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胤以疾风一般的速度在御剑飞往雷州。拥有五毒兽能够解毒的雪见原本住在蜀山附近的渝州城,但邪剑仙一役后,景天失踪。虽然重返蜀山的徐长卿告知雪见景天留在天庭复归神位,但雪见不相信景天会舍她而去,而且景天那么个吊儿郎当的人,怎么会留在天上当循规蹈矩的天神那?这令她百思不得其解。她相信景天很快就会回来找她,虽然出身唐门,但她不愿意再踏入那里半步。她在渝州城租了间简陋的民房住下来等待,但一个脾气暴躁的人,怎么能忍得了等待的煎熬,雪见终于病倒了。长卿想把雪见接到蜀山上养病,但山上都是男道士,照顾起来颇为不方便,雇人在雪见原来住的地方照顾她,长卿又不放心。正在这个时候,雷州的云霆来了。他要接走雪见,照顾她养病,承诺说等她病情痊愈,就立即将她送回。雪见和云霆因为雷灵珠的事拜过堂成过亲,原本她再住入云霆府中十分不妥,但无可奈何之下没有更好的办法,雪见就此随云霆去了雷州。
常胤从雷州带回妖皇山的并不是雪见,雪见的身体一直没能恢复,不能挺受快速的御剑飞行。随常胤赶往妖皇山的是代替雪见的云霆和原本追随在雪见身边的五毒兽花楹。
快到妖皇山的时候,花楹感应到了那至毒的气息。她的飞行速度比常胤快,所以就不在跟着常胤和云霆,而是先一步赶往目的地。
等常胤再一次落在长卿身边的时候,已经整整四天过去了。在常胤和云霆面前出现的是一幅奇异的景象。五毒兽花楹为了帮长卿解妖皇巫毒,运功过渡,晕过去变成了土豆的模样,缩小在地上;长卿感应到五毒兽花楹赶来时,强行绷紧的心神就再也支撑不下去,还没等花楹施法就已经不省人事;而蜀山五老在合力念幻影虚空经,身上的慈光结已经消失的邪剑仙,被那念经声诱导在呼呼大睡做美梦,他的那个美梦实在是好心旷神怡令他陶醉。守护的四个弟子大气不敢出地怕惊醒他。
常胤尽量无声地扶起长卿,想从背后的任督二脉把内力灌输给他,让他醒过来。如果没有慈光结缚住的邪剑仙先于长卿醒来,后果将不堪设想。但是四天里竭尽全力奔波的常胤,此时的内力已是油尽灯枯,他想给长卿内力却做不到。
常胤的肩膀被轻轻拍了拍,云霆示意他抱住长卿即可。云霆从长卿正前方开始施法,云霆用手顶住长卿的前胸,他的内力开始徐徐输入到长卿体内。长卿慢慢醒转,他迷茫地望着面前的云霆,云霆用微笑当作见面的问候,顾不得跟云霆打招呼,长卿虚弱地对云霆微微点头,慈音笛却应心而出。
那可能是长卿所吹出的最微弱的慈波曲了,但听在五老的耳中,却比平日不知要悦耳多少倍,甚至是任何仙乐都无法比拟的。当慈光结再次环绕邪剑仙时,这位的美梦正浓正香。五老的眼睛湿润了,他们会永远记住这一刻,记住刚才的绝望,记住在绝望之下依旧苦苦念经也不肯放弃长卿的那份坚持,就是那份绝望下的坚持才换来眼前美如幻梦的刹那。
槛外做梦都没有想到天帝有朝一日能来到自己的飞升别院这种小地方,天帝能亲口喝他敬上的茶,这是够他在同级的神仙中吹嘘多久的光彩事呀?不过他也明白天帝不是来找他的,所以敬过茶以后,就急忙退出了飞蓬的房间,热情地在院中招待那些陪同天帝而来的侍卫们。
天帝望了一眼原本应该在太上老君府上的暖玉床道:“听说爱卿病了,本皇特来探望。”
飞蓬道:“多谢陛下。”
天帝拿出一个锦盒递给飞蓬道:“这暖玉床效用有限,远远不及这颗天命丹。”
飞蓬接过锦盒,迫不及待地打开,他看到了一颗深红色没有任何光泽的小得几乎像黄豆粒一样的药丸,多少有些出乎意料地问道:“这就是天命丹?”
天帝道:“正是天地间最珍贵的至盛灵丹——天命丹,而且眼下仅有这一颗,练成另一颗,至少是60年以后的事。”
飞蓬再一次躬身道:“多谢陛下。”
天帝道:“多谢就不必,本皇只希望飞蓬将军从今以后能好好守护神界。”
飞蓬道:“臣一定尽力而为。”
天帝喝了口茶,赞了句好茶,仿佛不经意地问道:“你上一次到蜀山执行天刑,依你所见,这神界有几位神将的功力可与那邪剑仙匹敌?”
飞蓬道:“无。”
天帝称赞道:“能实话实说的人不多。”转而又沉下脸来问:“上一次你执行天刑时犯了一个足以致命的错误,你知道吗?”
飞蓬直截了当道:“不知。”天帝道:“女娲灵石只可以在刑毕使用,因为它一个时辰内只能用一次。可你却任由中途停刑,让那蜀山五老启动灵石救徐长卿,如果你走后,徐长卿挨不过那一个时辰的余刑痛楚昏死过去,届时邪剑仙没有了慈光结束缚无人可以遏制,如此六界必然大祸临头。”
飞蓬默然无语。
天帝又问:“你能想象得出,在被天刑鞭打得血肉模糊的情况下,竭力保持自己的清醒需要多大的毅力吗?”
飞蓬不用想像也知道,因为他亲眼见到过长卿脸上的涔涔冷汗,但还是分辩道:“当时不救徐长卿,他必死无疑。”
天帝道:“天刑是徐长卿的选择,他死于刑下,那不是你的错,但不能确保在他濒危前斩杀邪剑仙,却是你的大错特错。”
飞蓬默然半晌,终于道:“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陛下。”
天帝道:“你说。”
飞蓬道:“我接天刑诏时懵懵懂懂,但天刑过后,却始终难忘,前后情形便如历历在目一般。我清清楚楚记得您说过的一句话,您说:徐长卿不是坏人。”
天帝道:“确实如此。”
飞蓬愤然道:“那为什么还要对他苦苦相逼?”
天帝道:“天刑是为了给他五位师父续命,没有人逼他承受的。徐长卿以凡人之身修得仙基殊为不易,我原本想留他在天庭,待时机成熟再委以重任,可他执意如此。”
飞蓬道:“他为他师父续命乃是善举,又何苦这般酷刑折磨?”
天帝道:“所有的得到都要付出代价,包括善举,这就是天道。人间会因为人情、会因为贿赂、会因为一时高兴而免刑,但神界不会。执法如山,是人做不到的,能做到的只有神。飞蓬,你可以说神无情,但有情的人,干出来多少因为没有人情顾忌、勒索不到贿赂而刑上加刑的事?你不知道,但我知道。天之所以能得长生,因天道无情。”
飞蓬依旧不罢休地反驳道:“可是以那徐长卿的修为,真的挺不过去那四十五下天刑鞭。”
天帝道:“若天意如此,也只能这样。”
飞蓬默然无语,心里一片冰凉。他非常明白,下一次天刑,徐长卿必死无疑,而且是血尽而亡。
天帝道:“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眼下又要派人去对徐长卿执行天刑,出发的时辰是三重天的明日辰时。”
飞蓬合上了眼睛,坚决道:“我不去。”
天帝道:“你可以不去,我来只是想问你,神将之中谁更适合去?你为我推荐个人选即可。”
飞蓬的牙齿仿佛都要咬碎了,但始终无语。
天帝道:“我看得出你对徐长卿和蜀山五老有怜悯之情,其他的神将为确保不出事,只会早早杀掉邪剑仙,来免除危险。而不会像你那样,等待最后的时刻。你知道吗?你上次虽然无情,但你一直没有在还有希望的时候,斩杀邪剑仙。”
飞蓬的手紧紧攥住了那个装有天命丹的锦盒,道:“可我真的无法面对~~~”他没有说下去。他现在只要一想到长卿那因失血而惨白的脸,就会感到说不出的寒意。
天帝道:“我通过窥尘镜观察了邪剑仙的情况,他身形变小功力大退,只要你服下天命丹,填补上自己的内力,他就已经不是你的对手。只要不中途停刑使用女娲灵石,你就能顺应天命完成这次天刑,而其他神将却可能败事有余、成事不足。”
飞蓬默默无语,心里乱成一团。
天帝道:“你知道吗?把蜀山五老和邪剑仙立即投入岩溶炼狱焚毁,对我而言比派你去执行天刑,容易得多,也保险得多。我尚且能答应徐长卿的请求,给他机会,你反而不能吗?”
飞蓬突然睁开了眼,决心已定,道:“能。”
天帝点头道:“好,明天追魂、夺命和送你们去蜀山的飞仙会在辰时准时来接你。”
这日的飞升别院似乎格外吸引人,因为天帝走了不多时,夕瑶仙子又到门口。此时槛外正在院中追问飞蓬天帝的来意,什么也没问出来,见夕瑶仙子到来,只能停下追问,转头对夕瑶致礼。夕瑶在飞蓬初到飞升别院时,曾来探望过一次,所以槛外认识她,并八卦地打听出来飞蓬和夕瑶以往的故事。本来他以为飞蓬回归神界后,会去频频探望这位沉静美丽的仙子,而实际并非如此。
飞蓬请夕瑶进屋,并亲手为她到了杯茶,同时用目光示意槛外离开,槛外很知趣地退出房间并关好了门。
飞蓬抱歉道:“飞蓬痴迷于练剑,一直未能去神树探望仙子,失礼了。”
夕瑶的声音依旧那么轻柔,缓缓道:“我早知你痴迷于剑法,况且听闻你不耐九霄清寒,神树在九重天,你去那里必然觉得寒冷更甚,既然对你身体不好,我又怎会介意那些虚礼?而夕瑶有职责在身,不能离开神树,所以上次一别后,没有再来探望将军,也请将军不要见怪。”
飞蓬感喟道:“夕瑶,你我相知千年,现如今怎地如此客套了?”说罢叹了口气。
夕瑶隐隐含羞道:“现时我之所以能离开神树,是因为得了天帝的恩准,只因你即将下凡去蜀山,而我有要事相托于你。”
飞蓬问:“何事?难道你也认识那蜀山掌门徐长卿吗?”
夕瑶道:“未曾得见,但他却于我有恩。”
飞蓬道:“何故?”
夕瑶惊讶道:“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他曾跪求天帝赦免我的过错,我听说在他恳求天帝时,下凡的你就在他身旁。”
飞蓬摇头道:“竟有这等事?你和我说说可好?”
见飞蓬一脸诚恳,不像装的,夕瑶只好道:“只因我守护的神树,有一年接下了双生神果,我私自将其中一颗投入凡间,化作了一位凡间女子,叫做雪见。因此触犯天条,被罚灵魂化作神界的花草。后来,雪见在凡间遇见你的凡身景天,并追随在景天身旁,她受伤昏迷,因她乃是神物,凡间无计可救,徐长卿和当时还是景天的你,同来天庭寻求解救之法。听说我被罚的事后,徐长卿跪求天帝赦免我,所以于我有恩。”
飞蓬道:“这徐长卿果然是个好人。”
夕瑶奇异于这种初相识般的感叹,道:“他自然是好人。”转而又试探地问道:“你还记得雪见吗?你们在凡间……”夕瑶终究是个羞涩的仙子,不好直说雪见和景天原本是恋人。
飞蓬摇头道:“不记得。”
夕瑶心下感伤,默然无语。
飞蓬看出夕瑶十分难过,想要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想了半天,才说了句类似安慰的话:“我下凡时遇到的人和事都不记得了,不唯独这雪见一人。”
夕瑶苦苦摇头,然后拿出一个被缝住袋口的锦囊,递给飞蓬道:“这里装有我写给雪见的信,你到蜀山时一定要亲手交给徐长卿,他是仁厚君子,即便自己生死未卜,也定会想办法把信转交到雪见手上。”
夕瑶叮嘱道:“这锦囊里表面是一块白绢,我加了自己的符咒,只有徐长卿和雪见两人才能看到白绢上的字迹,其他人即使得到,上面也半字皆无。”
见飞蓬还是讶异,夕瑶道:“此事虽是机密,但对你说说却无妨,但你不可对他人提及。唐雪见乃是五百年才能成熟的神果所化,如果一旦被人间的妖孽食用,将威力激增,人界无敌,即便是人间最强大的蜀山派也难以将其收服,必成大患。所以我请蜀山派设法保全雪见,另外也想雪见自己好好修炼,以求自保。”
飞蓬郑重道:“此信我一定带到,半字不会泄漏,请放心。”
夕瑶道:“多谢。”犹豫片刻,又对飞蓬道:“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飞蓬道:“请讲。”
夕瑶道:“做为神果,即使不被吞食,在凡间经过八十年也会腐烂。雪见眼下只有不到20岁,在凡间还有漫漫长路要走。我原本为她指定了恋人,可惜无缘相守,眼下此人已经离开凡间,我不想雪见凄苦余生,所以想将姻缘玉收回,任她随遇而安。”
飞蓬重复道:“姻缘玉?”问道:“是什么?”
夕瑶道:“那是一对雌雄玉,有极大的吸力,即使是分别佩带于一对不认识的男女,即便他们相隔很远,也会将他们的身体紧紧吸在一处,好让他们相识相爱。”
飞蓬疑道:“听起来怎么象是生拉硬拽一样?凡间男女相爱一定要靠这种吸力极大的玉吗?”
夕瑶愕然望向飞蓬,黯然道:“如果没有爱意,生拉硬拽也是枉然。你可愿意我收回姻缘玉?”
飞蓬更加诧异,反问道:“我有什么不愿意的?”
夕瑶再一次苦苦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