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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作者:jojo2008 当前章节:1070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7:26

公元483年春,二十岁的进藤光继承大宛国主之位。

这位年轻的君王,在登基初始就颁布敕令,鼓励大臣们多进良言,少献阿谀。

同时,进藤光还将自己在北魏学到的政令律法,依据大宛国的需要加以使用。

在阔别故国七年之後,那个曾经被同龄人讥笑“不配做天马之子”的小阿光,已经成了一位英明的国主,并且正把大宛带向新的繁华。

特殊的身世与经历,使阿光在君王的表象下多了几分敏感与柔情。

他对七岁的弟弟十分疼爱,总是将他带在自己身边,就连批阅奏章时也不例外。

其实阿光这麽做,除了兄弟之情,还有更深一层的心意-----

他希望在不久的将来,幼弟能够取代自己,成为一个优秀的君王,保护大宛国的百姓不再受外敌欺凌。

於是进藤希望幼弟从小就了解,君王是如何治理国家的。

他让弟弟看著自己批阅奏章----就象少年时的自己,看著北魏皇帝颁写诏令时一样。

阿光总是能想起当年的情景:

塔矢亮专注的神情;写在诏书上的字钢劲有力,俊秀挺拔,就象皇帝本人;还有,偎在他身旁一脸好奇的自己.....

有时塔矢累了,就会让自己代他执笔,随著他的口述,一行行清秀的小楷,就出现在北魏国的诏书中。

那些日子.....那些零碎的记忆.....都好象一场梦。

公元489年秋,北魏大将高永夏奉皇帝命率军南征。

魏军越过长江,与洪秀英所率的南朝守军展开混战,连克数城,最後秀英兵败被俘。

经过高永夏的诚意劝降,秀英最後答应向北魏皇帝效忠。

同年,左将军和谷领两万骑兵闪击北凉,迫使其国主率部出城请降,北凉从此灭亡。

此外,在进藤光回归大宛後的几年间,塔矢氏的王旗,还席卷了大漠以西的众多土地,使西域诸国心惊胆寒。

在刚刚得知阿光做了大宛国君时,塔矢亮觉得自己的头部就象给大锤敲中一样,剧烈地疼痛。

这种疼痛从那时起,就一直伴随著他,时不时地发作----每当他想起阿光的时候。

他知道这痛的毒根是长在自己心房上的,想要除掉它,就只能把心挖了去。

亮无数次地想过要发兵大宛,灭了那个西域小国,把他的阿光带回来。

但是,身为皇帝的他却不能这麽做。

质子回国即位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阿光又是大宛仅存的,已经成年的皇子,亮找不出任何反对的理由;

西域三十六国唇齿相依,若平白无故灭了大宛,只怕会引起骚乱,给北魏西部边守徒增压力;

然而这些都不能真正阻止塔矢出兵-----他对阿光的执著远远超过了这些。

最终使亮打消灭亡大宛的念头的,其实还是他对光的爱情。

“只要你能高兴,我什麽都可以答应.....真的很想做国君吗? 我把帝位让给你好不好? 这样就不用去那麽遥远的地方.....不是说了要早去早回吗? 你骗得我好苦,阿光....”

多年来,亮被这些思绪折磨著,每每想起就会痛不欲生。

他知道佐为之死是这一切的导火索。

自己当初以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杀了佐为,而真正原因却被隐藏在表象之後:

嫉妒-----他嫉妒佐为,理由就是如此的简单。

想要独占阿光,不论是光的肉体还是心灵,都不能容许别人来分享。

这就是塔矢亮的爱情,霸道而又专横,象一个十足的暴君。

连年的征战,烦劳的国事,再加上夜夜相思蚀心-----

塔矢亮终於在某日的朝堂上,当著众臣的面咳出一大口鲜血。

洁白的手帕,殷红的血迹,刺目刺心。

高永夏派人将染血的手帕,万里迢迢送到大宛国,呈在国主进藤光的面前。

国君手捧那抹鲜红,泪水潸然而下。

“请使者先去休息,我有回礼要送给北魏皇帝陛下,需要准备几天。所以烦劳你们在驿站等候。”

使者们闻言退下。

一个多月後,北魏使臣将大宛国君的回礼,呈给塔矢亮。

那是一幅水墨工笔画----画中的进藤光明眸皓齿,巧笑嫣然;淡淡的衣衫中透出若阴若现的肌肤,仿佛轻云蔽月。

塔矢将画挂在寝室中,凝神细看下,禁不住心神激荡,血气渐渐涌上面颊。

“这个阿光,难到是在嫌朕咳血不够多吗!送这种画来....”

他虽是这麽说,却仍是痴痴地望著那幽雅的体态,玉润的肌肤。不知不觉已是日头西沈,他等内侍们点起烛火後,又向画中人看去。

在烛光掩映下,“阿光”的脸红扑扑的,就象每次缠绵时那样。慢慢走近它,手指轻轻碰触那些水墨勾勒出来的线条。

“阿光.....我日夜都在想念你。” 亮抚摩著画中人喃喃自语。

随著日色逐渐隐去,“阿光”身上的衣衫也变得越来越淡,最後竟然完全消失不见了,

於是云开雾散,皎洁如明月的身体,就这样毫无遮掩地裸露在塔矢面前。

塔矢惊得跳了起来,急忙将画从墙上摘下来,放在桌上用丝绢盖住。

“你是非要将我折磨到咳血而亡,才会善罢甘休吧.....”他皱起剑眉,下身不觉硬了起来。

原来,进藤光感念塔矢的相思之情,亲手画了一幅自己的裸像送给他。

後来阿光忽然觉得,这画如果不小心被人瞧见了,会损害北魏皇帝与大宛国君的威严。

他灵机一动,找人特制了一种只有在日光下才能看得到的颜料,用它给裸像加上了一层薄衣。

因此在白天时,画中人霓裳婆娑,俊雅飘逸;

到了夜晚,衣料就会隐去,现出通体雪白柔滑的肌肤----那才是只属於亮的阿光。

看到这幅画,塔矢心中再也难以平静,他迫切地想再见到阿光,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於是在489年冬,孝文帝亲征北燕,在得胜归来的路上,他向西绕了一个大圈子,只为能够途径大宛。

当北魏大军来到城下时,大宛朝臣们都惶恐万分。

塔矢亮御驾亲征,灭掉北燕的消息,早就传遍了西域。

让人想不通的是,他不是取道东南回洛阳,而是向相反的方向,沿途经过西域诸国,直奔大宛而来。

大宛人至今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国门,曾两次被大将高永夏攻破的惨痛经历。

这一次,鲜卑人的皇帝亲自来了,恐怕是要灭国-----许多大宛朝臣都这样想。

国主进藤光站在城楼上,看著城下黑压压的大队鲜卑骑兵,以及塔矢氏的王旗,心中感慨万千。

十三年前,自己就是站在这个城楼上,看著北魏大军兵临城下。

那时,年少的自己只觉好玩。

如今,再次登上楼台俯瞰金戈铁马,却早已物似人非:

恩师佐为化作葡萄园中的一掬黄土;母亲也於几年前去世;自己与塔矢亮相逢,爱恋,再分开......

生离死别犹如大梦一场,爱恨悲欢转成空。

阿光走下城楼,不顾群臣的阻挡,命令城门大开,然後独自骑马缓缓走出城去。

他来到北魏大军阵前,朗声说:“大宛国主进藤光,有请北魏皇帝陛下!”清亮的嗓音在旷地上回响。

话音刚落,就见营盘中央的大帐中,走出一人。那人飞身骑上一匹黑色骏马,向阿光疾驰而来。

阿光眼看著那人越来越近,依稀认清是塔矢亮的身影,於是泪水不觉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

爱他?恨他?或是如佐为所说,爱恨只在一念之间?

正在心神不定时,塔矢已经纵马来到他眼前。

“阿光.....” 亮叫著他的名字,激动不已。

英俊的面孔,挺拔的身姿,略微沙哑的嗓音,熟悉的呼唤,全都突然地出现在阿光面前,让他一时间几乎忘记了呼吸。

“陛下,别来无恙!”

“光....别来无恙。”

“陛下万里迢迢到我大宛,是来兴兵讨伐的吗?”

“.....我没有恶意,只是顺路来看望国君。”塔矢也随阿光一起使用敬语。

“不胜荣幸!如今人已见到,陛下请回吧!” 说完,就掉转马头,走进城门。

塔矢向著阿光的背影喊道:“不知进藤国主是否允许,让我北魏大军在城外驻扎一宿?”

在缓缓关上的城门间,他看到阿光背冲自己,作了一个“悉听尊便”的手势。

夜幕降临时,黑压压的北魏军营,就象是围在大宛都城外的一大片乌云。

从城中奔出一人一骑,悄悄潜入乌云之中。

塔矢亮独自坐在大帐里,看著一幅西域地形图。

这时,他听到帐外有人禀报:“陛下,大宛国君派使者来,说有要事相告。”-----那是左将军和谷的声音。

“请他进来吧!”塔矢抬起头来,一只手迅速将地图合上。

帐篷帘一挑,钻进一个黑衣人,帽子遮住脸,看不清容貌。

听到帐外和谷离去的脚步声,塔矢才问道:

“请使者把你们国君的话转告给我吧。”

那使者将斗篷上的帽子撩起,一缕金灿灿的长发晃入塔矢的双眼;

接著,一张明豔的脸蛋从斗篷里露出来,向他灿然一笑,说道:

“国君自己前来相告,行不行?”

“阿光?!” 亮欣喜若狂地走上前去,紧紧地捉住对方的纤手,就再也不肯放开了。

“亮....我来看你了。”光说著,突然红了脸。

“你---?今天在城门前?” 亮迟疑著问。

“今天在城门前,我是假装疾言厉色给你看,也不敢与你多说话。只怕一时情难自已,给两国人看了笑话去。”

“原来如此....想不到你如此害羞。”亮调笑道。

“塔矢你找打!”阿光生气了,抬起手向亮的肩上拍去。

忽然,手腕被人紧紧攥住,就势一拉,光就落入对方怀中。

“光.....请你不要恨我!”

塔矢将脸埋入阿光衣领间,压低了嗓音;同时深深地吸了一下从脖颈深处散发出来的,对方身体的幽香。

“我不恨你,塔矢。就算是你杀了佐为,也没办法恨你.....我只恨我自己,当初没有尽早和佐为离开洛阳。”

阿光说著,神色不禁黯然,将脸陷进亮的怀里,嗅著那熟悉的味道。

亮轻轻用嘴唇摩擦著光的脖子,让光觉得膝盖一阵阵发软,快要站立不稳了。

“和我一起回洛阳!”亮托起阿光的脸,坚决地说。

“不!”阿光也很坚决地摇头。

“你不肯原谅我吗?”

“我早就原谅了你,只是不能原谅我自己.....”说著,推开了对方的环抱。

“又在替人顶罪吗?”忽然被推开,亮有些不悦。

“不是这样!我想做一个好国君!虽然我从小不受父亲宠爱,可毕竟也是大宛国的子民。我这一走,国内无主;幼弟年方十三,还不能独立;因此必然会发生内乱,导致百姓遭殃。佐为当初飞鸽传书,也是因为不忍看到故国百姓遭遇刀兵之灾,才会不顾生命危险去通风报信.....所以,进藤光愿与陛下定下十年之约-----在这十年间,我将尽全力治理大宛,培养幼弟。十年之後,我会让位给小弟,归隐山林-----这一直是佐为的心愿,也是我的....如果陛下到那时仍对我有意,那麽阿光愿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阿光说话的时候,塔矢的双眸一直沈默地注视著他,当他说到十年之约时,碧绿的眸子里忽然荡起一丝温柔的涟漪。

“十年之约.....吗?” 亮喃喃地重复著。

“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此生我会一直等著你,阿光。”波澜不惊的语调,定下了生死的契约。

“亮.....”阿光扑进塔矢怀里,心中感激,不禁流下泪来。

“想要我吗.....亮?” 阿光说著,就自己脱掉黑色披风,露出里面的大宛国衣装。

塔矢走上前去,炽热的目光,在对方的俏脸上流连著。

他将阿光拌倒,横抱在怀中,走向帐中的床塌。

光的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幻觉,他仿佛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初夜。那晚,亮也是这样将自己拌倒,横抱到床上去。

之後的情形,阿光选择性地忘记了很多,只记得塔矢非常粗暴地对待了自己,一点也不象後来的他。

恍惚间,阿光感到亮在用力撕扯自己的衣服。

“你在干什麽啊,衣服都撕坏了我还怎麽回去啊!”醒悟过来的光开始喊叫了。

“这能怪我吗?!你们大宛国的服饰真是莫明其妙,连衣襟的开口处都这麽难找!”心急如焚的塔矢也吼了回去。

“没有什麽开口,是套进去的。”

“..........!!!那还不赶快自己脱!!”

“你凶!你再凶一个我就走了!”

“........不要闹了,你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

“.......呐---塔矢,是我不好。你不是要哭吧? 眼圈都红了哦!”

“快点脱!!”

“啊! 不要扯,不要扯,我脱还不行吗?!”

在破晓来临之前,阿光静静地穿起衣服,坐在床边。

“亮,我走了,保重!”他说著,抽出怀中玉笛,放在亮的枕边,拨开他被汗水打湿的几绺长发,温暖的吻落在那俊秀额头上。

黎明时分,北魏大军开拔离去,回奔洛阳。

因大宛国主进藤光之故,鲜卑人自公元489年以後,再也没有染指过西域。

於是阿光得以尽心竭力地扶持幼弟,治理国家;孝文帝塔矢亮,则开始义无返顾地实施他的南征计划。

从此亮光二人天各一方,相互守侯著十年之约。

光阴荏苒,弹指一挥间-----公元499年,孝文帝再次率军南征。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北魏大军准备度江的时候,忽然传出皇帝塔矢亮病倒的消息。

三军上下立刻人心浮躁,几名将领一商议,决定先撤兵回去,等塔矢亮养好了病,再作打算。

於是鲜卑大军又浩浩荡荡地回到都城。

塔矢的病很是怪异,就连神医伊角也察不出病根,一个月过去了,他还是不能上朝,群臣都焦虑万分。

直到某一天,内侍忽然急诏几位重要的大臣,与太子洪一起进见皇帝。大家这才惊觉,塔矢亮恐怕是撑不过去了。

在寝宫里,脸色苍白的孝文帝躺在病榻上,叮嘱著垂首哭泣的太子洪,要在各位大臣的辅佐下励精图治;

之後,他又将早已准备好的遗诏,交给芦原,白川等人,众人见状悲痛欲绝,寝宫内一片抽噎唏嘘之声。

良久,塔矢的手虚弱地挥了一下,众人就纷纷退了出去。

“阿光.....十年之约已到,怎麽你还没有来?我已经等不及了.....”

嘶哑的嗓音回荡在一片死寂的寝室中,塔矢将阿光的玉笛握在手中,不停地抚摩著。

就在塔矢颁下遗诏的第二天,通往洛阳城的御道上,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正在急急地赶路。

进藤光坐在马车里,一身汉人装束。他撩起帘子问侍从:

“离城还有多远?” 

“只有十几里了,皇子你不要著急啊!”------当年的俩小侍从叫惯了“皇子”,总是改不了口。

阿光听罢放下帘子,喃喃自语道:

“亮.....十年之约已满。小弟也成为新的大宛国主。所以我来找你了,等我....”

而此时的洛阳城中,传出了孝文帝驾崩的噩耗。朝野上下一片悲憾。

人们纷纷预感到,随著塔矢亮的离世,强大的北魏王朝,从此要走下坡路了。

一种绝望的气氛笼罩了繁华的都城,街上人们的表情,都好象已经亡国了一样悲丧。

阿光兴冲冲地赶到城内,直奔皇宫而去。

“请你通报一声,就说大宛国进藤光求见皇帝陛下!”

光离开洛阳整整十六年,禁宫守卫并不认识他,就喝道:

“休要胡言!先帝刚刚驾崩,新王还没即位,你是何人,来这里捣乱?!”

“先帝?驾崩?”阿光只觉晴天霹雳,呆在了当地。

“快走快走,别以为自己容貌美丽,就可以在王宫前面捣乱,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禁宫守卫很势力地骂著阿光。

阿光慢慢地转身走开,嘴里不住地喃喃著:“先帝....驾崩.....先帝.....驾崩...”

就在他神智恍惚的时候,一只大手忽然拍上了肩头。阿光下了一跳,猛地回头----

看到大将军高永夏站在身後,他的旁边,还跟著一位眉清目秀的将军,年龄身高与自己相仿。

阿光也顾不上打招呼,抓住对方急急地问道:“永夏君,塔矢他怎麽了?! 刚才那个守卫说先帝驾崩,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高永夏听了顿时神色紧张,顾左右而言他:“我与进藤君阔别多年,咱们先找一家茶馆或酒楼叙叙旧,你说好不好?”

阿光还没说话,旁边那位不认识的将军就先嚷开了:

“原来这位就是进藤光啊,我经常听永夏提起你。我叫洪秀英,原本是南朝大将,投诚过来时,进藤君你已回到大宛,无缘结识......”

秀英快人快语地说著,阿光都听呆了。

永夏忽然伸手拍了一下秀英的後背,说:“那就一起去为进藤接风吧,秀英!”

於是三人找了间茶馆坐下。

闲聊中,阿光得知,御医伊角已经成婚,膝下有了一对儿女;

高永夏仍是孤身一人,象以前那样,经常因一夜情而结下逆缘(洪秀英语),

不过他最近皈依三宝,成为佛门俗家弟子,风流的性子已经大为收敛了。

席间也提到了佐为,当秀英得知当初自己拾到的信鸽,就是光的恩师所放,禁不住激动起来:

“佐为先生真是神人啊,只可惜无缘想见....那时我看到信鸽带来的字条,才带人去凿穿江面.....”

秀英只管滔滔不绝地说下去,都没看到高永夏向他连使眼色。

阿光有些哭笑不得:当初若不是因为秀英发现了雪中信鸽,恐怕北魏大军就要改写历史;佐为也不会因此丢了性命;而自己与亮,或许会走上与现在截然不同的人生之路。

可见造化弄人-----命运的轨迹就如同棋路一般,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永夏,亮他到底怎麽了?”阿光毕竟还是最关心塔矢,再次问道。

“这....陛下他....”

“他怎麽了?”

“陛下已经驾崩了。”

“亮.....”阿光听罢,胸口顿时气闷,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床塌边站著好多人:永夏,秀英,绪方,和谷,!木(加贺与社已经回国做了国君)。

阿光看到了许多故人,却唯独不见塔矢,心中一阵悲伤,止不住地失声痛哭起来。众人都垂首不语,神色黯然。

“让我再见他一面好吗?”众人不答。

“求求了,只再看他一眼就好,求求了...”阿光抽泣著,很是可怜。

“好吧,皇帝刚刚下葬,墓室未封,我们趁现在带你去,也许还能见最後一面。”绪方说道。

“谢谢大人!”阿光一边流泪,一边慌慌地下床穿起鞋子,跟在众人後面,纵马出城-----当了多年国君,光的骑术也大有长进了。

洛阳城僻静的郊外,座落著气势恢弘的皇家陵园,那是鲜卑塔矢氏历代先祖们长眠的地方。

阿光跟著众人走过阴冷的,点著无数长明灯的地下回廊,来到亮的墓室之中。

室内雕花的棺木,尚未封口,在火光映照下,连华丽的彩漆也遮不住生命逝去的冷清与悲伤。

墓室一角的阴影下,只有一个侍卫站在那里,独自把守著孤寂。

“亮.....我来看你了,阿光信守约定回来了,呜呜.....”

泪水再次溢出红肿的眼眶,阿光哭倒在棺木旁。

“进藤君请节哀,莫要太过悲伤!”和谷忽然劝道。

“悲伤?”阿光忽然转过脸来,“我才不为他悲伤呢!”

众人听了不明所以,高永夏更是心中一颤-----

当初佐为暴毙时,光就曾一度精神失常,这次会不会重蹈覆辙呢?永夏想到这里很是担心。

“塔矢亮,你不守约定,我进藤光到死都不会放过你!大混蛋------!”

阿光一边骂著,一边扶著棺木站起来,终於鼓起勇气向棺木中看去。

忽然,他张大了嘴,眼睛盯住躺在棺木里的人,哑口无言。

“怎麽了进藤君,怎麽不骂了?我们大家还等著看你鞭尸呢!”和谷不冷不热地说道。

“这.....这根本不是塔矢!塔矢的尸首躲到哪里了?这个混蛋竟然先我一步离去,等我找到他就鞭尸!”

阿光受到太多刺激,神志开始混乱,说出来的话就有些不伦不类了。

这时,一直站在角落里的侍卫,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用他那略微沙哑的嗓音说道:

“塔矢的尸首,塔矢的活人,你想要哪一个呢?”

“我都要!!”阿光不加思索地说出这话,下一刻目光就定在那侍卫身上,再也无法移动了。

借著墓室幽暗的烛火,阿光惊见自己朝思暮想的情人。

他风采依旧,只是两鬓如霜。

墨绿长发被齐肩剪短,直直地垂过耳际。

刚直的鼻梁,英挺的剑眉,还有那双透著凌厉气势的碧色俊目-----

英气逼人的孝文帝塔矢亮,就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阿光面前。

原来,塔矢亮生病是假,借机退位是真。他瞒过朝中大臣,只将本意告诉了几个心腹大将:

“我塔矢亮戎马半生,南征北战,挑起无数杀伐纷争,罪孽深重。曾亲手害死贤德之人,使真心爱我的人离我而去,一别十六载不能相见。如今我愿意退去皇帝位,归隐世外,与心爱之人共偕白首。”

於是,在心腹大将们的合力导演下,就出现了孝文帝塔矢亮驾崩的那一幕。

塔矢在病榻上的苍白脸色与嘶哑嗓音,也是在喝了伊角给的药物之後出现的假象-----连太子恪也骗过了。

“塔矢亮,你竟然诈死,害我为你白白流了许多眼泪!”阿光说著,扑过去打,结果被亮几下就给制住,横抱在怀里。

“你这个大混蛋,快放开我,不然我就要....”阿光一边骂,一边不停地踢打著,想要挣脱怀抱。

亮也不理会他,对正在含笑观看好戏的众人说:“多谢各位相助,我们就此告辞,保重!”

说完,就在众人的伴随下大步走出墓室,抱著阿光跃到马上,双腿一夹鞍凳,那马儿立刻飞奔起来,载著紧紧拥在一起的二人,以及阿光的叫骂声,逐渐远去。

“众位大人,高永夏也就此告辞。”

“永夏君此话怎讲?”

“自从皈依三宝,深感自己罪孽深重;今後想潜心修习佛法,只求与世无争。”

“你不会是想要出家吧?”秀英担心地问。

“我只是俗家弟子而已。”

“就是可以续发,也可以娶妻的那种喽?”三谷问道。

“续发是乐意之至,这娶妻恐怕今生无缘。”

“怎麽?”众人好奇地问。

“我高永夏此生心中只爱一人,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因此心灰意冷,不愿再想那情爱之事。我当初皈依佛门,也是与此有关。”

众人听罢,不禁唏嘘-----没想到看似处处留情的高永夏,竟然是天下第一的痴情之人。

“永夏君,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吗?”洪秀英忽然问道。

“洪将军难道不留恋在朝为官的荣光吗?”

“当初多蒙永夏君开导,秀英才捡回了一条命。因此我甘愿为奴为仆,报答将军的厚恩。”

“叫我永夏就好,那我们走吧,秀英!”   “恩!”

数月後,北方某个安详的村庄,青山隐隐,绿水淙淙,一间房舍里传出悠扬的笛声。

“这是什麽曲子,阿光?”坐在桌案前看书的人问道。

“霓裳羽衣曲----前半部分是佐为谱写的,後半部则由我来作曲。都怪你,把我送你的玉笛丢在那棺木中,害得我只能用一般笛子来奏‘霓裳’了。”

“我听不出来有什麽不同。”

“哼,对著你奏乐就是对牛弹琴,塔矢!”俊脸气得鼓了起来。

“玉笛和竹笛声音一样。”

“佐为就不会这麽说!”额前一绺金发不服气地翘起来。

“佐为已经不在了。”桌边人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说在来世等著我再做师徒哦!”做了个鬼脸,故意气桌边那人。

“那麽我来世也要做音乐家,这样就能多和阿光亲近了。”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亮的音乐会很霸气的吧?”

“你说我霸道?”

“我是在说音乐啦,音乐!塔矢笨蛋!”

“啊,对了!你送我的那幅画,好象也忘在棺木里没带出来。”

“你------?! 真是大笨蛋!!!”

...........................

“呐,塔矢......”

“怎麽?”

“到了来世,你我都已经喝过孟婆汤,饮了忘情水,要是认不出对方来可怎麽办?”

“我会一眼就认出你来的。”

“呵呵,那就全靠你来认我喽,亮!”

“安心吧,阿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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