剑法最讲心神默契,我和大师兄你一起长大,相伴多年,我参悟建言剑法的时候,都是根据我们两人的身法、功力,脑海中都是大师兄你使用剑招时的样子,让我另择他人,着实难定。”
长卿道:“而今不同往日,我若有失,最希望的就是常胤你也有人能鼎力相助,实不忍你独力支撑。而能和你合练建言剑法的人,必是日后对你大有助力的人。”
常胤心下感动,道:“大师兄你不要忧虑,常胤一定尽力寻找,也许你伤愈之时,我已经选中了合练之人。”
长卿道:“果真如此,真是了我一桩心病。”
常胤道:“大师兄,天刑原委我已经悉听清微师尊讲述,我一定竭尽全力助大师兄完成心愿,但也请大师兄日后不要万事埋于心头,一定记着我和蜀山上下都愿为掌门效命。”
长卿感激地点点头。
长卿终于安心沉睡,每日仅清醒一刻左右,服下五长老为他准备的丹药后,便吹一次慈音笛,固住慈光结,便又睡去。
长卿胎息养伤时,蜀山五老却闹心不已。天刑之后,邪剑仙身形大变,缩小了一大圈,现在背在身上,几乎跟背了一个几岁小孩一样大小。最奇怪的是,性情竟然也越来越像顽童,时常大哭大闹。邪剑仙再听五长老念幻影虚空经时,时常听到中途就呼呼大睡,而且是美梦做尽。梦到过自己成了征服各国的王中之王,也梦到过自己变成了战无不胜、杀人如麻的至强战将,也梦到过自己成了巧取豪夺将他人的财宝金山银库地搬入自己家中的巨盗肥贪,也梦到自己当上了花花太岁抢了众多美女供他一人作乐……那些梦不但长而且真切,情节人物俱全,喜怒哀乐都有,跟真情实景没什么两样。可是美梦再美,终有醒来的时候。醒来时发现自己仍旧被囚禁于慈光结中的邪剑仙,真可谓悲从中来忍不住放声嚎啕,他多么希望美梦成真,可现实偏偏如此相悖。
五老闭关修炼的地方也是太虚阁,跟长卿沉睡的药房比较靠近,因为怕邪剑仙的哭声惊扰到长卿,所以五老一看到他从美梦中清醒,瘪着嘴要哭的样子,就只好立即将其拎起,远远离开太虚阁。为人和气的长老还能好言劝几句,碰上脾气倔烈的就大骂一番。那时节,因为长卿伤重,蜀山外出捉妖的弟子减少,而留守蜀山的增多,所以众多或静修或练剑的弟子,经常被某位师尊拎着哭哭啼啼的小孩,弄得好奇不已,纷纷观望,闹得五老难堪不已。因为每天都要拎邪剑仙出入太虚阁,所以五老的所谓闭关修炼,根本无一日可闭,甚至连半日清静都没有。
熬到长卿伤愈结束胎息的时候,已经临近腊月底快要过年。邪剑仙央求醒来的长卿,说自己在梦里看到过凡人过上元佳节(元宵节)非常热闹,让长卿带他到附近的城镇去玩,长卿经不住邪剑仙的催泪攻势,便答应下来。五长老不放心,便随同一起下山,去离蜀山较近的渝州城看灯会。
怕邪剑仙形状怪异,吓到路人,长卿便将其装于龛盒之中,在龛盒外裹了层白纱,搭双肩背于后背,龛盒中的邪剑仙看外边能看得比较清楚,但路人隔了层纱看他,便如同看到背在大人后背的小孩差不多。
灯会人潮如织,华灯齐放,兼有各种喜庆的节目,狮舞龙腾、礼花缤纷,一片灯火辉煌,热闹不已。
邪剑仙望着眼前景色,恍如梦中,不禁问道:“我眼下是在梦里,还是在梦外。”
身后的清微笑道:“自然是梦外,你在梦里如果能看见我们,那还能是你做得美梦吗?”
邪剑仙大喜,没想到在梦外也可见到这般繁华景象,便道:“怪不得你们要守护人间,这人间虽有苦难,却也有快乐的时光。”
苍古不屑道:“若没有你们这些邪物闹事,人间原本甚好。”
邪剑仙初次身临其境看灯会,看什么都新鲜,一会要往东,一会要向西,一会要看左,一会要瞧右,把背着他的长卿支得是团团乱转,追在身后的五老也甚是辛苦。苍古心疼长卿重伤初愈,不忍邪剑仙折腾他,便道:“长卿,你也背了他这许久,不如我替你背他一会儿。”
还没等长卿作声,邪剑仙已经嚷道:“不成,我只要长卿背我,才不要你背,你就知道吼我,肯定什么都不愿带我去看。”
长卿道:“怎么能有劳师父?我背着就好。”
邪剑仙道:“就是嘛,哪有徒弟不背,让师父背的。再说我是长卿的救命恩人,我差遣他做事理所应当。”
苍古大怒骂道:“你救他?几时?你个害人的邪物,还敢说这么不要脸的话?”
眼见要吵起来,原本并不疲累的长卿,却要冒出汗来。
清微急忙岔开话题,对苍古道:“二师弟,那边有个茶楼,你最喜欢品茶,不如让三师弟陪你上去坐坐。”
何阳立即明白了清微大师兄的意思,力邀道:“是呀,二师兄,我俩上去坐坐,尝尝这山下的茶馆泡的茶味道如何。”
苍古问:“那你们那?”
邪剑仙抢话道:“我又不喝茶,我要长卿陪我四处逛。”
清微安慰苍古道:“我们随着长卿四处看看,一会儿回来找你们。”
苍古究竟不放心道:“那我也跟着。”又瞪了眼邪剑仙道:“顶多不理他就是了。”
邪剑仙得意道:“谁用你跟着?你长得又凶,说话又冲,没一样可取之处~~~”
苍古又让邪剑仙气得火大。不料邪剑仙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不过有一样本事,你却是一流。”
苍古转怒为奇问道:“什么本事?”
邪剑仙道:“带徒弟呀。”
其他四老皆笑,苍古心里虽然仍就有火,但终归只嗔怒了一句道:“总算你说了句人话。”便不作声了,默默跟着。
长卿耳边阵阵传来路人的欢声笑语,眼中都是灯火辉煌,心里却空空荡荡。忽然间,在一个店铺的门口,长卿停下了脚步,店铺的匾额上写着“永安当”三个字,那里曾是景天作朝奉的地方,长卿多次为找他出入过。回忆如潮水般漫上心头,长卿驻足凝视。邪剑仙一役后,这里原本认识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两年不到,却物是人非,沧海桑田,再不复过往。
邪剑仙四围望望,并没见到什么有趣的事物,便催长卿往别处去,长卿无言转身,五老心下皆是一片黯然。第二日晚饭时分,蜀山前殿设有飞蓬神像的神殿外,长卿徘徊良久,却未曾入内。
常胤缓缓走来,轻声道:“掌门师兄。”
长卿回头望他。
常胤不忍长卿再这么心神恍惚地徘徊下去,劝道:“掌门师兄回去吧,那立有飞蓬像的偏殿已经锁闭多时。”
长卿吃了一惊问:“为何锁闭?”
常胤道:“哪有不透风的墙?掌门师兄以胎息法养伤是何等大事?弟子们怎么会不知你受伤甚重?神将飞蓬来到蜀山那天,途径有弟子值岗的藏经阁等防守重地,因你亲手刻画着色的神像栩栩如生,便有人认出他就是供在这座偏殿的神将飞蓬。这飞蓬现如今已绝非蜀山祥照,而成凶劫化身。天刑之后,他的神殿弟子们不肯打扫,神像落满灰尘,不得已只好锁闭。”
长卿急切道:“此事不能怪飞蓬,他奉旨办差,例行公事,天刑与他无关。”
常胤望着长卿恳切劝道:“人神不可同日而语,若是当初的景天兄弟,不管是谁的旨诣,他撕碎了那诏书,也绝不会伤害你。而今他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掌门师兄万不可再愁肠百结,白白荒废了修炼大事。明年九月又如何应付?”
长卿的眼前一片模糊,但还是默默忍下泪水,道:“我明白,现如今只有神将飞蓬,景兄弟已经~~~”“已经不再了。”
长卿的话声刚落,两人前方沿着飞蓬殿的墙角,一些黄色的花朵忽然竞相开放,黄簇簇地一片。
常胤愕然,俯身摘下一朵,面现惊讶,那黄色的花朵竟然没有花芯,只有花瓣。
长卿从僵立的常胤手上,把花朵拿到自己眼前,仔细观察。
常胤道:“不知为何竟出现这空心之花,只怕是不祥之兆,我去安排弟子将这些花速速连根铲除。”
长卿眉头微蹙,缓缓道:“不必如此。空心就不会伤心,又有什么不祥?花开一季不易,让它开吧。”
常胤思忖片刻道:“好吧。”
长卿又道:“神将飞蓬的凡身曾有恩于蜀山,将它的神殿重新开启礼敬。”
常胤道:“他有恩于蜀山吗?好,既然如此,我会安排弟子每日打扫,日敬高香,尽早还他的恩情。至于大师兄,常胤恳请你不要再来。”
长卿点头道:“好。我会静心修炼,这敬香之事就拜托元神长老安排。”
长卿转身离去,随着他渐远的脚步,空心花在蔓延,数日间蜀山上开满了这种后世称为男人花的空心花。
三重天上飞蓬的寒症日甚一日,一开始他能通过练剑产生的热力御寒,这时的练剑已经不再是飞蓬的嗜好,而是不得已的苦差,因为一旦停止,他就会逐渐手脚冰冷,停的时间再长就会冻至麻木刺痛。
槛外经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一妙法,那就是用天火炭取暖。也就是在飞蓬居室里安置八个天火炭盆,日夜不停得烧。这个法子甚是奏效,自从天火炭投入使用后,飞蓬就再也不肯步出房门半步,他终于可以停止练剑了,他终于可以呼呼大睡不用被中途冻醒,这对他而言可是久违的幸福。
望着睡得忒香的飞蓬,槛外恨得牙痒,不要说每日去采集这些天火炭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槛外对此可以认倒霉。但飞蓬在三重天是因为那里时间流转缓慢,便于提升剑法武功,不是来睡大觉、打呼噜的。飞蓬的状况再无改观,原本对他寄予厚望的天帝一旦怪罪,身负职责的槛外可吃罪不起。
思来想去,槛外只好去求助太上老君。老君一方面给这个隔数辈的徒孙面子,更重要的是,飞蓬是神界震慑妖界的关键人物,不能有什么闪失,所以立即随槛外去探视飞蓬。威胁神界的妖界,并不是指那些到人间骚扰为害,曾被囚禁于蜀山锁妖塔被邪剑仙强行放出来的妖物。那些妖物往往是些触犯了妖界法或为其它原因为妖界所不容而逃逸流窜到人间的。真正灵力强大的妖,大多居住修炼于妖界,而且只将神界作为自己称霸六界的对手。因邪剑仙到神界大闹,神界曾损兵折将。妖界见神界受损,起了觊觎之心,想借机打败神界,成为六界之首。前次进攻时,为首两名妖将被飞蓬几招打碎元神,不得不速速罢战。
一项清静的老君走进飞蓬的房间时,几乎被热浪掀翻在地,望着那熊熊放光的天火炭,老君感概地想:人都不至于这么肾虚吧,何况神乎?
为飞蓬号过脉,老君不禁大吃一惊。
槛外忙问究竟如何,老君不答,重新号脉,过了片刻才道:“飞蓬,你真是前世不修。”
飞蓬、槛外均不解何意。
老君道:“你内丹空虚,居然来神界当天神,难怪会冻成这样。”
飞蓬问:“何谓内丹?”
老君懒得跟他解释,因为解释这位也听不明白。
槛外却知道老君所指,惊愕道:“没有内丹,怎会飞升的?”
老君道:“他是龙族转世,原本复归神位后,经过天池沐浴,他被封闭的内丹就会重启,可不知何故,飞蓬的内丹却损耗过甚,现在所剩无几,所以抵御不住神界的寒冷。”
槛外问道:“飞蓬将军初到神界,剑法精进神速,为何那时他并无异状?”
太上老君闭目道:“你等不要言语,待我做神思观想。”
飞蓬、槛外见老君打坐入定,便只好默默等待。
好一阵,老君睁开眼道:“我明白了。”
老君道:“飞蓬回归神界之初,内丹就已经损耗大多半,他之所以不感觉如何寒冷,是因为这里是三重天,原本比较温暖,外加他体质强健,练习镇妖剑时日尚短,而且得到了至诚的爱念相助。”
飞蓬不解问:“什么相助?”
老君道:“你下凡时凡名叫景天,曾有恩于凡间的蜀山派,故而其掌门徐长卿为你塑神像,供奉礼敬。他心念至诚,他的祷告,尤其是他为你所谱的“青竹暖景”笛曲,对你有极大的暖身暖心之效。只不过是你没有察觉而已。”
飞蓬感喟道:“原来蜀山派的人真的认识我,我对徐长卿执行天刑的时候,很多人喊我做景天。”飞蓬的眼前又浮现出长卿冷汗淋淋、因失血过多苍白如纸的脸,心里一阵难过,道:“怪不得我和邪剑仙搏斗时,他会不顾性命救我。可是,可是~~”飞蓬的话哽住了。
老君问:“可是什么?”
飞蓬道:“我曾问徐长卿是否认识我,他摇头来着。为什么蜀山上那么多人认识我,他反而却不认识我呢?”
老君道:“蜀山上的人,以为你还是凡人景天,而徐长卿比他们修为高,知道你是神将飞蓬,他第一次见飞蓬,又怎么能说认得那?另外,你去执行天刑,他说那些何意?可能是他不想向你乞怜?”
飞蓬默然低头,心里隐隐愧疚,但他不知那种感觉并非愧疚,而是痛心。
槛外已经猜到些情况,问:“是不是天刑之后,徐长卿的助力消失了?”
老君道:“正是。徐长卿因天刑养伤多时,伤好之后,静心修炼,礼敬飞蓬神像的事已经委托门下弟子。”
老君从床侧的剑鞘中,抽出镇妖剑,一遍看一遍继续道:“这把神剑,灵气十足,威力强大,但剑性冷酷,看着都令人胆寒。飞蓬在没有内丹护体的情况下,修习剑法,越是勤练,体内寒气积累越重。遭遇情伤,寒症发作便一发不可收拾。”
槛外重复了一遍:“情伤?”
飞蓬否定道:“我并未受情伤。”然后想了下问道:“嗯,何为情伤?”
老君没有回答,但从刚才的观想中知道,在天刑时,飞蓬由于踩到了长卿的血,寒症就此发作。
槛外道:“祖师爷,你可否颁一道法谕给蜀山,让徐长卿亲自礼拜飞蓬神像,并吹奏他那首有暖身心之效的笛曲。”
未等老君答话,飞蓬已道:“不可。”
老君也道:“没有用。槛外,你可知现在蜀山用什么礼敬飞蓬神像?”见槛外摇头,老君道:“是三尺高香,而以往徐长卿亲自至礼的时候,用的不过是尺余长的普通香。飞蓬在香火更胜的情况下,因何反失助力?”
槛外思索片刻,回答道:“缺了真心诚意。”槛外已知老君的意思“心意”不是法谕能命令出来,急道:“可现在飞蓬将军连练剑都不能,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老君道:“自然是重塑内丹了。”
槛外猛然想了起来,道:“您说的是天命丹。”立即躬身施礼道:“祖师爷,求您相赐,救救飞蓬将军。”
老君道:“不是我不肯相助,而是我手里根本没有。”
槛外道:“天命丹是您老炼制,您?”
老君道:“天命丹不仅炼制时需要天火高温,最主要是所需药材极为珍贵,很多是神界百余年才会成熟的奇果,炼成的数量原本就极少。一旦炼制成功后,必须敬献天帝,就算我也不可私留。正所谓可遇不可求,不过飞蓬却有这个福运,天命丹是为奖励功臣提升修为的御赐之物,根据我的炼丹记录,天帝手里现在应该还有一颗,我亲自去求天帝赐给飞蓬将军。”
飞蓬问:“你说的那丹真有效用吗?”
老君道:“不要说你尚有龙族的根基,就是普通人,都有可能因此成就金身。”
飞蓬问:“什么是金身?”
槛外解释道:“对凡人就是铁打似的强悍肉身,对修仙的人能立时提升功法灵力和抗御能力。对您就更加重要,您的内丹会得以重塑,再不畏寒凉酷热。这样您就可以重新练镇妖剑,重新成为神界的至尊强者。”
飞蓬明白到事关重大,立即起身首次向老君施礼道:“多谢老君。”
老君道:“飞蓬将军无需多礼,求天帝颁赐需要时日。我会先行差人将我府内至宝暖玉床送来,它可以帮你暖身减轻症状,另外你暂时不要再碰镇妖剑,以免又引发寒症,可以用桃木剑代替暂练剑法。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飞蓬道:“请说。”
老君道:“你再不能懈怠,天命丹确实可以为你填充内丹,但神界寒凉,即使是天命丹这样的圣药,也会有效用被消耗一空的时候,所以它只是助力,而不是根本。你的内功修为实在太差了,一定要认真修炼,自己的修炼才是真正可靠的。”
飞蓬点头。
老君道:“现在你毫无根基,跟槛外学习些入门的功法即可。不可操之过急,也不可疏忽松懈,知道吗?”
飞蓬未答,槛外却替他答道:“知道。”
槛外将老君送出院外,老君见四下无人,别有深意地望着槛外问:“槛外,你还记得大脑进水后遗症吗?”
槛外难为情道:“记得。”他造的孽他怎会不记得。
老君道:“飞蓬的寒症成因复杂,不可以都推到徐长卿身上。他初到神界,原本应该好好调养,但因为怕闹出事端,天帝执意让其立即到天池沐浴,天池水何等寒凉,你却把他忘在水里,浸泡过久,几乎沉了底。他之所以内丹大损,固然有轮回太久,自己从不曾修为的原因,但你也难辞其咎。”
槛外低下了头。
老君严厉道:“再有差错,不要说你是我的徒孙,就算你是我的祖师爷,我也保不住你。你日后要好好相助飞蓬,将功补过。”
槛外闻言,顿觉脊背发凉,急忙应承道:“是。”
槛外是真心实意帮飞蓬练内功的,可惜对他的讲解,飞蓬什么都听不明白。飞蓬原本是龙族,他的内力吸取天地精华浑然而成,跟道家适应凡人的修炼方式完全不同,只是飞蓬在人间轮回过久,复归神位时间太短,他原本应该首先修习的是集天地灵气的法门,而不是剑法,但在战事紧迫的威胁下,反而狂练剑法,并非龙族修炼正道。
实在没有办法了,槛外只好决定以自己内力损耗为代价,将自己的内力贯注入飞蓬体内帮助他入定练内功。他让飞蓬跟他对面盘膝而坐,将两人手掌互相抵住于胸前,然后跟飞蓬说:“你意沉丹田。”
飞蓬问:“什么叫意沉丹田?”
槛外道:“算了,你啥也别想成不?”
飞蓬嗯了一声。
槛外道:“感觉我掌心的气息。”
飞蓬又嗯了一声。
槛外道:“静下心来,感觉我气息的流动。”
一切都安静下来,冥冥之中槛外的眼前浮现出卷着血珠的天刑鞭和徐长卿最后在瑟瑟发抖的双手。槛外知道那不是他的意想,而是飞蓬的,立即强行收住功法,恨声道:“你在想什么?杂念这么多,不怕走火入魔吗?”
飞蓬已经颇不耐烦,道:“我真的什么都没想。”
槛外道:“你刚才明明在想天刑的事。”
飞蓬道:“我没想。我要是能控制我想什么,我最不愿意想的就是这件事了。我没想,我只是忘不了而已。”
飞蓬一脸颓丧,再没练功的心思,槛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安慰道:“再过些日子,自然会忘记的。但以后无论谁让你去执行什么天刑,你就是立马躺地上装死,也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