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串玉珠名为烟笼寒水,是炎国世代相传之物,历来只赠与自己心爱之人。”
“别再想着离开好么?留下来,留在这里,我会好好待你。”
心爱之人?好好对待?好动人的说辞!
这,就是你好好对待的方式么?
一定要将我绑在你身边么?
我不能自主么?
我连决定自己去向的自由都没有么?
微微一算便已知晓,会有如今境况是谁人所为。
我也知道,只要我回去,回到你身边,这些痛蚀入骨的苦痛都将不再。我,还可以活很久很久。
可是,我不愿意。
屈服可以获得解脱,但是,我有我的尊严。
与其承受那种耻辱,我宁愿被痛苦所麻痹。
没有自主的生活,即使再久再长,又哪有一丝一毫的兴味?
笼中鸟?金丝雀?那、不是我要的。
你一定要折磨我的话,我会忍耐给你看。
如果这是一场拉锯战,我会用事实告诉你,你——胜不了我。
镜花水月20
by 轻亦
“王,以您的年龄,也该尽早大婚为王国留下子嗣了。”
冷眼扫过阶下喋喋不休的臣子,继续埋首奏折堆中书写着什么,伊藤忍不怒而威的声音显然有着不耐,”这次,又是哪家臣子‘倾国倾城’的女儿,嗯?”
丞相凛然奏道:”并非群臣之女,这一次,是银罗国的公主,现年方十六,艳色无双,银罗国王提出愿将公主嫁过来,与我国结为姻亲。”
伊藤忍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笑容:”千刃皇那个老狐狸,怕是惧着西边的闽罗国发展太快,眼下急着扩张对银罗蠢蠢欲动,才想拉拢我龙国替他挡着吧。”
丞相上前一步,道:”王上,诚然如此,但银罗物产丰饶,如能得到银罗之王女,以后铁矿的取用定会比过去方便许多。况且此女温婉可人,又有倾城之貌,也不致委屈了王上。王可先看过画像再作决定。”言罢,将画像呈上。
眼前是一幅长宽约二尺左右的小卷素轴。
画上少女修眉明眸,浅笑盈盈,端的是明艳如花的不世美人。那张艳丽红颜,居然与心中人有九成肖似。
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只除了一点,令扬不会有这么纯真如水的微笑,令扬的笑,一定会带上几分狡黠。
画旁居然还以细小的字体题着一首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么?”伊藤忍不由怔住了,口里喃喃自语着。
好半晌,他才说出一句话,”就照你的意思,择日……大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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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雕花木门,君凡赫然发现南宫烈正蜷卧在雪松木地板上。
地板上尚留着暗红色的残血,绝望的浓重,蔓延的程度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叫君凡吃惊。
但是更令他吃惊的,是南宫烈的一头青丝竟已竟成白雪。
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已经,走到尽头了吗?
君凡的心紧缩了起来,他快步走上前,将南宫烈抱回床上。
那身体是如此的冰冷,感觉不到人气,像是没有生命的冰。
用果绿色的锦被把他仔仔细细的裹好了,厚软的被褥中,南宫烈的脸色惨白依旧。
这本是朝阳初升的时候,但为着南宫烈惧冷的缘故窗户一直没打开,窗纱亦关得严严的,因而即使在这样一个万物争鸣的早晨,也只能透出残残淡淡的几许绯色。
君凡轻轻抚过南宫烈的长发。如雪的银丝,凝着些许暗红的残血。
“烈是不可能这样子的呐,我不会让你这个样子的……”君凡轻轻的说着,取过一方湿帕,细细的拭着南宫烈发间沾染上的血迹,小心的,一点一点的拭着,缓缓的动作,温存细致得像对待珍贵易碎的玉器。
渐渐的,长发恢复了一尘不染的幽幽的银白,握在手中,像挽住了满手盈盈的月光。
只是,这世上却又有谁挽得住月影清辉?
不动声色的触上了那细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手腕,微弱得几乎要感觉不出来的脉搏。
为什么呢?
这个世界怎么了?
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的烈,为何会有这样的命运?
“南宫烈,你……能听得到我说话吗?”君凡小心翼翼的问着。
南宫烈微微睁开双眼,清醒了一些,”君凡,你过来了吗?”
“嗯。”君凡的声音比往常低沉许多,逆着光的脸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已经,是早晨了么?”
“是的,到早晨了。”
“早晨了,怎么还这么暗?”南宫烈低声道。
“窗户没打开呢,天冷,怕你身体受不住。”
“打开它,我想看看阳光的样子。”
君凡小心的将其中一扇窗打开了一点,一丝阳光透入,照在南宫烈脸上,苍白的脸隐隐有了一丝血色。
“君凡。”
“嗯?”
“带我出去,好吗?”
君凡踌躇了,”再过几天吧,你现在的身子,实在不宜外出。”
“但是,我今天一定要出去,做完了这件事情,我才能了无遗憾。如果,你不肯帮我的话,我找别人帮我。”
“烈,到了这个时候,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情?”君凡凝视着吐出无情话语的南宫烈,语带沉痛。
南宫烈凝注着君凡,柔声道:”我明白,我都明白。这些日子以来,是你一点一滴的亲手照顾我每一件事情,没有你,我没可能能够撑到今天。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些我都体会得到,也感受得到……只是,一个人的心只有一颗。我……今生怕是没有办法偿还了。对不起,君凡……”
“烈……”君凡轻轻的叹息了一声,”你说出这样的话来,我根本拒绝不了你了……”这样说着,君凡默默的帮他穿上了衣服。
“谢谢……”南宫烈轻道。
君凡没有说话,沉默的把他抱了出去。
恩泽万物的太阳之神伸展出了强劲的臂膀,这是阳光明媚、生机勃勃的一天。
家家户户喜气洋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走出了家门。
明艳的少女们挑出了自己最美丽的衣裳,天一亮就起来小心的梳洗打扮,带着羞怯的笑容一个个赶着早儿出了家门,龙国的海德广场一大早就迎来了一批又一批这样的娇客。娇羞着,期待着,想要早日一睹龙国有史以来最英明王者的风采。
英俊的少年们穿着光鲜,神采焕发的也涌到了海德广场,要看看所有男孩子梦想成为的人物。
孩子们贪着热闹,一面也是想亲眼看看一遍遍被长者们在各种故事中传颂的的大英雄究竟长得是怎生模样。
老人们也走出了家门,人虽垂老,心却未死,尚余的一点雄心和梦想让他们想在自己剩下的日子里,亲眼看一看年少时梦想成为的模样。
整个海德广场喧嚷一片,连那些通道也被挤得满满的,龙国的臣民们,人人脸上俱是兴奋欢悦。
靠近墙角的偏僻地方难得的没被热闹的人群发现,君凡迟疑的问着,“烈,你真是要来这里吗?”
“嗯。”南宫烈语气平静。
能看见命运丝线的双眼预见了今日的盛典。
挣扎着也想来,也想看看这改变他命运的一幕。
“你所爱的人,终其一生,也不会爱上你。无论你付出多少努力,牺牲多少东西,你们之间,始终是无缘亦无份。孤独终老,已经算是你最好的结局。”之前他曾经平缓而沉静的道出这样残酷的预言。
但是,昨天难得清醒的时候,他又看见了,命运的丝线出现了波动,开始了另外一种走向。
如果,伊藤忍能够放下,放下如今心中所爱之人,幸福,并非不可期。而决定的转折点,便在今天。
他和伊藤忍的关系,自来便像是人海中的孑然两抹孤魅,久已孤立的灵魂偶然遇见了,不管有感情与否,相似的波长总会吸引他们彼此靠近,衍生出莫名的相同话题和莫以名状的信任,一种、找到同伴的感觉。比如那一天,伊藤忍居然会听从他的话跳下悬崖,那个时候,也纯粹是一种感觉,一种可信任的感觉。如果用头脑来决定行为的话,生性冷静从不孤注一掷的伊藤忍又岂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本质上非常相似的两个灵魂,区别只在于,一个恋上了,而一个并没有,仅此而已。
没有谁有权力评判对错。
在最后一天里,他只想亲眼看到,亲眼看到他得到幸福。
不管相隔多么遥远……不管心灵是否相通……不管内心会有多么痛……希望,希望他能得到幸福……
今天,正是他们的国王伊藤忍迎娶远来的王后的大日子。
“听说王上这次迎娶的银罗国的公主,据说这位公主是出了名的美丽动人哪。”
“除此之外,我还听说新王后个性十分温柔呢。”
“英雄美人,天作之合啊。”
“希望王上幸福啊。”
“希望新王后能够带给王上幸福。”
……
人群中纷纷嚷嚷的说话声音。
“王后来啦,王后来啦!”有人沉不住气的嚷了起来。
华丽的送嫁车队渐渐近了,前面是雄壮威武的膘骑大马,插着鲜艳的彩旗在空中飒飒飘动。中间簇拥着一驾四周垂着美丽纱缦的马车,装饰着鲜花和羽毛,一路驶来掀起香风阵阵。
“哎呀,好可惜,看不见新王后长什么样子呢。”女孩子叽叽喳喳的议论着。
“不要紧,等会儿王上和王后到神台上宣誓,一定可以看得到的。”
人群继续鼎沸中。
“君凡……”
“怎么了?”
“天,怎么突然变黑了?”
君凡的身体一震,“是吗?天好像真的黑了一点。”不动声色的,他将两个手指头在南宫烈的眼前挥了挥,那双璨若晨星的眸子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你不要骗我了,我看不见了,是吗?”南宫烈语气平静,“你挥手指带出的风声那么明显,我怎么会听不出来?”
君凡惨然一笑,“怎么样都骗不过你呢。”
他的心不断的下沉、下沉,一直沉到没有底的深渊。
烈他,还能撑多久?
整个心被顷刻间便将失去他的恐惧整个包围了,君凡木然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来了!王上也出来了!”人群开始骚动。
“哎呀,王后也走出马车了!呀,好漂亮啊!”人群中暴出欢呼。
王后走出了马车,沐浴在阳光金色的光辉下,周围好像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她柔软的发丝在阳光下闪耀着,白皙的肌肤像丝质的牛奶,眼睛里跳动着明亮的光。
她夷然不惧的,一步步走上阶梯,走向中心的神台。
那里,屹立当中的龙国之君正在等待她的到来。
“好美的公主,我们的王后!”
“太美了!真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么美丽的人!”
人们欢腾了起来。
“君凡,真的很美吗?”
“嗯,很美,如花般娇媚纯洁的少女。”君凡以听不出丝毫热情的语调没有起伏的说着。只是,却没有如你这般似水的清冶,在心中默默的加上这样一句。
看着毫不畏惧的直视着他的公主,可以轻易的感觉到,这是一个坚强独立的美丽少女。
跟令扬几乎一模一样的容颜,只是多出了不染纤尘的纯洁和包容万物的温柔,这样的女人确实有资格成为他的王后。
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这是一个从长久缚困中走出来的契机吧。
“让我看看你还能带给我多少惊喜吧。”他伸出手来,微笑了。
温柔的眼中泛着包容的光彩,她亦伸出了自己的素手。
他们的手握在了一起。
“王上万岁!”
“新婚幸福!”整个王国被欢腾的热浪包围了,连阳光也更加的热烈了,热烈得简直不像冬日里的阳光。
“仪式完成了吗?”
“不清楚是否全部完成了,但是,龙国君微笑着握住了银罗公主的手。”
南宫烈微微一笑,两泓寒如秋水的清辉如冰般坚脆,如玉般明净,透明的纤弱里带着他独有的灵秀与孤傲,“是吗?他笑了?那么,命运的丝线真的在今天改变了。”
没有哪一刻比这一刻更明白自己的心意。
从风雨飘摇的那一夜开始。
一身黑色袍服的王者从黑暗中凸显出来。英挺的身形、倨傲的气质,和夜色一样深沉的眼睛看了过来,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便刺进了灵魂深处,不知何故,突然的刺疼了起来。
为了什么呢?
为了那双夜色般深沉的眼睛中透出的强悍乃至狂妄的意志?
为了他脸上不经意流露出的寂寥落寞的神情?
为了那个孤寂有若修罗的身影?
不清楚,不明白,只知道,眼中从此烙印下了那一抹凝重的黑。
以后的日子里,断断续续的知道了他那些痛苦的过往,便也明了了如今无血无情的伊藤忍是如何磨砺而成。
觉得心疼。
是的,心疼。
心疼着那天下间最寂寞的一双眼睛,仿佛一生都要消磨在冷酷的杀场上,淡去了前缘过往……
心疼着独自一个人在血腥和杀戮的漩涡中放纵的狂嚣的孤寂身影。
对一个人太过专注,本来是他不该有、也不能有的情绪。
只是……
就算早知道是痛是苦,也避不开命运的车轮要在身上留下的无情的碾压痕迹。从他看进他仿佛把满城烟火尽皆熄成了寂寞的沧桑的墨色瞳仁的那一刻起,陷,身不由主。
看到了,总是没来由的觉得伤心。
有人照顾他吗?
有人陪他谈心吗?
有人给他温暖吗?
那个人哪,身边有千人万人,也始终觉得他是孑然一人哪。
总觉得他是一个人的。
总觉得他不该是一个人的。
嗜血的猛兽,其实只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罢了。
只是看起来太过可怕的严厉外表,导致没有人敢真正去接近他而已。
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该为他做些什么,尽管嘴里决不能吐露这样的心思。
只是默默的,这样去做了,在一年多的岁月里。
他情绪暴戾的时候,用清冷淡漠的目光让暴戾如同漆黑的石子没入温润的水流般,沉没无踪。
他心情烦躁的时候,用浅淡清透的笑容如微风般吹走烦躁的情绪。
他躁动不安的时候,用透明澄澈的气息静静的抚平莫名的心绪。
他开怀畅意的时候,默默的倾听,无声的鼓励。
是在意啊,从开始的那一天起,只是,他不会让他知道,绝对不会。
不是非要纠缠到底才叫不离不弃。不离不弃一念,唯心而已。
既然无法得到,不能得到,那么,请让他保有自尊。
所以,他永远都不会让他知道,其实,他爱他。
作为唯一知道他所染病症内情的人,令扬曾经抱怨过他死要自尊不肯低头的性格,也曾劝过他暂时向诸葛避低头来挽救自己的身体。
但是南宫烈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顽固,“如果是那样得来的康健身体,我宁可不要。”
尊严丧,毋宁死。
他就是这么顽固的一个人,就算在爱情上,也是如此。
神官将手伸出,吐出了庄严的宣布两人正式成婚誓约。
广场欢声雷动,整个王国顿时成为了一个欢声沸腾的海洋。
“万岁!万岁!”幸福的人们大声的欢呼着。
南宫烈静静的微笑了。
倾倒众生的美丽笑容,带着温柔和纯真的光彩。
如雪凝脂的面容因为唇边漾起的笑之涟漪变得明媚无比,千丝万线的光舞飞华在他如雪银发上,俨然凝成了温暖的火光,千万个光子在他那仿若星辉辰光一般的眼眸之中旋转翩舞。
最后的一个微笑……
接着,便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铺天盖地的喧嚣中,君凡清楚的感觉着怀中的身体越来越冷,也许,真会成冰吧。
低头看着南宫烈美丽而宁静的容颜,他想,其实他们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一直都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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