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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馄饨》作者:错染落银
☆、(1)
(1)
在他认识我之前,我就对他羡慕忌妒恨。等我真正认识他之後,我决定要让所有人都对他羡慕忌妒恨。
——楚园
饶河夜市,是台北著名的观光夜市之一。相较於更北边的基隆庙口与南边的士林夜市,其特色之处在於………其实吧,没人说得出有什麽不同。夜市嘛,不就是人人人,吃吃吃麽?
晚上八点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楚园抬头瞻仰下做得跟牌坊一样的入口,大口深呼吸著里头混浊的空气。人声鼎沸摩肩擦踵,一眼望过去都是高高低低五颜六色的脑袋瓜。他舒服地伸个懒腰,摘下鸭舌帽拿在手里扇风,便如鱼得水般游进了人潮之中。
一路走一路看,正巧碰上周五,人多的跟捅坏蚂蚁窝一样往外冒。楚园放慢脚步悠哉悠哉地逛,甚至比专门到这里旅游的观光客还要好奇。他看见有爸爸将儿子抱起来骑在肩膀上,孩子的两条小短腿不安分地一晃一晃,结果把鞋子踢掉了,一旁的妈妈赶紧从地上捡起来,一边替儿子穿上一边骂。调皮的小鬼头睁著大大圆圆的眼睛状似无辜,又被卖气球的小贩吸引,拼命伸长手要抓。
楚园喜欢看人,各式各样的人。或许应该这麽讲,他喜欢热闹,更喜欢看热闹。所以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要来夜市里报到,对於每一摊卖什麽东西,怎麽排列,一三五轮谁,二四六轮谁,哪家跟哪家起冲突,哪摊是元祖哪摊是正宗,谁是小三谁是小四等等等,他有信心可以和夜市管理委员会会长PK,胜券在握。
逛了小半圈,他摸摸肚子确实有点饿,一路上什麽都没吃,於是便加快脚步穿梭过人群,直朝另一端出入口去。
饶河街夜市整体像是一个长方形,两头都能出入。一端是庙埕广场,紧贴邻近著一座颇具历史的『慈佑宫』,再走几步过个马路就是松山火车站及公车站,不仅交通便利,也是一般人最常开始逛街的起点。另外一端则是南松山,附近虽然有一个立体停车场,可是既然要逛夜市,自己开车的少,况且骑机车路边随便一插就行,何必多花停车费。所以,越靠近南松山尾巴,人气就越冷。
更不用说是那些连出入口都挤不到的摊贩。门口有管区员警轮流站岗巡逻,为了怕妨碍附近交通,流动摊车们只好摆在更远的大马路边上,生意就越难做。
楚园站在牌坊底下想了想,这大马路开岔,先选左边还是右边好?从腰包里掏出十块钱铜板往空中一抛,再接住按在手掌心里。一掀,是人头,楚园乖乖的往右边走。要说迷信他承认,他一直很听老天爷的话。
少了人气,四月的春风一吹还有些凉,楚园一下子不适应缩起脖子,鸭舌帽也不扇风了赶紧戴上。他走没两分钟就看见那摊车挂的红灯笼,大锅热水滚起来,阵阵白色烟雾便在夜风中扭腰。
楚园往摊车前一站,随即皱起眉头。一名打扮妖娆却俗气的女人朝他媚笑著招呼:「先生要什麽?」
楚园赶紧往旁边站,他最怕画大浓妆的欧巴桑,那气味能熏得他把隔夜饭都吐出来。这时候,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从楚园身後传出。
「你好!吃馄饨吗?」
楚园回头,看见扎著马尾的小女生穿著一身肥大的国中蓝白运动服。摊车边挂的黄灯泡映照她清秀的脸蛋,五官还没长开,两颊带著点婴儿肥。楚园松口气,自然地回给女孩一个笑脸。
「吓我一跳,还以为换老板了。」
「没有。」
楚园往里头随便一比,「今天生意不错。」
女孩脸色一僵,点点头。总共四张桌子零散地坐了五、六个全是男人,露出来的胳膊肩膀都是刺龙刺凤,那样子一看就惹人厌。
「你们请人帮忙啊?老板怎麽不在?」
楚园是常客,女孩知道他与自己的哥哥念同一间高中,故而没什麽戒心,时不时也聊上几句。可此时女孩却犹豫了一会,才说:「我爸爸在家。」
楚园脑筋一转,然面色不改。正想开口就听见一个扁扁又尖锐的话声喊:「我不是请的,我是她妈妈!」
楚园一愣,女孩立刻非常生气地回嘴:「你才不是!我妈妈已经过世了!」
那女人一手握著长勺子一手叉腰‘叽呱叽呱’的骂一大串,操著歪劣的台湾国语根本听不懂讲什麽。楚园先是挡在女孩身前,不客气讲:「你本来就不是她妈!不是就不是,你妈可以想换就换啊?!靠什麽么!」
女孩躲在楚园身後,仗著有人替她出气就冲著欧巴桑做鬼脸,楚园看了看忍不住笑,很是派头的讲:「来一碗馄饨!」然後选个最靠大马路边的位子坐下,从桌上的筷子桶抽出一双免洗筷,哼哼地敲打著桌缘。
「学长,要什麽口味的?」
楚园微讶,往摊车上瞄一眼,应:「嗯…韭菜吧。」
「好,马上来!」
女孩得意的笑著走进摊车里,系好围裙就从木板上排排蹲著的馄饨抓五颗,扔进滚烫的热水锅子中。楚园又抽一双筷子在那里敲鼓点,一边摇头晃脑的像神经病一样投入。
过没十分钟,女孩端著楚园点的馄饨送上桌,然後自己拖一张塑胶凳坐在楚园旁边。楚园知道小女生心里害怕,不想离那帮子地痞流氓太近,便不著痕迹往外挪一点,挡住有意无意投送过来的打量。
「你哥勒?」
「老师留他说要做什麽科展。」女孩刚开始觉得奇怪,不过依自家老哥的个性,恐怕连同班同学都不想认识,何况名字都不知道的『客人』。但是她知道这个人好,就冲刚才那几句话,也够义气的了。
楚园觉得不妙,他有种要出事情的预感。
花枝招展的女人在男人堆里嘀嘀咕咕,楚园与其中一个光头佬对上眼,那人立即夸张地大呼小叫起来。
「哎!面里怎麽会有只大蟑螂?!」
旁边的同夥马上帮腔,光头佬不从哪搞来一只死蟑螂,揪著须在半空中摇摇晃晃。
「老板娘!你是怎麽做生意的?叫我们吃蟑螂啊!」
「赔钱赔钱啦!」
「不赔钱就砸店!」
说著人都站起来开始翻桌踹椅子,叫骂声此起彼落。
「喂!你们怎麽可以这样!我们家的面才不可能有蟑螂,一定是你们故意找麻烦的!」女孩大声阻止,可是又害怕不敢过去,只能慌张的像热锅上蚂蚁。
「听到没有,人家小妹妹生气了。『不可以这样』,哈哈哈!」光头佬掐著喉咙学女孩的嗓音,猥亵的眼光再不遮掩,肆无忌惮地游走在女孩刚开始发育的身体。「小妹妹年纪小,奶子长大没啊?过来给叔叔帮你按摩,让你长更大!」
「干!给林北闭嘴!」楚园火冒三丈,把女孩护在後面。
「少年仔,想学人家英雄救美也要有本钱,看你这种身材,我一拳就给你死!」
楚园沉下气,眼睛盯著对方动作,侧著脸向女孩小声讲:「你往夜市里面跑,门口有警察知不知道?」
「可是、可是你……」
被对方发现,三两个人已经朝楚园这边包围,再不走就要来不及。楚园当机立断,大吼:「跑!!」同时拿起桌上一碗热馄饨直接往最近的男人脸上盖,後者烫的哇哇叫。楚园随手抄起板凳和折叠桌就砸,一边砸一边喊:「失火了!救命啊!」
这麽一喊,附近公寓里的居民纷纷打开窗户探出头来看,楚园趁机会跑到大马路中间,顿时来往汽机车喇叭声不断,他继续叫:「瓦斯桶要爆炸啦!!」
结果连光头佬那一帮人都被吓到,赶紧逃离开摊车越远越好。这时,忽然从远处传来‘咿喔咿喔’的警车鸣声,没事找麻烦的混混们立即做鸟兽散,骑上停在路边的摩托车就开溜。
楚园半蹲著躲在中央分隔岛的绿化带里面,沾了一身都是树叶,他憋著默数十秒钟以後才把钥匙圈上的警报器关掉。
「呸,垃圾!」
张随背著书包一路快跑著穿过校园,严肃而紧绷的神情好像即将上战场的军官。他急迫焦躁著直奔校门口,这时候的几公尺比几公里还远。幸好,在警卫室旁明亮的灯光下,看见自己唯一的妹妹平安无事。
「哥!」
明明一路上都忍耐著,可是一见到亲哥,便再也压抑不住大哭了出来。
「怎麽回事,谁敢欺负你?!」严厉的视线射向一旁站立的楚园,後者胆子一缩,随即又火大了呛:「看什麽看!」
「哥…是他救我,要是没有他保护我,我…我一定会……」女孩说不出口,後怕与恐惧使她的身体轻轻颤抖著。
「别怕,哥在这里。」
楚园看著人家兄妹和谐的画面心里一阵不舒服,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他对著空气喊:「没事我走了!」
女孩泪眼婆娑地望著他,「谢谢你…」
楚园也不回头,甩甩手上的压舌帽,小跑步拐进暗巷子里便不见人影。
张随找卫生纸给妹妹擦眼泪,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不想和对方扯上关系。
「走吧,我们回家再说。」
路灯照著地上一片绿油油的叶子,与旁边的植栽树一比明显是异类。张随毫不犹豫踩过去,只有鞋底一点沙沙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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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话:
新坑=v=
有互攻情节,先给大家排雷下。
要我透露主攻是谁免得站错边麽?XD
最後,谢谢[蓝蓝的小天]送的礼物=3= 每回完坑都有礼物,某错真得意,挖哈哈。
☆、(2)
(2)
我从来就看不惯他,理由有很多。直到现在也一样,只不过换了批新的。
——张随
回家。在外面其实比回家轻松,所以纵使兄妹俩每天得帮忙摆摊到凌晨,隔天一早还得上学去,都甘之如饴。
这不,张随带著妹妹张晴刚刚踏进门,坐在破沙发上的老头子看也不看就摔过来一个菸灰缸。张随肩膀上捱了一下,一声不吭,护著妹妹就要往屋子里走。
「林北坐在这里,你敢装看不见,死过来!」老头子明显喝醉了眼神飘忽,一张皱巴巴的脸皮发红。那女人黏在老头身边,用她的大胸脯蹭来蹭去。张随目光一沉,对妹妹讲:「回房去,把门锁上。」女孩担心地点点头,赶紧躲进自己的房间里。
「谁说你可以走,回来!」
「爸,事情都是这个女人惹出来的,晴晴差点被那些流氓欺负,你不替她出头还凶她干什麽?!」
「你说流氓欺负她?」老头子浑浊的眼睛终於清醒一点,但还是摇摇晃晃地看不准张随的人形。
「幸好有一个同学帮她挡住。爸,有五个流氓,五个大男人想欺负晴晴。你问她,人就是她找来闹的!」
「阿玲,你刚才不是这样跟我讲。」
女人见状马上开始手掩著脸假哭起来,说:「我辛辛苦苦替你顾摊子,那麽多男人欺负我一个,你要我怎麽办?你就知道顾你女儿,阿我呢?我不是你的老婆吗?」
「你别想转移话题!」张随冷著脸怒意更盛,「那些男人她通通认识,你不在的时候就随便他们白吃白喝。不相信你去问,附近摆摊的叔叔阿姨眼睛没有瞎!」
女人眼见情况不对,便哭得更大声,整个人瘫软在老头身上,粉拳装装样子的边打边哀哀叫。
「唛吵!」老头子醉醺醺,这麽一闹脑袋更痛,可是女人的手已经摸进他裤裆里,老头子爽得直哼哼,眼睛一闭什麽事都忘记了。女人如得胜般看向张随示威,张随咬牙切齿地骂:「贱货!」这种恶心的场景他不想再看,立刻掉头转身进房。
敲门进妹妹的房间,女孩紧张地盯著她哥问:「有没有被打?!」
「没有。」张随拖了书桌椅坐下。侧过头,犹带著愤怒的眼神落在地板上,端整俊朗的脸庞此刻正笼罩著一层阴影,多出几分戾气。
张晴的手机忽然震动。查看简讯,她老实向张随交代:「是楚园学长。我刚跟他交换手机号码,他问我有没有平安到家。」
「干嘛叫他学长?虽然他今天帮你,以後还是少跟他扯上关系。」
「为什麽?他人很好啊!反正我以後要考你们学校,先叫学长又不会怎样。」张晴不高兴地嘟囔,怎麽可以忘恩负义。
「就凭他是小三的儿子!」张随不齿地哼一声,「他爸有的是钱,说他妈是小三搞不好排名太前面。小四、小五、小六,谁知道?你没看到他在学校那个样子,身边围一大群狐朋狗友,整天无所事事。他跟我们不一样,你别想做白日梦!」
「什麽、什麽白日梦,我又没说要怎麽样,你干嘛紧张兮兮?」张晴一双杏眼瞪著张随,不服气讲:「就算是私生子,他也没办法选择啊!我只知道,今天晚上要是没有他帮我,我一定…我一定……」张晴说著眼圈又红了起来,「哥,我知道你是替妈抱不平,可是他救了我,不管怎麽样,我都应该谢谢他才对。」
「要谢我去谢,你不准靠近他。」张随很少用这种严厉的口气对妹妹说话,「我警告你,你是女孩子,跟他扯在一起的人都没有好名声。万一别人误会你跟他有关系,找你麻烦怎麽办?」
「哥!」
「这件事情我会处理,没有你讨价还价的馀地!」张随站起身,「早点睡觉,记得把门锁好。不是我敲门绝对不能开。」
「知道啦。那,哥你要记得跟人家说谢谢。」
张随厌烦地皱下眉头,张晴知道不能再‘卢’下去不然哥哥要生气了,便赶紧讲:「哥晚安。」
张随对这个妹妹没辙,从鼻腔里‘嗯’一声才出门离开。
张随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窗户,从外面的小花架里摸出一包菸。在走廊上就能听见客厅传出,父亲与女人交媾的声响。张随狠狠吸一口菸,压抑下胃里的翻搅。恶心,和一股莫名的躁动混杂著,尼古丁却不能发挥作用,害他越抽头越晕。打从记事开始,这个家庭就没有安乐过。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张随印象最深刻是医院消毒药水的味道。以及某一天,在主卧房里闻到,不晓得怎麽形容的臭酸味。
很多年以後,张随第一次偷偷摸摸爬起床洗内裤的时候才发觉,那是新鲜的精液。一直不想承认的事情,那个频繁出现的女人,破坏了这一切。
纵使只是假象,对於成长中的孩子而言,同样需要,同样重要。
花已经枯了,只剩下盆栽里脏兮兮发霉的土。张随把菸藏进盆底下,菸蒂和菸头扔出窗外。
他不怕父亲发现,就是不想听妹妹罗嗦。
关上窗户之前,张随忽然想到什麽,脸很臭的从裤袋掏出一片绿叶子,随手插在发白的盆土上。
他把自己摔进床铺里,整夜背对著窗户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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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话:
谢谢[annievsarashi]送的礼物=v=
以後更新大概都差不多1500字保底,一样有任何意见请洽会客室~
大家要来压注一下谁主攻麽?(笑)
☆、(3)
(3)
上午十点钟,张随骑单车载妹妹去市立图书馆。星期六科展小组约了要到学校讨论,经过昨晚的突发事件之後,张随不敢再让妹妹一个人顾摊子。
变速车骑进校园里,依规定纵使休假日到校照样得穿著制服。可是张随刚把车锁好,就听见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他回过头看,一抹亮眼的蓝色正在球场上高高跳跃而起,彷佛将与背景的天空融为一体。
‘匡当—’
粗暴声响,暗橘的球体猛然下坠,有一个人还挂在篮框上,灰白的水泥地映照出他晃动的身影,那麽嚣张。
那人的双脚落地,张随才感觉好像有什麽东西碰触。低头一看,弯曲的筋沟压纹一路滚,滚到他的脚边。看起来很新,其实很旧。防滑的橡皮颗粒被原子笔涂上蓝蓝黑黑的小点,却已经磨平了大半,花成一片。
张随掉头向前走,任由失去阻拦的球继续它的旅程。今天太阳实在太大,他小跑步进入教学楼中,把炙热的温度甩在身後。
爬上第四层楼的转角平台,张随一抬头就看见藏青色制服裙底下一双雪白的美腿,随即移开视线。他心底忽而涌起一股骚动,却不是因为这个女孩。
「楚、园!」一把娇滴滴的嗓音向下面喊,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拍青春校园爱情剧。果然旁边的男生受不了,满脸嫌弃的抱怨:「你再喊,等下警卫上来骂。」
「才不会。你看到刚才楚园灌篮的样子吗?好厉害喔!」
「厉害有什麽用,班际杯又没赢。」
「那是他们班的男生太肉脚!」女孩再接再厉,垫起脚尖往楼下操场挥手,另一手拱在嘴边喊:「楚园!再灌一次!」
「哎,张随来了。」一旁男生提醒了女孩,後者只好惋惜地收回手,侧过身发现张随才打个招呼,就又被拍球的声音吸引,转回去趴在围墙边上看楚园运球。
「阿东,还有谁没到?」张随反方向走入教室里,刘朝东也跟著一起,回:「颜立璟去办公室找老师。」
说人人到,颜立璟抱著一大叠厚重的书刊杂志,脑袋勉强歪著一边看路,张随与刘朝东两人赶紧过去帮忙搬走几本。
「呼,热死我了。」颜立璟绑著马尾,从裙子侧边的口袋里拿出卫生纸擦汗,一边讲:「老师说让我们先自己讨论,决定好做什麽以後再写一份计划给他看。」
「搬东西干嘛不叫我?」刘朝东指著颜立璟笑,「哈!你长胡子了,原来你是男的,难怪这麽大力气。」
赶快用手拨掉脸上的卫生纸屑,颜立璟不理刘朝东,问张随:「还有没有沾到?」张随摇头,「没有了。下次搬书让我跟阿东去。」
颜立璟摆摆手,「我能自己搬的干嘛叫你们。来吧,开始讨论!」
「我去把外面那一只拖进来。」刘朝东无奈的往外走。
「楚园在楼下打球,他好像很早就来了。」
张随不接话,只沉默地在书堆中挑著需要的摆到一边。这时候刘朝东唉声叹气的回来,「她说再十分钟,叫我们先做。楚园的魅力无法挡。」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颜立璟戴著一副圆圆的镜片,屈指轻轻一推,「你没看她喊半天,我在楼下都听见了,楚园会没反应吗?」
「我看他是在心里暗爽。有人当他的粉丝,高兴都来不及。」
「你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你帮他说话,你也喜欢他啊?」刘朝东站著三七步,把书本翻阅的啪啪作响。
「我是就事论事。楚园他……他家那样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说他家哪样?不就是他妈当小三被大房告妨碍家庭,最後拿了钱,扔下儿子跑了嘛。」
「刘朝东,你一定要嘴这麽贱?」颜立璟放下书,很不赞同地瞪向对方,後者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她板起脸严肃的讲:「你觉得他喜欢生在那种家庭吗?我跟他同一个国中,虽然不同班,但是连我都看过他被别人排挤。」颜立璟说到生气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有没有想过,为什麽你会知道他家里的事?从哪里听来的?这表示绝对有人在放话,不管楚园走到哪里,脏水就泼到哪里。他爸妈造的孽,欺负无辜的人算什麽东西啊!」
刘朝东搔搔脑袋,小声反驳:「你也不需要这麽气吧,又不关你的事。」
「路见不平,气死閒人。」颜立璟说完不再看刘朝东,低下头一边翻书一边讲:「他心脏不太好,国中那时候还有人故意堵他,直接挑他心脏打,害他送医院动手术差点死掉。」
突然‘碰!’一声,颜立璟与刘朝东都吓一跳,齐齐转头看向安静的张随。张随冷冷地绷著脸,捧起一大堆书『放』到另外一张书桌上,然後目不斜视的从两个同学身边走过,出声朝门外讲:「请你进来讨论。如果你不想做,现在就可以退出,不必浪费时间。」
颜立璟与刘朝东互看一眼,既讶异又有点害怕。不过,拜无名发火的张随之赐,小组讨论总算能顺利进行下去。
没人敢问张随怎麽了,看著他古怪地拿红笔手写会议记录,便感觉一阵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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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4)
纯公式化的讨论一路进行到下午,等张随写完最後一个字并且宣布暂时告一段落,刘朝东盯著那几张『血书』眼睛直发酸,好不容易能松一口气。
这时候已经过了饭点,被张随警告的女同学很不高兴,小包包一拿,招呼不打就甩手走人。刘朝东这人本来就属猴子的憋不住痒,忍到现在不插科打浑算了不起。
「你干嘛惹她,等星期一上课你就麻烦了,她肯定到处说你閒话。」
「最晚明天,我把这份记录整理成word档寄信箱给你们。」张随将杂物收进背包,似乎根本不当一回事。
「她讲她的,还是没有跟她做朋友你就活不下去?」颜立璟不齿地瞥一眼刘朝东,再对张随讲:「一起吃午饭如何?」
张随抬起头看向站在桌前的颜立璟,勉强和缓了语气婉拒:「我要去接我妹。」
「喔…那下次吧。」颜立璟有些失望,但随即恢复开朗的说:「我昨天买一个发圈,结果老板多送我一个一样的。呐,给你妹妹用。」
张随一顿,「不…」
「当然,你要用我也没意见,我帮你绑个冲天炮来玩。」抢在张随拒绝之前,颜立璟将发圈扔入张随包里,「赠品而已,我没花钱。」张随只好说谢谢,於是一行三人便锁好门离开教室。
下到一楼,张随说要去牵车,与颜立璟刘朝东道再见,自己一个人往操场旁边的树荫底下走。
午後两点钟,太阳最毒辣的时候。刺眼的光芒彻底照亮著球场,赤裸裸的水泥地表像一块铁板发烫。才四月,就已经开始觉得闷热。
沿著场边的步道,鞋底踩踏著柔软的泥土。经过三根高耸的旗柱,他瞧见不远处中央升旗台上横躺著一个人,不是等著领奖,而是在睡觉。
中央升旗台两侧都各有三阶楼梯,上台从左边,下台从右边。虽然成绩不那麽突出,张随也走过几次。但是今天他没这个心情。
直直走到台前,身高正好超过一点,他听见大耳机里传出来的摇滚音乐,看得见平躺著人的脸庞,比印象中更瘦了一点。
轻轻地,冷热空气对流造成的微风吹拂而过,宛如一双无形的手,拨开垂落於眼前的额发。那人似乎感觉搔痒,不安稳地皱了皱鼻子。侧过脸枕在屈起的手肘,两片嘴唇之间露出空隙。粉色的舌尖,若隐若现。
升旗台上,磨石子地的凉意透过皮肤,缓解著即将入夏的焦躁。一闻到汗味,张随这才惊觉自己靠得太近。
可是他觉得口渴,需要盐分。
这时,天空中大块云朵正缓缓飘浮过,遮档住部分直射的阳光,幻化成不规则的影子笼罩在他们身上。
却,动弹不得。
楚园迷茫地望著张随,纯黑的眼瞳中映照出一张模糊的脸。张随想仔细看清楚,却见对方在惊讶与张惶之後,随即闭上眼睛。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两颊凹陷出浅浅的酒窝。
日头重新取回涂鸦的权力,光笔再度画下界限。单薄的制服衬衫被汗水黏贴在背上,张随不自觉握紧拳头,盯著横亘在两人中间的光影线。
喧闹的噪音消失又出现,静止的分镜图永远停留在某一天。唯有时间,毫不眷恋。
楚园翻了个身,背对所有的一切。把音量开到最大,才能压抑过震耳欲聋的心跳。
他们接吻,在曾经炎热的盛夏。
医院的冷气房里,满嘴都是小馄饨的味道。
张随走了。楚园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人呆坐在升旗台边缘,面向著光秃秃的操场,没有观众。
他仰著脸,睁大眼睛直视著太阳。他头晕目眩,却坚持而投入地唱著:
你说呢 明知你不在还是会问
空气 却不能代替你出声
习惯 像永不愈合的固执伤痕
一思念就撕裂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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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话:
这回字数不到1.5k,可是情节到了。於是下回补齐之~
附注:楚园唱的歌是[五月天]的[我不愿让你一个人]
☆、(5)
(5)
张随顶著大太阳,一路飞快地骑单车回家。他满头满身大汗,脑仁一胀一胀地疼。
踏进浴室,草草脱掉衣裤扔在一边,他抓起莲蓬头对准自己猛冲,清凉的冷水却浇熄不了翻涌的欲望。
如果只是欲望,就不会有这种近乎愤怒的痛苦。
这一切起源,可以追溯到三年前的那个夏天。
「妈,我来了。」
念国三的张随一下课就直奔医院,探望因心脏病而长期住院的母亲。
「又跑这麽快。来,毛巾擦擦汗。」因病以致於面黄乾枯的妇人,唯一不变是母亲对儿子的关怀与照顾。
张随最近经常发现床边矮柜子上头有水果,但奇怪的是数量只有一个,来探望病人也不会这麽小气。比如香焦一根、橘子一个、芭乐一棵,甚至还有凤梨罐头。
注意到儿子的目光所及,妇人将一颗桃子拿给张随,讲:「去洗洗来吃。」
「啊…不是,我不是想吃。」张随放下从家里带来的保温壶,「谁送你的?」
妇人温柔地一笑,「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楚园啊。呐,你看,还有这串玉兰花也是他送的。我只跟他说过一次不喜欢医院消毒药水的味道,他就去买一串,剪两朵花放我床头。」妇人叹气,充满怜惜地说:「年纪轻轻就得这种病,虽然家里有钱让他住单人病房,可是我听护士小姐讲,到现在他父母连来看一眼都没有,整天孤零零一个人。」
张随搔搔头,有点不太自然地讲:「不然我明天多带一碗馄饨去分他。」
妇人满意的点点头,「你们两个年纪一样大,一定比我还有话聊。我有叫他这个时候过来,等下就给你们介绍。」
张随只能应好,心想果然有预谋。
‘叩—叩—’
「请进。」妇人一出声,病房门便缓缓向右拉开,一个穿著肥大的条纹病号服的少年,在看见房内的张随之後,立即露出局促的表情,整个人缩在门後面。
张随倒是愣住,忘记礼不礼貌,一双眼直直盯著人家。
不是男生麽?还是女生?
「…阿姨,护士小姐说你找我有事。」
喔,是男生没错。
张随听见那人发出的鸭公嗓音,少年走到病床边,张随才看清楚对方脖子上确实有小小的喉结。
「他是我的儿子,张随。」妇人向傻楞著的呆儿子使眼色无效,便伸手推了推。张随这才回过神,对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少年打招呼。
「你好,谢谢你送我妈水果,还有花。」
「嗯…不客气。」
其实也不能怪张随,楚园不像张随理了个爽快平头,头发长到可以绑一撮尾巴。加上身体不好,鲜少日晒的肤色对比成天在外面跑的张随,简直像两尊黑白无常。楚园偏瘦,病服又显得太大,袖子长到只露出一小截手指,更别说裤管还反卷起来两摺才不会拖地。十五、六岁的孩子正在发育,快一点的像张随,慢一点的就像楚园,五官清秀还带著些中性的气质。
「楚园来,阿姨请你吃馄饨。张随做的喔,可不是外面买得到。」
言谈间不免流露出母亲对儿子的骄傲,楚园转过头看向张随,讶异的眼神中包含著佩服。张随顿时觉得飘飘然,还有点不太好意思。他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碗,放在病床上架起的小餐桌,说:「有韭菜、高丽菜和葱的馅。」
「不用了,阿姨。我也吃的话,这样你们就不够吃,我自己有买饼乾。」
妇人朝楚园笑了笑,「我吃不下这麽多。快,让你试试我儿子的手艺,看能不能出师。」
楚园盛情难却只好接过碗,用汤匙舀起一颗饱满皮薄的馄饨,一口全塞入嘴巴里。咀嚼著,鲜甜的肉汁流出,清脆的高丽菜化解了油腻,更增添几分爽口。
楚园刚咽下去想称赞一句好吃,一抬头看见两个人四颗眼睛都盯著自己,一下子突然紧张得结结巴巴。
「…很、很好吃…」
「好吃就多吃一点。」妇人想再替楚园多盛些,楚园赶紧护住碗讲:「三颗就够了,阿姨你们吃,我已经吃饱了!」
「这样啊,没关系,不好吃阿姨也不能勉强你。」妇人状似相当失落,楚园不知道怎麽办,求助地望向张随。张随拿著大勺子的手一抖,差点掉地上。
「我妈是在跟你开玩笑。」
妇人眨眨眼,「哎呀,被发现啦?」
楚园立即松一大口气,拉长声音抱怨:「阿姨你太会演戏了。」
「我是希望你别跟阿姨客气,好不好?」
楚园有点别扭的点下头,就听见妇人关切的声音:「张随你很热是吗?脸这麽红,该不会是中暑了吧?」
「我没有!是、是天气太热!」
「没有就没有,喊那麽大声干什麽。」
结果连楚园也歪著脑袋看张随,说:「我刚从外面回来,今天应该没有很热。」
「那个…那个馄饨。」张随低头替母亲盛上一碗,边粗著声音讲:「看你想吃哪一种,我明天多煮一点带来。」
换楚园呆住,妇人笑著对楚园说:「我儿子在问你呢。」
楚园正想找个委婉的说法拒绝,无意间正对上张随看过来的目光,便不经大脑的脱口而出:「都很好吃。」张随翘起嘴角,一脸得意又不想让别人看出来的表情。
就这样,两个人开始熟悉起来。
以後张随但凡带什麽吃的喝的,不用母亲交代必然有楚园的一份。而妇人病床边矮柜上的水果,也从单数变成双数。
然而半个月过後,单纯的关系却渐渐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那一天是学校段考,考到中午就提早下课。张随提著新开发的馄饨上医院,才刚进病房门,母亲便焦急的让他去找楚园。
「他怎麽了?」
「他今天要做电脑断层,得打那个显影剂,身边没人照顾不行啊!」
张随知道显影剂的『功效』,连一般人打了显影针都恶心想吐个大半天。他想起母亲那时候的折磨,又想到楚园瘦巴巴的身板,便放下保温壶让母亲先吃,自己马上掉头出门去找楚园。
幸亏张随还记得路,他很快就发现等在走廊上的楚园。已经换好一件式的大袍子,一个人驼著背坐在椅子上。
楚园看见张随先是惊讶,随即换成一张嫌弃的脸色。
「不在病房陪阿姨来干嘛?不孝子,小心出去被雷劈。」
「要劈先劈你!不知好歹。」
彼此年龄相同,熟识之後很快就脱掉客客气气的假面具,露出真实的本性来。当然,相处得也就更加自然而默契。
不得不说有时候就是这样,人与人合不合拍,不是看认识时间长短,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张随心里有点窝火,「你爸妈到底在忙什麽?做这种检查一定要有家长陪同吧?」这是第一次,张随当面问楚园有关他父母的事。先前总是憋著,怕楚园难过。
「我有传真同意书,签完名再传回来就好了,很方便。」
「这不是方不方便的问题!你…」张随突然没办法再讲下去,因为他看见楚园漠然的神色,不带一丝情感地望向窗外。可是张随知道,楚园其实很害怕。就像他们一起在母亲身边说笑的时候,张随总能感觉到楚园掺杂著羡慕的眼光,并且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隔离在外,却又不自觉透露出渴望。
张随叹口气,抬起手臂环上楚园肩膀,故意装阔气的讲:「没关系,哥哥我陪你!」
「哥你的头,别想占我便宜!」
「我大你六十九天!」
「你急著要出来,我有什麽办法?」
「先出来就比你大。」
「有,你的头比我大。」
「还想吃馄饨就乖乖叫我哥。」
「你不给我吃就跟阿姨告状。」
「喂,快点叫!我今天带新口味,没有你讨厌的韭菜。」
「叫什麽?」
「叫哥!」
「蛤?」
「哥!」
「乖,请你吃糖。喔,放衣柜里了,等下再补给你。」
「……楚园,你找死!」
楚园哈哈大笑,引得旁人侧目。但是张随却不觉得丢脸,或者要他再更丢脸一点也行。没有为什麽,就是忽然间这麽想。
终於叫到楚园的名字,张随陪他进诊疗室里头。又长又粗的针管得先埋入静脉,到时候做电脑断层再由医师注入显影剂。楚园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把脸撇向另一边,张随紧盯著护士打针,手掌扶在楚园肩头。还好,护士的动作算老练,可是不管看几次张随依然觉得恐怖。
接著,楚园就被带进更里面的房间,不锈钢加厚的两扇大铁门缓缓阖起,张随看著楚园喊:「我在外面等你!」
楚园难得给张随一个笑脸,後者看了一脚踹上墙壁,被护士小姐骂半天。
等待的时间走的格外格外慢,张随快把手表盯穿了,好不容易才盼到大门开启,楚园从里头走了出来。
「怎麽样,想吐吗?很晕吗?」
楚园脸色发白,病恹恹的讲:「我要换衣服。」
「我帮你。」
张随扶著楚园进更衣室,拿了钥匙开置物柜把衣裤取出,让楚园靠著门板站好,张随蹲下身先替他套上长裤。楚园的两条腿又细又白,小腿肚上一点毛都不长,跟自己的大不相同。张随顺手偷摸一摸,感觉很滑。一股不知名的燥热感从下腹升起,张随皱皱眉头,赶紧将楚园的裤子拉高穿好。接下来是衣服。将长袍脱掉,赤裸的上半身袒露在面前,张随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胸口左右那两点瞧。
总算换完衣裤,张随呼出一大口气像完成一样大工程,不觉脑门冒汗。
带著楚园回病房,张随还没见识过单人病房长什麽样。结果也不过是床大了点,有电视有小冰箱,以及一套小沙发。空间随然大,但却很冷清。
楚园爬上床自己拉被子盖到头顶,又被张随往下扯。
「想不想喝水?」张随问,可是楚园似乎很喘,张随伸手探探他额头,摸到一手冷汗。
「你回去陪阿姨,我睡一觉就好。」
楚园疲倦地闭上眼,不一会,却感觉到一阵温热。张随用热水绞了一条毛巾替楚园擦头脸,摆平常楚园一定不让他弄,可是现在没力气了,只有懒懒任由摆布。
慢慢地,楚园在舒服的擦拭中放开意识,沉沉睡去。
楚园睡了很久。睡到张随盯著他,盯到眼睛又乾又酸。
终於,楚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那样子显得特别可怜。
「你怎麽还没走?」
哑著嗓音,张随倒杯水给楚园,还不忘插上吸管。趁楚园睡著的时候回母亲病房一趟,说明下情况顺道捎带点实用的东西。楚园这里连个水杯都没有,只有空空的饮料罐。
张随很不爽,便口气有点差的讲:「我走谁来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