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为来到洛阳已将近一年。
这期间,孝文帝塔矢亮亲自任命他为首席宫廷乐师,还把一座别院送给他作为临时的住处。
阿光对这样的安排很不以为然。
他宁愿和佐为住在一处,以便可以经常切磋琴艺----就象小时候那样。
可是不论他怎样恳求,塔矢都不愿答应让佐为搬到大宛国皇子的府邸来。
结果阿光不得不整天往佐为那里跑。为此,他生了塔矢好大一阵子闷气。
阿光知道自己很喜欢塔矢。
喜欢他骑在马上的飒爽英姿,喜欢他批阅奏章的专注表情,还有他在两人缠绵时的炽热目光。
同时,光也明白自己无法爱他。
就是这个人,差一点灭了大宛国,使自己十三岁就离开母亲,到异国他乡做了人质,至今母子不能相见。
这个人,以“爱情”为借口,让自己沦为他的男宠,并成为人们茶余饭後的话柄。
最初和塔矢在一起时,,阿光才只有十五岁,还不能明白事情为什麽会变成这样。
他只是迷迷糊糊地接受著塔矢的宠爱,并没有想得太多。
然而,随著年龄的增长,阿光越来越喜欢思索自己的过去,现状,及未来。
他渐渐觉得,从一个皇子变成北魏国的人质,皇帝的男宠,无非是应了那条冗古不变的自然法则-----弱肉强食。
如果大宛国足够强大,就不会敌不住鲜卑人的铁骑,投降不说,还屈辱地将皇室成员做了抵押;
阿光总觉得,正是因为自己的国家很弱小,所以塔矢当初才会毫不犹豫地占有了他,忽略了他毕竟是一国的皇子,也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
“其实,他心里是很看不起我的吧.....” 光常常这样想。
强烈的自尊心往往会蒙蔽人的眼与心,使人看不到,也感受不到近在身边的爱情。
在有些时候,阿光隐约地觉得,塔矢似乎是真的对自己用情至深-----然而他把这些都当成是错觉,当成是自己一时的迷惑。
因为他宁愿相信,战败国送来的人质,与敌国的皇帝之间,没有爱情,只有肉欲。
在失去了所有的东西之後,他绝不能容许连自己的心,也最终属於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真要是爱上了他,只会让他更加轻看。地位不平等的二人,说声“爱你”又谈何容易?
“身体,自由,尊严都已经被人夺去,现在只有这颗心还属於我自己。进藤光是妖魅惑主的男宠,是卑贱下作的囚徒,但也是自己心灵的君王。所以我的爱情永远不会属於塔矢亮,绝对不会!”
於是光就这样下定了决心。
由於出众的音乐才华,阿光经常被一些达官显贵们请去府上,为他们演奏。
在这些人里面,有的是真心喜欢阿光的音乐;
有的却出於其他动机-----知道他是皇帝最喜欢的人,想要巴结,以备後用。
对於後者,阿光一经发觉就立刻起身告辞。
因为他始终记得小时候,佐为常常对他说的话:
“这世上没有什麽东西,可以玷污音乐的圣洁。”
接著,阿光开始教一些仕家子弟学弹乐器,并且乐在其中。
塔矢亮本来就想推崇音乐教化,同时又乐於见到阿光高兴,就干脆颁布了一道诏令,让北魏境内的所有儒学,都开设音乐讲堂,教学生研习各种乐器,用来修身养性。
於是阿光在亲自授艺的同时,还帮忙搜集翻译了大量流散在西域各国的曲谱,并与宫廷乐师们一道修习塞外乐器,然後再传授给各地学堂,使得一时间胡风大盛,西域音乐从此在中原广为流传。
後来,佐为从大宛国千里迢迢赶来看望阿光,让他禁不住欣喜若狂。
对於光来说,佐为代表著自己对童年的全部幸福回忆,以及对故乡的无限思念与渴望。
佐为就象一阵清风,徐徐吹开了阿光禁闭多年的心扉,让他重新绽放了童真的笑脸。
光天天都去佐为府上,恨不得能每时每刻都粘在他身边,就象在大宛国时那样。
他觉得,只要有佐为在身边,自己的思乡病就好了一大半。
阿光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了,竟然没有发现,塔矢伴随著佐为的到来,日渐沈郁的面孔。
这天,佐为受皇帝的邀约,去他的後花园做客,阿光当然死缠著也跟去了。
“小光,待会到了陛下面前,最好别对我表现得太过亲热哦。”
“为什麽啊?”
“因为....这样有些不好。”
“怎麽不好了,我不明白。”
“就算这样不礼貌吧....你以後就明白了!”
“好吧,佐为你别那麽严肃地说话好不好?我听你的就是了嘛!”
两人边走边聊,不一会儿就来到皇帝的後花园中,看到塔矢亮正独自一人坐在石桌旁,对著桌上摆的一局棋凝神思考。
阿光刚要开口,就见塔矢头也不抬地说:
“佐为先生,听说你棋艺过人,请问这黑子是否还有活路?”
佐为闻声走了过去,略看了一眼棋局,很快说道:
“有活路。十六之二,小马步飞。”
塔矢依言将一黑子落在上面,沈思了一下,脸上顿时变色。
他猛地抬头盯住佐为,目光有些闪烁不定,问道:
“不知先生愿不愿意执黑,与朕下完这盘棋呢?”
阿光听罢立刻喊了起来:
“塔矢,这样很不公平啊,明明黑子已经落了下风!”
亮没有说话,仍是与佐为四目相对,等著他的答复。
忽然,佐为收起先前的凝重表情,灿然一笑,说:
“既然陛下有兴致,我当然奉陪!”
“请!”
“请。”
棋子与棋盘玉石相撞的清脆声音,在後花园中此起彼伏。
终盘数目,黑子胜。
等佐为师徒走後,塔矢亮又将棋局重新排了一遍,越看越是心惊。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个佐为绝非等闲之人,说他是诸葛卧龙转世也不为过!”
原来,这盘棋的执黑者,本来是大将军高永夏。
因为塔矢君臣在棋路中融入了行兵步阵的方法,所以除了通晓兵法之人,一般棋手根本看不出隐藏这盘棋之中的奥妙。
当初高永夏中盘落败,曾很不服气地说黑棋一定还有活路。
塔矢也曾把棋局给朝中大臣们看过。
可至今还无人能解这迷局中的黑子之围。
塔矢亮是存心要拿这盘死棋来试探佐为,结果对方棋路中层出不穷的杀机与妙算,让他震惊不已。
於是塔矢急诏高永夏进宫,把自己与佐为的对局排给他看。
永夏握拳放置嘴边,盯著棋局半晌不语。
忽然,他抬眼对塔矢说:
“此人深藏不露,若论行兵布阵,运筹帷幄的本事---我朝中文武百官恐怕无人能及。恕臣斗胆,若在两军阵前与此人为敌,别说是我,就连陛下你也.......”
“我也会是他手下败将----永夏君你说的没错。”
“陛下想将此人如何处置?”
“当然要说服他为我所用。”
“要是他不肯呢?”
“这......”塔矢踌躇道。
“大才若不能为我朝效力,就应该尽早除掉,以免他将来被敌国利用....”永夏说。
“你说的我心里都明白,杀了佐为容易----只怕阿光会因此恨我,他对那人真的很....”
话到嘴边,塔矢皱了皱眉,再也说不下去了。
“那就只有说服他了?”永夏试探地问。
“是啊,只能如此.....”塔矢叹了口气。
阿光跟著佐为回到他府上。
佐为来到琴室,坐下来开始照乐谱研习一首新的古琴曲。
阿光静静坐在一边聆听。
才听了一会儿,他就觉得那琴音里充满了焦躁不安。
清净淡雅的《梅花三弄》,在佐为指间竟隐隐呈现出一股肃杀之气。
“佐为,你怎麽了?”光有些担心地问。
“小光,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佐为忽然停下来,有些唐突地说。
“???”
“继续留下来,我恐怕性命难保!”
“你在说什麽啊!”
“没,没什麽。”
“不对!佐为你到底在担心什麽,快对我说啊!什麽叫性命难保?”
阿光走到佐为身旁,与他一起席地而坐,拉住他袖子追问著。
“啊,我的意思是说,这宫廷乐师的生活很不适合我,做惯了闲云野鹤,只想与世无争的了此一生。”
“那我陪你好不好?”
“当然好啦,我们最好尽快离开。”
“可,可是-----我不辞而别的话,一定会连累大宛国的。”
“大宛国君对你毫无父子亲情,你又何必管他。只把你母亲接走,一起隐居世外岂不逍遥自在?”
“佐为你说的也对,可是,可是.....”
“小光,你是不是....舍不得离开塔矢亮? 爱上他了?”
“才不是!我恨他还来不及呢!”
听了这话,佐为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原来如此,本来爱恨只在一念之间,既然小光还没想好,那佐为就陪你留下来。”
“真的?佐为你不会离开我独自离去吧?”
“怎麽会?我在有生之年会一直陪著小光的。”佐为说罢凄然一笑。
“太好了,和佐为在一起最快乐了!”阿光一头扑进佐为怀中。
“佐为也最喜欢和小光在一起。”细长优美的手指轻轻抚上阿光脑後乌黑的柔发。
塔矢亮又一次单独诏见了佐为,这一次是在书房。
“先生请坐。”
“不必了,陛下想要说服我为北魏效力吗?”
“先生果然料事如神,我正有此意。北魏将与柔然开战,希望先生能为我出谋划策。”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应顺其自然,不可强求;请陛下少兴刀兵,免得生灵涂炭!”
“先生是在教训朕吗?”亮的声音冷冷的。
“不敢!其实要我辅佐您也并不难,只请陛下答应佐为一件事。”
“先生请尽管说。”
“放小光回大宛国去,这朝野中的尔虞我诈,只会让他越来越不快活....”
“我决不会答应!”
“那麽,佐为也实在难以回应陛下的要求。”
“先生想要怎样?”塔矢阴沈著脸问道。
“佐为会一直陪在小光身边。陛下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说罢,就退出了皇帝的书房。
塔矢亮站在桌案後面,脸色铁青地扶住椅背。
手指越攥越紧,只听“喀嚓”一声,椅背一角被捏碎,木屑洒了一地。
从见到佐为第一面起,塔矢亮心里就有一种如临大敌的感觉。
他没想到,阿光经常提起的恩师佐为,竟然是如此形貌俊美,飘然脱俗的人物。
偏偏阿光和佐为气质相似,站在一起实在是一对壁人。
此外,最让塔矢伤心的,莫过於光对佐为的态度。
那种全心的信赖与依恋,正是塔矢一直梦寐以求想要得到的。
然而,无论他怎样努力,都不如佐为的一声“小光”,更能够让心上人露出最纯真的笑脸。
他心里很恐惧,怕终有一天佐为会带走阿光,而刚才与佐为的对话,足以证明自己不是在杞人忧天。
塔矢相信,佐为就是阻隔阿光与自己心心相映的那层膜。
如果将其从阿光心口生生撕离的话,光的心会为此血流不止-----想到这里,亮不禁犹豫了。
但是,塔矢亮毕竟不是三顾茅庐,仁慈宽厚的刘玄德;
而佐为也显然没有诸葛孔明那种“鞠躬尽瘁,死而後已”的忠君报国之心。
两人中间隔著一个进藤光,就象隔著万水千山。
佐为早就想到了这些,预见了自己的终局,因此无所畏惧。
他落下一子,等著塔矢亮在感情的迷阵中越走越远。
孝文帝的寝宫----云雨缠绵之後,阿光将头枕在亮的胸口,金发乌丝与对方的墨绿长发交缠在一起:
“呐,塔矢,听佐为说你们就要与匈奴开战了?”
“是啊,怎麽?”亮说著,抱紧了他。
“你也要亲自出征?”
“是。”
“恩----什麽时候回来?”光仰起脸看著塔矢。
“很舍不得我吗,阿光?”亮半是动情,半是调笑地问他。
“谁舍不得你了,自做多情!我还有佐为啊!”
“......要是佐为不在了,你会舍不得我吗?”塔矢又问。
“佐为会一直陪著我的,所以你别想了,哼!” 阿光有些孩子气地赌气说道。
公元482年,北魏大军兵分五路进攻柔然本部。
孝文帝塔矢亮,定北将军绪方,大将军高永夏,左将军和谷,骠骑将军!木,各自率领一支轻骑横越大漠。
自此烽火连绵,硝烟再起,不知又该谁家男儿血染疆场?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大漠深秋,黄沙莽莽,残阳如血。
苍茫浩瀚的戈壁滩上,大队的鲜卑骑兵正在急行军----
深绿色的王旗,被大风吹得猎猎作响,数不清的铁蹄趟起滚滚烟尘。
孝文帝塔矢亮与麾下众将,舍弃了辎重粮草,昼夜兼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柔然腹地。
在出征之前,大将军高永夏曾奉皇帝之命传令各路大军,每人只能随身携带半月的干粮。
因此兵士们都知道,面临自己的将是背水一战。
塔矢亮的意图很明显:想与柔然一决雌雄,须得先断了自身的退路。那麽在前方的战场上,不奋勇杀敌就没有活路。
塔矢自十八岁即位以来,就是怀著这种必胜的决心,率领鲜卑数十万大军南征北战,先後击败了後燕,高车,柔然等国,使北魏雄霸一方。
这一次,他要实现自己宏图伟业的下一步----平定漠北,剿灭匈奴。
大漠中的气候总是变幻莫测,白天还是烈日炎炎,到了夜里就会奇寒刺骨。
这天傍晚时分,天上竟然飘起了鹅毛大的雪花。
柔然人将马匹牛羊圈起来,早早地进入毡房,准备躲避即将来临的暴风雪。
他们怎麽也不会想到,北魏的大军,正趁夜色向自己袭来。
“陛下,风雪越来越大,是否要暂时驻扎回避一下?”一名副将问塔矢亮。
“机不可失,柔然可汗的大营应该已经不远。传我军令,即刻全速前进,务必在天亮之前到达!”
塔矢说罢,就率先纵马扬鞭,顶风冒雪而去。
鲜卑骑兵们紧随其後,迎著漫天的黄沙继续前行,任凭风刀割面,汗水结冰。
当柔然可汗卓壑从睡梦中惊醒时,发现自己已经身陷重围。
他冲出大帐,看到黑暗中有无数弓弩手射出火箭,族人的帐篷立刻燃起熊熊烈火。
接著,无数鲜卑骑手就如同鬼魅一般越过火海,口中呼啸著挥舞起长刀,将那些还来不及上马的柔然士兵斩於阵前。
一时间帐篷周围喊杀声,嚎叫声混成一片,在原本寂静的夜空下听起来格外惨烈。
“王帐起火,怎不见左右贤王前来支援?!” 合卓问道。
“禀报可汗!右贤王派人前来求援,说大营遭到偷袭,看敌兵旗号,是北魏将军!木的人!”
“报------!请单於快去解救左贤王之围.....”
“混帐!左贤王那里又怎麽了?”卓壑咒骂著。
“鲜卑高永夏的人马突袭了我们大营,左贤王在混战中身受重伤,命在旦夕.....”
“你敢肯定是高永夏吗?!”
“小人不会看错---他们的战旗是火红色的,上面写著一个“高”字。”
“可恶....看来攻击我王帐的,就是塔矢亮本人了!”
远处,那面写有“塔矢”字样的深绿色王旗,在黑夜中现出犹如孔雀石般暗郁的光芒。
卓壑可汗看著它,禁不住恨得咬牙切齿。他翻身上马,带领众亲随且战且退,向西逃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渐渐放亮,後面并无半点追兵的影子,也听不到人喊马嘶的声音了。
卓壑与部下们心中暗自庆幸逃过了一劫,但并没有放慢速度-----只要越过了前面的高坡,他们就会进入大沙漠之中。
沙漠的那一边,是西域三十六国的领地。到了那里,鲜卑人再想要围剿,就不会那麽容易了。
忽然,一声号角刺破了寂静的长空。
前方随大风扬起一面铁黑色的战旗,黑压压的北魏骑兵们出现高坡上。
原来,鲜卑人早料到卓壑可汗会率残部向西逃窜,於是分兵两处埋伏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上。
他们碰上的,是定北将军绪方的伏兵。
“和他们拼了!总归都是一死!” 柔然士兵们口中吆喝著,纷纷纵马冲上前去。
柔然人虽然都是残兵败将,却也凶悍矫健,再加上身陷绝境,都如困兽一般来势汹汹。
短兵相接处,鲜血四溅,战马嘶鸣著翻倒,有的骑手被摔下马之後,就干脆与对方在地上扭打起来,双方都是杀红了眼。
卓壑见事不妙,就朝西北方向逃去,却迎面撞上赶来支援的左将军和谷。
和谷是一员年轻的猛将,他本来受命在西北方向设下伏兵,可是听探哨说柔然人正向西逃去,就急急率兵追赶,没想到正好碰到了柔然可汗。
见到对面有个柔然人正骑马向这边跑,和谷也不知道是谁,他想也没想地弯弓搭箭,一下子将那人射下马来。
身受重伤的卓壑,就这样被鲜卑人活捉了。
经此战役,北魏几乎全歼柔然各部,左贤王战死,可汗卓壑与右贤王被生擒。
鲜卑人俘获了柔然男女老少十余万人,牛羊数十万头,兵器粮草无数。
孝文帝塔矢亮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选择在深秋大漠的恶劣气候下发兵围剿,一举成功。
曾经在漠北称霸的柔然,顿时一蹶不振,多年都力再与北魏抗衡。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尸横遍野,一片死寂。无主的战马发出阵阵悲鸣。
塔矢亮纵马至高地上,大风扬起那染血的战袍与长发。
他向著面前的荒凉坟场扫视一眼,碧眸中闪现了只属於帝王的冷漠无情。
“传令三军,就地休整七日,清理战场。七日之後返回洛阳!”
说罢,就掉转马头,扬鞭而去,高永夏,和谷等人也纷纷纵马驰下高坡。
於是北魏大军安下营盘----深绿色,火红色,以及铁黑色的战旗遍布曾经的柔然领地。
都城洛阳----出师大捷的消息早就不径而走,朝野上下欢欣鼓舞。
森下太辅特意为此设下家宴,请来要好的大臣一同庆祝。
他本来想把进藤光也叫去,在筵席中演奏几曲助兴,却被阿光托病婉拒了。
“他们鲜卑人剿灭了柔然大部,和我大宛进藤氏有什麽关系啊!”
“说不定大宛国将来也会遭到和匈奴同样的下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有什麽好庆祝的,切!”
在加贺府的後院凉亭中,阿光向好友加贺铁男与社清春发了一大通牢骚。
“进藤,看来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傻孩了,竟然能想得如此透彻!”
“社君你说谁是小傻孩?!”阿光急了。
“进藤,社君是在逗你生气,莫当真。话说回来,不止是大宛,就连我後燕,还有高昌恐怕都难逃劫难。这个北魏塔矢亮实在是太....”
加贺说到这里,忽然看到站在阿光身旁的社清春向他使了一个眼色,当即就没有再说下去。
阿光丝毫没有察觉,说道:“时间不早了,我想去看看佐为。社君,加贺君-----今天恕我先告辞。”
於是三人抱拳作别。
阿光一到佐为府中,就直奔琴室----那是恩师经常流连的地方。
屋内空无一人,只有一些乐谱散落在琴旁。
他见此情景,又到书房看了看,还是没有佐为。
光的心中隐隐升起一股烦躁不安,就大声喊道:
“佐为,你在哪里啊!快出来,不要再开玩笑了!”
声音回荡在似乎空无一人的府邸中,显得格外冷清。
阿光慌慌地四处寻找佐为----终於在後花园中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佐为-----!我找了你半天,还以为你不辞而别了!”
他扑到佐为怀里,半是惶恐,半是安心地说道。
“小光真傻,我不是说了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吗?”
“怎麽佐为也说我傻啊!咦?从哪里弄来这麽多鸽子?”
“啊,一时兴起,养著玩的。”
“关在笼子里好可怜!”阿光有些触景伤情。
“真的是很可怜----那就放了它们吧!”佐为一边说,一边伸手打开笼子门。
乍获自由的鸽子们纷纷拍打翅膀,成群结队地越飞越远,渐渐化作天边的一片云彩。
阿光看著它们,禁不住热泪赢眶----多想和他们一起震翅高飞,从此自由自在无烦忧。
“羡慕他们吗?小光?”佐为忽然问道。
“他们会飞到哪里去呢?会飞到大宛国吗?”阿光差开话题。
“大宛国太远了,它们到不了那里。人道是秋雁南飞,所以鸽子们去江南了。”
“江南好吗?佐为?”阿光追问著-----他知道佐为,还有自己的母亲都是南朝人。
“江南....我已阔别多年,几乎记不得故乡与故人的模样了....”
佐为望著天边鸽子们消失的方向,一颗心也仿佛失落在远方。
“小光,我养鸽子的事不可以对外人讲哦!”佐为说道。
“为什麽啊?”阿光感到很奇怪。
“恩----不为什麽,你能答应我不对人说吗?”
阿光忽然童心大发,象小孩子一样将食指竖在唇上,作了一个“嘘”的手势,说:
“好吧,我不告诉别人就是!”
“谢谢小光!”
佐为粲然一笑,就转头去看天际尽头的浮云。一时间思绪飘渺,就连秋风将衣角吹得如狂叶乱舞,也是浑然不觉。
北魏大军回到都城已经三天, 塔矢亮与众臣,为匈奴俘虏的安置事宜忙得焦头烂额。
光心里有种异样的情绪----他很想立刻见到塔矢。
“我才不是想念他,只是是要确认一下,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罢了!”
阿光走在禁宫的曲折小路上,嘴里嘟囔著,加快了脚步。
不知不觉中,他开始小跑起来,并且越跑越快,直到飞奔起来。
当阿光一头闯入孝文帝的书房时,看到塔矢背向自己站在桌案前,指点著一张地图。
高永夏,和谷,绪方,牙木,以及兵部尚书白川都围在桌旁,神色凝重。
“塔,塔矢......” 阿光心虚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就腾地红了。
听到光的声音,众人都不约地而同抬起头来向他看去。
亮闻声迅速地转过身来,看到了正在门口气喘吁吁的光,涨红的脸恰似染血的樱花一般豔丽。
“阿光?! 你----稍等片刻好吗?” 塔矢说完就回过头去,和众将继续刚才的话题,声音中却再也难掩惊喜之情。
阿光喏喏地在屋角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心中暗暗骂自己,到底想要干什麽。
定北将军绪方发现,进藤光出现在书房之後,皇帝陛下就开始心不在焉了。
於是他说:“陛下,我看天色已晚,不如今天先到这里,改日再议也不迟。”
其他人听了豁然醒悟,都随声附和起来:“是啊,出征劳顿,请陛下保重。”
“好吧,大家也很辛苦,请回府好好休息,改天会论功行赏。”
於是众将纷纷告辞而去。
“阿光.....你过来。”塔矢向光招了招手。
阿光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向他走去。
双手被对方轻轻握在掌中,一个热吻印上唇瓣。
“为了什麽事跑成这样,急著来见我吗?”亮调笑地问著,眼底却溢满深情。
“我,我.....我想你了,亮。” 看著对方的俊目,阿光忽然感到有些痴迷,於是下面的话还未经大脑就溜出口去。
“想我的话,愿意为我做一件事吗?”
“什麽事?”
“跟我来。”
塔矢的寝宫内,阿光换上了一件女式汉装。
大红的面料----若隐若现地点缀著淡淡暗花,在领口与宽大的袖摆裙边上,也绣著精致的深红色花边。
阿光的长发被柔顺地梳向脑後,白皙的双颊在大红衣衫的映衬下,染上朝霞般豔丽的颜色;
他削肩束腰,体态轻盈得犹如洛水之神,摄人心魄。
亮席地而坐,目光炯炯地凝视著眼前的人,再也说不出话。
他向阿光伸出手臂,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
阿光走过去,与塔矢促膝坐在一起。
“既然想我,怎麽不亲我一下?”塔矢说著,皱了皱眉。
阿光依言吻了亮的唇,似乎嫌不够,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亮趁势一口将他舌尖咬住,用力地吮吸品尝,阿光立刻觉得全身麻软,一下子倒在对方怀中。
“想要吗?”热吻过後,塔矢抑制著自己胸膛的起伏,压底嗓音问著阿光。
“恩,恩。” 光撑著身体重新坐起来,将手臂环住亮的脖子,臀部轻轻坐上他膝间。
光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柔软摩擦著对方的硬挺,好不容易才陷入了一点。
身下的人好象忽然失去了耐心,握住光的腰猛力向下拉,一掼到底。
“啊---! 呼--呼....” 光疼得颦起双眉,大口地喘息著。
亮一把扯断了阿光束腰用的丝带,手探入衣衫,轻柔地抚摩著裸露出来的粉红。
“恩---!”光骤然受到刺激,上身禁不住向後仰去。
大红的汉服在亮的面前散开,与里面雪白的肌肤交相辉映,让他感到阵阵目眩。
亮左臂揽住阿光的後腰,使他不至於向後仰倒,同时右手格外用力地蹂躏著他的分身,
“啊----塔矢,你弄疼我了!”阿光话里开始带著哭腔。
“这可是你自己想要的!”亮说著,却仍不停手。
很快阿光就感到下身一阵酸麻,白色的液体从粉红中溢出,滴在塔矢结实的腹肌上。
“呜-----!”阿光羞愧地哽咽著。
“怎麽了,不会自己动吗?!”亮有些发狠地问道。
阿光闻言,下意识地上下动起身体来。随著内壁肌肤间的缓缓摩擦,他可以感到对方的欲火正在自己体内焚烧。
“亮....我爱你...”意识朦胧中,阿光喃喃自语,根本不知道身边人听罢已是欣喜若狂。
“阿光你说什麽?! 再说一遍!”亮托起垂在自己肩头的俏脸,急切地追问著。
“爱你,亮....”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再次传来。
“.....终於等到了这一天。” 塔矢迅速把阿光平放在地上,吮咬著他胸前的细致肌肤,使雪白中绽放出点点殷红。
亮在光的身上剧烈地起伏著,挑起对方哀声连连。
正在忘情的时候,亮忽然感到肩头一疼----原来是被气急败坏的阿光狠咬了一口。
“为什麽总是这样折磨人啊!” 光喊道。
“不是你自己想要的吗!”塔矢说著,却没有停下动作。
“已经够了啦!” 光开始不老实地扭动起身体来。
“可我还没有被满足....竟然开始咬人了,得好好教训一下!”
“塔矢你-----! 恩.....!”手脚都被人制住的阿光,只好彻夜任其所为。
在这天晚上,塔矢亮头一次从阿光眼中,看到了只属於他们的爱情;
同时阿光也发现,向亮敞开心扉之後,并没有带来他的轻视,而是加倍的珍惜。
“也许他是真心爱著我....”
他觉得,“永远不爱塔矢亮”的誓言,开始在自己心中动摇。
倔强的阿光,在经过四年的误会与隔阂之後,终於尝试著让自己的心,与塔矢的心偎依在一起,相互取暖。
公元482年的冬天,气候格外寒冷。
黄河上下,大江南北,一片白雪皑皑,许多地方的水面都冰冻三尺。
孝文帝塔矢亮觉得,天时地利开始偏向自己-----
他与众臣商议,要率领大军越过冰封的江面,攻打南朝。
南方桑原氏老迈昏庸,朝中小人当权,国力衰退,本来是敌不过鲜卑人的。
无奈北魏与南朝之间,隔著长江天险,鲜卑士兵精於骑射,却不善水战。
因此,桑原氏才能在孝文帝的虎视眈眈之下,苟延残喘到今日。
听了塔矢的提议----高永夏,绪方等武将都觉得机不可失,应该把握天时地利,趁南朝不备尽快出兵;
而以户部尚书芦原为首的文官们则认为,在剿灭匈奴一役中,兵士们都身心疲惫,需要养精蓄锐,不易频繁出征。
结果双方僵持不下,争论得面红耳赤。连续几天,朝堂上下都吵得乌烟瘴气,令塔矢亮头疼不已。
最後,塔矢以一句“谁反对出兵,就砍谁的脑袋”,封住了一帮文官的口。
於是北魏大军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度江作战。
南朝都城建康----大将洪秀英的府邸。
一只被冻死的鸽子,扁扁地躺在後园的雪地上。
年轻的将军走过去,把它轻轻捡起来,托在手掌中,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飞鸽传书...吗? 这一只看来是北方的品种。可惜还未将信送到,就先丢了性命。”
洪秀英把缚在鸽子脚上的纸条解下来,说:
“就让我代人读了此信,也不枉你千里迢迢来我南国。”
展开纸条一看,原来上面并非家书,而是三行没有署名的话: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严冬时节,鲜卑铁骑越过江面。”
“从此南朝百姓陷於刀兵之灾,战乱之苦。”
秀英看罢惊出一身冷汗,他立刻召来下人,吩咐道:
“你们再去城里看看,还有没有这个品种的鸽子,找到之後,不论死的活的都送到我这里来!”
三天後,洪秀英提著一笼鸽子上朝了,引来许多人围上说风凉话:
“啊呦!大将军好兴致,何时驯养起鸽子来了?”
“是啊是啊,看来还是北国的品种呢....咦! 怎麽还有死的?”
“滚!别挡路---”秀英性情直爽,没好气时绝不会给人好脸色看。
他急急地走到皇帝桑原氏面前,说道:
“陛下,臣近来在都城各处,发现了许多北国信鸽,上面写的都是同一内容,请陛下与众位大人过目。”
於是那个神秘的字条传遍了朝堂,众人一看之下,就立刻炸了锅。
“这一定是哪个顽皮小儿的恶作剧!”有人说道。
“顽皮小儿能写这麽一手好字吗?”有人反驳道。
“也许是有奸佞想要引起朝廷恐慌,达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
“大人休要这麽说,万一信中所言是真的呢?”
“莫吵!听听陛下的意思吧!”
半晌,只听桑原缓缓说道:
“区区信鸽,不值得如此大惊小怪....”
正要说下去,洪秀英急了,他大声道:
“陛下,信中所言句句在理,凡事还要小心谨慎为妙!臣愿请命,带兵去凿穿江面冻层!同时加重兵力,把守长江沿岸各处要塞。”
“既然这样,就请洪将军随意,朕准你多调些兵力,去吧!” 桑原有气无力地说完,就又将眼睛眯上。
江面被凿穿的消息传来时,左将军和谷的先头人马离天险已不足十里。
“这是怎麽回事?!”和谷又惊又怒地问哨探。
“桑原氏好象先得了信,在江边派重兵把守,现在江面又被他们给凿穿,恐怕过不去了!”
“可恶.....”和谷气得咬牙切齿。
“那个,将军....”哨探支支唔唔。
“有话快说!”和谷很没好气。
“小人在回来的路上发现了这个。”双手捧出一只鸽子,一张纸条。
和谷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把两样东西递还给哨探,说:
“你现在立刻回到都城,将此物亲手交给陛下。如有差池,就要你人头落地,快去!”
哨探听罢,吓得一缩脖子,立刻策马直奔洛阳而去。
北魏国的早朝上,信鸽与纸条被呈在皇帝面前。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塔矢亮沙哑的嗓音回响在大殿上,众臣垂手肃立,连咳嗽一声也不敢。
“严冬时节,鲜卑铁骑越过江面.....”
塔矢继续念到,面色愈来愈阴沈。
“从此南朝百姓.....”
亮念到这里,忽然将纸条揉得粉碎,怒道:
“想不到我北魏朝中,竟有这样的‘仁厚’之士,为了南朝百姓,宁可坏我出征计划,实在可恶!”
说完就拍案而起,转身离去。
众大臣们面面相觑地站在大殿上,人人心中猜疑不定。
塔矢回到书房,仍是怒气不息,拿起一本《吕氏春秋》翻看,却半天一个字也没读下去。
将书放在桌上,亮开始习惯性地用手揉著太阳穴,对信鸽的事百思不得其解。
正在烦恼的时候,忽听门被笃笃敲了两下,阿光清亮的嗓音传来:
“塔矢,听说你生气了,森下太辅让我来看看你。”
“光?快进来啊!”塔矢一愣,很快说道。
见到阿光向自己走来,塔矢眼中的戾气渐渐收敛,面部表情也变得温柔了许多。
“干嘛摆臭脸给我看啊!”
“我哪有向你摆臭脸。”
“哼!”
“光,你过来。”
“我不要过去,塔矢你该不会是想....”
“别闹了,我现在真的很烦。” 亮皱眉道。
“怎麽了啊?”阿光乖乖地走过去,侧身坐在亮的膝上,双手搭住他的肩膀。
“说了你也不知道.”亮用手指抚了一下光的面颊,然後紧紧地搂住他。
“呐,塔矢,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养些小动物来解闷哦!”
“哈哈,你这个傻瓜!”
“怎麽会这样?社清春,佐为,还有你---都说我傻瓜,太过分了!”阿光气歪了鼻子。
“佐为也觉得你很傻吗?”塔矢打趣地问道。
“哼!那天我去找佐为习琴,结果到处都看不到他人---原来佐为正在後院放鸽子,没听见我叫他。我还以为佐为不辞而别,然後他就说我是傻瓜了。”
“那是什麽时候的事了?”塔矢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两三个月之前吧,那时候还是秋天呢,放鸽子可好玩了,它们飞得特别快,一会儿就不见影了。佐为说,鸽子到不了大宛,却可以飞到江南哦......”
阿光双臂环住塔矢的脖子,自顾自地说著话,到了高兴处,两脚还一荡一荡的。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亮的肩头,心中溢满幸福。
亮俯下脸,在阿光脖颈上温柔地轻吻了一下。
当他再抬起头来时,那双如宝石般幽暗的碧眸中,闪过一道阴冷的寒光。
------------------------------------------------偶本来是想在十章之内结束战斗的说,看来是不成的了。越写越长, 啥时候才能完结了它啊!!!!(jojo惨叫中)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