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依然很静,气氛却微妙地有些改变。
「多谢你」
张痕先开口打破沉默。
赵延面上一松,「举手之劳」
「那麻烦你下次举手之劳的时候顺便把衣服熨了」
赵延一愣,看向张痕的衣服下摆,是一棱一棱的折痕。这么说来,他的确是把衣服折起来放在柜子里的……
「……」
他原来就感谢这个……你谢就谢了吧,还嫌这嫌那的。
「真对不住了」赵延语气僵硬,扭头看窗外。
「下次注意就好」扳回一局,张痕心情大好。
不知何时车忽然脱离了大路,弯进了弯弯扭扭的小路里,勉强够两辆车并排开过,路两旁的建筑物极高,外墙长年受雨水侵蚀不少地方都剥落了,阴森森地透着诡异的气息。
「去哪」赵延忍不住疑惑道。
「买面具。」
「?」
车终于在一家看上去极不起眼的店铺门前停下,虽然看上去不起眼,也是因为在这古怪的地方开着。
赵延下车,打量了下这家店,小倒是不小,有两个门面。木制的门看上去根本已经没有防盗的功能,似乎脸门框都被腐蚀地腐朽中空了,外墙也是和其他的屋子一样,斑斑驳驳,尽是灰黑色的潮湿痕迹,还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几乎占据了一个店面,倒是擦得窗明几净。贴着落地窗上端的是一个摇摇晃晃的牌子,刮来一阵风就嘎吱嘎吱地响,牌子上是墨水写的「面具」二字,年代久远,墨迹都已经斑驳。
一阵沙哑的响铃声传来,原来张痕已经推门走了进去,赵延收回目光,跟了过去。
「哦?」似乎是听着响铃声了,屋内一帘幕布一掀,走出一位蓄满银须的老人,看见来人,老人脸上马上挂着笑,「贵客贵客」
「常老板」张痕难得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
「哎~」老人手一扬,颇是大气,还是笑着问「客气了,喝点什么,西湖龙井,铁观音还是普洱?」
「普洱」张痕似乎是早想到他会有此一问,从容答道。
「还是生茶。」老人点点头,并不是疑问,想是很清楚张痕的口味。他又转头看着跟在张痕后面的赵延,「这位小兄弟是……」
「是我的保镖」张痕不紧不慢答道。
「哦?」老人眼中精光一闪,脸色高深莫测。
「常老板」赵延跟着张痕叫了一声。
「喝什么」
「……和张——张董事长一样」赵延在张字后面一拐,仍还是不习惯这么叫。
「小伙子……」老人走近了几步,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赵延的肩膀,「生茶味涩,不好品呐,可不要学张小子。」
赵延下意识看了一眼张痕,见那人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装没听见。
便自己答道,「没关系」
天降大套(一)
被唤作常老板的老人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张痕打断,「一杯茶而已,哪来那么些讲究」
常老板摇摇头,笑着掀开帘子走回店后泡茶,嘴里嘀嘀咕咕,「张小子还是这么不厚道……」
张痕随便挑了张椅子坐下,赵延也就着他身边的椅子落座,不消片刻,常老板就拿着两杯茶出来,随意往桌上一摆,「喝吧!」
张痕脸上表情有些好笑,拿起普通的杯子转了一圈,「好茶就用这样的杯子泡,暴殄天物,还是你,不舍得把真家伙拿出来?」
老人脸上有些尴尬,胡子抖了抖,「我又不是开茶馆的,有的喝就好了,还穷讲究!」
张痕也没跟他计较,端起杯子,吹开上面一层的茶叶,微微抿一口。
赵延也学着他的样子喝一口,茶一下咽,赵延眉头就是一皱,好苦!
老头站在一边嘿嘿笑,一副老顽童的样子,「早叫你不要喝,这苦是苦,也不是人人都吃得的。」
笃。
张痕不轻不重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赵延和常老板同时转过头来看着他。
「我来买面具」张痕淡淡说道。
「哦?」老头忽然眼睛一亮,却是对着赵延亮的,赵延霎时觉得自己眼前金光闪成一片,俩特大伏的灯泡对着他,闪得他头晕。
老头又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还以为你只是来帮小里子拿东西,没想到……」
张痕的及时伸过来手一挡,「快去拿」
老头不甘心地收回眼神,嘴一撇,骂骂咧咧走向左边的一扇门,「让老头说两句都不肯,死小子……」
赵延这才发觉,这说是说面具店,可现在坐着的地方更像是一个简陋的小客厅,一点也看不出有在做买卖的样子,更别说外头招牌上都快分辨不出来的「面具」二字,不是熟人或是经人介绍绝对不知道这里的。
心里这么想,赵延脸上却是不动声色,悠然吹着茶,好像张痕开了那么远的路带他来这么一个诡异的地方是件再也寻常不过的事。
「不问我来做什么?」张痕突然问道。
「买面具啊,」赵延放下吹了半天没下嘴的茶,理所当然的样子,「你不是说过了么」
张痕犹如一拳头打进了棉花里,不上不下接不了话儿,准备好的话也瞬时收回口里,扭过头,他怎么有种热脸贴冷屁股的感觉呢?!
「喏」老头从门里走了出来,顺便带上门。赵延伸头一看,他手上拿着的是再平常不过的两个素色面具,有些哥特的味道。
老头挑了挑一边眉毛,「张小子,我特地做了个记号……」
「用不着」张痕似乎并不领情,看也不看地就结果,随手塞了一个给赵延,「你的。」
赵延愣愣瞧着手里的面具,捧起来前后翻了翻,这算什么?员工福利?
会不会太小气了……
门口的破锣嗓子门铃忽然一阵急促的响,所谓人未到声先至就是——
「小痕痕——呃——咳咳咳咳咳……」
赵延明显看到张痕看着被提着领子带进来的人额上青筋一跳。
情绪过分失控的云里正被一脸阴郁的男子提着领子,那男人还坏心地把手往上提了提,勒得云里直翻白眼。
张痕难得略带怜悯地开口,「舞会上少了主角不太好。」
男子黑着脸这才松了手。
云里挣扎着下来,揉着脖子直咳嗽,嘴里骂骂咧咧,「虐待狂,衣冠禽兽,超~~~~~S!」
云里朝着张痕走过来,屡教不管的一下扑过来,伴随着欢呼,「小痕痕,好巧哟!~」
——吧唧,贴地上。
跟他一起进来的男子冷哼一声嘲笑他,云里不为所动,坚持不懈地爬起来,稍微收敛了一些,恬着脸凑过去,「好巧好巧,小痕痕~」
「不要这么叫!」
张痕抬手推开他过于靠近的脸,瞅空递了一个眼神给赵延。赵延这才记起来自己的职责是什么,似乎他还没干过啥新工作上的正事。
「这位先生,」赵延走进,把云里搭在张痕脖子上的手往外拉,「先放手好吗」
长年端枪的手臂力很强,赵延自己都还没察觉,云里突然痛的眉头一皱,低嘶了一声,条件反射般放开了手。
原本站在一边看戏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一把将抓在赵延手里的胳膊抽回来,不满地怒视着张痕。
张痕一脸无辜。
男人转眼瞪赵延。
赵延更是一脸无辜。
男人气结,云里更是气得浑身炸毛,大吼,「小痕!你哪里弄来的野蛮人,痛死我了!」
「痛吗」男人皱眉低声问。
「唔,」云里两眼泪汪汪,伸手露胳膊凑到他跟前,「给呼呼。」
直接被赏了一个烧栗。
张痕无视蹲在地上抱头痛呼的云里,站起来介绍道,「赵延,我的保镖。这位先生是白重遥」
赵延眼睛一亮,伸手,「久仰」
国内第二大连锁超市的老板。
白重遥瞥了一眼赵延另一只手的面具,虽是不大情愿,仍是伸出手来回握了一下,「客气」
张痕冷冷地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继续道,「那个是云里」
「什么叫‘那个’是云里?!」
蹲在地上的人立马跳起来抗议。
「哦!小里子,喝什么茶?」常老头不是时候地问道。
「……」云里调转枪头喷火,「不要叫小李子!又不是公公!」
「那叫……」
「叫小云啦~」娇羞状。
张痕面无表情看着白重遥,「辛苦你了」
白重遥意味深长地回道,「别说的你跟他娘家人似的。」
「我只是对扔了一个包袱给你,觉得有点歉意。」
「有歉意就给点实际行动,不要总是嘴巴说说」
「你们好像不缺什么」
「云里很缺时间」
「这是他自愿的」
白重遥咬牙,就是因为是他自愿的才不爽,「你可以强制性放假!」
「假期都是不带薪的」
「你以为我养不起他?」白重遥挑眉。
张痕无所谓地一耸肩,四两拨千斤地给拨回去「这个问题,你和他自己慢慢商量不是更好」
就是因为商量不好才找你的!
白重遥怒火从眼里唰唰地往外喷,最终对着张痕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偃旗息鼓。
云里屁颠屁颠地跟着常老头去刚才的门里拿定做好的面具,张痕长叹一口气,对白重遥说道,「难为你陪他疯了这么些年」
语气颇是感慨万千。
白重遥嘴角勾起一缕笑,施施然转头,看着张痕手上的面具,片刻,眼神又转到赵延手上的面具,意味深长道,「难为你,今年也跟着一起」
赵延一头雾水。
云里欢欢喜喜捧着两个面具出来,不同于张痕的素色面具,云里手上的面具镂空的花样繁复,色彩浓重,下半部分是空的,并没有覆盖到整张脸,依旧是哥特式的风格。
「啊~小痕痕你看,我今年的面…具……」
云里唰地一抬头,正对上张痕手中的素色面具,话卡在一半,脸上欢喜的表情霎时咔咔碎了一地,「你你你你你——」
再一看赵延,「他他他他他他——」
云里结巴了半晌,突然脸一板,言之凿凿地拍下结论,「我不信!」
如果忽略他此时让白重遥看得不爽的伤心表情的话,这话还有几分可信度。
张痕火上浇油,「如你所见」
云里不出所料的头上怒火烧得更旺,对赵延怒目而视,不顺眼度霎时上升了九个等级!
赵延更加一头雾水。
白重遥看他一脸被拐卖还不知为何的表情好心走到他身边,避开另外两人的战火,说道,「面具是参加化妆舞会用的。」
赵延了然地点点头,他开始就有些猜到了。
白重遥继续解释,「除了单身者,有伴侣的人,不论伴侣有没有到场,都要带一模一样的素色面具。当然,我和云里的面具不一样。」
赵延困惑的看着他。
白重遥挂下一脸黑线,「张痕该不会连这是我和云里结婚周年纪念舞会都没和你说吧」
……
赵延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证实了白重遥的说法。
全国第二大连锁超市的钻石王老五多年未娶妻的原因竟然是早就跟一个男人结了婚?!说出去不知又会碎了多少个待嫁少女心,赵延顿时觉得如果将工作换成狗仔队,应该能挣不少钱……
白重遥感叹张痕卖人的本事真是一年更甚一年了。
「黑色三分钟的接吻赛」白重遥突然说道。
「啊?!」赵延难得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面具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拿掉」白重遥兀自说道,「当然,没戴面具的单身者不用参与」
赵延哑然,片刻后问道,「这个……呃……项目,不是更适合单身者吗」
白重遥慢悠悠地飘过来一眼,「你可以把它视为云里的恶趣味」
美其名曰,见证爱情。
赵延这下总算是知道了何谓张痕的那句「辛苦你了」,他抓着手上的面具看了半天,他这算哪门子的非单身、有伴侣者啊?!
天降大套(二)
「我不信,这不科学!」云里蹦起来大吼。
张痕掏了掏耳朵,直接无视他,朝看好戏看的舒坦的常老头说, 「结账」
「哎」白重遥拦住,扔下还沉浸在巨大冲击波中的赵延,大方地掏出一站卡,「我付」
相比较云里的怒不可遏,白重遥还是很乐见其成的,一是省得云里见着张痕每次都要发春,并且回去至少念叨他家小痕痕多好多好一个小时,顺便还把他贬得一文不值;二就更直接了,云里现在气急败坏的样子,让大爷看的心里舒坦!
张痕听闻,迈开的脚步正好收回来。
「凭什么呀?!」云里不满地嚷道,凭什么这莫名其妙地把自己的小情人(?= =)送出去了还得跟着往上贴钱啊?!
常老头捧着乐颠颠跑去划卡。
云里上下打量赵延——眼睛没我大,睫毛没我翘,腿没我修长,衣着品味没我好,还张着一张傻×面瘫脸,「你到底看上他哪了?!」云里眼里饱含对赵延的不屑和愤恨问张痕,「这太他娘的不科学了!你是不是以前受刺激受傻了?!」
张痕原本还只是不理他随他闹,此时听他说这句,登时脸色一放,眼神凌厉地向云里剜来,云里自知刚刚说错了话,吓得一缩脖子,赶紧闭嘴。
赵延尴尬不已,不知是该开口解释还是闭嘴老老实实在旁边呆着,好在常老头划钱的速度快得很,很快拿了卡回来,还给白重遥,「还是老价钱,多谢惠顾啊!」
白重遥点点头,转身抓着云里的胳膊就往外拖,云里且退且可怜巴巴看着站很,无奈刚刚踩了他的雷区还不敢开口说话,只得一步一个踉跄,万般不情愿地被白重遥拖出门。
白重遥在走出门的前一刻顿住,回头,客气道,「请到时准时到」
张痕点点头,牛头不对马嘴说了一句,「云里上次说,可以送我一张超市的白金卡」
「没有了!」云里愤愤,贴着白重遥的胳膊仗势欺人。
不料白重遥见他贴上来,眉毛一挑,嘴角一勾,说道,「应该的」,在云里诧异的目光中抽出手来,探进西装外套的内袋,掏出一张卡,递到张痕手上,微笑道,「随便刷」
语气大有包小蜜时的暴发户气质。
云里一张俏脸涨的通红,猛一转身,气鼓鼓地摔门而去。
白重遥跟众人客气了几声就跟着走了,张痕对被他的无耻行径震慑呆在原地的赵延和常老头眨眨眼,恬不知耻道,「这是商人的智慧」
奸商当道!
等白重遥回到城市的时候,云里已经坐在副驾驶上,脸色一如刚才的难看,不知到底是气张痕找个了伴,还是气白重遥驳了他的面子。
白重遥发动车子,见云里还是一动不动扭头朝外头,凑过去给他拉下安全带,替他扣好,炖了一会,一手一用力,捏着他下巴把他的脸扭过来。
云里不满地瞪着他。
白重遥笑,「气什么」
云里丢她一个白眼,一脸你明知故问的样子,叹一口气道,「那个赵延,不是个善茬」
白重遥闻言登时脸色一黑,心说你个小白眼狼,敢情弄了半天还是想着张痕那档子破事,顿时没好气地缩回去,道,「你老板都没说什么,你瞎操心个什么劲。」
云里不屑,「你懂什么,你个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单细胞生物!」
白重遥脸色更黑,一脚轰下油门窜出去,心下愤愤,晚上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只用下半身思考!
车驶出小巷,行至大陆时,云里忽然冒出一句,「哎,送我去店里」
白重遥不言语,只猛地打了个方向盘,车瞬时朝相反的方向驶去。
车卷着一地的灰尘在Seduc门口急刹车停下,白重遥黑着脸打开车锁,身旁的人却半天没有动静,白重遥疑惑地转头,正巧对上云里凑过来的脸——
砰!
一下撞了个结结实实。
「嘶」云里揉着额角瞬间就红了一块的地方痛的龇牙咧嘴,「头用石头做的啊你!」
白重遥也被撞得够呛,揉着头不出声,云里看着他看笑了,倾身在他嘴角舔了一下,「乖,我今晚会早点回来。」
这才换来白重遥一个稍微满意的表情
再说张痕与赵延。
张痕又陪着常老头说了好一会的话,才和赵延一起告别他走了。
来的路上是张痕开的车,回的时候张痕就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副驾驶,把驾驶座留给赵延,示意一人一次,公平公正。
赵延无可奈何。
开出一半时,张痕突然说要去超市。
赵延疑惑
张痕道,「昨天买的菜都放你家了,我回家喝西北风去么」
赵延微张的嘴闭上,心说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敲了别人一大笔竹杠……
车开至超市,赵延并没有在超市门口就把张痕放下,而是径直开去了地下停车场,张痕已经放到安全带扣上的手一顿,盯着赵延的侧脸,又将手收了回来,重新坐好,等他停好车,静静和他一块上去。
赵延并没有感觉什么不对,张痕也并没有提醒。
两人踏上电梯,看着身边另一道下行电梯上人们匆匆的脸,竟同时有一种居家的感觉……
赵延微微甩头,把这种可笑的感觉从脑中赶出去。
张痕熟门熟路地走向生食柜台,挑了好些食材与调料,赵延老老实实在他后面推着推车,确保他每一次闭着眼往后扔的时候都能准确投掷进篮……
赵延看他细心挑选的样子,忽然有些可惜家里那剩着的,还未动过一筷的一桌菜,不如今晚就在自己家里吃吧,这么想着,张痕已经挑完了需要的东西,转头问赵延,「你要卖什么?」
反正不要钱,不拿白不拿。
赵延愣了一下,随口说道,「给小蔚买点牛奶吧」
张痕皱眉,说,「最近听说牛奶三聚氰胺的问题又严重了」这么说着,脚步仍是往豆奶制品走去,挑了挑满满排列着的饮品,说道,「还是买豆浆吧」
赵延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本能地点点头,看他几乎每种品牌都挑了一些往车里堆,有些神游天外,这样的情景,竟觉得分外温馨柔和
在他不经意间,张痕已经走向了旁边一列的宠物用品柜。
「唔」张痕杵着下巴思索,看着一溜的毛色洗剂,「贝贝是该用棕红色洗剂,还是深色的……赵延?」
赵延忽然反应过来,正好对上张痕转回头询问他的神情。
「……棕红的吧」
「哦」张痕挑了分量最大的一瓶。
没发现赵延在他身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试图平静比之前更加骤然狂乱的心跳。
天降大套(三)
张痕抱着胸站在车旁,摆明了不会帮忙的样子,赵延在心底默默叹一口气,老老实实从后备箱卸东西下来。
两个小家伙早就听到动静,在窗口趴着往外看。
「喂——」
「嗯?」张曦的眼睛还是牢牢粘在爸爸身上,听到赵蔚叫他,就把身体贴过去了些。
身边悉悉索索一阵,赵蔚凑过来,「你真的不去幼儿园啦?」
张曦才把眼珠子从他爸爸身上拿下来,转过头白他一眼,撅嘴,「怎么可能哦」又小声嘀咕,「过几天再跟爸爸说说,爸爸其实,还是蛮好说话的……」
摸了摸头上的纱布,张曦自己说得也有点心虚。
院子里的两个人影已经不见了,不消片刻就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从椅子上爬下来,朝楼下跑去。
「爸爸——」
「舅——」
两道稚嫩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充当苦工的赵延还在苦哈哈地把东西分类,张痕抬头看着冲过来的两个小身影,自动把碍眼的那个忽略掉。
「尼克,跑慢点」
张曦一头冲进了张痕怀里,张痕满眼都是笑意,轻轻揉揉他金色的头发,「今晚想吃什么,爸爸做。」
「爸爸做吗?」张曦眼睛忽地睁大,扑闪扑闪的,「万岁~~\(≧▽≦)/~」
「呵」张痕轻笑,「中餐还是西餐?」
「唔,」张曦用一根手指抵着小脑袋,愁眉苦脸,爸爸做的菲力牛排可好吃了,可是麻婆豆腐辣辣的,麻麻的,还嫩嫩的,也很好吃……「不可以都做吗?」
「小贪心鬼,又不是没有下一次了!」张痕好笑。
「唔,那……」
赵延听他们说的自己都饿了,正好也收拾好了,站起身拍了拍沾了不少菜叶和水的裤腿,「小蔚,过来。」
赵蔚听话地跑过去。
张曦也转了头看过去。
「那么,张董,我们回去了。今天,多谢款待。」
顺手拍拍赵蔚,赵蔚赶紧变身乖乖仔,「谢谢叔叔~」
张痕沉默了,过了会才问,「去你姐那吃?」
赵延一愣,却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回家吃。」
……
赵延确定对面的人一闪过过的温柔笑意,虽然转瞬又隐藏在冰山的外表下。
张痕漫不经心地开口,「冷菜给狗吃吧」
赵延嘴角一抽,这人嘴巴……
「尼克,今晚吃中餐吧」难得还未等张曦考虑好,张痕就自己先做了决定,「小蔚也陪你好不好?」
「好哇!」张曦乐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他可没想那么多,小蔚留多一会也好的~
「那你和小蔚去院子里玩玩吧,不要总呆在电脑电视前面,眼睛都要看坏了」张痕拍拍儿子圆滚滚的小屁股。
两个小家伙的身影雀跃地往外蹦,张痕抬起右手略招了两下,原本隐匿在房子里的两个保镖缓缓走出来,张痕头也不回,「这里不需要你们了,去外面看好两个孩子。」
「是!」两个185多的大汉点头,齐步走了出去。
「那我……」被晾在一边的赵延这时才缓缓开口。
张痕眼中略带笑意看着他,调侃道,「装什么傻」都把臭小子留下了,难道让你回去跟贝贝一起吃饭?
赵延一耸肩,看张痕松开袖扣,动作干脆利落,然后把雪白的袖口往上卷了卷,「把菜拿进厨房。」
赵延笑着摇头跟上,继续充当苦力。
「择菜」张痕有一次言简意赅地下达指令。
赵延愣了一愣,傻傻接过张痕递给他的一把青菜,站到洗菜台前,揪一根,再揪一根……
等张痕把调味料都装好,再回过头——青菜都快叫他揪秃了……
赵延正毫无章法地揪着,突然从后面伸过一只纤细的手一把抢过他手里惨遭蹂躏的青菜,赵延回头,张痕面无表情看着他,「你想让我们就吃梗吗」
「呃……」赵延尴尬,他妈在世的时候这些都是他妈做的,现在也是他姐做的,最多他老爹帮一把手,自己从来都没做过。
张痕及时抢救,挑挑拣拣,把被他扔到一边的完好的菜叶挑出来,放在一起在水流下冲洗,由于头发太长,即使是扎起来仍旧有些碎发留在外面,随着张痕微一弯腰,几缕黑发散散地垂下来,张痕抽出右手自然地撩过,顺势收到耳后,几粒晶亮的水珠蹭到他的侧脸……
赵延几乎想摁住胸口那汹涌而出不知为何的情绪。
「拿砧板和菜刀给我啊,不是连这个都不认识吧」
……
这人,如果嘴巴能饶人一点就更好了,赵延由衷地想。
最终,赵延成了基本帮不上忙的闲人,只负责递递盘子,勺子,调味料,张痕还闲他站得太近碍手碍脚,无奈他只得站得远远的等待太上皇传唤。
菜一下锅,就着滚烫的油呲拉一声升腾起蒸汽,张痕利落地翻着锅,手势娴熟。只是……穿着白衬衫站在油锅面前……赵延为那件白衬衫默哀。
张痕死都不肯穿小保姆留下的那件面瘫猫的围裙,义正言辞为太没审美品位了!
「盘子」张痕伸手,做个手托盘的动作。
赵延动作利落地跟上,盘子是素白色的,赵延不经意想到那素色的面具,顿了一会,才开口道,「那个面具……」
「哦」张痕倒是满不在乎,「白重遥应该跟你说了吧」
要是一起聊了那么久还没说,那白重遥就是个超级大蠢蛋了。
「嗯……」他那么直接,赵延倒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张痕也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道,「别太较真,逢场作戏而已,我带你去,总要有个好点的名头。」
私人派对带保镖去,的确是不太说得过去。可既然是私人派对——
「又为什么……」要带他去?
张痕仿佛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一道菜已经出锅,张痕施施然把菜放到赵延手上,转身的时候眼神幽深,「让你……认识个人。」
……
与此同时。
云里坐在自己的包间的慢慢抚着正坐在自己腿上的生物柔顺的毛皮,包间里的灯光太黑暗,看不清云里的表情和他腿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么大间夜店,云里作为老板,自然有办公的地点,可他不爱坐在那,对着电脑,看着监控,有个屁的意思,他还开夜店干嘛!自然是把工作都丢给领班干,老板嘛,就是用来享清闲的,张痕都默认了,别人当然也不会说什么。
「遥遥呀~」云里坏兮兮地拿过酒杯,凑到腿上,「今天再来点吧~」
「喵——」
原来是只猫,被唤作遥遥的猫显然很不满,一爪甩过去,幸好云里反应得快,赶紧护住杯子往后缩。那猫看没拍到,也无所谓,眯着金色的眼睛舔舔爪子,继续扭过头小憩,死白痴云里,上次就灌晕老子,这次还想来这招!
云里一撇嘴,「切,不识货,不喝拉倒。」云里直接一仰头,杯里尽数喝尽。
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进来」云里咂咂嘴,开口。
「什么事」
云里困惑问道,这还没到点啊,能有什么事。
「老板,有位夏先生说要进来,我已经告知他还没开始营业……」
云里眼角一挑,手一挥,「没关系,让他进来吧!」
怀里的猫似乎感受到了云里异常的兴奋,懒懒抬起头瞄他一眼,「喵?」
「遥遥~走走,起来了~爸爸带你去认识好玩儿的人!」
「喵!」遥遥又是一爪子。【死地球人!别他妈叫老子遥遥!他喵的跟母猫名字一样!】
「嘶——」云里显然已经身经百战,眼疾手快敲了他一个烧栗,「从小就这么叫你了你不满也不用不满这么久吧!」
「喵呀!!」【老子开始就不愿意!你他喵的有听老子讲吗?!】
「哎呀哎呀——无敌挠猫手!」
「呜喵噶——」
……
每个人的面具(一)
「哟!」云里吊儿郎当从斜角里走出来,「稀客啊,怎么有空来。」
云里朝那坐在吧台前的男人走过去,抬起屁股,微一踮脚坐上身边的高脚椅。
夏商不怀好意地瞄向云里的牛仔裤勾勒出的挺翘的臀部线条。
「喵——」脚下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夏商低头,浑身皮毛黝黑的猫用纯金色的眸子正盯着他,他似乎是觉得有些面熟,没有先前那么戒备,一跃,跳上了云里腿上,自顾自舔着毛。
「哟」夏商伸出手好奇地摸摸那猫的头, 「遥遥长那么大了。」
原本享受夏商服务的猫忽然伸出爪子就是一爪,夏商躲避不及,手臂上立马就是三道血痕。
「嘶——」夏商眼睛瞪得老大看云里。
云里一耸肩,无所谓道,「医药费我出」
夏商愤愤然甩了甩手,他才懒得去打什么针,直接拿过刚刚喝酒的杯子,将里面剩下的一点酒浇在伤口上,权当消毒。
云里慢悠悠白他一眼, 「钱付过了吗」
「……记账上!」
云里不紧不慢抚摸着遥遥的毛,温润柔和的触感让他有点倦怠,有些许的睡意渐渐浮了上来,他趴回吧台上,斜过身子看夏商,像是说家常一样闲聊,「过来怎么不打个电话」
夏商收回看下衬衣底下好风光的眼神,颓然道,「关机,躲老板」
「呵……」云里对这个答案一点也不意外,轻笑一声,「他没对你用规矩就算好的了,别得寸进尺啊」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他又不是二爷。」
云里眼神一黯,自嘲一声,「也对。」伸手拿过柜台上的酒,直接掀了盖子就往嘴里灌。
「不过……」夏商忽然别有深意地开头。
不过什么?云里挑眉。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找你。」
云里眼睛一眯,他当然想到了这个,云里没有接过夏商的话,而是另外挑了个头,「你觉得赵延是个怎么样的人」
夏商皱眉,但还是说道,「单从表面上来看,冷静,喜怒不形于色,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夏商忽然打了个口哨,「长得倒是不错,是我喜欢的型!」
云里不吱声,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打趣夏商,说哪种男人不是你喜欢的型?!而是伸手拿过一份资料,拍在夏商面前,夏商随手翻了翻,眉头微蹙,「条子……这我知道」张痕和赵延原本都提起过,「狙击手……」
夏商放下资料,问云里,「你觉得他是卧底」
云里不吭声。
夏商叹一口气,似乎有些想不通,「明目张胆地以前警员的身份来卧底……是高看了自己还是低估了我们?」
云里问,「你不信?」
「也不算。只是条子和我们都没那么容易糊弄,况且,找一个狙击手当卧底,用意何在?」
云里又抿了一口酒,「小痕几天前被卷入的持枪抢劫案,有三个人身上的子弹是出自小痕的手,还有一个,是警方的狙击手。就是赵延。」
夏商眉头皱得更深,「这么说,老板知道?」
云里撅了撅嘴。
夏商道,「条子这算什么意思?人情债,还是威胁?」
「其实我觉得……」
云里说了一半,又忽然停住,夏商被他吊得有火,「说完!」
「……没什么」
「喂,你太不厚道了吧!」
「总之——」云里一挥手截断夏商的话,「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我都会找人盯住的。」
夏商停住,半晌才道,「老板,肯定有自己的主意」
云里抚摸着遥遥,直起身,「我就是怕他,太有主意了。」
这种事,当然要快刀斩乱麻才好。
「喂」赵延接起电话,看着旁边沉沉睡去的小蔚,刻意压低了声音,「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小延」赵馨拿着座机的话筒,一手不安地绕着线,一边担忧地看着客厅里看电视的老爷子,「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是……」
「姐!」赵延忽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赵馨接下去的话,「我马上送小蔚回去。」
电话那头赵馨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了……你自己小心,对了,你姐夫周末要回来了。」
赵延楞了一会,说道,「具体时间呢,要我去接吗」
「他说不用了,好像还有些事要办」
「好,那我挂了」
耳朵很快传来嘟嘟声。
「唔……」赵蔚揉了揉眼睛,似乎是被刚刚的声音给吵醒了,「到家了吗?」
「快了。」
把赵蔚送回家,赵延路过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下车给贝贝带了一包牛肉口味的妙鲜包。
回到家,看着贝贝舔着狗粮,还一边贼兮兮地不满地看厨房柜子,赵延反手敲了他一个烧栗,警告道,「那不是给你吃的!」
贝贝哀叹一声,眼睛终于不乱转了,老老实实低下头啃狗粮。
赵延满意地走向浴室,顺便把那瓶超大分量的狗狗洗剂放在洗脸台下的柜子里,抬脚迈进浴缸……
半个小时后,赵延打开浴室的门,外界清冷的空气一下倒灌进温暖的浴室里,让他不自觉轻微哆嗦了下,走几步往客厅看了一眼,贝贝已经窝进窝里睡的正香。赵延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间也已经不早了。
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倒向床里,他习惯睡在靠窗的一边,而另一边的枕头上,则躺着那个面具,赵延擦头发的手缓缓停下,毛巾搭在脖子上,拿起面具,慢慢扣在自己脸上。
面具……
是个好东西,能遮住一切,不想别人看的东西。
警察,对于赵延来说,与其说是正义感的代表,不如说是,一份工作。
而他,一向是工作与责任第一的,目前为止。
赵延抬手关掉床头的灯,房间霎时笼罩成一片漆黑。
张痕在书房里看着屏幕微微摇头,「嗯,头发没干就睡觉,这个习惯可不好。」
每个人的面具(二)
一连几天,赵延仿佛才总算是做着正经的工作,这所谓的正经的工作,其实也是最无聊的
——跟着张痕,从早上出门的那一刻,到晚上到家的那一刻。
所以大部分时间,赵延都呆在张痕那颇具古典风味的办公室里,如同第一次所见,办公室里并没有电脑,但张痕有时候会带着自己的笔记本来,次数也并不多,这五天只带了两次。
而公司正如资料上所说的,是一家业绩不上不下的小型经纪公司,赵延偶尔会在走廊上看到一些不红不紫的三线小明星,似乎,一切都在正常运作中,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唯一奇怪的只有,张痕的态度。
这几天张痕自始至终保持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对于公司里员工来说,这是再也正常不过的现象,可对赵延,张痕这几天话都没有和他说上几句,除了「早上好」、 「午饭时间到了」、「下班时间到了」、「明天见」,几乎没有其他的话,和那天判若两人……
Seduc里。
云里难得呆在办公室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笃笃。
门被轻叩了两下。
「进来,有什么结果」
进来的人随手带上了门,「根据我们的人回报,包括您要查的人在内,警局这段时间总共前前后后有八人以不同理由离职,现在要么是无业游民要么换了工作。」
云里微蹙起眉,指节不紧不慢地扣在桌上,「继续查,给我弄清楚这几个人最近经常出入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通话记录。」
「是!」
来的人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云里靠回椅背上喃喃自语,「普遍撒网,重点打捞吗……这么死的办法都用出来了,看来条子是真急了……」云里嗤笑一声,「哼,自找不痛快」
云里闭上眼睛,仿佛是在小憩,脑中却百转千回。
警局这一举动无异于隔靴搔痒,虽然功效不大,但总还是有些反应,怪不得最近道上或多或少老实了不少,明里暗里的生意都收敛了些。
可不妥的偏偏正是这样的反常。
云里最是知道这地界的白道一向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黑白平衡,想来不会多做些无益的事,一个月里象征性地扫几个场子,抓几个出头鸟,意思意思就算完了,个个都是老油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相安无事哪管你做什么生意。
最近也不见警局上层有什么大的人事变动,都是一群知根知底的人,怎么会忽然想来搅一搅这道浑水。
更何况情报买卖是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一向是站在最中立的位置,丝毫不会有所偏颇,除非是想染黑或者漂白……
不对!
云里猛一皱眉,眼睛倏地睁开。
不对,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警局这般试探,必定是事出有因,而原因必然和警局最看重的东西有关,一则是黑白平衡,二,则是对白的一方来说比生存更重要的东西,或者说,更基础的东西——民心。而现在,何以得民心,就是做出来的一个个政绩,演出来的一张张好脸面……
现在市内的情况,正邪是再平衡不过的,而造成警局担忧黑白失衡的原因,则肯定对中立一方的猜忌——如果天平的一段倾斜,则必然是中立一方倾斜导致。
所以警局如此动作的顾虑必然是害怕情报机密的泄露是迟早的事。
相较于撕破脸黑吃黑,机密情报对于白道,更是一张好看的脸面,而这脸面,偏偏是万万丢不得的。
这么多年的相安无事,就算是猜忌,想要厚积薄发,警局也不会如此仓促采取行动……
难道是有什么外界因素的介入?
云里深吸一口气,无论到底是何种外界力量的介入,警局针对的究竟是哪一方,结果自己都处于猜忌的中心,最不利的位置。因为一旦心有芥蒂,就再也容不下沙子。不能为自己所用,便只能先下手为强,也好过多一个把柄抓在外人手上。
云里眸色一黯,冷哼一声,「所以说,我最不待见条子,过河拆桥,他妈的屡试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