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少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看着张痕脸上的讥讽,也着实不敢朝妻子透露再多的内容,只得不甘心地又重重坐下来。
……
云里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凑足了五百万现金,放入张痕的汽车后备箱。
张痕刚要上车,被赵延突然拦在了外面,只见他眉宇间带着无尽的担忧,「我会跟着你」
张痕愣愣看着他的表情,突然就笑了,「赵警官,请适可而止,你……」
「我要跟着你」赵延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说话的神情让张痕心惊。
他收敛了冷酷的笑意,抬手开门,赵延忽然贴近,一手摁着他的手
「想想我要带你走的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
张痕身形一顿,另一只手缓缓抬上,抚上赵延的那只手,然后坚决地拿开,「赵警官,请自重」
车门隔绝了赵延的目光,张痕感觉到人也离去,闭上眼,脑海中回响着赵延那天说的话。
「从今天以后,我说的一些话,千万不要相信。」
颤抖着手启动引擎,张痕睁开眼,一脚踏下了油门。
营救
游乐园里人声嘈杂,游客络绎不绝,大家都奔着新奇的游乐设施去了,没人注意有个戴着墨镜的男子拎着一个巨大的箱子面色焦虑地站在摩天轮下。
「喂?」
尽管人很多,张痕还是在手机铃声响起的一瞬间就接起了电话,嗓音里溢满了焦虑。
「呵呵,」还是那个沙哑的机械音,「张先生真守时……看到你身后的水池了吗」
张痕转身,瞳孔瞬间缩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看到了」
「把箱子放进去,不要让别人注意到你」
张痕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人看向这边的时候,慢慢挪步过去,走到水池旁时,缓缓把箱子浸入水中,却在浸到箱子的一半时,动作一顿,他说道,「我儿子呢」
那边的声音一顿,轻笑,好心地说道,「张先生请放心,小少爷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把钱放下,我就让你看看他」
张痕只得缓缓放下箱子,眼睁睁看着它沉入水底。
「现在,离开那里。半个小时之内,就让你看到儿子」
张痕依言转身离开,头也没回。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运动装带着鸭舌帽但年纪却已不轻的男子慢慢靠近水池,先是有意无意地向四周环视了一圈,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手探入水中。水有点凉,让他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就在这一刹那——
「行动!」
买棉花糖的小贩,分发气球的小丑,两手相挽的情侣……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人突然从游乐场四面八方冒出来,猛然一齐扑向那个男人。
「喂喂——你们干嘛?!」眼瞧着拳头就朝自己的脸飞过来了,那人惊恐地大吼一声,「警察打人啦!!」
那拳头到他脸前马上变成了一巴掌,啪地一声脆响,紧接着一声怒骂,「谁他妈告诉你我们是警察了?!不打自招啊蠢材!」
男人的脸吓得煞白,知道自己说漏了嘴,紧紧闭着嘴再也不敢开口。
「靠!现在还不老实交代!孩子呢?!」
「啊——」手被扯着往后一拽,钻心地疼,总算是把男人死死闭着的嘴撬开来了,「我…我不知道啊!我就是一个来拿钱的!」
制服他的几个人沉默着交换了眼神,最终看向赵延。
「先带回去,」赵延冷着脸吩咐了一句,转身看身后,自己交代了一人跟着张痕,却没有消息了……
他刚想拿出对讲机,就看到那人一手捂着眼睛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跑到他跟前,气喘吁吁地,还一边嘶嘶地吸气,半天说不出话来,赵延快被他急出病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也来不及问他怎么回事,声音都有些颤抖,着急地问道,「张痕呢?」
「他…他不知道收到一条什么消息,马上就找到了我的位置,二话不说给了我一拳,然后就开车跑了。嘶……」
赵延铁青着脸松开手,接着向着他指的方向拔腿就跑。
「哎赵哥——」那人捂着眼看着赵延火速上了车,甩着车屁股就飞驰而去,一挺身,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心说张痕下手也真够重的。
张痕究竟收到了什么信息。
就在他放下箱子走回停车场的路上,就收到了绑匪承诺的确保尼克安全的照片——
第一张是阴暗的角落里,尼克和赵蔚被塞着嘴巴蒙着眼睛绑着手脚扔在角落里。
第二张则是外景,荒凉的郊外,一座被废弃的修车厂,一个女人倚在门边笑得灿烂非常,但那灿烂的笑脸上却布满了不怀好意的阴霾。
那笑容出现在这个人的脸上,却让张痕一霎那头脑空白陡然如坠冰窖。
几乎就在他看清照片的同一瞬间,电话又响了。
张痕眼疾手快接起了电话,却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等待着,浅浅的呼吸都听得见,两人像在较劲,看谁先说话。
片刻后,听筒里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没有用变声器。
她一字一句咬得极是好听,「张先生」
「……桃子」张痕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扶住车子顶盖,「……你要什么」
「哎……」桃子叹出一口气,仿佛是不被理解的苦恼,「张先生,你们有钱人啊,就知道问别人想要什么,从来不问别人为什么」
张痕咬着牙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为什么!」
「您问为什么……大概只有问你地底下的姐姐去了」
「张倩?」张倩和桃子的岁数差了有十岁,能有什么恩怨……张痕猛然脑中一闪,从前张倩和本搭上的时间,就是张倩之前和一个颇有些事业的男人不清不楚,想断开又被那男人的时候。如果他没记错,那个男人年纪也不清了,似乎是有妻女……「你是……」
「张先生贵人多忘事~不过好在,您还记得,这些年我们母女过得怎么样,我父亲死状又是如何的惨,想必您也不知道了。」桃子声音一顿,轻笑了几声,「您非得问我要什么的话,大概,我只是想要……你们的命!」
张痕身形顿时一僵,只听电话那头继续说道,「我说让您半个之内看到儿子,就一定说到做到,不过到时候看到的是死是活,我就不能保证了哦。从南区赶到北区,得要多久呢?那就要看张先生车技如何了,不过时间不等人,再过十分钟,我这把火,可就放下去咯~哦对了,补充说明,如果跟着警察的话,时间说不定会提早哟」
那头听铃哐啷一阵,桃子大喘了一口气,施施然说道「那么现在,倒计时开始」
……
张痕的车在路上飞驰,速度快得仿佛转个弯都能撞到边上的护栏。
他时不时看着时间——八分钟,十分钟,十一分钟……
他的手心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手臂变得越来越僵硬,方向盘变得越来越不好控制,油门已经踩到最底,有几次都险些之前飞出护栏。
荒凉的景致慢慢变成四周的主色调,张痕心急如焚,渐渐地,视野中出现了那废弃的建筑物,车子已经在疾速接近,但张痕却觉得总也无法到达,以及那渐渐燃烧起来的熊熊火光。
终于,一阵尖利的刹车声响起,在荒凉的郊区显得格外凄厉,回荡在空气中。
车都还没停稳,张痕直接跳了出来,一头冲进了漫天的火焰中。
「尼克——尼克!」
不知什么东西,被烧的劈啪作响,张痕一手捂着口鼻,一边大声呼叫,马上就呛进了好多烟。他脑海中浮现出儿子被绑住的样子,心越来越下沉,周遭的热度高得可怕,他的心却越来越冷,希望的位置缩得越来越小,马上就要跌进无尽的黑暗……
「爸爸……爸……咳咳」
声音极度微弱,张痕却在一刹那捕捉到了,他几乎怀疑自己是幻听!
「我们在……咳……这,这里——」
火舌如同妖怪般缠着腿脚,张痕的脸上已经出现了狼狈的污迹,挥开挡在眼前的障碍,张痕凭直觉朝那个方向飞奔而去。
「爸爸……爸爸!」
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看到了!
尼克和赵蔚两人身上的束缚早就已经解开,被逼到了一个小角落里,缩成很小的一团,用自己的衣服捂着嘴巴,却依旧抵不住烟火的入侵,已经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张痕来不及计较他们是什么解开身上的东西的,赶紧一手一个搂着往外走。
火烧得越来越旺,几乎看不清周围的路,张痕已经在照片上看到这修理厂废弃了之后,四周的窗已经全部封了起来,唯一的出路就只有刚刚进来的一人宽的小门!
连刚刚进来的门都已经烧得通红,一片火光,几乎要把他的眼球烧伤,他感觉四周的空气越来越稀薄,那一瞬间几乎有回到水底那个小箱子的错觉,眼前一阵晕眩,虚无感从脚泛上来……他狠狠咬了一口舌头,试图保持清醒。
「啊——」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叫声,尼克捂着嘴惊恐地指向三人的头上,生锈的巨大风扇摇摇欲坠,跟房顶的牵连只剩下一根烧得通红的线——
张痕下意识抓着左手这个往外一扔——
嘭!!!
撕裂
电扇从五米高的顶上直直坠下来,轰然掀起了一阵热浪,直扑张痕的方向而去,张痕条件反射踉跄着后退几步,头发及衣服依然被烧着了几处。
「咳咳咳——」怀中的宝贝儿已经吸入了大量的烟,咳得惊天动地,他朝着被堵住的门的方向一愣,突然大喊起来,「咳咳——小,小蔚——」
张痕皱着眉捂嘴,掩着尼克的头往一旁闪去,四周的温度在持续升高,高温几乎要把他们炙烤熟,其中还夹杂着噼啪作响的恐怖声音,张痕更担心的是,这个汽修厂废弃久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易爆炸物……
「尼克——」门外传来赵蔚小小的声音,还带上了些微的哭腔。虽然此时处境危险,张痕还是心里陡然松了一口气,大声喊道,「快走!离这里越远越好!」
「叔叔……」
「走!」
他手里环得越来越紧,大量的汗从身体的每个毛孔冒出来,火舌吞吐着几乎要烧断他的神经。
内部的火势远远比外部大得多,他根本连靠近都无法靠近那些被钉住的窗户,更别说踹断了木条出去,而小门口,正横着烧成烙铁的电扇。
张痕脚步越来越踌躇迟缓……
被张痕一个投掷扔出来的赵蔚一头栽在了外头的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等到反应过来,才发现只有自己出来了,心顿时凉了一片。
他咬了咬牙,狠狠抹了把流了满脸的鼻涕眼泪,等着被熏红的眼睛七手八脚地就往外爬。还没爬出几步,就听空旷的地方传来了尖利的刹车声。
有人了……
有人了!
赵蔚兴奋地立马支起了身体蹦着,生怕别人看不到,朝着声音来源嘶哑着嗓子大喊,「喂——喂——」
……
空气里除了灼烧肺部的热度,还慢慢传来刺鼻的焦味。张痕又狠狠咬了一口舌尖,口腔里瞬间溢满了血腥味,可他心惊地察觉脑海中依旧是混混沌沌的一片,清醒蜷缩在角落里越缩越小。
呼吸如有千斤重,黑暗从眼底慢慢地泛上来,张痕只觉得脚下越来越软,几乎要站立不住。黑暗侵袭了视网膜,脑海中的混沌、口中的血腥味、四周的炙热,他都感觉得到,可他他妈的就是醒不过来!
如同梦魇一样,醒不过来……
「爸爸……」轻软的童声飘飘忽忽传入他的耳里,恍惚又真实。
「对不起宝贝……」
对不起。
对不起,爸爸没用,救不了你,也救不了你妈妈爸爸……
对不起,不该把你牵扯进来,赵延,其实我都知道的,我真的知道,真的……
啪——
脸上猛然狠狠一阵刺痛,张痕慢慢合上的眼皮一颤,眼神一晃,也许只有几秒,可在他感觉看来,仿佛是耗尽了他一辈子的力气。
「你给我清醒一点!我没办法拖着你们两个出去——」
又是狠狠一个巴掌,张痕被打得偏过头去,却恢复了些神智。
「走得动吗?」声音贴得很近,近在耳畔,张痕的呼吸一紧,点了点头。
「孩子给我」那个声音终于恢复了气急败坏前一贯的冷静,伸手接过张痕环抱在怀里的尼克。
尼克刚刚被爸爸刚才几乎死过去的样子吓坏了,加上吸入了极多的烟,也已有些迷迷糊糊。
「手」那声音又说道。
张痕把手交到他手上,触手竟摸到一片黏腻,却不像是汗的感觉……
不过此时也来不及细想,他马上被那手一拽,踉跄了几步赶紧极力跟进他的步伐。
三人冲出来的一刹那,赵蔚还瞪大着眼睛捂着嘴呆愣在原地,还沉浸在刚刚的冲击中,连眼泪都止住了忘了流。
刚才出现在这荒郊野外中的救星是小舅舅,赵蔚欣喜若狂,一边哭得眼泪横流得一边指着横亘在门内几乎堵住整个门的电扇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赵延只是一皱眉,紧接着脱下外套草草裹在双手上,然后走上前,一手抓住一支扇叶,半蹲着……
几乎就在触上扇叶的一霎那,外套顷刻就烧的焦透,赵延已经感觉不到烫或者不烫,只觉得钻心地疼从指尖疾速传到到身体的每个神经末梢,狠狠割裂着每一根神经!耳边在一片噼啪声中还能清晰地分辨出滋滋的烤肉声,赵延咬着牙只短促地「唔」了一声,额上密密地沁出汗来,浑身肌肉紧绷,手掌用力,又是一阵清晰的滋滋声,他脚下一沉猛力往旁边一掀——
哐——
手上的皮肤生生从烙铁般滚烫的扇叶上撕下来!
赵延却一秒都没有迟疑一头冲进了火场——
……
现在看着这不到三分钟就又出现在眼前的三人,赵蔚暂时失去了语言能力。
「愣着干什么!把尼克扶上车!」赵延一声断喝,赵蔚才瞬间反应了过来,赶紧小跑过来,眼睛却一直盯着小舅舅几乎看不出样子鲜血淋漓的手,吓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小蔚,衣服脱下来给我」
赵延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自己不要颤抖,可手仍旧是抖得不可自抑。但是,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昏倒在一边的张痕和尼克,眼底柔软了一些,想必他能撑着这么长时间已经很不容易了,看向他的眼光更又是心疼了几分。
赵蔚哆哆嗦嗦脱下了衣服,但也不敢放到舅舅手上,只得举着衣服傻愣愣站着。
赵延半天接不着衣服,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言语也放轻了,「我手撕不开,你帮我把衣服撕开,然后包到手上」
小舅舅笑是难得见得,可赵蔚完全没有心情,或者说根本没注意到,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只想着舅舅的手废了舅舅的手废了……
两只小手没有力气,根本撕不开。
「用牙咬」赵延提醒道,回头看一眼越烧越旺的修理厂,心里焦急,却不敢吓坏了赵蔚,只得尽量轻柔地说,「快点,我们得快点走」
赵蔚看着舅舅疼得力气都没有,还在担心他们,一咬牙,力气恢复了些,咬着小T恤的下摆,嘶地一声把衣服撕成了两半,尽量快地裹到赵延的手上,动作却也不敢太重,小心翼翼的。
赵延指示赵蔚把尼克扶到汽车前座,再把后座门打开,深吸一口气,弯腰抱起张痕,站起身地一刹那疼得他倒吸一口气眼前黑了一片,缓了好一会才看清眼前。
刚才冲进去的时候倒还未感觉有这么疼,倒是暂时脱离危险感觉才回来,那疼痛激烈又持久,冲击着他的忍耐力。
小心翼翼把人放到后座,赵延用手肘关上了门,一刻也不敢停留,径直上车,手握方向盘,放下手刹,油门到底,用力一打方向,飞驰而去。
不知开了多久,赵蔚才哆哆嗦嗦开口,盯着那越染越红的方向盘,声音抖如筛糠,「舅,舅舅……我们停一下吧,让人来接吧,你……你手……」
话没说完,远处火光漫天的上空轰然爆发出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炸得人耳膜生疼,赵蔚下意识一捂耳,又惊又怕地长大着嘴开着那个死里逃生的地方。
「……」赵延眼神幽暗地看着那里,没有答话,良久才对赵蔚说,「小蔚,拿我的手机给你爸爸打电话,让他马上去医院」
张痕在被赵延抱下车的刹那有一瞬间的清醒,医院的消毒水气味难闻得刺鼻。这个怀抱无比温暖,几乎让他想要就此沉沦下去,可是不行——
「赵……赵延」他喉咙干涩难耐,咽了一口唾沫才勉强把话说得顺畅。他用力把身体攀高了一些,贴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个词……
绝望还是希望
张痕醒过来时,四周一片黑暗。依稀可以看见窗外点点的星光,微弱得光亮,却依旧如此真实,他知道他又逃过一劫。
脑中昏昏沉沉,喉中干涩灼热难挡。借着窗外微弱的灯光,他看到床头旁放得一杯水,艰难得伸手去够,等到咽下几口水,吞咽的动作不再那么痛苦的时候,他才开始细细打量周围。
单调的布局,冰冷的墙壁,和若有似乎的消毒水味道……
是在医院。
张痕撑起身子来,用手抵住额头晃了晃脑袋,试图想起昏迷前的事。
他记得有人冲进火场来打了他两巴掌,然后带了他和尼克出去,怎么出去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跌跌撞撞地跟着他往外走,直到呼吸到外面新鲜空气的时候才心头一松,紧接着昏了过去……
「……尼克?」
张痕弯着的身子往前一挺,眼前立马一阵金星乱冒。
尼克怎么样了?!
他焦急地强直起身子,手刚掀起被褥的一角,门外传来了清晰又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张痕手一顿,动作一滞,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异样,最终还是缓缓倒回了床上,假寐着。
咔哒。
门开了。
他屏住呼吸辨认来人。
张痕的思维反而比睁开眼时清晰了许多。他记起他在昏迷时断断续续听到的声音以及汽车的颠簸,还有他费尽全部力气在那人耳边说的话。
沉重的脚步声在床边停下,赵延盯着他的脸庞,那绵长均匀的呼吸,那颤如蝉翼的睫毛。其实他早就觉得,张痕睡着的样子最是安然,淡淡的,没有一丝世俗的纷扰,那呼吸声仿佛是世上最舒缓的节奏,静静地安抚着躁动不安的心,但偏偏,这样的人,存着最多劳心劳力的事。
赵延不自觉伸手去摸他的脸,却什么都感觉不到,除了手上厚厚的纱布和止不住的疼痛。
其实就在赵延慢慢靠近时,张痕就已经觉察到了来的人是谁,心里松了一口气,但也倔强地不愿意睁开眼睛,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感受一次他的温柔,也是好的。
气息靠近,呼吸的节奏忽然被打乱,那样的温柔从空气里一寸一寸渗透进来,渗进皮肤里,五脏六腑里,乱了所有的规律。
但是,就在赵延伸手触到他的脸的一刹那,两人同时屏住呼吸,空气凝住一秒,张痕倏地睁开眼睛,赵延则是尴尬地把手慢慢收回来。
张痕突然地睁眼,只是因为感觉到他手上的异样,却猝不及防一头撞进赵延来不及收回的情绪里,那情绪流露得太自然太深沉太肆无忌惮没有一丝做作,闷闷地在张痕心里撞出一个缺口,不动声色的切肤之痛。
「醒了?」
赵延率先打破沉默,用脚勾住一旁的椅子,拖到离床近一点的地方坐下。
「嗯」
张痕轻声答道,脸色却比刚才醒来时还要差。他又不笨,看着赵延包裹得厚如熊掌的手,再想到他当时毫不留情扇的两耳光和拉着他时感受到的黏腻,脸色又冷了几分。
这个蠢货!是要怎样?!
以为这样他就会心存感激吗?!
就会感动得流泪满面吗?!
他想以此来换取什么!这他妈的很值得?!
万一……万一……
他怎么敢想万一……
两人谁都没有伸手开灯,只就着淡淡的星光互相对峙。
赵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焕然大悟的表情刻意得让张痕都不忍心拆穿。
「谢谢你救了小蔚」
张痕还是淡淡地看着他,不吱声。
就在赵延尴尬局促地不知该再说什么时,张痕才淡淡地说,「我不过是想和我儿子待在一起而已」
赵延沉默,半晌才问道,「我以为你肯定会先救你儿子」
张痕并没有生气,他知道这不是嘲讽,只是真的不解,依他对自己的了解,肯定是什么都以尼克为先的吧。事实上,他的确是。
「你以为一个人活着的滋味,有多好受」
这是他几年前对萧翰说的话,也是对自己说的话。
一个人活着的滋味很不好受,他知道,他尝过,所以要萧翰尝一尝,所以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尝。他确实是自私,从来都是从自己的角度为尼克做决定,可你又能要求他怎么办,你要一个饱尝世间肮脏心酸苦痛的人如何去做,一遍一遍地去教,一遍一遍地去改?抱歉,他真的没有这些时间,也无法放任儿子再去走一遍自己的老路才能懂,让他恨,也总比让他痛好。
有这么一句话说,既然连死都敢,为什么还怕活着。
张痕无法确定死是否比活要快活,他只知道一个人活着的滋味,只有无穷尽的变本加厉的痛苦,那时候唯一的希望,只有「也许,死亡会比活着更好受一些」。
死亡是绝望者的唯一希望。
「有时候,你也可以试着让他自己选选看」
赵延说的认真,只是不知道这个「他」指的究竟是谁。
「人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至少有两个选项,也许你心里觉得好的那个,并不是别人心里最好的。路,总归还是要自己走的」
可能是张痕的神情姿态太疲惫不堪,赵延还是没有忍心再说下去,「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你呢,怎么还不睡」
赵延并没有像张痕一样换上病号服,虽然从各种程度上来说,他都比张痕伤得重。但现在看来,他只是在医院里简单处理了伤口,可能还打了破伤风,可是这种程度的伤……怎么能放任病人乱走,光是疼痛就能折磨得人几夜无法入睡,更影响伤口的愈合。
「你没用止痛剂?」
张痕脸色如常,声音却逐渐危险起来。
止痛剂会影响人的理性判断,他当然知道,可这人……也实在是太乱来。张痕的头又痛了起来,心里混着甜蜜和心疼内疚自责的复杂情绪化成一波波钝痛的浪潮把他淹没。
安静的氛围里传来时不时凌晨航班飞机低空飞行的声音,不轻不重骚动着房中各怀心思两人的神经。
气流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甚至——接近于轰鸣!
两人登时对视一眼,眼中的惊异清晰可见。
「尼克呢?!」
「尼克的病房!」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张痕一个踉跄差点从床上翻下来,被赵延拦手一扶,才挣扎着下床,连拖鞋都没穿,几乎可以说是被赵延驾着往外跑。
尼克的房中空无一人!
小小的床单上被褥凌乱,支架倒在地上,吊瓶被粗暴地扔在一边砸成了碎片,窗户大开,没来得及拉上的窗帘混着夜风上空的强烈气流作响,狠狠拍打着窗框。
「楼顶!」
张痕刚喊完这一句,赵延就要弯腰把他抱上去,这样至少还快一点!谁知张痕皱着眉看似用力地拍开他的手,实则还是小心地把握着力道。
「你以后都不想拿枪了吗?!」张痕气急败坏地拔过他的手臂让他驾着自己,「现在人都被他带走了,快和慢都一样。」
赵延凝视着他轮廓分明倔强的侧脸,心里暗潮汹涌,忽然就想直接一记手刀把这人劈晕了带走。不过这样的话,除非把他劈得记忆丧失,否则肯定恨死自己一辈子吧,杀了自己,也说不定。
赵延一脚踹开顶楼的门,医院宽大又平坦的楼顶赫然停着一架直升机,而靠着直升机好整以暇看着两人狼狈出场的主角,正是萧翰。
「嗨,」萧翰幽幽地吐出一口烟,嘴巴往旁边一撇,示意。
张痕转头,猛地甩开了赵延大跨步上去,瞳仁一缩——尼克!
「放心」萧翰无所谓地说道,「我怎么会让小宝贝伤着呢,他现在睡得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张痕脸色铁青,谁知道这个衣冠禽兽会给尼克下什么药!
「不过,接下来我要出个选择题,小痕,要是你选不对,我不保证小宝贝会怎么样」
萧翰的手下忽然朝张痕的方向手一扬,张痕下意识伸手一接——一把枪。
「小宝贝,还是那个国际刑警。选吧小痕」
咔哒,一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尼克温和的睡颜。
张痕低头看枪,他的头垂得太低,头发长长地披散下来,以至于众人都看不清他的表情。
「呵呵」忽然一阵轻笑,张痕抬头,笑得眉眼俱寒,「萧翰,你真是不长记性」
咔哒。
「张痕!」
身后是赵延大惊失色的惊呼,如果是平时,自己听到一定会很开心。
「你出一题,我也出一题,我还是他,你也可以选 」
萧翰再也绷不住笑,沉着脸看着故技重施的张痕,「你就非得这么跟我撕破脸?过了今天,我也有无数的机会可以杀了他」
「我既然可以跟你谈条件,自然就有办法让他有命活着」
萧翰眸色一沉,竟是跟夜一般化不开的浓黑,「唐老头……哼,你诈我?」
「你可以自己选信不信」张痕语调一转,「我可以现在就跟你回去」
「不行!」赵延脸色大变,大跨步想伸手抓住他,岂料张痕猛然一个转身,枪身往前一送,厉声道,「你也给我差不多一点!」
马上刹住了脚步。
萧翰沉吟片刻,手一挥,指着尼克的枪口收回去。
「现在可以走了吗」
「我要先看你们都上去」张痕的姿势依旧不变。
萧翰皱眉,看向赵延的眼中已经溢满了杀气,赵延冷眼相对,寒光中也透着尖利的锋刃。
眼看萧翰率先转身进了机舱,其他人一个一个上去,张痕抬脚往前走。
「张……」赵延出声,那声音却始终哽在喉咙,出不来下不去。
张痕脚步一顿,赵延心中猛然升起一股希冀,尽管这希冀是如此的渺茫。
「对了」他说,「你走的那天我忘了跟你说一句话」
张痕转身,嘴唇轻启——
螺旋桨慢慢转起,病号服被风吹得鼓动不定,他的身影在强风中显得那么单薄,仿佛顷刻就会在视野中消失不见。
刹那间响起巨大的轰鸣,
什么都听不见。
但他终于在越来越模糊的视线中看清那三个字。
「我爱你」
意大利
黑夜里本来就辨识不清楚,很快,视野中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点,消失在了视线中。
张痕这才把视线收回来,却发现萧翰也并未在看他。
「他发抖就给他盖条毯子,这种事都要来问我,我养你有个屁用」
萧翰皱着眉对俯身在他身边低语的手下吼道,却刻意压低了音量。
暴躁,异常的暴躁。
张痕眉头微挑,这几年萧翰的变化他是不清楚,但这种暴躁的样子他只在萧翰酒醉的时候偶尔看到过。
有人让他感到不安。
很显然这个人并不是自己。
张痕顺着那个手下走过的路看去,突然一愣,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心里的疑惑扩大了几分,他却没有问出口,很快把目光收了回来,当做没有发现。
飞机飞了十一个小时终于抵达。
风吹来时有些凉意,张痕还披着薄薄的病号服,冷不丁被吹了个正着,冷得一颤,忽然觉得肩上一暖,萧翰把外套脱下,很自然地披到他肩上。虽然张痕并不矮,但跟身高完全突破正常人类范围的萧翰来说还是差了一大截。张痕倒也不客气,微抬起头直视萧翰的眼睛,眯着眼的样子像让把他看透,这眼神看得萧翰有些莫名,「怎么了」
张痕拢了拢肩上的衣服,收回目光,并没有回答他,而是自顾自说道,「谢谢」
然后径直绕过他,走到僵硬得抱着尼克的人面前,冷着张脸把儿子抱了过来,怜惜地摸了摸儿子的脸,心里愤愤,也不知道萧翰给尼克下了多少的药,小孩子万一被药傻了怎么办?!
身侧突然传来了滑轮的声音,他刚想转头去看,萧翰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到他旁边,挡住了他的视线,「风大,小孩子要快进屋里去。」
一句话直戳要害,张痕皱眉,虽说这人从里到外都透着心虚的意思,自己还是把怀中的尼克抱得紧了些,转身朝房子走去。
萧翰去中国时带的是自己的旧部,除了云外云里这一对奇葩的师徒,基本上也都是从前跟着他在中国混的人,虽说不知道当初张痕与萧翰究竟发生了什么,两人都闭口不谈,众人也不敢问,但对张痕还是极其尊重,然而到了这里,谁都不认识他,他这所谓的“二爷”什么都不是,充其量被当做带回来的男宠。
张痕边替尼克掖好了被角,边这么想到,一不小心就笑出了声。
男宠?张痕,你还有这么一天,呵。
也许是在陌生的环境里,尼克睡的并不好,翻来又覆去,翻身的时候抓到了张痕的手,这才稍微安静了一点,头窝在枕头里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张痕看着他心安理得的小脸叹气,小家伙其实也实在是又惊又怕得累着了,自己有好些天都没有陪着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
赵延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有时候,你也可以试着让他自己选选看」
想到赵延,他心里一沉,愁容又渐渐浮了上来,眼底幽暗。
他们都不是爱说话的人,甚至感情都不怎么放在脸上。如果说从前的自己还是经常将感情外露的人,那么这些年来,也许是面具戴的太多,回到最原始的自己时就不懂该做什么表情,也有可能,自己原本就是这个样子。
因为同样的两个无表情的人,所以最喜欢看对方的眼睛。
一个人再如何隐忍,眼神还是骗不了人的。
赵延的眼里有他看不透的坚韧,那种坚韧,是最能打动人心却又不被理解的。他拿着枪的时候有,逼问他身份的时候有,透过针孔,就算看不见自己的时候有,说着“不要相信我”有,就连抓他回警局的时候也有。
所以他越来越不懂他,也越来越不懂自己,因为自己完全没有理由地相信,一个自己读不懂的人。是的,就连知道他身份的时候也是,说出来的是给别人听的,心里想的,却是给自己的。
失去理智,失去考量。
一开始的时候,跟赵延周旋,有其他的考虑,但张痕很清楚,最大的原因,是好奇。好奇一个跟自己所经历的如此像的人,会走出什么结局,但是越往后,越觉得这个人跟自己完全不一样,但是……
「在想什么」
背后低沉的声音突然把张痕从回忆里唤醒,他身子一直,皱着眉转头看突然出现不请自来的人,表情不悦。
「怎么不换衣服,衣柜里有衣服」
萧翰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一副好整以暇全权在握的样子。他一步步朝里走来,看到小小一团缩在大床上的尼克,看他小拳头死死攥住张痕的手,了然地挑了挑眉。
旁边的位置一轻,萧翰已经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侧过身打量着睡得酣然的尼克。
「小家伙挺可爱啊,嗯……综合了倩和本的优点,长大一定是个帅哥」
张痕转头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似乎在说,你还有脸说这个。
萧翰猛然觉得自己被这眼神贴上了硕大一个杀父仇人的标签,虽然无奈,但也无可厚非。他忽然有些好奇,便问道,「他知道他父母的事吗」
张痕摇了摇头,淡淡道,「不知道」
「你不准备告诉他?」
「他会不开心」
张痕的语气,好像在说着,给他吃胡萝卜他会不开心一样平淡。
「……也许他想知道」
萧翰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自己这不是唆使小痕告诉他吗,给自己找死?以几不可见的幅度晃了晃头,虽然这构不成什么威胁……
「他要是想知道,就会自己来问我。」
张痕比谁都知道,这看起来无害乖乖的小汤团,其实最知道什么事该问什么不该问。
但这话听在萧翰耳里,无疑又成了张痕的霸王逻辑——不是我不说,是他不问!
有时候人的相处很奇怪,明明是仇人,明明被不情愿地威胁才来,讲话的时候又好像是在闲话家常,外人看起来一派相处融洽的样子。萧翰不知哪不对,浑身不得劲,一股自己废了好大的劲摘来了瓜田里最大的瓜,却发现这瓜没熟的感觉,满口涩味……
傍晚的时候,尼克总算醒了。
陌生的环境让他不安,不过好在,爸爸还在身边。
尼克圆睁着眼睛往张痕身上贴,怯怯地喊了一声,「爸爸……」
「嗯」张痕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宠溺地问,「睡得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唔,没有」尼克左右看了看,坐直了身子,坐在枕头上面,改拉着张痕的手,「爸爸,这里是哪里?」
「……乖,手先放开。爸爸要换衣服」
「唔」尼克乖乖地松开手,有些害怕,也有些好奇,于是大着胆子从床上蹦下来,掀开窗帘的一角踮起脚尖往外看,「哇……」
满大街都走着眉眼深邃的欧洲人,街上建筑的风格也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
「我们在意大利」
张痕边扣扣子边走到床边,把尼克举起来,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哇——」小家伙暂时忘了之前的事,贴着玻璃,完全沉浸在新奇的视觉感官中,兴奋地回头问爸爸,「我们来旅游吗?」
「……差不多吧」
大概是觉得爸爸举着肉肉的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尼克扭了扭身子,小声道,「我要下来」
「嗯」虽然嘴里答应着,张痕还是把他放到了床上,自己则蹲下来,跟他目光平视,酝酿了好一会,才问道,「尼克,你和小蔚……是怎么回事,自己还记得清楚吗」
不出所料,小家伙先是一愣,然后眼圈一红,看得张痕心疼不已。
尼克想了一会,才说道,「云里叔叔说,他们要出门,要是无聊的话可以打电话给小蔚,让他陪我玩,反正云里叔叔家离小蔚家也不远,我就打了电话。然后我们在小花园里玩的时候,看到桃子阿姨和没见过的叔叔在吵架,唔……我也没听清楚,好像在吵什么‘行’‘不行’的,还说什么‘要打电话问过老大’之类的……然后我们就被发现喏,然后就被抓起来了……爸爸,桃子阿姨为什么要这样呀,她跟我这么好的……」
尼克细细的嗓音越来越低,委委屈屈的,低着头掰着手指,心里难过的要命,完全没看到张痕的脸色黑得极度可怕。
「尼克」张痕站起来坐到尼克旁边,抱起他放在自己的腿上。
「唔」尼克乖乖地仰起脸,海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困惑。
「明天,带你去看你爹地」
萧翰在厨房里,当然没动手做菜,他只需要交代晚餐要做些什么,基本全是张痕当初偏爱的口味和菜式。
今天在飞机上被训的手下又一脸尴尬地站在厨房门口。
萧翰看到他就觉得没什么好事,果然,他一开口就令自己头痛不已。
「商先生不肯吃东西,刚刚送上去的……都被扔出来了」
萧翰轻轻按着太阳穴,那手下抬起低下的眼,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更小心地建议道,「不如您亲自去看看……」
萧翰狠狠一眼瞪过来,吓得他一个瑟缩头比刚刚埋地更低。
「重新做一份给他送过去!」
手下应声往后退。
「等等!」
手下冷汗淋漓地僵住。
「把他的咖啡换成伯爵红茶」
手下小心地呼出一口气继续往后退。
「等等!」
呼出的半口气还停在嘴边。
「算了,没你事了,一会我自己去。」
「……」
另一边。
唐老爷子高举着手中所谓的情报证据,对着赵延面无表情的脸恨不得一掌拍下去,但看着他藏在身后包裹着的手又勉强停住了。
狠狠叹了一口气后颓丧地倒进椅子里。
「赵延,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狗屁不通!我调了这么多精英对着你查出来的东西不分昼夜地查了那么多天,就给我一个查无此事的结论!你能解释一下吗?!」
伪证。
唐老爷子翻来覆去的话里明明白白的意思。
「……你这次的行动取消」唐老爷子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心里百感交集,看着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学生到今天这个地步,忍不住语重心长了一句,「赵延,你已经毁了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