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知道萧翰想什么……」张倩嘴里含着烟,嘴里说的含糊不清,意味深长地看了暴跳如雷的弟弟一眼。
气氛陡时僵住,那个男人站在一边,脸色一如往常地温和,看着剑拔弩张的姐弟俩,却只是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毛衣外套。
轻柔地给张痕披上,「怎么就穿那么一点,外面很冷。」
……
张痕登时无语,竟一时不知道该骂人还是直接甩了衣服就走,只得僵在那,谁知那男人依旧笑得一脸无害,「喝杯茶再走。」
……
如果当时,也逃走,就好了。
到底是谁的灾难(一)
张痕惊觉自己又不知不觉沉溺过去,咬牙用力一捶方向盘,低咒一声「该死!」
鸣笛声响彻清晨宁静的小区,直到有人从阳台冲出来大骂,张痕才缓缓松开了手,默默发动车子离去。
「张先生吗?昨晚就没有回来啊」桃子阿姨对着抓耳挠腮的秘书如是说道。
「什么?!」秘书惊叫,掏出手机坚持不懈地拨打了几十次的号码。
三十秒之后,「还是不接……」秘书哭丧着脸。
桃子阿姨脸上阴晴不定,「这……小少爷可就要起来了啊,怎么办啊……」
秘书恨恨抹了一把脸,咬牙切齿迸出一句,「报警!」
「抱歉,失去联络后48小时才能作为失踪案件处理」
……
秘书跪在地上宽泪两行,霎时悲从中来,仰天长啸,「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啊啊啊啊啊~~~~~~~~~~~~~」
「秘…秘书先生?」桃子阿姨抖着嘴唇往后退了两步,朝楼梯旁的拖把靠近。
秘书幽怨地把桃子阿姨惊恐的举动收入眼里,这怎么能怪他承受能力太弱,大老板出现的状况太多,前几天才从抢劫案里脱身,谁知道会不会又入绑架案的虎口。
不行!他狠狠一抹脸,抖着酸软的两腿站起来。
董事长现在一定娇弱地蜷缩在黑暗的小角落里呻||吟,等待着救援……也许正被扒光了拍裸||照威胁,或者被囚禁着OO再XX?!
如此春光旖旎……
不不不不不对!他一定要坚持住!董事长就靠他了!
秘书一握拳,两眼放光,气势万丈地立起,「来人呐!小的们,不管手上有活的没活的都给我放下!整装待发,营救董事长!」
两管殷红鼻血顺流而下。
驻扎在张痕家的保镖颤颤巍巍掏出纸巾递上,「您……您先擦擦」
秘书豪迈地一挥手,摇头,瞬间鲜血四下飞溅,「这是见证吾衷心的第一抹鲜红!」
……
屋里屋外一帮人瞬间撤得干干净净,二楼小房间的门打开,张曦揉着眼睛出来,光着小脚丫子踩在毛绒绒的地毯上,「唔,阿姨,好吵。什么事哦」
「没什么,起来了吗。阿姨来给你换衣服哦~」
「好……」
桃子阿姨眸色一沉,看到窗外冷光一闪而过,脚下一顿,又将视线放回来,眯着眼满脸笑意走上楼。
秘书在办公桌前绕圈,保镖都派出去了,却一个消息都没传回来。他急得脚步愈发的快,突然,停住。
等等,貌似还有一个保镖……
想及此,他哗啦哗啦翻着昨天的人事资料,眼睛一亮,找到了!他拎起电话就打,电话响了没多久就被接起来。
「喂,您好」不出意料,冷冷淡淡的声音从听筒的那一头传来。
「赵延?」
「我是,请问您……」
「董事长失踪了啊————」赵延倏地将手机拿远,以防这极强的穿透力穿透他的耳膜,他想他知道这是谁了。
「你冷静一点」
「董事长一晚都没有回家啊————」
「你冷静一点」
「打了好多电话也没接啊————」
「你冷静……」
「一个!连一个都没有接啊————」嘶吼仍在继续。
「昨晚我和他一起」赵延决定不再多费唇舌。
「你说会不会被绑……你说什么?!」
秘书的大脑瞬间被这句话炸得五彩纷呈眼花缭乱语无伦次,这么快就上手了?!贴身保镖,贴身保镖,果然多了两个字不是盖得的啊!
他的鼻血又有向下挂的趋势,脑海中又开始自动播放小电影……不对!
他猛地一抽纸巾,捅进鼻孔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义正言辞道,「那董事长现在人呢,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先去公司了」如果没有半路发现手机不见的话,「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了」(喂说话的时候省略一半是很不厚道的好吗?!)
「那他为什么不接电话」
「也许他没有带」赵延很不厚道地看了一眼躺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
秘书一窒,一口气上不来差点一个白眼就翻过去,恨恨地说道,「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如果你有认真弄清楚对象的话,我现在正在接电话。」
「我是说为什么不用他的手机接,电,话!」焦躁的心情终于在这一瞬间爆发,秘书恨不得将手中的听筒当做赵延的脖子捏断。
「我为什么要用他的手机接电话」赵延理所当然地反问。
「因为它在响!」已经超过了正常人的分贝,也许可以归入噪音那一类,外面工作的员工默契地拿出耳塞,塞上。
「事实上,他开的是震动。」
「……」
嘭!咔嚓!吱——
赵延默默地听着电话线那一头崩溃的声音,按下结束键。
「太过分了!嘤嘤嘤嘤嘤嘤嘤……一个个的……都不想想我都操碎了这么一颗心」秘书捂胸叹息,两眼泪朦胧,忽然一把拉开办公室大门,大有泼妇骂街的架势,「你们!一个个的!都让老子操碎了一颗心!啊?!」
……
风刮过,无人响应。
「呜呜呜呜……」他颓丧地半倚着门,自言自语,「新欢有什么了不起啊,都骑到我头上去了……呜呜呜……老子得宠的时候,你还在穿草莓三角裤跳舞呢!呜呜呜——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呃——」
原本还在呼号的人对上大开的电梯,瞬间被冻成人棍。
「我怎么不知道,公司什么时候变成菜市口了。」
「呃,董事长,您来了哈……」秘书快速给自己解冻,眼珠子一转,谄媚道,「我好担心您啊!」
张痕白他一眼,自顾自往走廊走,对着跟上来的秘书说道,「你知道古时候的菜市口都是干嘛的吗」
秘书浑身一抖,全身的汗毛集体竖立致敬,冷汗狂飙,「那个,您没事就好,那我把保镖都撤回来。」
话还没说完脚底抹油,赶紧着就溜。
「等等!」张痕猛地叫住他,声音仿佛比平常高了一个声调,因此显得有些焦急。秘书闻言,身体自然反应僵在原地不动,不回头就感觉到周围的气温又下降了好几度。
张痕冷声缓缓地道,「你把保镖,都派出去了?!」
「呃……」
滴答。
秘书的冷汗终于顺着脸颊滴下,快速渗入地毯里。
心中有个声音在嘶吼——完了,闯大祸了!
到底是谁的灾难(二)
「给我把他们全部找回来」张痕的声音犹如在冰窖里冻了一个月。
秘书哆哆嗦嗦掏出手机,抖得如同帕金森晚期,号码也是好几次都摁错。
张痕不耐烦地皱眉,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劈手就把他的手机拿过来,三秒后,他缓缓拿下贴在耳边的电话,脸色又更加阴沉了一分。
秘书战战兢兢站在一边,咕咚咽下一口唾沫,声音在凝住的空气中显得分外清晰。
张痕眸子一抬,被掩盖多年的锋芒乍现,惊得秘书想往下咽的第二口唾沫也哽在半道上,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张痕直接把手机往他脸上砸过去,冷声道「找到尼克。不然……」
他没说不然如何,秘书更没敢想不然如何,他悔得肠子都快青了,只希望这尊贵的小少爷千万千万不要出什么事,这样至少还能给自己争取一条全尸……
同样后悔的还有张痕。
他不该忘了带手机,不该去买醉,不该去赵延家,更不该让宝贝去念什么该死的幼儿园!
「该死!」张痕懊丧地一拳擂在桌子上,指节绷紧发白,红木发出沉闷的回响,而张痕,却似乎连疼痛也感觉不到。
他从同意桃子阿姨接送儿子那天起,就要求她必须时时刻刻保持在开机状态,可刚刚试探性地打过去,居然已经关机……听到机械女声的那一霎那他只觉得兜头一盆冷水浇下,凉的彻骨,他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几年来的磨砺已经让他设想了最坏的结局。
张痕眸色一沉,快速站起身,像是想起了什么,在昨天堆了一摞的文件中翻找起来,随即一把抓过电话,对着赵延的资料,毫不犹豫地拨打过去。
刚送完外甥的赵延慢吞吞在去公司的路上晃荡,冷不丁挂掉的手机又响了起来,赵延漫不经心按下接听,还未开口说话,对方的声音就直接传来。
「有在幼儿园门口看到我儿子吗」
这个声音他很熟悉,从昨天到今天一直跟背后灵似地缠着他,可即使是酒醉后的失态,张痕的声音也是一贯骨子里带着冷清的,不像现在。
赵延下意识一个急刹车,多年的经验已经让他很熟悉现在这种情况。
「怎么」他不自觉蹙起眉。
张痕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秘书撤走了他身边的保镖,保姆的手机……关机。」
赵延只停顿了一秒,紧接着一把拔下耳机,按下免提,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松开刹车,油门加到底,手握方向盘一把往左到底,动作一气呵成,往来的路飞驰而去。
「不要挂电话。我现在回去找。」
「……好」
副驾驶座上的两只手机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赵延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沿途的情况,张痕也没有开口,安静的车厢里只有清浅的呼吸声,静静地交错。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于秘书是,于张痕也是。
秘书眼睛盯着张痕紧紧闭着的大门,耳朵时刻注意着电话和手机是否有响动。
而张痕,只得抓着听筒安静地听着,对面时不时会传来喇叭声和刹车声,每当这时,他的心脏就是一缩。
「好像……」
赵延的声音忽然毫无预兆地传过来,张痕倏地一挺身,「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看到尼克了吗?!」
「不,前面似乎——发生了车祸」
「什么?!」张痕惊得突然站起来,电话线扯得电话一阵哆嗦,在桌上摔得噼啪作响,但他已无暇他顾。
这与他预想的情况有出入,却也着实好不到哪里去。
此时赵延已经拿着手机下车,张痕听筒中的声音清晰了起来,除了赵延的声音,还有嘈杂的人群声。
「你家的保姆,是怎么送他上学的」赵延看着人群中间,倒在一滩血迹中摔得支离破碎的电瓶车问道。
张痕稳了稳心神,「她没有驾照,如果时间还早一般是骑自行车,不然就是——电瓶车」
张痕静静地听着,哪知那一头半晌没有回应。
「喂?」张痕焦躁地催促,心里犹如一团火在烧。
「抱歉,等会」
赵延戴上耳机,挤过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口中不停地说着,「借过……让让……」
人群中心,交警正在和肇事司机划责任。
那肇事司机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穿着油腻的背心,剃着一个圆寸,此时正抱着手臂抱怨,「我拐弯的时候都打喇叭了!谁知道那女的怎么会没听见啊!」
交警头也不抬地拿着笔刷刷地记,不忘冷嘲热讽一句,「你还知道你在拐弯啊?谁教你拐弯的时候超车?你驾照是买来的吧!」
「啧……」那男人懊丧地挠头,嘴里还不停嘀嘀咕咕,「谁知道她没听见啊,真倒了八辈子霉了……」
交警抬起头一个白眼,「你倒霉的还在后头呢。」
「纪守法」
「哎?」那小交警下意识一偏头,看清了叫他的是谁,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哟,赵哥。这么巧。」
「嗯」赵延面无表情点了点头,「怎么回事。」
「嗨一小车祸,每天都会有个三四起的。」交警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电瓶车的主人呢,怎么样」
小交警听出了点门道,他说呢,什么事儿还能让赵延特意停下来看看,总不会来特地跟他打个招呼,于是老老实实地交代,「送市一医院了,一姑娘,看起来挺年轻的,还带着一洋娃娃似的小孩……啧,可惜了的」
赵延听得心头猛地一缩,就听到耳机里传来咚的一声,接着就是不断的嘟嘟嘟——
赵延心烦意乱,摘下耳机挂电话,沉声道,「有多严重」
「严重?」纪守法挠了挠下巴,无所谓道,「严重倒是不怎么严重,嗨,我都说了是个小车祸嘛。」
赵延被他噎得一窒,面瘫脸难得有了一丝怒意,「那你说什么可惜?!」
纪守法被这百年难得一遇的面部变化吓了一跳,磕磕巴巴道,「哦……我,我是想说,这,这么漂亮一姑娘,年纪轻轻就有小孩了,怪,怪可惜的……」意思是留着给我英雄救美多好。
……
赵延想发火都提上不上气来,喘了两下,不情不愿扔下一句,「谢了」,就提脚走出了人群中。
走出挤挤囔囔的人群,赵延又重新按来电号码拨过去,只不过这次,如何都没人接。
赵延无奈叹气,收好手机,坐上驾驶座,往市一医院赶去。
公司里呆坐在自己小隔间的职员们,个个噤若寒蝉,听着董事长办公室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响铃声,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更不敢说去接了。
刚刚董事长阴沉着一张脸出来,比平时那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更甚了百倍,听不出喜怒的一句,「去市一医院」
别说他们,连身经百战的秘书都吓得回不过神来。
「备车!」
张痕骤然怒气冲冲对着秘书吼道,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开始拼命地按电梯按钮。电梯仿佛今天专门要跟他作对,停在一楼死活都不上来。
张痕强忍着耐心等了十秒钟,还是一把拉开楼梯间的门,消失在了门后。
去医院的路上,张痕的心一路往下掉,越来越沉,越来越凉。
他竭力在嘈杂的人声中分辨出赵延和交警的对话,却只听到交警无所谓的一句,「……可惜了的」
张痕闭上眼睛,每每回想起,就觉得不寒而栗。
是,他在害怕。
他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除了尼克,只除了他,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联系,是他留给他唯一的牵挂,如果失去……
指甲嵌入掌心里,张痕似乎只有用这样的方式勉强维持住他现在的冷静。
不会有事的,一定还有救。
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方法安慰自己,因为他已习惯很久考虑最坏的结局和接受最坏的结局,强大至此,他似乎不用再需要安慰,可是他错了。
生活不会让你变得无懈可击,只会让你靠近,再远离。
张痕脚踏在医院冰冷的地板上。
医院的走廊总是很长很长,他在很久以前,还想过,是否朝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走去,就可以走进天堂。
脚下出现的是罪恶的黑洞,前方却是神圣的光芒,同样是深不见底的两者,又该如何选择。
啊——
站不住了。
张痕用手撑着额头,似乎痛苦不堪,周遭的人群都渐渐远去,他又变得孤立无援。
不知是谁扶着他,他看不到,却可以感觉得到由掌心传来的温暖,知觉在一点一点恢复。
「爸爸——」
有惊无险
光亮仿佛在一瞬间恢复了正常,所有的幻觉来的快去的也快,知觉在刹那撞回张痕的四肢。
「张董?」耳畔传来这样的声音。
这个声音如此称呼自己让张痕觉得有些陌生,他僵硬着脖子转头,都能听到肌肉与骨骼在嘎吱作响。
在眼睛对准赵延两三秒后,张痕才似乎认出了他是谁,眼神由茫然到疑惑,「赵,赵延?」
还未等赵延点头,张痕搭在他手上的手一紧,力道之大让他不禁痛的一皱眉。
「尼克!」张痕脸色大变,惊呼着直接对朝前方窜了出去。
「爸爸……」
在医院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张曦小小的一只站在路当中,额头和手臂上贴着纱布,不时被脚步匆忙的人撞得歪来倒去,却依然踉踉跄跄往前小跑。
护士站的实习护士原本还抱着他,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孩儿,消毒擦药的时候竟一声都不吭,咬着嘴唇硬是把眼泪给忍回去了,却在看到一个长发男人的时候突然跳下椅子,冲进人流里。
「爸爸……」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小脸上脏脏的沾满了泥,委屈地皱起小脸,眼泪汪汪看着他。
张痕被唤得心头一颤,三步并两步穿过来来往往的人流,一把捞起张曦塞进怀里,深吸一口气讲他把怀里使劲按了按。
「宝贝……」张痕忽然眼神一凛,把正抱着他脖子的张曦往外托了托,「快,让爸爸看看,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唔……」张曦依依不舍地往后仰了仰,方便让爸爸看的清楚些,「尼克还好,没有事……」
到底还是个小娃娃,眼泪再也憋不住,一颗一颗往外滚,哭花了沾满了泥水的小脸。
张痕被他哭得心揪起来了,前前后后检查着宝贝,一手还不忘抹了抹他的脸,这不抹还好,一抹脸更花了,他又气又急,小声责怪道,「还没事!没事这纱布哪来的?!」又陡然轻柔了下去,「痛不痛。」
「……痛」张曦想了想,反正哭都哭了,他也不要做什么小男子汉了,顿时撅了嘴,委屈地要死,眼泪又咕嘟咕嘟往外冒,脑袋只往张痕怀里钻,「痛死喏……」
张痕心疼得都不知说什么好,就差没跟着一块儿掉眼泪了。
赵延在他俩身后看着,看这父子情深的一幕正上演得如火如荼也不好打扰,只是这两人一动不动杵在路中间,实在是——
「擦擦」从张痕身后伸出一只手,递过一片纸巾。
张痕侧过头愣了愣,眸色晦暗不明地闪烁,停顿了一会才接过,小声道,「谢谢」
「去旁边坐下吧」
张痕这才惊觉已经站在走廊当中许久,有些引起交通堵塞,尴尬地任赵延拉着他的手臂往外走。
张痕小心翼翼地把儿子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弯下腰凑过身去把他脸上的泥水一点一点擦掉。他笨手笨脚的,把张曦弄得有些不舒服,张曦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子,对着赵延甜糯糯叫了一声,「警察叔叔~」
「嗯」赵延照例面无表情点点头。
张曦的小脑袋更低了,羞得要钻进地里去。
张痕猛地一转身,狠狠给了他一记眼刀,眼里警告意味十足。
「咳」赵延装模作样捂嘴干咳一声,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你好。」
……
张痕无语,以几不可见的幅度无奈摇了摇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哪知张曦的小手忽然挡上来抓住他的,「爸爸,我自己来吧。桃子阿姨,她还在病房里呢。」
张痕皱眉,眼中有些不耐烦。管她什么桃子阿姨李子阿姨,他现在哪有空去管她。自己又不会赖她的医药费。
张曦撅嘴,不满意道,「是桃子阿姨抱着我的哦。」
张痕挑眉,救命恩人?
无奈,只得松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柔声道,「我马上回来。」
又转身冷冰冰对赵延道,「看着儿子」
看着儿子?
这可是和「看着我儿子」有很大区别的。
等赵延反应过来,张痕早已走到几米开外。赵延低头摸鼻梁,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唔?」张曦歪着脑袋凑到赵延的手边,发现了什么似的,惊了正神游天外的赵延一跳,「警察叔叔笑起来很好看嘛。干嘛跟爸爸一样,整天都不笑,冷冰冰的」
赵延尴尬,「天生的,不太会笑」
是不太有表情。
「哦~」张曦表示理解,接着又仰头想了想,晃着小脚丫道「那爸爸好像不是天生的。」
「哦?」赵延难得起了八卦之心,脸色如常地往张曦旁边蹭了蹭,「怎么说」
张曦也是个小鬼灵精,一脸我就知道你想听的表情,让赵延尴尬不已,好在面瘫优势外人不太看得出来。
张曦也不卖关子,笑眯眯道,「妈妈给我说的。」
「妈妈?」赵延眼里透出些惊异,这俩父子似乎从来不谈起这个话题,如今忽然提起,倒叫他有些不太适应,心里莫名有些疙瘩。
「嗯」张曦大力点着头,似乎扯到了伤口,痛的嘶了一声,又眼泪汪汪,可怜兮兮看着赵延。
赵延赶紧给揉,就见张曦撇撇嘴,慢悠悠说道,「也不是记得很清楚了,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哦……」
赵延黑线,心说你还有什么很小很小的时候……
「妈妈是拿着照片跟我说的,她说,要是有一天一个笑得那么好看的人来接我,叫我一定要跟他走。」
张曦说到这,手指点着下巴,眉头微蹙,好像在费劲回想着,自言自语道,「嗯……照片放到哪里去了呢……」
张曦自顾自想着照片的事,没看出赵延有些不对劲。
张曦不是自幼跟张痕长大的?难道是原先一直跟着母亲,后来才被张痕接回去?
张痕是个地道的东方人,甚至还有些古典美人的味道,张曦的母亲竟然是个西方人?
赵延抽了抽嘴角,反省到,看这小宝贝长相,他母亲也是个西方人错不了。
可这才更古怪。因为照他这几天对张痕的观察看来,西方美似乎不属于他的审美范畴……
是政治联姻?还是家族手段?
赵延脑内斗争得激烈,张痕已经神速慰问好了伤员并且表示了感谢以及一定会付清医药的费的态度,又神速地闪了出来。
目之所及,就看到自家宝贝和赵延各自对着一个方向,独自苦思冥想,各自沉溺其中还想的津津有味,不禁长出一口气,疾步走来。
赵延觉察到上方一片黑影笼罩,一抬头,恰好对上张痕低头探询的眼神,四目相对,他的眼神灿若星辰,赵延心中一个激灵,费解的问题似乎突然明朗起来——也许正因为爱情,并不需要什么缘由。
爱情?
赵延眉头微蹙。
他和他的妻子,真是因为爱情才结合的吗?
他似乎又不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张痕惊异地看着赵延一会顿悟一会恼怒一会又迷茫跟走马灯似的换神情,配合他板着的一张棺材脸,着实有些好笑。
直到现在,他浑身的紧绷状态才瓦解,真正的松懈下来,而这一松懈,换来的竟觉得说不出的酸痛与疲惫。
奖励与条件(一)
张大董事长正在办公室里降下雷霆之怒,凡是沾边的一个都没能往外摘,难为这几个一米八几孔武有力的大汉被训得跟孙子一样,一个个拼命往角落里缩着以减少存在感。
张痕面朝窗坐着,半个小时,一句都没吭。
后面站着的几个人内心眼泪狂流,总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此时无声胜有声。粗人也是能领会到诗词的精髓的,关键是得营造一个环境。
可他们宁可不懂啊!
彪形大汉墨镜后的眼无限哀怨,不用眼神互换,光用脑电波交流他们就完全能体会到同僚此时心中所叹。
「呼——」张痕忽然长出一口气,佝偻着的汉子们腰一直,齐齐咽下一口唾沫,这场景太熟悉了,这是要开始了。
果然。
张痕脚掌着地,往脚下的地毯上用力一撑,整个身子转过来,冷眼看着噤若寒蝉的手下,压抑着怒气低声道,「一个个的,大了你们的狗胆」
又是一阵整齐的咽唾沫声。
张痕右手放上桌,五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谁给的胆子,让你们擅离职守」
保镖们没说话,只集体转头三十度,目标企图蜷在角落里的秘书。
秘书刷拉一道冷汗直下,不动声色往书柜那靠了靠,寻找掩体。
张痕收拢手指,往桌面上轻轻一磕,「别光往夏商那看,自己不会长点脑子吗?我不在几个小时你们就能集体给我往外撤,离了你们一天我就能挂了是不是?是来当保镖的还是当奶妈的?!啊?!」
张痕越说越火大,脸上怒意更盛,嗓门直往高了窜。
保镖缩了缩脖子心里委屈,心说要是我们长脑子了谁还来干保镖啊,只得闷声不吭挨训。
秘书办公室里。
赵延鸠占鹊巢,好整以暇地坐在夏商的位子上,开着电脑,膝盖上还坐着一只白嫩嫩的小汤团,还没赵延手掌心大的小手扒拉着鼠标,一点,一点。
「啊——」张曦气恼,愤愤摔了下鼠标,撅嘴,「又炸掉了……」
电脑桌面上红红的叉叉一片,此时正在进行的游戏是经典游戏之——扫雷。
「再来一次!」张曦越挫越勇,势要通关,玩的不亦乐乎。
赵延老老实实充当人肉坐垫,在刚进来,张曦盯着电脑眼巴巴想玩的时候不禁汗颜了一把,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在张痕严禁儿子玩电脑一周超过八个小时的时候,而赵蔚那臭小子早就在CS里杀得不知光阴为何。
赵延目光放柔了些,情不自禁伸出手摸了摸张曦的头。
他是很喜欢小孩子,小小的一团,又软又糯,不然也不会有空就帮着姐姐带赵蔚那小子。眼前的乖宝宝可比赵蔚臭小子硬邦邦的样子好多了,又可爱又听话。
「唔……」眼见自己又以神速输了一局,张曦的自信心很受挫,扭了扭身子往后靠靠。
赵延回过神来,换了个姿势让张曦能靠的舒服些,口中轻轻问道,「不玩了吗」
「嗯,老是输」心情大为沮丧。
「没关系。下次让小蔚带你玩,好不好」又忍不住捏了捏小脸。
「警察叔叔,」张曦抓住他的手往下拽,好奇道「小蔚很厉害吗?」
「嗯。」总之比你厉害,赵延心里想着,眼睛还望屏幕上那满满的叉叉……
张曦羞得脸上一红,眼疾手快关了窗口,嘟囔一句,「讨厌……」转瞬又被别的东西吸引去注意力,「叔叔手好大。」
张曦抓着赵延的手摁在桌子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直,摊平,又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压上去,惊叹道,「呀,比爸爸的手还大!」
「哦?」
「嗯!」张曦拍拍胸脯,胸有成竹,「爸爸的手比尼克的手还大两个尼克的手,叔叔的比尼克的手还大两个半…三个尼克的手那么大!」
赵延被他手来手去的彻底搞晕了,也亏得他自己没说晕,张痕养着这么一个小东西还真是有的乐呵的。
张曦又托着脸自顾自想开了,计算着比大小的题,「爸爸的手能包住尼克的手,叔叔的手比爸爸的大了一个尼克的手,那叔叔的手能不能包住爸爸的手呢?」
小汤团只觉得两个螺纹在他眼前不停的转,啊,这道题果然还是太难了啊……
他决定回归原来的主题,「我能和小蔚一块玩游戏吗?」
「嗯……」赵延郑重其事地想了想,「你爸爸同意就行」
哪知小汤团瞬间跨了一张脸,怨念地看着赵延,讨厌,怎么想想爸爸都不会同意的啦!
那边办公室里的训话总算是告一段落。
张痕像是总算是记起一个人还缩在掩体后,「夏商」
秘书哆哆嗦嗦从书柜后面走出来,陪着笑脸,「董事长」
张痕拿起桌上的小玩意儿把玩着,「知道杀鸡儆猴的目的吗」
董事长最近有点爱问他典故啊。
夏商秘书继续干笑,在这诡静非常的空间里显得更为可怖,他发觉不带没和缓气氛,反而把气氛制造得更为不利,僵硬地干咳一声,一声不吭。
保镖们即使是傻子也听明白了,但是董事长,您好歹等鸡们都走了再儆猴吧。
张痕敏锐地收到了一幅幅墨镜后怨念的目光,「怎么,不想做鸡?」
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别捏呢……
「看不出来你们还挺有志向」张痕大手一挥,「明天去云里那报道,给你们个弃鸡投鸭的机会!」
保镖们浑身一凛,大声誓死表忠心,「我等誓死跟随董事长!」
张痕冷笑,「早这样不就好了,人贵有自知之明,没有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汉子内心眼泪狂流,谁想揽那破瓷器活啊?!
「夏商」张痕语调一转,「看的挺开心啊?」
「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真不敢了……」夏商眼神一软,立马泪汪汪,就差没吧嗒吧嗒往下掉眼泪。
张痕这几年看他这招看的头疼,心里无比嫌弃,一大男人还真使得出女人的招数,可无奈的是就是拿他没办法。
「扣你半年奖金!」张痕蹙眉按着太阳穴,「放你半个月假给我好好在家反省反省。」
夏商唯唯诺诺小声问了句,「带薪吗?」
张痕脸色一放,夏商躲着就往跑。
「他都走了你们还站着干什么,等着转职做奶妈?!」
站在房里不敢动弹的保镖们赶紧贴着墙根挪出去。
张痕低咒一声,「一群饭桶」,推开座椅朝外走去。
夏商办公室门外,夏商咬着手绢站门口,没敢往里进,张痕疑惑,走进一看。
……
这父慈子孝的一幕真是让人无言,夏商心说,他已经站在这间玻璃做间隔墙的房间外很久了好吗,居然没有一个人看到他。
开始他还期盼着等着谁能够发现他,谁知等了半天房里两人不仅一点反应都没有,还一大一小相谈甚欢。
张痕无奈曲起手指扣了扣门,他也很想生气可是现在已经实在没力气了,尤其当这画面还带着他死都不肯承认的莫名和谐感……
张痕道:「赵延,可以把房间完璧归赵了」
居然还得劳我亲自叫你。
赵延点了点头,刚想把张曦放下,就见张痕又突然回过头,严厉道,「尼克,别想玩游戏,今天的时间到了。跟叔叔一起进来。」
计划被拆穿,张曦扭着屁股万般不情愿被抱进了办公室。
「关门」
赵延随手带上了门,找了沙发坐下。
张痕眉毛一挑,心说真够不客气的。
只是客套话还是要说的,「今天多谢你」
「不客气」赵延面无表情,心里却莫名一梗,这话今儿似乎听了很多遍,难得多说了一句,「我也很喜欢尼克」
张痕怔楞,有些不明白他这多加的后半句是什么意思,不过却也没多大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关于那交警说的那句‘可惜了的’」张痕已经颇有些卸下伪装,咬牙切齿的味道了,「能不能解释一下是什么意思」
赵延眨眨眼。
张痕好脾气地候着。
心说你不给个说法誓不罢休。
半晌。
「开个玩笑。」
「呵——」张痕直接一口气没接上来差点两眼一翻抽过去。
这弄的他心惊胆战差点旧病复发恨不得死过去,他一句「开个玩笑」就算解释完了?!这是能开玩笑的嘛?!他不接受!
张痕凌厉的目光明明确确表达了他内心现在的想法与愤懑。
赵延也准确地接受到了,不过他脸皮够厚,完全无视对面‘狂热’的目光,继续装无辜,还好心提醒一句,「所以说,打电话的时候不要话没听完就挂断」
张痕已经止不住嘴角抽搐了,这敢情还得怪他了?!
张曦好奇地在两人灼热的目光中转来转去,速度之快如同看乒乓球比赛,可看两人似乎一时半会还没有要歇的意思,看来是准备打持久战,张曦觉得自己拖着腮帮子的手有点酸了。
张痕这几年的爸爸也不是白当的,一眼就看出宝贝有些不耐,率先败下阵来,反正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讨回来!
「尼克」
「嗯?」张曦笑眯眯看过来。
「刚刚你和叔叔商量的事,爸爸同意了。」
「哎?」张曦一时半会还没想起来是什么,忽然,「啊!可以让小蔚陪我玩游戏吗?」
张痕虽然心里千万个不乐意,还是「嗯」点了点头。
张曦支支吾吾,想要贪心一点,对着手指小小声开条件,「那,肯定比原来玩游戏的时候多的喏。」
张痕眸色一寒,儿子还真不是一般喜欢这个臭小鬼,「可以」
「真哒?」张曦圆圆的眼睛闪亮闪亮的,高呼,「爸爸万岁!」
「不过有条件。」
蹦蹦跳跳的汤团瞬间泄气,他就知道……
闷声闷气问道,「什么哦……」
「不许再去幼儿园上学了」
「不行!」张曦眼睛瞪得溜圆,嚷道,「死都不干!」
张痕为了自家宝贝,最后牵扯在脸上的一抹笑也不见了,结起了厚厚一层冰霜。
奖励与条件(二)
如果说刚刚只是他郁结已久的发泄,那么张痕这下已经彻底被激怒了,不为别的,就为了儿子这一句——「死都不干!」
他自认为对儿子的要求,几乎是张曦要,他就给,就算有时并不如他的意,只要张曦抹把眼泪,哭个鼻子,即使知道他不过装模作样,他照样照单全收。
可现在,他还只不过是刚开口一句,张曦如此强硬的态度如同一巴掌,狠狠在他面皮上甩了一道。
「你再说一遍」张痕微眯着眼,目光好似一道冷箭。
张曦不自觉往后瑟缩了一下,冷不丁撞到伤口,痛的嘶了一声,眼睛又水汪汪地泛上了一层。其实一吼出口他就后悔了,爸爸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只是他一着急就……可玩游戏的时间哪有在幼儿园见小蔚的时间多,他算数再不好,也知道买卖不合算。
张痕看着小汤团痛的眼泪汪汪的样子,磕不得骂不得,现在身上还裹着纱布,再大的火也被心疼浇得下去了些,只不过都已经这话顶得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尤其这一脸倔样,心里头只惦记这那小兔崽子,活脱脱一副娶了媳妇忘了娘的样子。
「是不是我太惯着你了,张曦。」语气又下降了好几度,张痕心有不甘,这次说什么都不能由着他,难道他还能翻出天去?!
「爸爸没惯着我,爸爸要是惯着我,才不会不让我去幼儿园!」奈何这边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饶是实力悬殊打,仍闭着眼梗着脖子顶回去,一派视死如归。
张痕瞪圆了眼睛深深吸一口气,好半天才吐出来,一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文件镇纸齐齐一震,张痕颤声道,「你再给我说一遍!」
张曦扭头不看他,小小声嘀咕一句,「那本来就是么」
张痕气得浑身发抖,嘴唇一张一合好几次,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赵延被晾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硬着头皮从中调解,「你别生气,小孩子要慢慢说的。」
不说还好,一说张痕直接调转矛头对准赵延,眼底的怒火熊熊燃烧,正愁找不到人下手,当即对着赵延发作,「你现在是来教训我怎么教儿子吗?!」
他算哪根葱哪颗蒜,这里什么时候有他一外人说话的份儿了!
「信不信我现在就炒了你」张痕微微收敛了气息,抱胸斜着眼睛看他。
「爸爸无理取闹!」战火波及无辜人员,导致小汤团彻底爆发,又气又急,眼底晶亮晶亮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火气,直接从沙发上蹦起来,这红木沙发可比不上软软的布艺沙发,除了垫子是软的,其他地方人稍微撞一下都疼,更何况张曦小小的一只,既站不稳又受了伤。
可他现在这架势,摆明了护着赵延这个没说话份儿的外人。
张痕看在眼里,怒极反笑,「我就无理取闹了怎么样,公司是我开的,我想炒了谁就炒了谁」
眼睛看着张曦,话却是对赵延说的。
赵延无奈,这简直是无妄之灾,一刻都没有消停。
「爸爸讨厌!」
「我讨厌?」张痕冷笑着重复了一遍,眼神一凛,「行,既然我这么讨厌,今天饭也不给你吃,也不给你地方睡。你找不讨厌的人去过吧!」
大有老子甩手不干的意思。
张曦咬着嘴巴,一声不吭地瞪着抛下一句话就再也不理他,随手拿起一份文件看的爸爸,模样倔强的样子跟他爸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叔叔会给我饭吃的!」孤立无援的张曦果断拉着屋子里的第三个人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