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园听了也跟著不爽,「我没有拜托你,早就叫你走是你自己要留下!」
张随从椅子站起来闷不吭声地走进浴室,几分钟以後手里拿著一条毛巾出来,再坐回去椅子。
「把手给我。」
「干嘛?」楚园警戒著宛如一只倒毛的野猫,张随定定地看著他,在对方的注视下,从被子里抓出楚园的右手。
张随将毛巾对摺再对摺,而後轻轻捂在青紫的手背上。
「我不是嫌你麻烦。」偏高的热度在彼此的手掌中传递,彷佛连同整个身体都暖和起来。握住楚园指骨分明的手,张随不知道该如何将胸中那股气愤消除,他只能勉强忍耐住,讲:「我在想,你开刀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你就是像这样一个人……一个人睡在这里,连杯水都没有。一想到就很生气,生气也没办法,都已经过了。」
张随忿忿地说著,掀开毛巾看一看,楚园手背的皮肤略微红肿,张随将毛巾换个面,盖著继续敷。
「我问过护士,你那个检查要五个工作天以後才能看报告。」张随感觉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不想让对方看出紧张,他绷著脸皮望向楚园讲:「五天以後,你挂一个晚上看的号。我放学就过来,我陪你去。」
楚园张大了眼睛,又忽然偏过脸宁愿面壁也不看他。可是张随没有漏看楚园一下子通红的眼圈,就像现在,眼角依然残馀著一抹淡红。
张随觉得更加火大。火大著因为这点小事就感动的楚园。
「到时候我要问医生你能不能打球。等你出院以後,我带你去我家附近的球场。哎,你会不会斗牛?太肉脚的话,就帮我捡球好了。」当作没看到楚园抬袖子揉眼睛的举动,张随一项项列举打算问医生的杂七杂八。
「你帮我捡球才对。」
「凭什麽啊?」
楚园转回头,下巴抬高一副腻视著张随的样子,理所当然的讲:「凭我懒惰!」
张随哼哼不置可否,把放凉的毛巾拿开。「饿不饿,想吃什麽?」
「小馄饨!」
张随看著楚园一双眼睛弯弯,脸颊凹出两个酒窝,心里想,得好好研究下新内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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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话:
说好的补字数=v=
讲讲过去的事(远望)
这坑会多长我也说不准,至少会长到把我想说的故事说完。无删节版喔,哈!希望大家喜欢~
☆、(6)
(6)
五天後,星期日,张随一早就带著还没睡饱的妹妹去医院看母亲。在病房里待了一个小时,便被知情的母亲调侃,说要拿三秒胶把张随的屁股黏椅子上。张随老实招认,把妹妹扔下与母亲做伴,自己溜到单人病房找楚园。
结果楚园不在。
张随问了护士也没得到答案,只好一层楼一层楼向下找。
最後,总算在医院後面的小花园里,发现趴在石桌上睡觉的楚园。
那时候刚过九点钟,春末夏初的阳光轻轻笼罩在楚园身上。彷佛电影效果般,整个人看起来很不真实。张随不敢贸然靠近,却不知道为什麽心跳的很快。或许是因为一路跑一路找,或许是别的,他说不出来。只是单纯地,不想惊扰。
楚园曲起手肘垫在脸颊底下,於是两片嘴唇微微开启著,有一点嘟,有一点亮亮的口水。张随咽下口水,觉得天气越来越热,喉咙发乾。他放缓脚步,做贼一样尽可能不出声。慢慢地,屁股坐到隔壁的石椅,楚园正面朝著自己。透过圆领口,甚至看得见宽大的病号服内,单薄的胸膛随著呼吸而浅浅起伏。
「唔……」
张随猛然一震,宛如电流通过全身,酥酥麻麻地令他浑身发痒。楚园不晓得梦到什麽,无意识蹭了蹭脸,含糊的呓语一声,又不动了。
一阵极轻的暖风拂过,垂落的发丝被拨到一边,露出楚园一截白皙的颈子。张随忽然很想摸一摸,看是不是比小腿肚的手感更滑。
结果挣扎著还没出手,楚园就懵懵地醒了。
「…张…随?」
楚园揉揉眼睛,好像被头发丝扎到,张随伸长手替他理了理,发现楚园愣愣看著自己,张随才反应过来不对劲,赶紧收回手放腿上。
「你怎麽睡在这里,会感冒。」
「喔。」楚园难得乖乖听训,一双乌黑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张随。张随莫名觉得不好意思,可是又不想移开视线,也就直直向著对方。
两个人就这样对坐著你看我,我看你,好像老时代的小俩口约会似。
「那个,明天就要回诊对吧?」
「嗯。」
「说好我陪你去,不可以偷跑。」
楚园点头。
又看了一会,要不是太阳越来越烈,楚园额头上冒汗,担心会中暑,张随真想拿三秒胶来黏屁股。
「走吧,回去了。」
楚园看向别处,「我懒得动。」
「懒得动也要动,你想被太阳晒死啊?」
楚园头低低的,坐在石椅上不肯挪窝,一副要在这里生根发芽的架式。
张随想了想,背过身在楚园面前蹲下,扭著脖子回头喊:「上来,我背你。」
楚园呆住,随即紧张的往後缩,「你才背不动!」
本来觉得别扭的张随一听楚园直接否定他的能力,反而胆子肥大起来。「我怎麽背不动?你瘦得跟纸一样,快点上来!」
「我很重!」对女生来说这句话是称赞,可楚园是男生,这下变成面子之争。「给你背很丢脸,一定会被笑!」
「你嫌我丢脸?好!今天没背到你,我就不回家!」
「你、你干什麽?想打架啊!」
张随二话不说就动手,论体格论力气,再来两个楚园也不是他对手。张随一手就握住楚园两手手腕,故意龇牙裂嘴的恐吓:「你不给我背,现在就给你公主抱!」
「张随,我要跟阿姨讲!」
「你去讲啊,她是我妈又不是你妈!」
此话一出,张随看见楚园当场僵硬的表情,好像被人从心脏突刺一刀,顿时流失了血液,一张脸显得苍白。
「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楚园,对不起,我……不然我给你揍,楚园、楚园……」
楚园歪了歪嘴角,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难看。他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讲:「我才懒得揍你。」
张随气个半死,很想就地挖洞把自己活埋。他蹲在楚园前面,仰望著对方眼中隐藏不住的哀伤。胸口很痛,不知道是不是也得了心脏病。
张随握著楚园的手,如果母亲像水果一样可以分,他肯定一半给楚园。然而,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只能讲:「楚园,以後不管任何事,我绝对挺你。」
楚园抿著嘴,像是在忍耐什麽。
「……你转过去。」
「你要用踹的喔?」
「你不是要背我吗?!快点转过去!」
张随得令赶紧转,不一会便感觉到沉甸甸的重量。楚园两条手臂交叉围住他脖子,张随双手往後一捞,勾住楚园两腿膝弯夹在身体两侧,自己‘嘿咻!’的喊一声,张随一个使劲就爬了起来。
「丢脸死了……」
楚园靠近在耳朵边上讲话,激起张随一身鸡皮疙瘩。可是张随觉得很高兴,稍微偏过头跟楚园讲:「你装睡不会?装睡把脸趴我背上,谁看得到你。」
纵使张随背得动楚园,但毕竟两个人年纪相当,张随再壮实也大不了多少力气。於是张随硬撑住一口气,步伐艰难地走著。他心里只不断提醒自己,万一不注意跌倒一定不能闪,要给楚园当肉垫子才行。
搭了电梯回到病房,路上没少让人指指点点。不过都不是说坏话,也有好心人要帮张随借轮椅,被张随婉拒。
进入病房中,张随满头大汗,却依然坚持慢慢地坐到病床上,感觉重量减轻了,才敢放宽心大口喘气。
一时间,两人一前一後坐著,楚园没有松手,张随也没有动作。
这时候,张随忽然听见吸鼻子的声音,心头一紧就要回头查看。
「不要动!你…你看前面……」
张随急了,转也不是,不转更不是。他把手伸後到面去,摸到楚园的脑袋,有点不知所措的问:「你哭什麽?我没撞到你啊。」
「我才没哭!我是、我是鼻塞!」
「好,你鼻塞。」
「…你很奇怪……跟你妈一样奇怪。」
「喂,讲我就好了,不可以讲我妈。」
张随觉得背上很热,好像会透过皮肤,一直热到心里去。楚园哽噎著死鸭子嘴硬,很生气的语调:「我又不认识你们,干嘛管我!」说著竟然一口咬住张随的肩膀。
「噢!你咬我,属狗的啊?!」
随後咬人的跟被咬的都是一愣,因为他们还正好属狗没错。於是难过的气氛瞬时扫除大半,张随勉强侧过脸看楚园,後者松开嘴巴留下一个牙印,头转向另外一边去面壁,但绝对与思过无关。
「楚园。」
张随喊他,楚园红眼睛红鼻头,拿过长的袖子胡乱擦脸,就是不理会。张随抬手捧著楚园的脸扳正,认真而严肃地盯著楚园讲:「我不是谁都愿意背。只有我妈,我妹,还有你。」
楚园用力抿著嘴唇,抿得发白,却依然控制不住轻轻颤抖。眼眶里蓄起水液,一眨眼,便沿著脸颊滑落,流到张随的手指。
张随从未体会过此刻的心境,混杂著焦虑、疼痛、以及一种无法描述的感情。跟对母亲和妹妹完全不一样。想要拥有,想一个人独占。看见对方哭,自己也想哭,那麽强烈的感同身受。
张随用大拇指抹去温热,他信誓旦旦。
「我管你,我负责。」
楚园死憋著不哭的脸丑得要命,可是张随就是想看。楚园抓著长袖子往脸上抹,张随马上去浴室找毛巾帮他擦。擦著擦著,两个人越靠越近,楚园湿润润的眼睛对著张随,张随自己也不知怎麽了,脑子一热就凑过去吮掉冒出来的泪水。
楚园傻住,连哭都忘记,呆呆的微张著嘴巴。张随先是愣,随之面露惊讶,最後变成疑惑,一副『我怎麽会做这种事』的模样。
楚园眨了眨眼,残馀的水液从眼尾滑至下巴尖。张随还没想通,一看见就又去吸掉。这下怎麽解释?
张随皱著眉头,楚园结巴到话都不会讲。
「你…你…我…」
似乎,有一个雏形渐渐在心中形成。张随觉得就快要找到答案,於是他放任了本能。选择让自己的心,带领著他去。
一点一点,距离越缩越短。楚园垂下眼不敢再看,慢慢地,张随将自己的嘴对准楚园的。第一下没碰准,张随调整角度,第二下正中,四片嘴唇齐齐贴住。
模糊的焦距里,张随看不清楚楚园的表情,却能凭直觉想像出对方脸红的反应。楚园的嘴唇温温软软,张随往前印了印,感受著微妙的弹性。不料,楚园突然推开张随,後者立刻涌上被打断的不悦,结果却见到楚园手按在左胸口,张大嘴拼命呼吸。
「怎麽了?我去叫医生!」
楚园抓住正要跳下床向外冲的张随,果不其然一张脸已经红成大番茄。
「…我没事…心脏、心脏跳太快,有一点痛…又没气……」
「不行,还是要叫医生来看。」
「真的不用,那是因为你…那个我…」
张随仔细观察楚园的脸色,除了脸颊通红之外没别的异状。母亲同样有心脏病,对於基本症状张随也满了解,这才暂且放心。
一放心,该来的尴尬就跑不掉了。
「我不是故意的。不对,我是故意的…也不对。反正我做的事,我会负责。」
「这种事,不是应该男的跟女的做才对……」
「但是我只想跟你做。」张随讲,没有一丝犹豫。「如果你不想跟我做,我不会再动你。」
楚园抿了抿嘴,眼睛看向旁边讲:「不想的话,我干嘛待著不动。」
「那下次,下次你心脏不舒服的时候,就掐我。」张随忍不住伸手捏楚园红透的耳朵,被楚园不客气一把挥掉。只可惜这时候楚园再怎麽瞪张随也没用,张随一整个没脾气,他笑著看楚园,眼神中尽是雀跃与满足。
因为他已经捕捉到答案。
这不是张随的初恋。如果没记错,初恋好像是幼稚园小熊班的女老师。
楚园教会他的,是爱。
後来他们没有再更进一步。因为张随必须回病房接妹妹,下午得帮忙家里做生意。
可是这一点甜头已经足够让两个人心情大好。楚园忽然觉得药没这麽难吃,张随忽然觉得力气大很多。
然而隔天,张随并没有依约陪楚园去看报告。
隔天的隔天,也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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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话:
存稿没了XD
谢谢大家送的礼物,知道有人在看,某错写的也起劲,哈~
谢大家喽(抱拳)
☆、(7)
(7)
张随真不是故意的。
原本约好星期一,结果今天都星期三晚上了,张随一下课就直奔医院,连母亲那里也没先去,一心冲上单人病房找楚园。
他敲门,里头没有回应。
「楚园,我进去了。」
张随带著负荆请罪的准备拉开房门,结果没见著半个人,整间房空空。他又跑出去问护士,护士摇摇头说不知道,刚才送药的时候人还在。张随只好呆坐在病房里等,明明开著空调也驱散不了他的焦躁。
他一直等,从六点等到九点。护士小姐来巡房要赶人走,他硬著头皮说自己是陪床的,坚持手脚并用巴著床架,一副同生死共存亡的样子,护士只好再宽限他半小时,等楚园回来。
幸好过没多久,滑轨式的房门移动,就见楚园垂头丧气地走进,後面跟著一位白衣欧巴桑,连珠炮似叮咛楚园不准在外面睡觉,万一著凉了对心脏不好。
楚园抬头见到张随先是一呆,而後转为气恼。不自觉流露出来的委屈,让张随看了既惭愧又自责。
关上门,楚园站在门边粗声粗气的讲:「你走错病房了!」却又忍不住多瞄张随好几眼,「你跟谁打架,把脸搞成那样?!」
「被我爸打的。楚园,你听我解释。爽约是我不对,但我真的不是故意!」
楚园没回答,张随沉下脸,认真盯著对方讲:「你过来坐。这种事情我不能太大声说。」
楚园闷著头走到病床边坐下,张随将绿色的隔帘全部拉起来,绕著床围了一圈作遮档。如此就算房门开启,外面也无法直接看见里面。
一切就绪以後,张随拖张椅子与楚园面对面坐著,一脸难堪地说:「我爸有外遇。前天被我抓到他们、他们竟然敢睡在我妈的床上!我一下子火大就揍他,他也打我。结果我被他关在房间里,今天早上我妹趁他喝醉酒,才偷放我出来。」
楚园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问:「你爸怎麽会?」
「其实我早就知道,只是没抓到…现场。」张随难以启齿,若不是非得给楚园一个交代,他绝不会家丑外扬。「那个女的知道我爸有老婆,还故意勾引我爸,贱货!」
张随咬牙切齿忿忿地骂,却发现楚园的脸色很差,他以为是楚园还不肯原谅自己,便有点火气。这种丢脸的理由,谁愿意?他没想到楚园会无法谅解。
「你绝对不能跟我妈讲,否则我一定找你算帐!」
不料楚园像被吓到一样身体一抖,马上如波浪鼓般摇头,「不会!我绝对不会让阿姨知道!」
张随见楚园过度反应,心想是不是自己太凶,有点下不了台的讲:「那就好。你也不想看我妈伤心吧。」
楚园点头,双肩垂下似乎很沮丧。
「你听完我解释,这样还生气?我一下课就在这里等你,连我妈都没去看。」
楚园呐呐地讲:「那你快去。」
张随觉得很心寒。这两天虽然著急,但他相信楚园一定能体会这种痛苦,就像他为楚园的遭遇而难过一样。结果,现实却不如预料中美好。
张随站起身,有点後悔自己干嘛解释。把最见不得人的丑事说给对方听,什麽也得不到,甚至是一句安慰。
「张随!」楚园忽然喊他,张随口气不善地回答:「干什麽?我要回家。」
「你还是先别去看阿姨。你脸上瘀青,这个很难说是撞的。」楚园把张随拉回来按椅子上,说:「你等一下。」然後就掉头走出病房。
张随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没几分钟楚园回来了,两手拿著碘酒、棉花棒与OK绷。
「不要动,我帮你上药。明天早上你自己用鸡蛋揉一揉,很快就会好。」
张随仰著脸让楚园涂涂抹抹,对方专注的表情,时不时皱起眉头,好像很痛的样子。
「你不生气了?」
「我干嘛生气?发生这种事……我也帮不上忙。」楚园说著,脸色黯然。「你可以告那个女的妨碍家庭。」
「告她,我妈不就知道了?」
「那、那怎麽办?」
「不知道。」
抹完药,楚园放下手,被张随轻轻握住。楚园看著张随脸上的大小伤口,心头涌起一股罪恶感。纵使,与他无关。
「如果有我能帮忙的地方,你尽管讲。」楚园不太甘愿的抿了抿嘴,说:「我爸有钱,不花白不花。」
张随从没听过楚园主动说起他的父亲,也感觉得到楚园对於父母的复杂心情。然而楚园为了自己,却愿意低头向家里求助,光凭这一句话,盘旋在张随心中的阴霾全一扫而空。
张随张开双手搂住楚园,坐与站的高度差让他正好把头靠在楚园胸口。听著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声,张随阖起双眼感受著,低声而沉浸地讲:「我不要钱,我只要你。」
楚园紧张却慢慢伸出手回抱著张随,稍微弯下腰,以一种不太自然的姿势,下巴抵在张随头顶。
「…这样药会沾掉。」
「你再帮我擦就好。」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抱了一会,张随越来越觉得不够,於是他索性站起来调整态势,再度紧紧拥住楚园。
楚园配合地双手环上张随的腰,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望向他。虽然不太好意思,却很努力想给予所有的陪伴。
张随看著楚园,眉宇间笼罩著一层隐忧。「他们是自由恋爱,跟我们一样。但是我不想跟他们一样,你懂麽?」
「这两天,我以为你想清楚,所以後悔了。」
原来是自己搞错。张随谨慎地问:「你後悔麽?」
楚园摇头。
「我们都不会变。」张随像是想确定,却又掺杂著不确定。
楚园歪了歪嘴角,挤出一个不太成功的笑脸。「如果你不变,我就不会变。」
「对你自己没信心,还是对我没信心?我绝对不会跟我爸一样。」
「我不知道。」楚园不看张随,视线越过对方肩头,投向空气中虚无的某一点。「可能有一天,你会後悔跟我这种人搞在一起。」
张随不赞同,挺不高兴的讲:「反正我不觉得你哪里不好,後不後悔也不是你说了算。」
楚园松开手,坐上身後的病床,看一眼时钟,说:「你该回家了。」迟疑一下,又担心的问:「你爸会不会再打你?」
失去怀抱中的体温,张随觉得很不爽快。「我跟护士讲今天要陪床,晚上就在这里睡。」
「在这里?可是…你要睡沙发?」
张随左右看看,奇怪的问:「你这里怎麽没有陪床位?」
「挡路,我请清洁工搬走了。」楚园状似无所谓的说著。
张随拦住楚园,「你床这麽大,我们一块睡。」
楚园一愣,随即结巴起来,「床、床不大,我睡相很差,你、你还是赶紧回家睡觉!」
「那正好,我来帮你盖被子。」张随脱掉鞋子就爬上床,成功捕获想开溜的楚园,还能伸长手将电灯全关掉。
两个人裹在同一条被子里面,这时候就算有空调也莫名觉得浑身发热。张随半压著楚园身体伏在上方,呼吸喷洒在彼此脸庞,那麽近,又那麽烫。
「楚园、楚园…」
被张随喊得心慌,楚园逐渐觉得喘,张随发现了立即抬手拍抚他的背顺气,「深呼吸,放轻松!」
楚园听了恼火,「你这样我怎麽可能放轻松!」
张随牵起楚园的手按上自己左胸口,有点尴尬的招认:「其实我也很紧张。」
一室漆黑,当真伸手不见五指,适应不了黑暗的眼睛顿时令感官变得更加敏锐,连衣物与被单磨擦的细微声响都放大好几倍。
张随抱著楚园,楚园也抱著张随,四肢僵硬的交缠在一起,好像两块打火石,每碰一下就引发短促的火苗。不熟练,毫无默契的两人不久就撑得手脚发酸,楚园先认输,卸除了全身力气瘫在床铺上。张随冒著薄汗,心里骂翻那些朋友借来的『教育片』,连抱一下都这麽累。
楚园背过身侧躺,张随再接再厉的从後面搂上去,忽然福至心灵,大为顿悟。他带著有点兴奋的口气讲:「原来你要侧一点我比较好抱。」
「你还要不要睡觉?!」
张随笑了,虽然没人看见,手臂围著楚园细瘦的腰,找到对方的手与其十指交扣。他感叹的说:「难怪我同学都在交女朋友,这种感觉和自己一个人不同。」
楚园没说话,可是握著的手紧了紧。
「楚园,你高中要考哪间?」张随犹豫了下,「我成绩普通,如果你考太前面的志愿要早点讲,我才有时间跟上。」
「还没决定。你考你的,当然是考越高分越好。」
「你成绩很好?」
「不怎麽样。」
张随一听乐了,「我们报同一间,说不定还可以分在同一班。」
楚园没回应,张随以为对方是累了。
「睡觉吧,晚安。」
在那之後的几年,张随都没搞清楚自己在干什麽。
如果能早点发觉,如果能再多问几句。
太多的如果,也只是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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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话:
张随角度的过去快说完了,继续朝小虐中带著小甜的方向前进ing
☆、(8)
(8)
隔日清晨六点,护士查房的声响吵醒了张随。睡眼惺忪地和护士打招呼,白衣天使责备的看著张随,却因为楚园还在熟睡之中,暂时饶过他。拇指大小的塑胶杯子里装著早餐後要吃的药,护士拿在张随面前晃一晃,张随赶紧点头表示知道,这才悄悄离开病房。
怎麽这麽多药?
随便一看至少五六颗,红黄蓝绿齐全。张随偏头看著楚园安宁的睡脸,心中尽是不舍与同情。他知道纵使开过刀,有些药也许得吃上一辈子。他从未曾有过这种心情,想替楚园吃掉所有的苦,却不觉得苦。
今天没放假还是得上学,张随轻手轻脚下病床,找到扔在沙发上的书包摸出钱袋子,便掂起脚尖做贼似的离开。
以最快的速度杀下楼出医院外面买蛋饼豆浆,不到二十分钟就又杀回去。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以後再不能看不起同学给女朋友献殷勤,那狗腿样子大概现在去照镜子就有。
张随慢慢拉开病房门,蹑手蹑脚地进入。轻轻掀开隔间的帘子,吊著的那口气顿时松脱。
楚园已经醒了,坐在病床上手里还抱著张随的书包。
「我以为你忘记带走。」楚园一副心虚的样子,好像当场被抓个现行。
「怎麽可能。要走我也会叫醒你。来吃早点,吃完你好吃药。」张随熟练地在床上架起餐桌,将一提塑料袋子摆好,先拿出豆浆杯子‘啵’一声插下吸管,才递给楚园。
楚园吸了一口,有点烫,吐了吐舌头散热。注意到张随正盯著自己瞧,楚园疑惑的问:「看什麽?」
「咳,没有。」张随边把装蛋饼的袋子开口往下卷好,随意地问:「你都喝米浆还是豆浆?」
「豆浆。米浆太甜了。」
「蛋饼加辣吗?」
「我不能吃辣。」
「喔,对,刺激性的不能吃。」张随把免洗筷拆好,再拿两只筷子交叉互相刮来刮去,又对著灯光检查一下,用自己的手摸摸看没有竹刺,最後才交给楚园。
「谢谢。」
楚园很不习惯被这样照顾,便伸手想拿另一双筷子礼尚往来。
张随先一步抽走筷子,两边嘴角弯起得意的笑了下,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态度。
两个人一边閒聊一边吃,很快就消灭掉早餐。张随看著楚园乖乖把药粒吞下肚,禁不住叹气。
「那,我要去上课了。等我放学就过来。」
「我等下就去看阿姨,你放心吧。」
张随往後面看一看,确定周围帘子有拉紧,他转回头望著楚园,实在不想走。
「你什麽时候才能出院?」
「应该快了。医生说做完最後一次常规性检查,确认手术过後没问题,就可以办出院。」
「到时候我送你回家,顺便去你家玩。」
「我那里没什麽好玩的。」
张随考虑下,试探性地问:「你家…你爸妈在吗?」
楚园目光闪烁,偏过脸往旁边看,「我自己住外面。」
「喔,我放假就去你家住,正方便!」张随故作兴奋的讲,「我们还可以挤同一张床睡。」
楚园嘴巴一抿,张随忍不住伸手摸摸他脸颊的小酒窝,低声喊:「楚园。我希望以後,能慢慢告诉我你的事。不管是好是坏,我陪你一起分担。」
楚园没回答,只望著张随。不晓得为何,虽然看得出感动,神色却有些悲哀。张随不明白,只当楚园因为家里的事情难过。心中暗暗决定,要是有机会让他碰上楚园的爸妈,一定要跟他们严正抗议,替楚园讨一个说法!
这时候,楚园扯扯张随的制服衬衫,张随身体便自然向前倾,紧接著楚园的脸放大,嘴唇触及温热。
张随当场觉得心都要融化,他又多碰了碰楚园柔软的唇瓣,感觉到楚园生涩地回应,彼此轻轻互蹭著嘴。有些慌张,有些焦躁,然而更多是蜜一般的甜。两个人面红耳赤的对看著,第二次亲吻,比第一次还欲罢不能。
第一次,满脑子都是这个人。
第一次,觉得天黑太快,而天亮太慢。
第一次,失眠。
第一次,跟妹妹借造型慕斯,忘记自己平头。
第一次,开始存钱。
太多的第一次,都只为了一个最单纯的理由。
此时此刻的张随还不知道,爱情,有多甜就会有多苦。
日日夜夜,辗转反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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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话:
注意今天双更喔=v=
☆、(9)
(9)
张随磨磨蹭蹭终於被楚园踹出去上课。张随心情很好,好得像天上的大太阳,巴不得昭告全世界他有多高兴。
自然,分离的时间格外难熬。
张随呆在枯燥的校园里,要死不活的样子连同学都嘲笑他。不过无所谓,一想到围墙外面的楚园,他盯著教室墙壁上的时钟,很想直接拿来用手拨。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忍耐到下午四点二十分下课,张随突然肚子疼,让同学帮忙请假,抓了书包就往外跑,不知道的人真以为他急著拉肚子。
张随先回家洗个澡换套乾净衣裤。以前总是嫌麻烦,今天他特意整理自己,混搭两件短T一黄一蓝,下面是深色牛仔裤配帆布鞋。夹脚拖当然不能再穿,太没形象。
他考虑了下,还是煮三人份的小馄饨,分开装。
临出门前,张随又往厕所去照镜子,结果看见一张笑得很傻呆的大脸。张随无奈,用手使劲往脸上搓一搓,再照,还是一样。
因为『提早下课』,所以张随不敢先去母亲的病房。他想著楚园见到自己意外惊喜的表情,结果又在电梯的镜子里看见从家一路跟到医院的傻子。
经过护理站,张随刻意放慢脚步准备吓楚园一跳。可是没料到,才刚接近病房外,没关紧的房门内,有一个不认识的妇人正在和楚园讲话。张随犹豫著要不要进去,便是这一停顿,让两人之间的关系产生一连串变故,直至走上无法挽回的地步。
「你到底想说什麽,我没空听你废话。」
「哼,狐狸精的儿子嚣张什麽?你妈勾引男人,怎麽没把你生成女儿,母子俩一块去酒店卖啊!」
楚园站在病床边,手撑在不锈钢床架上,直喘著大气。但是他仰起脸,一副高傲而嘲讽的模样回答:「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连一个酒店小姐都比不上?」
「你竟然敢污辱我!你…」妇人不愿放过他,尖酸刻薄的语气继续讲:「如果你是女儿,根本值不了一百万。天底下居然有这种妈,卖掉儿子自己远走高飞。」
「是啊,我还值一百万。我是独子,我是独长孙,比你的两个女儿有行情!」
‘啪—’一声,妇人甩手给楚园一巴掌,可是楚园依然在笑,笑得挑衅而张狂。
妇人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捏著的手指一松,长方形的纸条便一飘一晃地落下。「这是给你付医院的钱,千万别以为是我可怜你。我公公婆婆下个礼拜做大寿,你最好识相一点,什麽该说什麽不该说。我能容忍你到今天,明天就难说了。只要我肚子里的宝宝生出来是个男孩子,我一定把你轰出去!」
「那就赌赌看吧,搞不好第三个还是女儿。算算看,欧巴桑,你已经四十五岁了,还能再生几年?」
从张随的角度能看得见楚园苍白的脸,很想冲上去保护他,两只脚却黏在原地,动弹不得。张随发现自己听不懂,听不懂那两个人说的话。站在门里的楚园,和他所认识的楚园,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他的楚园很不会回话,经常讲没几句就脸红。虽然有时候脾气挺别扭,但是别扭的很可爱,很让人心疼。母亲总是称赞楚园体贴,阿姨、阿姨的喊,很有礼貌。不仅三两天一串玉兰花和水果,每回都会顺手把热水瓶灌满才走,搞得护士以为母亲有两个儿子,张随现在也乐得不解释。
反正,绝对不会是现在这副嘴脸!
张随最不能容忍的是,如果楚园的妈是外遇对象,为什麽还能这麽理直气壮?难怪楚园的爸妈始终没出现,因为出现不了。
这时,张随已不自觉将自己代入。想到躺在床上和父亲纠缠的女人,想到衰弱的母亲。他无法接受楚园竟然一点罪恶感都没有,竟然得意洋洋,说出那些恶毒的话!
就像是一场太美好的梦,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睡在粪坑里。
是楚园,破坏了他的楚园!
妇人气冲冲夺门而出,差点撞上门外的张随。楚园看见张随,顿时脸色煞白,僵立在当场。
「张随…我、我不是……你听我解释…」
张随向後退了一步,他不想被眼前的楚园碰到。
门里面的楚园,不是他的楚园。
「张随!!」
张随掉头就跑。他逃开了,不顾楚园含著哭声的呼喊。
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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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话:
张随’s side 结束。
其实一点也不虐啊(摊手)我觉得算小甜(遁)
难得双更快点称赞我~挖哈哈~
☆、(10)
(10)
惊醒。
楚园是被自己的气喘给憋醒的。大汗淋漓,抬手一摸额头都是水,他胡乱擦在枕头布上,也没力气起床洗把脸。
国三那个夏天的尾巴,阴魂不散地死死拖住他,直到现在,整整三年。
噩梦,也没有停止过。
张随当时的表情彷佛一帧帧画面,强迫烙印在脑海中,总是突袭播放,让楚园痛得呼吸困难。
错愕、失望、愤怒、厌恶,最後是逃避。短短几秒钟内,就能把这些情绪轮过一遍。
楚园曾经对著镜子模仿,模仿到脸都抽筋了也学不会。
那天,他并没有追出去。
然後,又多住院半个月。
他不想死。因为身体还残存著拥抱的感觉,就在早晨,只是轻轻碰著嘴唇的吻。
楚园歪斜过身子,伸长手勉强搆到床边柜子上的速效药。
不可以多吃、不可以常吃。医生谨慎的叮咛他都记住。
因为他不想死。他要活著,离开这个地方。
夜幕低垂。
南松山饶河夜市外,捱著大马路边上的小摊子依然没什麽生意。放学後一觉睡过十点的楚园,简单洗完澡换套衣裤便出门溜达,三天两头到这里晃晃,已经是他的日课。
藉著骑楼里的大柱子遮挡,楚园戴著他的鸭舌帽,侧身隐藏於角落中不愿被发现。望了望吊著黄灯泡的摊车,确定之後才慢吞吞走出来。心里那种侥幸却落寞的情绪,像微波一分钟的盒装牛奶,半冷半温,满口黏糊。
坐在板凳上发呆的张晴一见到楚园便欣喜地站起来,「学长!好几天没看到你哎!」
楚园下巴一抬,「你爸怎麽睡在那?」骑楼墙根下,浑身邋遢的老男人正倚著黑抹抹的墙壁,张大嘴巴睡得鼾声如雷。
张晴脸色一黯,小声抱怨:「又喝醉了。」
今天没看见那个花枝招展的女人,楚园认为那个女人就等於麻烦。
「学长要点什麽,还是小馄饨吗?谢谢你上次救我,今天我请客。」张晴偷偷朝父亲那瞄一下,才转回头朝楚园调皮的眨眨眼睛。楚园一愣,不觉盯著张晴瞧。
「…学长?」
张晴犹豫地唤,楚园回过神才觉糟糕,张晴两颊绯红,显然是误会了,便下意识讲:「抱歉。」结果不说还好,一说就更暧昧了。
「没关系。学长想好吃什麽吗?」
楚园正想讲,张晴却忽然看向楚园身後,喊:「哥!学长来了。」
楚园顿时身体一僵,他不敢回头,尽量装作没听见一样,「我只是顺路经过而已,没什麽事。」
「学长!」张晴赶紧走出摊车拉住楚园的手臂,「你都来了,让我请你嘛!」
「不用,我有点急事…」
「你骗人!就算有急事也要先吃饱再说,来,进来坐。」
楚园被张晴拉进去,在路边临时摆设的桌椅位坐下。其实他完全可以挣脱,可是又………便是这一点迟疑不决,人就让张晴给绊住了。
「学长请坐。小馄饨是吧?要什麽口味?」
楚园将鸭舌帽按低了点,侧对著,眼角馀光尚能瞥见站在大锅子前,那人熟悉的背影。要偷看还是别偷看,却控制不住去看,楚园心烦意乱,含混的回答:「随便。」
张晴以为楚园是不好意思,她自己也害羞。可面对楚园,她想再勇敢一些。
「那就我决定喽,学长请稍候。」
张晴走没三两步进摊车内,「哥,我来煮。」说著一手抓起排列在木板上的小元宝们就要往锅里扔。不料,被张随挡住。
「哥?」
张随从另一块木板顺手拨了五颗馄饨下水,声音低的不能再低。「那是韭菜。」
张晴不解,「可是他之前来都是点韭菜啊。」每回必点,肯定喜欢。
张随盯著大锅子水,小馄饨活泼地在滚水中翻滚。蒸腾而起的水汽中,张晴看不清楚哥哥的表情,却莫名觉得悲伤。
「哥……」
张晴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又或许是所谓女生的第六感。她总觉得哥哥和楚园应该认识。不是那种点头之交,而是更深的交情。虽然现实是他们连头都不点。
馄饨很快煮好,一个个浮出水面摊著肚皮。张随将之捞起盛入碗中,甩上几滴香油,洒几粒葱花。再拿另外一个碗,把熬好的大骨头汤舀八分满,放一点盐巴。
「你端去。」张随说完便扔下长汤勺,一个人往外走到路边,蹲下身默默清洗著堆积在大塑料盆里的碗盘。
张晴心中怀著大问号,用托盘捧著两个碗走向楚园的坐位。
「学长,请用。」
张晴盯著楚园的脸,後者先是睁大眼睛一愣,随即垂下眼皮,鸭舌帽底下的阴影遮盖住一切表情。他停顿了好几秒,才讲:「谢谢。」
张晴在楚园旁边坐下,她们家卖的馄饨有汤有乾,唯独没人这样吃。然而哥做起来完全不假思索,理所当然。
「学长,你…认识我哥吗?」
「不认识。」
‘喀’一声,绿色的塑胶汤匙切开一颗馄饨,却太用力戳到碗底。张晴听楚园回答得快速又斩钉截铁,一时不晓得怎麽问下去。只好转个话题,有点扭捏的问:「等下可以陪我进夜市买样东西吗?很快就好,不会太耽误你时间。」
楚园手握著汤匙,刚咽下一颗虾泥小馄饨,才抬眼看向张晴。张晴一双杏眼望著楚园,藏桌底下的手指纠在一起,「我哥…过几天生日,我想挑个礼物送他。」
「他不会答应我陪你去。」
「你不要说就好了嘛!你先去入口等我,我很快就到。」张晴见有希望,眼神中便亮起光彩。楚园本想回绝,但对著那张脸实在说不出口,只好点头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