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裂,玉碎,落英缤纷。
他蓦的一把推开伊藤忍,一个跃身站起来,身形有些不稳的晃了晃,却倔强的咬了咬牙硬逼着自己站稳。
被他突然的举动惊醒,伊藤忍低沉的嗓音响起:“你……醒了。”
在晨光下,曾有过的一切,无所遁形。
终究,是要面对。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静静的纠结着。伊藤忍看不出南宫烈脸上的表情是恨还是怨,因为他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身上的伤痛,只是一径幽冷的、淡淡的和自己对视着。那种眼神,宁静似水,寒冶似冰,带着几分傲然,甚至是蔑然。还有他身上时时散发的傲气,不容亵渎,不容践踏的孤傲,让人看着既有些心悸,又有些揪心的疼。
伊藤忍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他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可是喉咙口却涩涩的、苦苦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半晌。
“南宫……”伊藤忍终是叹息般的开了口,“不管你是否相信,我必须要说,那晚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出自我的本意。我绝没有一丝一毫想要碰你的念头,原本,我只是想想你问询一个人的下落,却没想到……”
“关于这件事,我已经有了调查结果,稍后会有御医向你做详细解释。”
“最后,我必须说一声,我很抱歉。”
困难的说完这些话,伊藤忍起身整理好袍服,开始向外走去。
“王上。”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南宫烈突然出了声。
伊藤忍顿住脚步。
“你所爱的人,终其一生,也不会爱上你。无论你付出多少努力,牺牲多少东西,你们之间,始终是无缘亦无份。孤独终老,已经算是你最好的结局。”清悦的声音平缓而沉静的道出残酷的预言。
碎影流光,淡淡的,铺落在他身上。
清灵的眸光如清澈的湖水,而波心掩映的,却是一片一片的,飞雪。
“不可能!”说着斩钉截铁的言语,伊藤忍的心却忍不住颤抖了起来。他知道南宫烈的预知能力,难道,他和令扬之间,真的是无缘无份?
“你可以不相信。但是,星运的轨迹已经注定,这样的未来,无法更改。”
伊藤忍的脚步开始移动,南宫烈的声音再度响起,“还有一点,我不是一样东西,即使你花钱买下我,我也依然是有血有肉、有自己尊严的、活生生的人。虽然,你是一国之君,而我则是个连过去都没有的人,说起话来远没有你铿锵有力,但是,我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你说。”
“我感觉得出来,你是个有野心的君王,一定不会满足于目前的现状,成就霸业正是你的愿望吧?那么,我会为你做十件大事,帮助你达成愿望,作为你那五十万的偿还。在那之后,我便不再欠你什么。到那时,我会向你讨还今日之帐。这笔交易极其划算,对你来说几乎是有百利而无一失,你不妨好好考虑看看。”
“我……答应你。”
先给对方沉重的心理压迫,再乘对方心绪不稳的时候砸下筹码,通常,这样的交易都没有不成功的可能。
南宫烈正是此道中的高手。
淡漠的看着伊藤忍的离开,南宫烈凄然的笑了,他当然知道自己方才的残酷。可是,滴水之恩,涌泉报之;切肤之痛,十倍偿之。如果不做反击的话,那便不是南宫烈了。
切割钻石,最美的光芒,便从伤口出发。
雨,又飘了起来。零星的雨珠不时的从窗口溅入。
坐在窗口的是一个白衣的翩翩公子,远看天姿绝色,眉目如画,细看又是清雅曼妙,风情万种。只是,似乎很悲伤的样子。他单薄的衣衫已经被雨珠打湿了,脸上宛有水痕,想来该是雨的痕迹。
御医说过的话回荡在他耳边:
“公子原本身上的那件衣物上熏染了一种名为‘醉藤萝’的香料,这香料本来是无害的,但是合着宫里香炉燃着的百合香,便成了一种能够操纵心神使人产生幻觉的春药。所以,我愿以性命担保,不论王上对您做了什么,都绝不是出自王上的意志。”
他的直觉告诉他:老御医没有说谎。
那么,伊藤忍确实不是出自本心。
可是,这并没改变他受到侵犯的事实。
既然,他没有错,伊藤忍也没有错。那么,为什么,事情会演变到这般田地?
冉冉浮生,星运之轨,究竟是谁,在无声牵引?
镜花水月8
by
如水的日子悄然滑过……
走过了绯樱之春,白荷之夏,结露之秋,凝雪之冬。
眼下,又已到了秋华之令。
花依旧,香如昨。
然,随着一个个出色的谋臣猛将的纳入麾下,伊藤忍已经一步步将掌中的锦绣河山扩充到了一方霸主的规模……
除却另一个赫赫有名的强国炎国,龙国已经是巴斯大陆上首屈一指的强国了。
十件大事南宫烈已经完成了其中的八件,龙国会有如今的规模,跟他在暗中的相助亦存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而,离他们当初的约定,也仅仅还差两件了。
他的身份特殊,在外人眼中只不过是宫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存在而已,他的另一重身份只有伊藤忍一个人知道。
沉香榭靠近冷宫,所以稀有人迹,总充溢着一种安静宁谧的气息。
夜,已深,似乎整个宫里的人全都睡下了,很静。南宫烈静静的站在黑暗中,任星月之光流转其上,朦胧月色散于那飘舞的鸦羽乌丝,如水一般渗了去,静静的,敛于无痕。
黑暗中,一双幽深似深潭的黑眸,比磐石更坚定,比烟花更寂寞。
他已经追逐星轨的端倪很久了,正是因为看得出星空诸神的意志,所以心一直难起波澜,因为在星轨的面前,是无可抗逆的命运,而人在这种时候却是如斯的渺小。
所有的生命终将消亡,所有的感情也终将沦失。再如何强大的王者最后也不过是一钵黄土,再美丽的红颜也逃不脱白骨的命运。
生命和感情,都是如斯脆弱的东西。
那么,还有什么好执着的呢?
月儿千秋万载亦如是,而世间的人却来来去去,也不知换了几千几万拨。星宿的轨迹即使参透了又如何,徒添苦楚而已。因为星轨早已注定,任谁也无法更改。有些事,也许,还是不知道的好吧。
在自然面前,人,总是弱者。他只见过一个人具有那种强悍乃至狂妄的意志,那种即使满身鲜血也要拼死的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冲动和狂烈,让他的心中竟然也生出一种波动,也许,星轨会愿意为这个男人而改变,让他得到自己希望的幸福。
可是,无论他做多少次预言,都跟当初一模一样:那个人,他所爱的人,终其一生,也不会爱上他。无论他付出多少努力,牺牲多少东西,他们之间,始终是无缘亦无份。
常常看到伊藤忍脸上不经意的流露出寂寥落寞的神情,不符合年龄的苍凉与沉重。三生石上刻下的,原就是三生三世,少了任何一世,都是无穷无尽的遗憾。
他所爱的人,是那天他口中唤着的“令扬”吧?
想到这,就不由想到了当初的那个狂烈的夜晚,被当成“令扬”而被拥抱的晚上。
苍凉的身体体陡的泛上一丝热度,与此同时而至的,还有一丝如烟的轻愁。
心,不再静若止水。
他忽然抽出一根银针刺进了自己的手背。
一道轻幽光泽闪过,一粒血珠淌了出来,宛若血之泪痕。
疼痛让他的心再度平静下来。
他要去完成第九件事,然后,约定中的十件事便只剩一件,再做完那件,彼此之间,便再无瓜葛。
镜花水月9
by 轻亦
夜凉如水,古老的王都掩于一片朦胧的氤氲中,有些模糊的轮廓依然透出了属于强国的那种坚硬无畏的气势。
在雾水中,一种山峦般的威严从属于炎国的图腾上直直的向下压下来。
尽管在寂夜中不语不动,它们依旧散发着神祗的威势。
大理石,琉璃瓦,默默诉说着王国的兴盛。
龙行天下千年之久的炎国,正是巴斯大陆上数一数二的强国之一。
刚刚下过一场雨,残花零落了不少,空气中尚残着氤氲的水气。
屋檐零零落落的坠着方才那场秋雨中蓄着的几许雨珠,如轻忽的柳絮般软绵绵的吻在他的发梢和衣襟。
一场清雨洗却了人间几许甜腻,几许浮华。
呼着这样的气息,不由令人觉得清爽许多。
不爱丝竹之乱耳,却喜案牍之劳形。
不爱醉卧美人膝,却喜醒掌天下权。
他的名字是――诸葛避。
炎国勤勉而野心勃勃的第七十七任君王。
正如他的名字一般,他是一位少有的智计谋略冠绝天下的王者。
他自创的许多阵法,俱被称为绝阵。
尤其是他最近新创的九玄幽缈阵,更是玄奥难窥其端,已经接连陷落了龙国两员将领。
风,轻轻的拂过,带着丝丝缕缕淡淡的清香。
清清的,淡到几乎没有的那种。
这样的夜晚,是否会发生什么?
夜,已深。
处理了一天的政务,很累。今夜,就依旧宿在御书房吧。
迷迷糊糊的正要睡着,风中若有若无的清香却有了些改变。
仿佛卷起了细碎的涟漪,慢慢的扩散,又悄悄的聚拢。
浅浅淡淡的清冽,不见一丝浮华,并不像是属于这个繁杂的人间的。
有人来了?
诸葛避心中一惊,却依旧不动声色,静悄悄的从御书房里内设的小隔间的床上起来,透过墙上预设的一个小孔,向外看去。
初进门是纯黑的大理石地面,月华荡起盈盈的玉光,玉光泛起洁白的倒影。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
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只一眼,一时间,心里就有了几分恍恍惚惚,分明初次相见,心中却似前生烟水迷梦里便曾见过一般,丝丝可忆不知落于何处,点点羁绊枝枝蔓蔓浮上心头。极清俊的一张容颜,尤其一双眼睛,盈盈婉约,幽幽落寂,宛如一道流虹,清澈而洁净,不沾俗世半点尘埃。只是静静看着他,便觉心里明净空灵,仿若看到一朵白莲,长在氲氤的烟水里一般。
纤细的脚几乎是毫不迟疑的踏上了书案前方铺满锦缎的地板,对那些如山的卷轴看也未看一眼,直接走向书案身后的墙面,揭开左手边那幅不甚起眼的古旧画卷,从它后面摸出一叠纸来。
百十张的布阵图中,同样是看也未看的,他从中仿佛随手般的抽出一张来放入怀中,其余的又依照原样放回了原处。
诸葛避越看越是疑惑,怎么他会对此间如此熟悉?而且若说他是来盗取阵法图,又怎会连看也不看上一眼的随便拿起一张就走?不过,不管怎样,先陷住他再说。
他右手按动墙面上的一个突起,隐藏在御书房中某个角落里的设计精巧的阵势随之启动,平静无害的御书房转眼间变成了一个诡谲莫测的险地。
似乎是惊异了一下,那少年很快反应了过来,身子轻盈的跃动起来,往复在繁复的阵法之中,织就一张散射出月华与星子流光飞舞的网,几个起落之后,在阵法恰恰变换到他眼前就是坎位之时,他凌空飘起分毫不差的落于其上,那正是此阵唯一的生门,接着便如一片羽毛般轻巧无声的从洞开的门扉穿了出去。
收了阵势,诸葛避从内间走出来,望着已经隐没在氤氲雾气中的身影,良久没有回神。
血液开始无可扼抑的在胸中沸腾,体内涌起难一平息的兴奋。
好家伙,居然能一眼看破他的阵法。
就是这个人。他寻找已久的强者。
一向未遇对手的他所渴望的,能与他站在同样的地平线上,眺望同样的天空的人。
从布阵图中略一检索,果然,是少了九玄幽缈阵。九玄幽缈阵是目前对付龙国的最佳利器,那么,他是龙国的人喽?
既然如此,他要回去的话,就应该要跨越青龙森林,穿过琉璃湖,再踏遍察尔平原,才能回去。
下雨的青龙森林并不见得如何危险,可是雾气迷蒙的话,就异常危险了,还没有人能在雾天从青龙森林走出来呢。
而,根据他的计算,现在的青龙森林,正是大雾弥漫。
虽然,还有避开青龙森林的另一条路可走,路程却稍嫌远了些,战场上可是刻不容缓,每一刻都宝贵无比。所以,那个人一定会选择穿越青龙森林!
镜花水月10
by 轻亦
大雾弥漫的青龙森林成功的留下了神秘的少年。
诸葛避手下的士兵们在清晨雾散的时候带回了被林中的琦眠鸟催眠的少年。只是,原本应该在他身上的阵法图却,不知所踪。
寂静的空间中,可以清晰的听到隐隐的风声。
几许沉重,几许落寂。
地上铺着的是如初春新绿般的地毯,上面精工绣着各色明丽的花和烘托着它们的深深浅浅的繁叶。
或明或暗的绿清清浅浅的晕散开来,层层的碧叶中翻滚着或深或浅的红。
繁花正盛,柔媚如斯。
耀目的美丽中映着的,
是他。
雨窗数朵,梦惊回,天际香浮。
馨馨的莲香,清绝绽了满室。
绿玉丛中紫玉条,幽花疏淡更香饶。
恍如海市蜃楼般,虚幻而不真实呵……
时间,静止地流淌。
叮咚。
露水的声音。
划破清晨的空寂。
涟漪……一圈圈晕散……
风乍起……
吹皱、一池春水……
沉寂了多年的心,有了裂纹……
他是强大的王者。
他是天神眷顾的宠儿。
这个世间,有什么是他不可以得到的呢?
不管你是谁,从今以后,你的生命中只能有我……
风动,帘响……
少年醒过来了,发现自己的手脚俱被铁链束缚着,却只是淡淡然地面前处于绝对优势的男人,不语亦不动。
是他太大意了,才会被林中那奇异的歌声迷失。好在,小蓝应该已经把伊藤忍需要的东西带回去了。
如今,只剩一件事了啊,很快,他和那个人之间,便不会再有任何瓜葛了。
“告诉我你的名字。”
“南宫烈。”淡淡的、听不出起伏的语调。
“南……宫……烈……”小心翼翼的从喉间吐出这三个字,诸葛避端正的脸上少了一丝强悍,多了几许温柔,“你愿不愿意留下?”
南宫烈终于抬眼看他,眼波流转,秋水盈澈,眸光闪动处似有星辉辰光在其中翩迁而舞,惊起梦中一泓秋水粼波微澜,惊落彩蝶翩迁小憩的一树繁花碧叶。不经意的一个抬眼一个回眸,竟已令十丈软红间的喧嚣繁华黯然失色。
与他对视的刹那,野心勃勃的诸葛避竟突然觉得,繁华俗世,霸业宏图,争来夺去亦不过是过眼烟云。
如果可以,他只想留下眼前的这一个凝眸。
那人轻悠飘忽的一笑。
嘴里却清清淡淡吐出三个字:“不愿意。”
“我应该待的地方,不是这里,而应该是大牢里。甚至,你应该亲手把绞索套上我的脖子。”
“虽然,我对那些阵法图什么的一点也不感兴趣,可是,对于你们来说,那却是很重要的机密吧。”至少,伊藤忍就很想得到它,所以他才会冒险来为他掠取这份图。
“所以,犯下重罪的我,不是理应接受贵国最严酷的惩罚吗?”
挺直的身躯,似流水,若浮云。
那双湮没了月影清霜的眸子中,悠悠飘浮着的,分明是透明,耀眼,高傲…… 诸葛避怔了怔,用一种明显是压抑过后的声音缓慢说:“如果不是你的话,我确实会这样做。可是,对方是你的话,我、不能。即使知道是错,我也希望有机会可以错个彻底。”
南宫烈轻闭眼眸,长长的睫毛如羽蝶拢翅,在幽幽若水的眸光深处划过一道暗影,涟漪过后,波心掩映处依旧清静如昔。
一霎那,他明白了,他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心。
有些困惑的,不经意的咬了咬唇,清淡的绛唇便生生多出了一抹嫣红,凭添几分风流妩媚。
仿若一朵绝艳的火焰,闪烁着妖异的炫惑,悄无声息的燃烧了起来。
那一刻,意生,情动。
忍不住的,诸葛避俯首深深吻上。
微一偏首,即使手脚被禁锢住,南宫烈依然硬生生的避了过去,灼热的唇只落在了瓷器般细致的面颊上。
不依不饶的,以唇覆住那一方娇嫩,辗转厮磨,强势掠夺。
唇畔触到的肌肤,仿佛触之即碎的薄冰,暗香盈彻处,足令人神魂俱消。
这种狂掠的行为,因蕴着掩也掩不住的浓浓的宠爱的气息,所以并不致于让他感到羞辱,可是,他还是不愿。
于是,他开始挣扎,铁链,铮铮的响了起来。
诸葛避停下了掠夺。
他看着他,看了许久,方叹了一口气。
很轻的声音。
却让人觉得是山雨欲来前的平静。
“没关系,我可以等。”
“?”
镜花水月11
by 轻亦
注:关于忍的回忆,基本为烈火青春PART 3中《无怨的青春》中的原文
秽乱肮脏的陋巷尽头右转,是一条阴暗而终日泛着恶臭的羊肠小径,沿着崎岖不平的小径走到尽头,便是一处简陋残破的大杂院,里面住的多半是落魄的流浪汉、穷途末路的地痞流氓、已经年华老去的老娼妓以及一些被黑道份子始乱终弃的残花败柳。
冷清的街道,大雪纷飞,地面早已积了二十公分高的皑皑白雪,气温在冷冽的夜风肆虐下,愈降愈低。
这是怎么一回事?
伊藤忍疑惑的皱起眉头。这不正是多年前他与母亲相依为命挣扎着求生的的那个地方吗!
但是,不是已经过了十几年了,他为什么还会在这里?
是梦?
是的,一定是梦!
突地,他眼前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个是瘦弱娇小的妇人,一个是才六岁的孩子。
那赫然正是——他柔弱的母亲和幼年时的他。
名务香织紧抱着六岁的儿子名务忍,蜷在一个残破老旧角落歇息,刺骨的寒风令本就虚弱的她颤抖不已,却依旧努力的用自己微薄的一点体温温暖着她怀中的孩子。
“娘,对不起,都是我太冲动了,才会害我们被大杂院的那群人赶出来。”那群卑鄙下流的人渣,一个个串通好了设计他,把他们母子赶走好让他们的亲戚搬进来住,真是可恶到了极点。
“忍,这并不是你的错啊,归根究底都是娘太没用了,才会害得你要跟着娘吃苦,对不起……”泪眼婆娑的名务香织用纤细的手指,缓缓的摸着忍的脑袋,拨去他发上的霜雪。
“妈妈,你别哭,我会保护你的——”名务忍张开小小的臂膀,紧紧抱住削瘦无依的母亲,坚定地保证。
名务香织听得既心酸又辛慰,“嗯……妈妈不哭,只要有忍在,妈妈就不哭……”
母亲,真的是母亲?
母亲,一直是如此的温柔,如此的柔弱,一面无条件的包容着他的一切,一面默默的忍受的命运的不公正对她的折磨。
站在一边的伊藤忍有些恍惚的深凝着眼前的母亲,泪水已经漾在他的眼瞳里。
他发过誓要好好保护他柔弱堪怜的母亲的。
可是——
场景一转——
“从现在开始,这孩子归伊藤家,叫伊藤忍,和你不再有任何瓜葛。”没有丝毫人性的语调,自伊藤龙之介口中,不断发出,比他那森冷阴寒的脸色更教人冰冻三尺。
“走!”伊藤龙之介连看名务香织一眼也没有,转身便冷血的走入。
宫崎政一犹疑了片刻,便领命扛着名务忍跟上,丢下猛咳血的名务香织。
“龙之介,把忍还我——”名务香织拼命的拖着残破的身躯跑出了巷口。
“停下,快停下!”
“龙之介,把忍还我——”
呯——乓——!
“娘——”
随着一道突然出现的刺眼亮光,一辆急速狂奔中的马车疾驶而至,扎扎实实的侧撞上名务香织。
名务香织的身体就像瞬间装上了弹簧似地,弹向了夜空,然后又像失速坠落的陨石,重重地撞击冰冷的雪地,白皑皑的雪地很快地染成一片鲜红,之后,名务香织便不再有动静了。
“娘——”
看着远去的马车,从不肯流下的泪水自伊藤忍冰冷的的双眸滑下。
如鬼魅呼啸而过的疾风厉雪划过他的身躯。
他瞪大双眼,直望向洁白的雪地上染成一片的触目惊心的红。
双脚自动的麻木的移动,无神的走到一旁永不停息的忽伦河,愣愣的望着波澜翻卷着在他脚下激荡。
一个失落,身体在恍惚中向下直坠,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直到掉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忍,不要放弃,永远都不要放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温柔如水的声音,像是春风般将他盈盈包围。一种宛若雪莲般淡雅的香息随着对方的低语,软软的蹭过他的耳鬓。
雾朦胧处,人亦朦胧。
只知道,有一圈柔柔的雪白光芒水融般的包围住了他。
伊藤忍从床上起身,几许恍惚。
有多久,没做这种噩梦了?
怎么今日又会发起噩梦来了?
满是残烬的秋夜,只有满溢着的寂寞和凄凉,虚空的颜色渐渐从指尖染到了发梢。
十几年来,不是早已习惯了这侵蚀入骨的冷寂了么?
为什么会在今夜觉得如此的,难以忍受?
“吱呀”,窗户被悄悄吹开了,凛凛的夜风迅速的涌了进来。
太冷,关上它吧。
抬手的瞬间,手却定格在了窗框上。
窗外,满天瓷青色的雨点中,伫立着一个小小的少年,宛若流水的长发于风间缠绵飘逸,如雪般近乎透明的脸像沉沉夜色中盈盈绽了一朵雪莲,隔着雨丝,那双眼睛默默的看着他,沉静如水,温柔似泉……
夜空中星子的颜色……
想是秋夜的气温实是低了些,少年的肩膀微微的颤抖着,如风中细竹,摇摇欲坠。
尽管雨水从苍白若冰晶的脸上不断滑过,少年却恍若未觉,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伊藤忍的嘴唇轻轻的颤动着,眼中缓缓的,涌上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因为……他知道那不过是幻觉。
那个少年,已经、不能回来了。
再也见不到,那一朵洁白的雪莲,高洁而柔韧,盛开绽放在每一个清晨和午后。
再也见不到,那温柔恬美的目光,无论怎样的暴戾到了那里,也像漆黑的石子投入温润的水流,溅不起微澜涟漪。
再也见不到,那样浅淡清透的笑容,像是花瓣中吹落的一滴眼泪。
也再没有,那样一种温柔透明的气息,可以奇迹般的抚平他躁动不安暴戾难平的心境。
小蓝回来了,带回了他想要的九玄幽缈阵的阵法图,可它的主人,却云终雾渺,再觅不到形迹。
以他的高傲和自尊,约定没有完成前,绝不会就此不见。
那么,突然消失的背后隐藏的便只有残酷的现实。
毕竟,那是到了任何国家都不可赦的死罪。
而,他也已经收到了,炎国处决了混入宫廷的龙国奸细的消息。
那般惊世的美丽,竟然,就这般的,这乱世中悄然凋零,随风而逝。
此时,在伊藤忍所在的巴斯大陆对面,隔着大洋万顷碧波,正有着一群比他更为焦心忧虑的少年。
那是伊零大陆,一年中唯有一天能跟巴斯大陆相互通行的一片古老美丽的大陆。每年中,只有一天,大海中会升腾起一座浮桥,将两座大陆连接起来,在那一天之后,它便又消失不见。
异人馆中。
“君凡,夜深了,早些睡吧。”曲希瑞温柔的劝解着雷君凡。
“谢谢你,希瑞。不过,我还想再呆一会儿。”雷君凡依旧伫立在花园里。
入秋的夜,已是染上了几分苍凉,但那份凉意,却迟迟的无法侵染到心底。
那里,仍然灼热着,痛着。
体温可以通过接触来传递,而心灵的温度,又该如何获得?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勾,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唉……”曲希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离开前作了最后的嘱咐,“那等会儿自己要记得早些歇下啊。”
“我会记得的。”君凡的眼睛依然凝绨着天边那一抹月华。
叹了口气,曲希瑞悄然的走开了。
他端着夜宵走进展令扬的房间。
“令扬,还没有烈的消息吗?”
“始终都没有。”
蓝色的眸子雾般的涌上了愁云。
展令扬站起身来,温柔的拥他入怀,低语道:“别担心,烈不会有事的。虽然我没有烈天生的直觉,可是,我感觉得到,烈还活着,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他只是等着我们去找到他。这一点,我相信,你相信,君凡相信,凯臣相信,以农相信,我们大家都相信,不是吗?”
“我相信,可是,已经一年多了,却一点消息都没有,我真的好害怕,害怕烈已经……”
“嘘……别说……”展令扬伸出一指点住他的唇,“你这句话可是侮辱到了两个人哟,一个是烈一个就是我,你是不相信烈的能力还是不相信我的能力?”
“嗯,我不说了。”希瑞更加深深的埋进令扬的怀抱,吸取着他身上的温暖与关怀,平抚自己内心深处不时涌起的不安。
是的,他们要相信,一定要相信,烈绝不会有事的。即使在烈不见后的第二天,他们在他房里发现了永不失手的“幽冥令”,他们依然固执的坚信着,烈决不会就此离去,所以,一年多来,他们从未放弃过寻找。
他将他搂入屋内,伸手以袍袖一拂,雕花门板自动关上,不让冷风再肆无忌弹的灌入。
镜花水月12
by 轻亦
秋,渐渐深了,盛夏时树枝上一簇簇的繁茂碧青慢慢变成了灰黄……
虽然阳光很是明媚,但毕竟秋深了,风吹在身上还是很有些瑟缩之感。
天空比别的季节都高了许多,像是拼命的向上攻城掠地扩展了无限的疆域般,即使拼命的仰了头去,却依然连云都远远的看不甚分明。
落叶的时节,地面上早积了一层厚厚的落叶,便是耐霜的菊花也开始了零落,随风飘飞不休,落到地上,人踩上去无比柔软,几乎要陷了进去似的。
炎国的宫室并不见得如何富丽堂皇,但这座醉雪阁却是极为精致华美。
这里从来用不着烛火,因为四下的玉壁上嵌满了无数明珠。夜晚时分,珠光辉映,恍若人间神仙府。
然而,对这般的礼遇,南宫烈却只是漠然处之。并非不知道诸葛避对己的用心良苦,但除了漠视,他又能如何?
他不认为自己苍薄的心会有空间让他人进驻。
既然如此,又何苦给人希望误人误己呢?
他的身份一直是个秘密,令他住进醉雪阁的那天,诸葛避就令人找了个与他年龄仿佛的少年相代再散布消息出去说已经处死了龙国的奸细。
所以,照顾他起居的人每每用猜度的眼光看他,为他突如其来的出现和前所未有的得宠,竟然令一向奉行简约的炎王特意精心布置出这样一座华美的宫室。
他们所不知道的是,他们之间却从未上升到那般关系,自始至终诸葛避未曾碰过他。
各种各样的传言和窃窃私语悄悄的传了又传,南宫烈自也听到了不少。
到了任何境地都能随遇而安,尽量的让自己以平常心待之,这是南宫烈一向的性格。
所以,他依旧心静如水,任由他们私下议论,不让焦躁的思绪占领自己的心。
他随意的倚在柱子上,人说是秋高气爽,他却觉得有些倦怠,也许是太久没怎么活动了吧。
身上的铁链已经没有了,不过为了防止他逃走,诸葛避还是定期派人用金针封穴之法封住了他的武功。
时正深秋,眼看再过些时候便是冬了,天气一天寒似一天,总爱呢哝絮语的燕子有些已经结着伴儿开始飞向了温暖明媚的南方。
池子里的莲花早已不复夏日的盛景,更兼昨晚一场雨,便连留得残荷听雨声也不能够了,残败的阔大叶面在水面上飘零,几许凄凉。
萧瑟的树木在风中抖着身上的残叶,叶落虽是无声,然昨夜的雨珠凝在上头,却有如淡金色的眼泪,晶莹而脆弱,飘飘悠悠的散落到水面上,泪融进了水里,淡了,散了。
那个人,可会依旧还是一个人在萧萧落木中孤孤单单的寂寞无限呢?
终究,有淡淡的几分怅惘在心中不期然的涌了上来,纵然清雅淡然的面孔并未显露太多情绪。
终于还是,把那个孤寂的身影烙印在心底了吗?
不经意的牵念,纵使清挹浅淡得一如清水,终究还是在悄然中不期然的浮上了心头。已经动念了的心哪里回得了纯净如水的当初呢?沾了情,惹了念,心的飘忽便也是难免的吧。
想着那人犹自孤身在血腥的修罗场中战斗,永无休止般,成者为王,败者则亡。
人生于世,又何需如此自苦呢?
心疼吗?兴许吧。那个人,有着天下间最寂寞的一双眼睛啊。
以前的伊藤忍并非如现在一般,他知道的。
由于天性平和优雅,气质清净淡然,南宫烈向来属于那种让人乐于接近攀谈的人,因此,过去在龙国的一年多日子里,在不经意的交谈中他从前朝一直服务到今朝的老人们的嘴里断断续续的知道了过去的事情。
是经历过那般的痛苦啊,才会磨砺成如今无血无情的伊藤忍呵。
生命中会有多少种颜色呢?
他不知道。
然而,忘不了的,却是那一抹凝重的黑。
浓重的黑色,浸染了太多太多的阴霾。
黑色的灵魂,早已被邪恶沾染。
高傲的王者,独自一个人,在血腥和杀戮的漩涡中放纵的狂嚣。
然后,每一天每一天的思念着他不知所踪的“令扬”。
人说三生石的一刻便是三生三世止不了的纠缠,任何一世的缺失都是蚀心入骨的怅惘,原来真是如此。
便是这般的的痛苦和孤寂让人不自觉的悬着挂着呢。
淡淡的笑着,几许自嘲的落寞。
既是他期待的真心唯有属于“令扬”的那一颗,相较下,他的牵念又哪看得出一丝一毫的珍贵可喜?怕是再如何的百转千回,也逃不脱遭人轻贱的命运吧。
兴许,他已忘了他也未可知。毕竟,只是工具而已,又哪来的权利叫人镂刻心版之上不容忘却?
可是,要从心中根除那个曾经强行占领他一切的男子的记忆,却是太难。
早知是沾不了情的,却终究陷落。
是业?是障?谁知道?
黯销凝。
罢了罢了,便任这般思念牵挂如许又何妨?
终究是放在自个儿心头的心思,终其一生,不会令人知晓。
剩下的,也便只有这一份骄傲了,容不得践踏,容不得轻忽。
便让那人以为他是一直恨着他的也好。
镜花水月13
by 轻亦
“烈。”
随着一声轻柔的低唤,就有触感极佳的白绸吻上他的双肩。水滑而柔润,是上品的丝绢。
“在这里这么坐着,小心会凉着。”
他不退却却也不回应,看着眼前的男人,没有回答。
这样无声的拒绝也不知道是多少次了,但是,这个拥有绝对权力的君王却总是这样温柔而耐心,从未对他施以暴力。
这个男人,要的不只是他的身子,他要的,是全然的臣服。凭借直觉,他可以很清晰的感受到这一点。
突然的,觉得冷了起来。上好的丝绢,滑到了地面,纵然,他其实很喜欢那样的白绸。
诸葛避不着声色的悄悄掩起了眼中滑过的失落。
当他进来时,正看到他倚在柱子上。
薄薄的一袭单衣,恰恰勾勒出了柔韧修长的曲线和掩不住的冰肌玉骨,从树隙中透下闪碎的斑驳阳光,让那宛如流水般披散在地的长发流动着水波丝光,荡漾浮沉,有若流金碎片融进了那青丝三千。
这样的迷离之色他不是第一次见了,却依然有种想要屏住呼吸般的眩惑感。
宫廷中自来不乏千娇百媚的各式软玉温香,偶一回顾间以为天人者也是甚众,但美人却大多是经不起端详的,仔细端详日日相对着一段日子,再如何的颜色眼看着也是俗了。
却又有另一般绝色,便是凝眸静默间亦有倾国之色,倾城之姿,不施粉黛,不染铅华,却依旧呈现千般娇媚万种风情。那种媚色是潜在骨子里的,只会日久弥新而不会随着时日的消长而觉得倦怠,反而会越发牢牢系住他人目光痴痴跟随。
但这种美人却又是最难求的,茫茫人海中若能有幸觅到那么一个半个,便是上苍莫大的恩宠了。
诸葛避该算是个成功的王者,一生顺遂,谋略智计放眼巴斯大陆几未逢敌手,泱泱大国在他的治理下焕发出勃勃生机,无需用权势来压人,他身上自天成一股王者之风的气度与压迫。
这样的男人,很少有人会不动心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但已经活过三十如许年纪的诸葛避眼下却必须承认,他生命中出现了一个他从未面对过的变数,这是一种无法被他所掌握的人。
以眩惑的姿态不期然的闯入他的生活,如入无人之境般的,踏入他专属的领域,破了他的阵,掠了他的图,也惑了他的心。
一双烟水无波的眼睛时刻透着清明通澈的静漠,无论面对着怎么样的情形总以淡漠疏离的神情相对。明明身在十丈软红,感觉却像是在三千繁华之外。
诸葛避是讲求稳妥的男人,他不喜欢冒险,更不喜欢孤注一掷。
财富、权势、美人,都是他唾手可得的东西,亦无值得他珍惜之处。
这世间真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去追寻?他不无怀疑。
直到,他遇见这个人。
然而,这么些日子的寻求追逐后,他能握住的依然只不过是一抹流光幻影。
正如镜中花,水中月。
看得到,却碰不得,得不到。
无论怎样拼命的伸出手去,抓住的也不过是一缕缥缈,如烟,如雾,转眼间就散了去,觅不到形迹。
但是,刚才他初进来的时候却分明看到了那含水欲滴的眼眸中的幽幽落寂,静静的流淌其间,脆弱得令人心疼。
眉目间那一抹坚韧的神情和面上轻烟般的淡愁在他自身纯粹的白色之后形成了奇异的“光”和“影”。
淡漠固执却又在无意间惹人怜爱……矛盾的气质……
是谁,能令那般淡然的人染上这般落寞的眼神?
如果能够,他只想抹去他眼中蚀心的轻愁。
“我们去打猎,好吗?”
镜花水月14
by 轻亦
晨鸟轻啼,万物畅鸣,骁勇的人们畅意的纵马奔驰。秋高的日子,正是打猎最好的时节。
林间已经厚厚铺了一层软黄的叶子,马蹄踏上去,是软软的沉陷。
一汪清水儿似的阳光透过树梢的罅隙散到软黄的叶子上,光影聚散飘离,马蹄踏起的飞灰在光影的缝隙中飞羽似的卷起来了。
阳光的碎屑在林中溅起的微芒染上马上人白晰如雪的肌肤,冰没有他清雪没有他艳,只是,那微扬的清羽眉间隐着的,却是淡淡的不豫。
诸葛避确实一直不曾强求于他,日常相见间也未曾见有那一日般无礼举动,但南宫烈一直被他幽禁禁锢于深宫之内,虽然知晓他对自己有情,心中亦难免有些着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