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证背后是什么,唐老爷子猜到了,却不想去验证。
这些证据粗看的确没什么问题,但细查起来却漏洞百出,而且全是细小的漏洞,但这些小漏洞集起来,就完全颠覆了证据的真实性和有效性,只在拖延时间,让张痕有嫌疑但没切实证据指证,避一时的风平浪静。
也就是说,制造这一份证据的人,只在把张痕困在警局但是无法让他获罪,如果没有绑架时间横插一脚,相信在那四十八之内,又会出现新的“证据”拖延更多的时间。
有这种的动机的人,除了张痕,就只有站在眼前的人。
而张痕这段时间,完全没有时间去着手这件事,更不会用如此复杂如此熟悉警方内部工作的方式,所以……
唐老爷子冷冷看着赵延,心里失望至极,「出去吧」
赵延丝毫不为所动,而是冷静地爆出一句让唐老爷子心脏炸开的话,「萧翰最近会有一场大毒品交易,所以才急切地返回意大利」
唐老爷子眼神微晃,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他两手交叉,静静地问道,「哦?」
「长官,恕我直言,您现在的状况,宁可信其有,比较好」
「哼,赵延,就算我组织行动,你也不会在名单里」
「没有我,你能保证你能抓得到萧翰?」
唐老爷子咬牙切齿,「赵延,我已经下过命令!你已经——」
「命令?不,这是交易」
我爱你(正文完)
翌日。
萧翰果然与当初承诺的一样让张痕与尼克去医院看了本。
小家伙对爹地有些印象,却并不很深,近一点看的时候还有些害怕。
爹地瘦得皮包骨头,呼吸很微弱,全身上下还都连着长长的线,旁边的机器响着微弱但恼人的滴滴声,尼克不禁往张痕怀里缩了缩,眼睛里有些困惑还有些害怕。
「本……」
呼唤的声音犹如一声轻如鸿毛的叹息,却承载了无比沉重的往昔。
「我带尼克来看你」这句话他曾经对着墓碑说过很多遍,从未想过,有一天,竟然还能对着活生生的他说出这句话,虽然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能不能看见,能不能感觉到。
「谢谢你给我的宝贝。我们都很好。」
像是要给那个人安心,他这么说道。
张痕总是觉得,他锁着眉,从来都没有舒展过。过去就一直是这样,即使是温和地笑着,那笑意也总也到不了眼底,偏偏眉心还微微拧着。那是下意识又不自觉的动作。
再多的,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去的有什么可回忆的吗,过去的勾心斗角?打打杀杀?步步为营?
也许唯一温暖的只有那件毛衣外套。
但那件外套在记忆里慢慢模糊起来,只在脑中闪过一秒。
然后张痕想起赵延从衣柜里翻出风衣给他的场景。折得满是折痕的风衣,有轻微樟脑丸的香气,还有那张万年面瘫脸。扔外套的动作别扭又粗鲁……
该死——
张痕在心里低骂一声,嘴角却不自觉上扬,又想起那个笨蛋。
看着安静躺着的本,心里想的是另一个男人。
也许他曾经动摇,曾经在赵延的质问下怀疑,自己到底把赵延当做什么,仅仅是一个有着相似温柔的工具?
直到他真真正正地站在本的面前,才能确定自己动摇的心。
不是。
不是因为原来爱的人已经失去知觉。张痕现在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完全不一样。本在他的心中独一无二,没有人可以代替,但赵延也是。事实上,从来没有人可以在别人心里代替另一个人。从开始,到现在。
本太温柔,温柔得有些软弱,但是他和张痕一样,擅长的都是做戏,至少在原来是,任何时候都可以变成需要的样子,如同一个大染缸,越染越黑。
赵延却真实得想根木头,不会拐弯,就算是让他做卧底,还一点戏都不会演,但偏偏是本色出演,才不露破绽。而他不想让张痕知道的,只是不说,而不撒谎。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本,你说我是不是眼光退化了」
天气格外的好,护士开着窗通风。窗帘是温软的浅蓝色,柔柔地拂动着窗棂。张痕原以为看见他会伤感,但是没有,这感觉,更像是满心被填满的满足感。
感谢现在,可以再遇见你,和你,和过去,做最后的告别。
在医院停留的时间并不多。
萧翰原本应该在停车场等他们,但当张痕下去时,只有司机和两个保镖还留在原地,萧翰早已不见踪影。
张痕好似并不意外,理所当然地坐上了车,手一挥就回到了来时的别墅。
他知道自己大概其他地方也不能去,很自觉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但当路过一扇房门紧闭的门时,张痕的脚步缓了下来,然后停住,挑了一边的眉毛打量紧闭的门。
「张先生……」保镖显得有些紧张,这位张先生不知何许人也,老板只交代了要好好伺候着,但老板也说过不许任何人接近这个房间,而这个房间里,纵使他这种不怎么关心娱乐新闻的人也知道,住着的是大名鼎鼎,近期丑闻缠身的商周。
「他算是我旗下的艺人」张痕有心试探,保镖没料到还有这一茬,愣了一愣,敢情这也是位不好得罪的,当下为难起来,「可是,老板交代过谁也不能……」
「哦?」张痕心想果然猜对了,但萧翰的态度倒是有些微妙,「我也不行?」
「……额,这……」
「知道了」
其实张痕原本也并没有进去探望的意思,只是想确认萧翰究竟是不是带了人到这里。商周现在的局面从某些原因上来讲自己要付很大一部分的责任,这场戏毫无疑问是萧翰一手指导的,可是为什么要把商周带回这里,他有些想不通。
有些东西呼之欲出,但又不符合常理。
萧翰直到近午夜才回来,打开张痕房间门时,一身酒气。此时张痕正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书,旁边躺着已经睡熟的尼克。听到响声他放下书看门口,然后眉头一皱,很快下床,然后一把拽出喝得醉醺醺脚步不稳的萧翰,咔哒一声关上了门。
灼热的酒气喷洒在颈边,张痕的眉头皱得更深,伸手把人扶正了一点,拉远距离,「你发什么神经」
「唔……小痕,小痕……你终于在我身边了……」
张痕有些不耐烦,萧翰喝了酒就撒酒疯,而且每次样子都不一样,看样子这次是无赖。他恨不得扇他个几巴掌扇醒他,无奈这是人家的地盘,还不敢太放肆。
「你……你不知道,那几个老家伙有多难搞!老子陪酒陪笑到现在!妈的就像个三陪……有你回来帮我就,就好了……」
张痕心里一动,干脆顺着他往下说,「好啊,我回来帮你。」
萧翰摇晃的身体突然停住,盯着张痕傻笑,「呵,呵呵——你当我傻?你恨不得把我拆骨剥皮,还回来帮我?……况且你现在还和国际刑警不清不楚,我,我没那么笨的小痕……」
呵。
张痕嘴角挑起一丝笑。他就知道,萧翰是什么人,就算喝醉你也别想从他嘴里套出什么东西来,他的算计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成了本能反应。权利,金钱,那才是他的最终底线,什么都及不过。
不过看着现在喝醉的萧翰,他居然突然觉得有些怀念。萧翰算凶手吗,其实从真正意义上来说不算,他只不过是知道却没有施以援手罢了,或许还乐见其成,不仅仅是针对本,换了谁都一样,没有人可以阻碍他的利益。既然那时有人做了这一箭双雕的事,他自然是顺其自然。
这点张痕很清楚,如果换了别人,他自己也不会眨一下眼睛,可偏偏这两人是本和张倩。
但是此时的萧翰,却显得有些可怜。
「……我其实,也没有那么恨你」
说得很轻,似乎是在安慰,也许他酒醒了之后就不会记得。
「小痕……」萧翰却是听见了,被推远的身体又晃晃悠悠地靠过来,酒醉而迷蒙的眼此时闪着幽暗而渴望的光。萧翰一把捏着张痕的后脖颈就往自己唇上压,幸好张痕看着他走过来早有防备,赶紧一手挡在两人之间,左脚得还死死抵住想要挤进他两腿间的不安分的腿。
张痕顿时后悔不迭,咬牙切齿道「但也不代表我就原谅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事里你都掺和进了一脚,这些帐我会好好找你算——喂!」
萧翰充耳不闻,一个劲儿地往上贴,贴不上嘴唇就转而攻向其他地方,颈上,脸颊上,锁骨……好几处被偷袭得手。张痕新仇旧恨一股脑涌上来,最恨的是听尼克昨天所说的,绑架的事他肯定也插了一脚!不过有些超出他算计之外罢了,想到尼克差点就……
张痕收回抵着他的手,然后迅速屈手一个肘击狠狠撞到他肋骨上,趁着萧翰痛得抽吸的时候一把拽过他的手紧接着狠狠一个过肩摔!
萧翰被砸了个七晕八素,酒倒是被砸醒了不少。偏偏这时候,隔壁的房间脆生生的嘭的一声,剑拔弩张的两人收回目光,同时朝着声源方向皱眉,张痕是疑惑,萧翰则是不安。
很快地,楼梯上响起了跑步声,跑上来的几个手下一脸尴尬地看着两人现在的处境,想进商周房间又不敢动弹。
最后到底还是萧翰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吼走了众人,爬起来往回一看,张痕早就趁刚才溜回了房间。萧翰怒气冲冲往那个房间走了几步,然后脚一顿,耳边又想起了刚刚脆生生的破碎声,萧翰霎时心里一惊——那个神经病不知道会不会干出什么傻事!
「干!」萧翰猛地掉头往另一头走,粗暴地拧开门,然后一脚踹上!
……
听到自己门口的脚步声停止,然后急急地奔向另一个方向,接着传来粗暴的开门关门声,张痕满意地翘起嘴角,关灯搂着尼克睡下了。
莫名的安心,时间,也差不多了。
第二天,张痕与尼克起了个大早,到楼下时,意外地看到萧翰也在,脸色极差地啃着一块片起司。张痕顿时就更开心了,难得打招呼,「早」
萧翰脸色缓了缓,回道,「早」
三人安安静静地吃饭,快吃完了,张痕忽然说道,「下午我要和尼克去医院」
萧翰手一顿,然后放下喝了一半的汤,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好,我陪你们去」
张痕点头,继续吃手里的起司。
今天萧翰并没有像前一天等在楼下,而是跟着两人上了楼,但却在要进门之前,有手下匆匆忙忙地赶来,在萧翰耳边说了些什么,张痕拍拍尼克的屁股,让他先进去。
眼见萧翰眉头越来越紧,那手下一离开,没等萧翰开口,张痕就突然毫无预兆地说道,「萧翰」
叫他的名字,语气郑重得,让萧翰一楞。张痕看了一眼他的手下,他手下的人倒是识趣,很快离开了。
张痕继续,眼睛直视着他的眼睛,一直看到萧翰都不耐烦了,才问道「知道我在你眼里看到什么了么」
「什么?」
「占有欲」张痕一锤定音,「在你嘴里就是你那所谓的爱,和其他人的眼神都不像,不像赵延的眼神,不像本看你的眼神,都不像……」
萧翰看着他冷笑,他又开始了,拿出这一套,用最真挚的演技,然后把他贬得一文不值。他索性无赖上,「占有欲难道不是爱吗」
张痕换了个说法,「爱或者恨是每个人最后的底线,要看对象是什么。而你,萧翰,你爱权利、利益、金钱,这些,十个我也抵不上。你扪心问问,我和这些之间,你选哪个。对你来说,答案应该很简单」
萧翰忽然有些心虚,绕过这个,反问道,「那个小警察就舍得他的锦绣前程来换你?小痕,别好了伤疤忘了疼,别说你连吃一堑长一智都……」
「他敢」
张痕坚定无比地看着他,说,他敢。
如果这还是演戏与伪装,应该是演技最好的一次。
萧翰瞬间烦躁起来,懒得和他计较这些有的没的,反正现在人在这里,哪里都跑不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
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张痕的声音又在他身后响起,朗声道,「你应该记得,昨晚我说我其实并没有那么恨你」
萧翰只是微顿,脚步不停,快步离去。
事出紧急,刚才传来几个场子都被掀了的消息,萧翰心里打怵,几个老头子已经那么难搞,好不容易签下的大买卖先给他们通了气,准备到手成功能大赚一笔的时候再让家里的老头子心服口服,让一直反对他的人心服口服,到档口出了这种事。听说自己去中国的时候这里的警局上层新换了一批血,看来是新官上任要出点成绩……
萧翰暗自咬牙,暗暗记了一笔。
张痕看萧翰着急着走,轻声地把没说完的半句补全,「只是不想再看你出现在我面前」
回身走进病房,张痕让尼克在外面的沙发上等着。自己拖了张椅子坐在本的旁边。
「如果我把萧翰弄死你大概能恨死我吧」张痕紧紧盯着他安静的脸,仿佛想看到些情绪波动,可什么都没有,「呵,骗你的。我哪有这个本事,他不让我生不如死我就谢天谢地了。」
本的眉间还是有淡淡的褶皱,张痕叹一口气望向窗外,「你记不记得,你当初带张倩走的是和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你注定要死,希望死在我或者萧翰的手上。」
希望死在我手上,是希望还欠我的,希望死在他手上,是希望他可以欠你一辈子。
「疯子」张痕淡淡笑骂道,「不过我大概懂你的意思了。」
他伸手,慢慢拔下氧气管,然后抹了抹他的眉间。
「现在,我们两清了」
张痕慢慢走出病房,然后抱起尼克,再缓慢地走向停车场,直到回到别墅,他的动作依旧是从容不迫,不说话,不做多余的动作,回到房间也只是静静地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因为他在等。
萧翰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情况有了些缓和,云外一记电话劈得他差点砸爆了手下的头。
「东南亚的线出事了!」
「干他娘怎么回事?!」
「好像是国际刑警……」
月朗星稀,夜空被泼了浓墨,夜色无比的好,也很安静。
除了装有消音器的枪声,那穿透皮肉的声音,张痕无比熟悉,怎么也遏制不住流淌出来的笑意。
片刻后,螺旋桨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同时响起的,还有猛地一记踹门声,张痕探出窗外的头缩回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回头微笑道,
「我一直在等你」
来人的脸一如往常的冷,眼神却止不住地溢出满满的暖意,「抱歉,地方有点难找」
赵延大踏步穿过房间,再也忍耐不住,扣住日思夜想的脸狠狠地吻下去……
长长的一吻结束,张痕微微喘息,才发现小腿被勒得有些紧,低头一看,尼克抱着他的腿正瞪大眼看着两人。
「咳……」张痕有些尴尬。该死,一时忘乎所以忘了小家伙还在。
赵延倒是开心地蹲□,抱起尼克,「回家好不好」
「唔」尼克呆呆地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突然往后一退,「不要,警察叔叔是坏人!要抓爸爸的!」
「再也不会了」赵延揉了揉他的头。
「真的?」有些怀疑
「真的。警察叔叔从来不撒谎」
「……」张痕无语,看着已经降到窗外停住的直升机,一脚踩到了窗框上,「尼克,再不走爸爸就先走了」
「啊啊啊啊——爸爸抱——」
还是这招最管用。
尼克紧紧搂着张痕的腰上了直升机,赵延紧随其后。三人刚进去还没来得及关门,突然传来砰砰砰连着几声枪响,机身瞬间出现几个凹槽。
飞行员一拉杆赶紧上升到高空,张痕抽空往下一看,萧翰还在气急败坏地怒吼,内容他动了动脚趾也想得到,不过就是拿本威胁他而已。
赵延大概也想到了,脸色有点难看,但依旧没有表情地问道,「你就这么走了,那个谁……没关系吗」
「不要紧」
都结束了。
赵延没有继续接话,拿起枪走上前。
「喂,飞行的时候不要随便离开座位!你的长官没有教过——」飞行员的不满在感受到抵着自己脖子的东西时停下,并且狠狠咽了一口口水。
「掉头,飞美国」
「赵延……」张痕莫名,拦住他。
「不能回去了,」赵延无所谓道,「萧翰随时能找到你,我已经拜托美国的朋友安排好了」
「那你的……」
「我早就被踢出警队了,不是吗」
张痕忽然笑了,轻轻把他的枪拿回来,两手制住他两手,「如果他想找我,去哪里都找得到。而且,近期内,有他忙得,暂时顾不上我」
内忧外患,加上突然出现的商周……有他头疼的。
「回S市吧」张痕朝吓得战战兢兢的飞行员说道,「不过记得管好你的嘴巴。不然你一下地所有的信息就连你情人有几号内裤什么颜色都会登在报纸头条」
飞行员吓得直点头。
两人重新坐下。
「那个谁……真的不要紧?」
张痕好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好吧,他担心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忽然很想逗一逗他。
「不怕我为了本留在意大利?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追来?」
「……」
他只知道他绝对不喜欢呆在萧翰身边,其他的,他没有想那么多,也不敢想那么多。
「笨蛋」张痕笑着骂了一声,眼睛灿若星辰,「你总让我记得你说了什么。那你记不记得走之前我说了什么」
「……」
「我爱你,赵延」直升机越升越高,机舱里显得有点吵闹,但是那清冷的声音透过所有的阻碍抵达他的心脏,「我爱你」
☆、番外 着陆
直升机在S市郊外不知名的地方着陆,张痕一下飞机就大喇喇地从赵延怀里掏出手机打给云里,片刻后,消息发来,清楚得连那飞行员前两天出去遛狗没及时清理狗粑粑的事都一清二楚……
中国现在正是下午,好在不是晚上黑漆漆的,可饶是这样,郊外那死气沉沉的气息还是让人心底发凉,况且三人都对郊外可没什么好印象。
两人走在郊外路人长期踩秃的路上,静默不语。尼克牢牢地坐在爸爸的手臂上,两手圈着他的脖子,眼睛还紧紧盯着赵延,身怕警察叔叔又反悔抓了爸爸回去。
小家伙长得快,小汤团实在是重了好些分量,张痕忍不住颠了颠手,觉得有些抱不动。
「我来吧」
赵延看出他有些吃力,伸出手,想要接过来。
谁知手倒伸到他跟前了,张痕往旁边一缩,嗔怪地瞥了他一眼,「手不要了?」
之前还那么勉强地拿枪。
尼克也看出爸爸是累了,不好意思再要抱,赶紧扭了扭身子要下来,转牵着爸爸的手。
张痕一手腾出空来,顺手就握起了赵延垂在身侧的手,拿起来细细地看,纱布早换过了,大概是因为刚刚握枪的缘故,微微有些血渗出来。
张痕眉头一皱,现在又不能掀开纱布看,也没有干净的纱布给他换,只有先这么耗着。张痕叹出一口气,想要把手收回去,却忽然感觉手上一紧,已经被赵延紧紧握住,攥在手里。他吓得一挣,就听赵延忽然拧眉嘶了一声,赶紧不敢动弹了。
赵延料定他不会再抽手回去,满意地松了松力道,嘴角弯得像透了腥的猫。
难得看到他这么生动的表情,张痕也禁不住心里一动,明知道他在使苦肉计,但就是舍不得把手撤出来。
郊外的风忽然变得舒爽了一些,赵延问道「知道我会来?」
「……你说呢」张痕的表情有些得意,「我要是连这点看人的眼光都没有,还要你来做什么」
「……」
这话他爱听!
赵延用来和唐老头子做交易的毒品消息,正是张痕在进医院之前在他耳边透露的。只不过几个词而已,他也不知道赵延能够利用到什么程度……
走了一段路,眼前渐渐出现了宽阔的水泥路,没什么车子在开。路边多是大大小小的石头,间或一片青黄不接的草。
两人在走一个下坡,身体微微往后仰。
「回来……不担心吗?除了萧翰。」他是指警方。
张痕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既然我说要回来,你也没拦我。你自然是有把握的。」
赵延心里甜滋滋,总觉得今天这人说话特别好听,但他还是准备解释一下,「当初递交上去的是伪证,所以没有任何效力。但是恐怕会更注意你,你要小心点。」
哎——
张痕心里长叹一口气,大概也跟他想的八九不离十了,不过这人……别看一脸不上心的样子,还真做得出来。
「所以……」
「所以?」
「我没工作了」
「……赵警官是要跟我讨一个职位?保镖?」
赵延摇了摇头,贴近他一点,压低声音,「是要贴身的那种」
张痕耳根腾地一红,别别扭扭把脖子缩了回去,狠狠白了他一眼。
「啊!」尼克把小手往下拽了拽,「车车!」
两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云里张扬的红色跑车在枯燥的郊外色彩中划出一道艳丽的色泽,风驰电掣般地刷地停在了两人身边。
云里降下车窗,看着此时姿势别扭的两人,满不在乎地嗤了一声,「白日宣淫,要不要脸啊……」
「……」
接下来的路程,在赵延极力提倡去他家和云里坚决反对下吵吵嚷嚷了一路。
最终,在被云里愤怒地踹下车之后,两人齐齐站在赵延家门口长长叹了一口气。虽然战争以赵延的胜利告终,但张痕依旧眼含鄙视,原因是他的理由是——手太疼,做不了饭。
他原本就不做饭的好吗!
门一开的时候张痕还是被惊悚到了,倒不见得屋子里有多乱。
而是贝贝——
狗窝旁放着一袋巨大的狗粮,开着一个大口子,她想吃的时候就钻进去扒拉着吃……
张痕快走几步一把把夹着尾巴往茶几底下钻的贝贝拔出来。
「她还是狗吗?!简直胖得不像话!」
「像狗就行了像什么画。」
「……」
张痕淡定地放下贝贝,拿手搓了搓手臂,然后抓起那袋大的离谱的狗粮扎起来放好。
打开冰箱一看——空空如也。
张痕撑着额头嘭地关上冰箱门,额上青筋直跳。
「没有菜不会早点说吗」回来顺路的话还能去买。
「其实……」赵延扫一眼乐颠颠抱着贝贝去玩儿的尼克,贼兮兮地蹭了过来,两手一圈,就圈住了张痕的腰,「我想带你回家吃」
张痕的长发因为被他抱着给压住了,正在仰头弄头发的时候,赵延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让张痕突然浑身一僵,舌头不由自主地打结,「干……干嘛」
「我爸说——」故意拖长了音,「他想见见你——谢谢你救了小蔚」
「……神经病!」
张痕挣扎地解救出自己的头发,顺势一甩,黑长的头发直接一巴掌啪地甩上了赵延的脸。
想吓死爹啊!
「去吧去吧」赵延还是死死地圈着他,面无表情地耍起了无赖,「家里也没菜啊」
张痕盯着他那张死面瘫脸想,以前怎么就没觉着他能那么无赖呢……
一步步走上有些老旧的楼房楼梯时,张痕心里还是有些打鼓,应付长辈什么的……他最不擅长了,虽说只是说感谢,他心里还是很别扭。
最淡定的应该还是尼克了,一脸乖顺地跟着爸爸身边,他知道这是哪里,他来过的嘛!还有个老爷爷挺好玩的……
「别紧张啊你」
张痕白一眼赵延,嘴硬道,「……紧你妹!」
「我是不紧……」赵延眼神立马不怀好意地乱飘,越来越往下越来越肆无忌惮,「你我就不知道了——我猜应该挺紧」
「……」
遇人不淑遇人不淑……
以前怎么就不知道这人还能那么流氓!
张痕咬牙切齿。
赵馨开门就见着了两人在屋外大眼瞪小眼,尼克弯着眼角乖乖顺顺地叫了一声阿姨,立马把赵馨给收服了。
「来了」紧接着是跟在后面的单少峰,虽然笑容可掬,可张痕仍旧是看出了他脸色有少见的疲惫,心里有些疑惑。
赵蔚一个箭步冲了出来,从妈妈手里拔出了饱受蹂躏的尼克,拉着朝阳台上去了。
「请进」
房间的布置很温馨。三代同堂想必也应该过得很幸福。张痕打量了没多久,赵老爷子就从厨房端着菜出来了,把手往围裙上搓了搓,看到在沙发上坐着的张痕,咧着嘴憨厚地笑,「张先生来了,你先坐你先坐!老头子还有几个菜,马上就好了!」说着就又马上钻回了厨房。
赵馨捂着嘴笑,「我们都是蹭张痕的口福,老爷子平时可不做饭啊」
张痕一时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些什么。还好有两个小活宝在旁边闹着,还有赵馨总时不时上去插一脚,气氛倒还不至于太冷。
「……张痕」单少峰迟疑了半天,终究还是开了口,「能单独跟你说两句吗」
张痕看了眼赵延,见他点点头,就跟着单少峰进了主卧。
关上门,单少峰小心翼翼问道,「你……在萧翰那看到商周了吗」
「直接见到的话……没有,但是我确定他在那里」张痕回答,眉心里拧了一个疙瘩,「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单少峰盯了他半晌,从前把商周的身份隐藏得那么好,但是萧翰已经查出来了,张痕如果要知道的话,也总有一天会知道,「他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
张痕眉头拧得更深。
对于单家,他并不怎么了解,一是没必要知道,二是他们也实在是很低调,唯一知道的只是他们跟本的家族同属于萧家的势力。
「萧翰和他爹内斗得厉害,我父亲原来是绝对支持萧翰的父亲的,把我安插在萧翰身边也只是牵制他,现在我父亲刚刚过世,萧翰急于得到支持,就拿商周来威胁我」
看来他们兄弟感情不错……
这个念头只在张痕脑子里转了个弯就没了,毕竟他对别人的家务事不敢兴趣。但是……
「我记得……萧家只有萧翰一个继承人,萧翰他急什么,或者说,萧老爷子为什么要这么打压他」
「我不知道」单少峰很诚实,「我曾经问过我父亲,但是他也闭口不谈——你告诉我,小周怎么样了!」他看上去很是着急。
「我没有正面见过他,不清楚」
单少峰脸唰得就白了,「我早叫他不要进娱乐圈!」他们这种人,这种出身,进娱乐圈,迟早有天会弄得身败名裂……
「其实……」张痕忽然一个转弯,「商周的事也并不是没有转机。不过,总有人要付出代价背个骂名罢了。」
而且,萧翰对商周的态度似乎很微妙……
「你有办法?!」
「有。不过你得记着,你欠我一个人情」
单少峰还没回答,赵馨敲了两下门就探头进来了,看着他们,不怀好意地笑道,「你们俩鬼鬼祟祟地干嘛呢,开饭了」
饭桌上的气氛极其温馨,一大家子吃饭的感觉,只有张痕一个人僵硬着,筷子都不知道往哪夹。于是赵老爷子不停往他碗里添菜,弄得张痕更加动作僵硬。
「张先生别客气多吃啊!老爷子不是自夸,手艺可不差啊!」
「……好,谢谢」
「哎~你客气了啊!该是老头子谢谢你才对,要不是你,我们家小蔚就……」
张痕瞥一眼给尼克夹菜的赵延,说道「赵延也救了我跟我儿子」
「他警察!人民的公仆!不救才叫不应该呢!你不用太客气!」赵老爷子说着狠狠敲了赵延一筷子,「就是不知道这小子造什么孽!我跟老马说了老半天好话也不肯让他复职……真是丢尽我老赵家的脸面!」
张痕心头一冷,手顿住,看着老爷子那一脸可惜的神情,心里难受得紧。赵延知道他想些什么,伸手下去轻轻握住他垂在桌下的手,摇了摇头。
一顿饭吃得张痕食不知味。
两人来时就是打车过来的,赵家住的有些偏,此时已经没什么出租车,赵延只得借了单少峰的车,让张痕开车回家。
赵蔚想死皮赖脸地跟着来,被赵馨一记老拳打回了卧室,最终还是单少峰哄着明天带他们去游乐园玩才算完。
路上尼克有些打瞌睡,窝在赵延的身上闭着眼。
赵延抽了抽手,看尼克没动,才放心地越过来,轻轻吻了吻张痕的脸颊,「警察不过就是一份职业而已,我没那么看重」
张痕无奈,「你爸知道你其实不止是个普通警察吗」
「不知道」
张痕点点头,这倒也是,职业风险太高,省得老人家担心。
「你倒是说得挺轻松,一般警察不都是正义感很重嘛」就连自己原来想当警察,也是出于一部分的正义感,虽然现在看来有点可笑。
「其他的人我不知道,但是,其实对我们来说,正义感是最不需要的。」只要有冷硬的心,维持这个世界秩序的平衡。
「……还真没原则啊你」
「当然有啊」
「什么?」
「你」
「……」
该死的!死面瘫怎么这么能说话!
尼克扭了扭身体,把头更往赵延怀里钻,赵延赶紧缩了回去,顺势拍了拍他的背。
尼克红着小脸埋头装睡,讨厌!两个大人都不知道羞羞——
张痕想要把赵延送到门口就开车回家,但又被「手没法洗澡」的理由拽上了楼。
张痕先把尼克泡了个软软呼呼,塞进被子里睡了。
再指着逗着贝贝的赵延命令,「脱衣服」
接到命令的赵延眉毛一挑,大大方方走到浴室里,一件一件地脱。
泡到浴缸里时,张痕小心翼翼地捏着他的左手,半个身子探出去,专注于手上的工作,没发现另一只贼手开始拉着他的拉链往下滑。
「喂,」等他发现,无奈地想拎开他的手,那人却抓得死死的,「谁给你解我衣服的权利的」
「这是我的义务,不是权利」
「……无赖」
算了,伤残人士最大,随他吧。
……
第二天一大早,尼克哐哐哐地敲卧室的门,赵延被揉着腰【?!】的张痕一脚蹬下了床去开门。
「啊啊!警察叔叔!小蔚打电话来说今天要去游乐园!让我们去接他们哦!」尼克满脸闪着我好想去好想去好想去的光芒,让赵延无法直视……
张痕被强制拉到驾驶座上的时候愤愤,腰酸背痛的,还不得不充当劳力!好在等接了赵馨一家三口时,单少峰很自觉地接过了司机的任务,让张痕送了一口气。
但这游乐场……
张痕不自然地往赵延身上靠,他玩得动才怪。
赵馨那眼力见儿简直一等一,三言两语就拐着两个小坏蛋跑了,还拉着单少峰给他们充当壮劳力,给他们两人营造难得的二人世界。
「呼——」张痕终于功力大泄,颤颤巍巍扶了个椅子坐下。
「真不玩什么?难得来游乐园,很可惜哦」
张痕牙关紧咬狠狠瞪他一眼。就会说风凉话!早知道昨天就不应该心软。
想到昨天他手伤,于是只能采取的姿势——在进行的时候当然不脸红,张痕是绝对的感官享受动物,只不过现在,还是有些别扭。
「我记得这个游乐园里有一家做了很久的手工冰淇淋店,你要不要尝尝」
「……要」
「等着,我去买」赵延宠溺地摸了摸他的长发,然后转身去买。
他是真想吃。
小时候这样的东西又少,只有有钱人家的小孩才能吃得起。
大了以后,没有场合,也没有时间买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吃。
不过今天嘛,反正也没有人看见~
张痕对着赵延买来的甜筒看了半天,然后狠狠一口咬了上去,咕咚一口咽下去。
「呜……」张痕苦着一张脸。
赵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傻样,噗的一下憋不住笑了出来!
张痕被太阳穴传来的一阵阵闷痛感和腮帮子的酸涩给瞬间击倒,面目扭曲,眼泪汪汪。委屈又愤恨道,「那我原来又没有吃过!」
「好好好……」赵延把手上那支塞到他一只手上,轻轻替他揉着太阳穴。
赵馨在摩天轮里搂着吓得缩在她怀里的小恶魔和对面同样吓得一脸惨白的丈夫,听着耳边兴奋地哇哇大叫的尼克,看着下面离她越来越远的两人,风从两边的窗口吹过,赵馨捋了捋被吹乱的头发,舒服地闭上眼微笑,「天气真好啊~」
☆、番外 夏商的日常
夏商是很难得才有假期的,虽然这在一定程度上算留底查看……
带不带薪就那么一问,反正他也不缺钱。
这不,刚放了假他就开始逍遥了。
下午刚去了趟云里那,不过在他那吃不开,勾搭不到美人不说,还得看那两口子卿卿我我黏黏糊糊,想到就倒胃口。
夏商趁着天色晚了赶紧往酒吧一条街钻。
你还别说,这运气——还真差到把了……
先是逮着个小美人,还是个爱喝酒的,这敢情好啊,夏商一杯一杯地往里哄,自己也一瓶一瓶地往胃里倒,倒下去千把百块钱之后个小贱人居然被翻天覆地找来的小情人给抢走了!操!
夏商开着车独自生着闷气,偶尔几眼看到手上被遥遥抓的三道血痕心里一阵烦躁,干脆一个刹车把车停在了路边开始抽烟。
这是一条生僻的小路,所以他也不怕交警来查酒驾。他摇下车窗,凉风卷着烟吹进来,他却觉得脑袋一直晕晕乎乎的……
烟没抽一会,吧唧,掉出了窗外,夏商也直接靠在了车窗上睡得呼呼叫。
……
第二天大早,夏商舒舒服服地在大床上翻了个身,抱住被子蹭了蹭……
——等等!
他猛地一睁眼,太阳大得他又赶紧闭上,再缓缓睁开后,浴室里的淋浴声也变得清晰起来。
靠!什么情况!
夏商嗖地坐起来,环顾四周,确定是在宾馆没错,再看了看浑身上下,还好还好,内裤还在。
虽然他是没什么节操,可这好歹别弄出病来啊!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浴室门正好打开,还略有些青涩气息的小鬼下半身围着一块浴巾出来,除了被抱住的部分看不见,这小鬼身材倒是好得没话说,修长的小腿,若隐若现的六块腹肌,还有被晒成小麦健康肤色的肌肤,夏商咕咚咽下一口口水,赶紧收敛了心神,唰地把杯子拉高了些。
「你谁啊?!」
对着镜子擦头发的青年闻声扭过头来看,「哦,你醒了啊」
「你你你你你……」
「酒驾,还醉得不省人事,车停在路上妨碍交通,你知道现在你至少得拘留十五天么」
额……
这跟他预想的台词有些出入啊……
「还有罚款,还有拖车的钱,对了,还有开房的钱。好吧,基于我也住了一晚,所以还有一半的房钱我出」
夏商摇了摇头发乱竖的脑袋,恼羞成怒「你到底谁啊?!」
「交警」
「哦……诶!?」
小交警自顾自地套上衣服,转过头来给他一个大大的笑脸,「不过算你运气好,昨天不是我值勤,只是看到了就顺便叫拖车来了。你也实在睡的太死了,我才把你拖到旅馆里来。好了,」小交警套好裤子,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大手一伸,「钱拿来吧」
「……」
夏商在他坦然的笑脸下觉得自己的思想实在是太龌蹉了,深深检讨了自己一会后,他伸手拿自己的皮夹,打开一看——里面除了证件,空无一物。
夏商脑子一懵,眼珠子提溜提溜转,想到昨晚那小妖精和他那莫名其妙出现的小情人,怒火倏地拔起,「操!」
敢情被仙人跳!
「那个……」看小交警还在满脸期望地看着他,夏商心里一阵愧疚啊,「我现在没钱……」
「没钱?!」小交警用怀疑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开这么好的车,也不像没钱啊」
钱被骗走了这种话在夏商舌尖上转了一圈又溜了回去,这都没脸子啊,只能说「输光了……」
小交警的目光立马带了一阵鄙视。
夏商这会儿脑子也清醒了一些,也怀疑地看着开口闭口钱钱钱的小交警,「你……真是交警?」
「靠!这年头真是好人没好报!」他气鼓鼓地从屁股口袋里掏出警员证,啪地拍他脑袋上,「不是警察我管你去死啊!」
夏商更加无地自容,一手揪着被子,脸憋得通红。
小交警看了一会,忽然拿过了他的钱包,掏出他的身份证看了看,「我还要值勤,钱就我先垫着吧,你可记得还我!我会去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