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一头湿的张随从浴室出来,楚园手指向矮桌上,「吹风机在那里,你自便。」然後抱著衣服换他去洗澡。
这趟澡楚园洗得异常艰辛,明明用得是自己买的沐浴乳,怎麽到处都是张随的味道。
结果洗完澡更累,那种全身上下都被包围的感觉,害他得用冷水冲头才能让自己清醒。
好不容易战斗澡结束,楚园出来看见张随驼著背盘腿坐在地板上,正玩著他的PSP。楚园明白这是在转移注意力,便迳自坐在一旁,拿起吹风机开始嗡嗡地吹。
没想忽然手让人握住,楚园回过头,吹风机就被张随拿走。楚园一顿,身体默默转正。
他不想,却由不得他不想。
从前,那些从前。
手指在头发间轻轻拨弄,热烘烘的气流在偏冷的病房中格外舒服。他坐在病床上,背朝外,人往後仰,一副随时翻倒的样子。张随站在身後,总是边骂边紧张地扶住他。当时的楚园觉得,世上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
嘈杂的马达噪音嘎然而止,吹风机被摆到地上,两条手臂越过楚园肩膀,交叉紧扣在他身前。
楚园没有动,他还在思念过往。
「我知道,我很烂。」
张随的声音就在耳边,楚园轻轻一颤,垂下视线不言语。
「我很累…很难过……只有你可以。」
安慰,不是谁都能给,更不是谁都愿意给。
楚园抿起嘴唇,又松开。
「算我欠你的。」
张随喉结上下滑动,才缓缓地讲:「谢谢。还有,对不起。」
「……睡觉。」
楚园挣脱开张随从地板爬起来,侧著脸瞄了对方一眼。张随跟著起身,和楚园一块走进卧房。
上了床,楚园翻身背对,连床头夜灯都省了不开。张随的手臂又伸过去,从背後将楚园搂住。
呼吸喷在颈後,楚园正想挪开一点,就听见张随低哑的声音,像坏掉的音箱一样讲:「我恨他,但他是我爸......我不敢杀人!」
楚园翻过身,在一片漆黑之中摸到对方的脸,正痛苦的扭曲纠结。
「别想了,明天还要上课。」与张随额头靠著额头,楚园含著力道镇定地讲:「明天再说。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好。」
张随闭上眼,执拗地将楚园抱在臂弯中,楚园无可奈何的想,到底是谁放不下谁。
这一夜,却感觉不到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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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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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这一阵又要开始忙起来了哈~可是人一忙就想玩XDDD
我从念书的时候就很想玩网游,可是没时间没机会没人带= =|||
於是......我好想玩天剑啊>//////< 我看中风水,可惜最快也得半年後才有空玩,苍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15)
(15)
隔日早晨,楚园被手机闹铃声吵醒的时候,床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伸手往旁边摸摸,一丝温热也无。昨晚不知道怎麽睡著,楚园拖著脚步去浴室里洗梳。看见镜中满脸都是水的自己,两眼无神,嘴角下垂,一副懒散模样。
刷完牙擦乾净脸,楚园换上制服才走出房间,一愣。矮桌上多出一袋吃食,成串的钥匙摆在一边。
带著复杂心情坐下,他察觉那一枚乱扔的新钥匙已经被挂入环圈中。
戳好吸管的豆浆早就凉透,一双免洗筷歪斜地插在袋子里,他忍不住用指腹搓了搓,光滑顺手。
楚园忽然间觉得很火大,上下两排牙齿用力咀嚼著无辜的蛋饼,他绝不承认自己竟然被这种廉价的东西给拐了!
很快又是一日光景过去,枯燥乏味的学校总是让人提不起劲。
然而楚园心情沉重地背著书包往外走,他今天,和张晴有约。
「楚园!」
听见熟悉的声音,楚园第一个反应是糟糕。他当作没听见快步跨出校门口,可惜两颗轮子比两条腿快。‘唧’一声轻煞,变速脚踏车就这麽横在他面前。
楚园往後退一步,冷著脸意简言赅的讲:「别挡路。」
正是下课时间,成为『有名人士』的楚园果然引来不少或明或暗的注目,甚至有人在问骑车的是哪一班的谁。
张随往四周扫视一遍,探究的『八卦阵』立刻自觉缩小。他最後才看向楚园,讲:「你要来我家,对吧?」
楚园可以预见接下去会有什麽样的议论纷纷,他走上前到张随身边,压低音量。「你走你的,我还有别的事。」
「喔!张随你怎麽还在这里啊?!」
楚园眉头紧紧一皱,居然把『大声公』等来了。楚园瞄了张随一眼,故意抬高声音不耐烦的骂:「你谁啊?我不认识你,好狗不挡路!」然後推一把车龙头,迳自飞快的开溜。
「干什麽干什麽?!」刘朝东瞪大眼睛在跑走的楚园与张随之间猛瞧,口无遮拦的问:「张随你搭讪失败了吗?」
颜立璟在旁边不客气踹了他一脚,「狗嘴吐不出象牙!」
「我又不是狗嘴,当然吐不出象牙!」
颜立璟不理刘朝东,对频频回望面露犹豫的张随说:「快追吧,如果你不怕明天变成头版头条。」
张随一滞,朝颜立璟手一扬,便两脚踩上踏板追赶去也。
「哎,到底怎麽回事?」刘朝东问,颜立璟望著两人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般:「真猜对了……」
「猜对什麽?说啦!」
颜立璟摇摇头,「没什麽。」
「那…我们去吃冰怎麽样?」
「去找你的班花,我不奉陪。」
最後,楚园还是没让张随逮到。他看看手表,这个时候张随不赶去打工不行了。
有惊无险,楚园搭上公车,坐没十分钟就到张家。
张晴念的国中比较早下课,所以楚园刚站在老公寓大门口,铁门便自动开启。他知道那一定是张晴又趴阳台上偷看。
「学长!」张晴早将拖鞋准备好,通常楚园都差不多十点左右才会来,一个人实在无聊又担心的张晴,对於楚园的到来相当欢迎。
楚园放下书包在沙发坐下,张晴倒了一杯柳橙汁给他,因为果汁是楚园买的。
「给你喝,我白开水就好。」
张晴嘟了嘟嘴,心想楚园是不是不爱喝甜的。「好吧。学长,晚餐我煮面给你吃好不好?」
「你先坐,我有事跟你说。」
「喔…什麽事啊?」张晴已经彻底信任楚园,尤其在确定楚园和老哥肯定有相当深厚的交情,还有她自己……嗯。
楚园脸色严肃起来,张晴看了也跟著紧张兮兮的坐直身体。楚园盯著张晴的反应,缓言:「你爸爸的情况,你知道麽?」
张晴闻言,随即露出难过却又隐隐不甘的复杂神情。她说:「我知道很不好,但是哥不肯详细告诉我。」
楚园伸手拿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水,而後有些为难的讲:「医生说,苏醒的机率非常低,除非奇迹出现。」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真听见这样消息,张晴仍然不免震惊与哀伤。她无意识绞弄著手指,贝齿咬住下唇。没过一会,连眼眶都红了。
「现在我要跟你说的事情很现实。」楚园身体稍侧,更靠近坐在身边的张晴。「张随不让你知道,是为了保护你。但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毕竟……这种事,不能光靠他一个人作决定。」楚园斟酌著用词,却发觉怎麽换都无法减轻一丝一毫的残酷。
张晴两只手紧握在并拢的膝盖上,轻声讲:「学长,你说吧。」
楚园停顿一下,最终还是说出口。这个坏人就让自己来做。如果,非得要伤害谁不可的话。
「目前,在你爸爸这种状况下,每个月至少要付五万块医药费。」
「这麽多?!」
「嗯,你哥勉强付完这第一个月。」楚园忍耐著压力与愧疚,他心一狠,说:「医药费,加上家里的生活开销,这个暑假过完你要上高中,你哥上大学。你想想看,钱从哪里来?」
张晴想得是这阵子,哥哥都要拖到凌晨一点多才回家,隔天早上还要上学,累得睡不醒,撞上浴室门板也不觉得痛。或许别人觉得滑稽好笑,可看在张晴眼中,那是她从小到大最依赖的哥哥,对她最好的哥哥。
「你哥打算放弃念大学,出去找工作赚钱。」
「不可以!怎麽可以不念大学?!我哥、我哥比我会念书,成绩很好的!」张晴焦急地对楚园解释,好像楚园就是那个不准上大学的坏人。
强烈接收到敌意的楚园硬起心肠,更是板起脸甚至带了些许指责。「那怎麽办?你能赚够钱麽?」
张晴咽呜地哭了起来,慌张地讲:「我不知道…我不要这样…」
「医生说,家属可以同意放弃急救。」
张晴一愣,随即用一种恐慌的表情看向楚园,害怕而不可置信。
「我知道我只是一个外人,没资格管你们家的事。」楚园神色一黯,语气中含著失望。张晴赶紧喊:「学长!我没有当你是外人,你这麽照顾我,我很感激你的!」
「那你能不能听我说几句话。」
张晴点头,眼泪一晃滴了下来。楚园抿紧嘴唇,停滞了一会,才说:「你还记得,你妈妈是怎麽过世的麽?」
「当然记得。」张晴一听,脸色立刻显露出愤恨。
「你爸是什麽样人,你比我清楚得多。我讲白了,现在的情况就是一个最简单的选择题。」楚园目不转睛盯著张晴,一字一句说:「要你爸,还是你哥?」
张晴嘴巴微张,却说不出话,比哑了更痛苦。
「要你爸半死不活的躺病床上,拿你哥的前途去换麽?!」
楚园眼睁睁看著张晴像一条离水的鱼儿,无望而挣扎地急喘著气。豆大的泪珠不断掉落,张晴紧紧闭上眼,抽噎地哭泣。楚园看向电视柜上头摆放的一张照片,慈祥的妇人正吟吟笑望著他。
阿姨,我没做错,对不对?
楚园伸长手,轻轻揽过啜泣的张晴,後者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咬紧牙根,不让後悔的话语脱口。
良久,直到楚园的制服衬衫被揪得皱成一团,再也回不了原状。张晴闷闷的声音从胸前传出。
「…我要我哥……」
楚园缓缓呼出一大口气,说:「你愿意签同意书麽?」
张晴点点头,她扶著楚园的手臂坐直起来,泪眼婆娑地望著楚园,却有著小小坚定。
「我签。我要我哥。」
楚园再不敢直视,却不得不逼迫自己看著张晴。这是他亲手铸下的罪恶,必须承担的罪恶。
「好,想想晚上怎麽跟你哥说。这个家只剩下你们两个,要一起努力生活下去。」
「学长…你会帮我吗?」
「当然会。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楚园低声说著,令张晴觉得无比安慰且感动。
必然的误解,亦从这里点燃了火苗。
楚园心中只想,无论如何,他要对得起阿姨。
谁对自己好,必当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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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话:
谢谢[annievsarashi]亲送的礼物=v=
某错要开始忙了哈~大家见谅(抱拳)
☆、(16)
(16)
隔日,楚园下课後没照常陪张晴。因为对方告诉他,今天要和她哥一块去医院。
楚园捏著爪机一时不晓得该回答什麽,於是一拖便拖过了放学。
他不敢问张随。他觉得自己错了,又觉得没错。这种矛盾的情绪困扰著他,一整天上课浑浑噩噩,半个字都听不进。
一晃神三年过去,学校里黑板边上每天都在倒数,倒数著分离的日期。
他和他。
还要再这样下去麽?
这个问题一想,就是四天。
楚园在毫无头绪的烦躁中,迎来喘息的周休。
这一日,太阳很大。
楚园睁著眼,看勇者第N次被恶龙斗死。
然後,有人敲门。虽然墙壁上有门铃。不重不轻地,一下,再一下的敲。
楚园从地板爬起来,两条腿发麻。他站了会,没出声音。如果门外那人能就这麽自动离开,最好。
因为他怕了,只想缩在自己的壳里。
却又不允许自己怕。所以如果再多敲几次门,他非得迎战不可。
唯一剩下的,便是骨子里这点脾性。
楚园走去开门,看见果不其然的人。
张随站在门外,脸色阴沉,正微微喘著气,额头上冒了点汗。
放人进屋,楚园才发现张随手里提著一袋子,一层薄薄的水气透印出铝罐子的侧标。
楚园皱了皱眉,心想怎麽不怕人看见,告到学校去。
未成年禁止饮酒,是一句口号,最适合当下酒菜。
袋子摆矮桌上,张随很自便的盘腿坐下,用不著主人招呼。
楚园也跟著弯腰一屁股栽上地板,事到临头了,想怎样就怎样吧。
一时,两人无话。
过不知道多久,居然是楚园沉不住气先开口。
「我做的事情我承认,你想怎麽样?」
结果,张随伸长手拿出一罐台啤,食指勾开拉环之後才递给楚园,用冰凉的罐身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楚园一愣,带著怀疑与犹豫接过来,对上嘴喝一口,低低的‘呵—’一声。
张随也给自己开了一罐,仰起脖子往下灌。喉结上下滑动几次後,才发泄似地叹出酒气。
「他死了。昨天上午九点钟的事。」淡淡的灰色挂在眼袋,张随转头看向楚园,眼中含著消沉失意,唯独没有怒气。「你以为,我是来找你算帐的麽?」张随伸出手,姆指轻轻按在楚园脸颊上的小酒窝,带著些许眷恋与怀念。「我没这麽不知好歹。」
出乎意料的态度令楚园征愣,连拨掉对方的手都忘记。便听见张随嗓音沉沉,磨著乾涩的声带讲:「我懂,你都是为我。」
一股酸气直冲鼻腔,楚园这才想起来,反手挥开张随作乱的手,粗声粗气地说:「我是为张晴!」
张随也不恼火,被拍开的手乾脆撑在楚园身侧,他身体向对方倾斜,让彼此靠得更近。楚园反射性往後躲,一动,立刻又不甘心,气呼呼瞪圆了眼睛。
张随盯著他,目光深深,彷佛看穿一切。「唆使她去签同意书,让她担这件事一辈子麽?」
楚园气虚,顿时乱了呼吸。他面色涨红,一副被揭穿底牌的气急败坏。即将发作之际,张随忽然低下脸,头靠上楚园肩膀。楚园感觉一沉,便听见张随嘲讽的语调。
「说实话,我松了一大口气。」张随的声音有点抖,随说话吐出的气息喷上颈侧,楚园捏紧了拳,忍住拥抱的冲动。
「我恨他不负责任,恨他害死我妈。我一直在心里诅咒他早点死。」
对於一个从未尽过为人父、为人夫责任的老男人,要说张随对他有多少感情,简直狗屁。可是,亲眼看著自己的血亲走向死亡,甚至亲手签下死亡,他不可能拍手称快。
「他真的死了,变成一罈骨灰。我不知道应该把他放哪里。」
楚园气闷的突然冒出一句:「灵骨塔啊。」
张随冷哼一声,说:「我妈都没钱进灵骨塔。」
「那…摆哪?」
「不知道,暂时摆电视柜里面。」张随拱起的背脊彷佛承载千斤重,一出声宛如砂纸拖过石地,「……真的死了。」
纵使厌恶,纵使怨恨。然而身生的血缘却让他无法轻易跨过这道砍,逼迫著他在现实之中,决断生死。
楚园见张随如此,一口气憋得胸口发疼,他负气却又真心实意的讲:「我觉得你没做错。不过今天要是换成阿姨,我就算卖掉这间房子也要等到奇迹出现!但是你那个爸,他不配!」
张随终於抬起头,看著楚园的两颗眼珠子布满血丝。他却笑了下,尽是化不开的苦涩。
「对你乾妈真好。」
楚园滞住,不明白怎麽突然变这样。张随抬手摸摸对方的脸,「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我们……吵架那时候,妈说过两天做好吃的带去医院看你。她要我多认一个弟弟,叫我不准欺负你。」
楚园立刻红了眼圈,咬牙切齿的喊:「我大你六十九天!」而张随只是盯著楚园瞧,再多也嫌不够。「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照她说的话做。」
楚园却阖上眼睛,紧抿著嘴唇泛白,好似拒绝,又似默应。
直至温热的鼻息洒上,轻颤的唇瓣被含住,随即身体嵌入一个密合的怀抱。四片唇碰触之後分开,又再度碰触。彷佛微风吹拂而悄然落下的树叶,浅浅沾上了春水。
「楚园……」
一声低唤,饱含三年错失的光阴,无从追悔,却更加明白。
楚园不得不张开眼。由著他的意志,他的心,连同这副躯壳。只是懊恼与不甘,全堆积在眼眶底。一眨眼,沿著面颊滑过。
於是像那时一样,又不一样,张随仔细吮掉咸味,却是自己所造成。
末了,稍稍退开,两人便四目相对著,又是无言。好像这麽看著,就能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用呼吸。
张随慢慢松开手,坐回刚才的位置。他拿起随便摆地上的啤酒罐,早已变温。手一扬,对楚园讲:「陪我,把这一袋喝光。」
楚园抬手揉揉眼睛,再拎了罐子撞上对方的。
他们只能一步一步。
一步一步的,试著向前走。
如果能并肩的话,就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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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诸位亲送的礼物,知道有你们在看,我写得才起劲嘛(扭动)
抱大家~
☆、(17)
(17)
一晃,就过了傍晚。
完全撑不上酒量的两人拼光一打台啤,歪头就倒在地板上睡著了。
忽然一阵清凉,楚园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燥热感被抹去,他轻轻喘了口气,浑身舒服许多。爬起来呆坐一会,感官慢慢回笼後才终於发觉,是张随手里正拿著毛巾替他擦脸。
张随只当楚园没睡醒,伸手拨弄下对方乱糟糟的头发,便站起身,把毛巾拿回浴室搓乾净。
张随再度出来的时候,楚园彻底醒了。一双眼睛略显红肿,张不太开似地望著他。
「快六点,你这里没东西吃,跟我回家。」
楚园摆摆手,赶苍蝇似地,「回你的。」又想起什麽停顿下,问:「不用打工?」
张随张嘴想回答,稍一迟疑,便改口说:「今天没班。」
楚园不疑有他,「喔。」
张随气结,弯下腰伸手抓住楚园的手臂把人往上提,「跟我走!」
楚园勉强站起来,抱怨地喊:「干嘛,我懒得动。」
张随一听,板起的脸皮立刻放松几分。「早知道你懒,不然我背你走?」
楚园却变了脸色,随即偏过头,打哈哈一样的讲:「你跟张晴报备过没有?别让她一个人在家里担心。」
张随面目一僵,像一张拍坏的大头照片,卡在最尴尬的瞬间。不过他很快就恢复,没事一样的回答:「讲过。走吧,来我家吃饭。」
「来来回回,麻烦。我自己解决。」
「你不想看看张晴麽?你来说不定她心情会比较好。」张随说这话不知为何口气有点酸,他自己都觉得胃不太爽快,连妹妹也当成鱼饵抛出去。
结果,楚园倒是认真想了想,说:「那好吧。」
张随只能磨牙。
他没楚园那麽容易醉。边看著对方毫无防备睡著的模样,他一边思考著以後的日子。
从前他不知天高地厚,轻易地做出承诺但没一样能遵守。他终於明白,话说得出口并不一定做得到,纵使当时真心。然而做得到的,却也不必多说。
所以,他决定不再对楚园保证什麽,答应什麽——不罗嗦,直接做就对了!
楚园不明白张随这一番心境转换,毕竟一朝被蛇咬。感情当然是有的,但若要再重新踏出这一步,就免不得瞻前顾後,犹疑不定。
於是,两个人就在积极与消极的拔河赛当中,一前一後拉锯著。
一路散著步,没讲几句话。没想回到家一打开门的时候,却看见张晴愁容满面地呆坐在沙发上烦恼。
「哥!…啊,学长。」
张晴显然欲言又止,楚园顺手带上门,单刀直入的问:「什麽事你说,我不能听的话就走。」
「不是啦……」张晴看看张随,後者给她一个允许的眼神。「房东知道我们把骨灰罈摆家里,叫我们三天之内移走,不然就搬家。还有…这个月的房租说要涨五千块。」
张随当场後悔,便赶紧插话:「知道了,我会处理。晚饭吃什麽?」
「我去煮!」张晴自告奋勇,却被张随抬手拦下,而後迳自走入厨房。
张晴只好乾乾的笑,「学长,要不要看电视?还是玩电脑?」
「别担心,我去跟你哥商量。」楚园低声讲,带著宽慰的口气。张晴顺从地点点头,「那我回房间。」
楚园走向厨房,人随意地靠在门口,对站在瓦斯炉前装忙的张随讲:「喂,住我家吧。」
张随掀开锅盖的手一滞,又重新盖上,目不斜视。
「我那里一间卧房收拾给张晴,你跟我在外面打地铺。就算你打工最多也只能赚个生活费,况且再两个月大考,你别搞到落榜。」
张随还是不说话,沉默地往旁边走两步,抬手要开冰箱门。这时楚园快步上前,‘碰’一下就把门关上。他看著张随厉声问:「又要顾你的面子是不是?面子一斤多少钱?能吃麽?!」
张随总算受不了,烦躁地挥开楚园的手臂,打开冷冻库门让凉气吹上脑袋。他就这麽定定站著,鸦黑色的眉毛快皱到打结。
「我不想什麽事情都靠你!」
「我让你白靠的吗?我说过了,我是在还阿姨的人情债!」
张随一下子冒火,面色凶恶地对著楚园。「这种话不要再让我听到第二次!我妈对你好,从没想过要你报答。你这样讲,就是在辜负她!」
楚园张了张嘴,回不出话,他狼狈地转过脸,咬著牙腮帮子都突出来一块。
张随闭了闭眼,大口深呼吸又吐气。过好一会,他才关上冰库门,伸手握住楚园的手腕,沉声说:「我知道你想帮我,所以才故意这样讲。」张随停顿了下,脸色颇为尴尬而矛盾。
「你说的没错,我是觉得没面子。」
楚园一愣,回过头看向张随的眼神中都带著奇怪。彷佛在问:『被外星人洗脑了?』
张随被看得不太自在,粗著嗓子讲:「水电瓦斯我付。」
楚园垂下眼,勉勉强强地‘嗯’。
安静了几分钟,炉子上的锅冒出阵阵雾气,水已经滚开。张随放开手,改而摸上楚园的脸。抿起的嘴角,颊边一小个浅浅凹陷。
「我的脾气会改,你最好也改一下。」
楚园一听很不赞同地抬头看张随,却在对方认真的眼神中败退,忽然间漏了底气。张随盯著他,颇有点自我反省的意思。楚园头一偏,躲开了张随带著热度的手掌,可脸颊还是发烫。
轻轻一碰,张随如愿以偿的在酒窝边印了一下。楚园狠狠瞪他,何奈後者皮厚,又打开了冰库门问:「煮馄饨,吃什麽口味的?」
「…随便。」
张随没说什麽,拿一塑料包装字写了青葱的出来煮。
直到煮好了盛盘,张随和楚园都没再说话,好像如今他们之间最常有的是沉默。
可是沉默也分两种,舒心的,与不舒心的。
把一锅馄饨端到客厅茶几上,喊张晴出来吃,三个人就边看无聊的电视边吃,倒也安和。
吃饱以後,张晴自动自发地收碗筷要去洗,结果被两个人同时阻止。
张随说:「你念书去。」
楚园说:「你去念书。」
张晴无言,瘪瘪嘴埋怨怎麽偷个懒都不行。她现在的目标是公立高中,因为学费便宜。
当然最後还是张随洗碗,楚园只能待一边观摩。
「今天换你在这睡。」
「不要。我家床大得很,干嘛跟你挤。」
「我的衣服你肯定能穿。」
「谁要穿你衣服!」
「也可能大一号,裤子太长你就卷起来。」
「太短!绝对是太短!」
张随侧过脸,上下打量过一遍,‘啧啧’地摇头,意味深长。
「张随!」
「不服气就穿来看。」
「……」
各种气短不解释。
洗完碗,又被张随赶鸭子上架的轮番洗澡,楚园一脸不爽的待在张随房间里,坐在窗户底下散热。
张随一进来就把做成马赛克的窗户关掉大半,只留下一点通风。
楚园扔过去一包压扁的菸,张随眉毛一挑,不甚在意的讲:「抽菸对心脏不好。」
「所以?」楚园给一枚白眼。
「你在我不抽。」
楚园张开嘴,复阖上,又抿紧了嘴唇。他一低头,看见张随正蹲在脚边,两手仔细地帮他别裤管。他憋著一口气,憋得脸红脖子粗。
「戒了!」
张随转头望向他,脸色如常甚至没有一分多馀表情。他只说一个字:「好。」
楚园气闷,要慢性自杀的不是自己,干嘛管这麽多。却又因为对方的乾脆答应,心中五味杂陈。
大功告成,张随到楚园身边坐下。晚风从缝隙间穿入室内,带来一阵微凉,难得宁静。
楚园缩了缩脖子,有点痒,热气直冲上脸。握紧的手被掰开,交叉扣住了十指。张随只有慢慢贴著他的脸颊,像靠得太近的悄悄话,呼吸逐渐交融。
「大学,你打算考哪一间?」
「不知道,还没决定。」
声音就在耳边,楚园不习惯这种亲腻,起一身鸡皮疙瘩,却禁不住沉溺其中。
「等你填完志愿卡再给我看。最好选台北的学校,我不能放张晴一个人在这里。」
「你填你的,我不一定。」
交握的手一紧,听见张随不高兴的语气讲:「科系不一样没关系,学校一定要同一间。你知道我什麽意思!」
「反正我还没考虑好。」楚园烦躁起来,不确定的未来令他退却。
「考虑我麽?」张随问,楚园不敢回头看对方的表情。然而此刻的无声,等同於默认。
感觉张随慢慢松开手,楚园忽然心慌,想都没想就反手握住。张随从鼻腔呼出一口气,才又慢慢地勾起了手指。他伸出右手捧住楚园的侧脸,轻轻扳过来让对方看向自己。
对上张随认真的目光,隐隐含著疼痛。楚园心头一阵酸软,只好泄气地阖起眼。
四片唇瓣相触,印得嘴都有点歪。
所有一切都可以伪装。唯独失序的心跳,骗得了全世界,骗不了自己。
一样笨拙的亲吻,停留在三年前的程度。然而景物依旧,人事全非。
‘嗡—嗡—’
震动声突兀传出,楚园张开眼,又在与张随四目相对之时迅速偏移。他低下头,伸长手去捞摆在一边的爪机。萤幕上显示的一串乱码,让他奇怪地皱起眉头。
怀著疑虑接起,楚园先是一愣,随即面色复杂的喊:「爸。」结果没两句话就被挂掉。
张随立即关切的问:「怎样?干什麽?!」
「叫我回去,说他在楼下。」
张随想了下,说:「打电话跟…跟他老婆讲,让他老婆去逮人。」
「我还是先看有什麽事再说。」
张随一下子站起身,一副要装备上战场的架势。「那就走,我跟你去!」
楚园无奈的被张随从地板拔起来,连拒绝的话都省了,看样子讲也没用。
但是。
「你带棒球棍干嘛?!」
「防身。不然榔头?」
「榔头也不行!」
「擀面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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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话:
顶风做案!五一怎麽说也要来一发!
我也是劳工哇~我要放假哇~
☆、(18)
(18)
张随终於迫使楚园上他的『越野座车』,一路转轮子抵达公寓楼下。远远就看见一个老男人,意外的是还多出来一个老女人。
楚园没等车停稳就从後座跳下地,失了精致妆容的妇人一见楚园便开骂。
「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一定有来往,竟然敢骗我说没有!」
楚园心一沉,男人现下两鬓斑白,衣著也不再光鲜,更不可能像以前那样穿西装打领带,浑身露出一种疲於奔波的狼狈。楚园不管妇人,迳自朝男人问:「找我什麽事?」
「哼,还能有什麽事?」妇人不甘被当成背景,男人往楚园身後看一眼,讲:「上楼再说。」
「不方便,就在这里说吧。」
「有什麽不方便?除非你在家里藏了什麽见不得人的东西。」妇人开口闭口皆是讽刺。楚园冷笑一声,说:「我是怕请鬼容易送鬼难。」
「死小孩你说什麽!」
楚园忽然停滞,转念一想,又带了些自暴自弃的意思。他回过头对被遗忘的张随说:「没你的事,回去。」
「不管有没有我的事,我就是在这里。」张随板起脸,一尊雕像似不动如山。
楚园再不搭理张随,转回身面向那夫妻二人。然而垂在身侧的手,却握紧了拳头。
这时楚园的父亲似乎被逼急了顾不得那麽多,开门见山的讲:「我现在缺周转资金,你把房屋权状给我。」
「你要卖房子?我住哪里?」
老男人往妇人那瞄一下,「你回家住。」妇人哼哼地幸灾乐祸,「好啊,敢回来我一定好好照顾你。」
楚园挺直背脊,绝不让任何人看轻。他说:「你不会卖她家麽?她家比我这里地段好,又大间,更容易出手。」
「你敢!」妇人横眉竖目,楚园嘴角一勾,调侃一样地讲:「有什麽不敢的?你不知道他外面还有第三个小老婆麽?」
「楚园!我叫你把权状给我,听到没有?!」楚父恼羞成怒,楚园装模作样的抬起手挖挖耳朵,回:「听是听到了啦,就是不爽给。你也看到你老婆这样,这两年连生活费都没给我。我暑假放完就要上大学了,学费在哪里还不知道。房子给你,我去住大马路麽?」
‘啪—’
楚园的脑袋立刻歪向一边,没一会偏白的肤色便浮现出红印。
「你不给,我就叫锁匠来开门,我自己搜!」
楚园嘿嘿笑了起来,老旧的路灯下,彷佛能看见他笑出了眼泪。
「搜,尽量搜。反正我藏起来了,不在家里。哈!」
「我是你爸爸!你怎麽可以不帮我?等我度过这次难关,我一定买更大更漂亮的房子给你。」
楚园捂著脸揉一揉,好似笑到发酸,他挑衅地看向妇人,「哎,听到没有?你也赶快来争取一下啊,你两个女儿念不起私立学校,转学了是不是?」不待妇人发怒,楚园再度对著他名义上的父亲讲:「这间房子是爷爷奶奶出钱买给我的,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你想都别想。」
「你!」
「我,我怎样?哈!我还得靠我自己活下去,你帮不了我,我更帮不了你。」
「不然你把房子先抵押,我来办!」妇人急忙插嘴,楚园脸上现出一抹厉色,「你办个屁!想要钱,看奶奶肯不肯给你啊?!」他手一挥,「快走吧!我的房子,你们谁都别想!」
楚父再拉不下面子,气冲冲掉头就走。妇人则是又骂又咒,直到楚园打了个不捧场的呵欠,才逼得她气恨地蹬了蹬高跟鞋,扭著屁股离开。
一场闹剧。
好像等人都走光了以後,楚园才想起来喘气,越喘越急。他盯著路灯罩在地面的光圈,舞台效果十足。身後的那个人还在,他却不敢回头。
‘嚓—’
运动鞋底磨擦的声音突兀响起,拖长的人影忽然变短,肩膀环绕上一片温热。楚园觉得冷得发抖,连挣脱的力气也无。
胸前斜来一条手臂,小麦色的肌肉紧绷著,却认不得这是谁的手。
楚园再受不了,一开口,嗓子发哑。
「看清楚了吧,我就是这种人。不爽你有多远滚多远!」
张随不说话,下一秒突然猛地出力,手臂一紧野蛮的把楚园整个人拦腰往後拖。
「你干什麽?!」短暂惊慌後是暴起的愤怒,楚园使尽吃奶力气反抗,与张随扭打成一团。何奈身高差一点,体格差得更多,没几下楚园节节败退,张随从他裤袋里硬是掏出钥匙,先打开大门之後,再回头过来抓人。
楚园被当成大米袋一样半拖半抱进公寓大门里,往上的楼梯旁边有一小块空间安置电表,张随一个用力压制住楚园,揪住他头发,逼迫他只能看自己。
张随目光灼灼,夹带著无边怒火,楚园咬紧牙根,气得眼圈发红。
「这就是你故意做给我看的?糟蹋你自己给我看,气死我麽?!」
「我就是这样!」楚园仰起脸,绝不让酸涩落下,他恶狠狠盯著张随讲:「是你自己看错,你失望,你先後悔的!」
一刀劈下,张随痛得脑壳快裂开。不论如何,那天落荒而逃的是他,明明听见楚园在喊,却胆小到没有停下来的勇气。他後悔,更後悔自己的後悔。
张随张开嘴想说对不起,却在出口前被自己给恶心到。他自嘲而难堪的扭曲了五官,不知道像哭还是像笑。脱力般松开双手,甚至失去了拥抱的资格。亲口说出来的好听话言犹在耳,却没一样做到过。
说不论好坏,想知道关於楚园的所有一切。
结果呢?
张随拖著脚往後退开两步,好像拙劣的布袋戏偶。
抬起手,他轻轻碰了碰楚园不自然泛红的脸颊。当时只能忍住,因为他必须保全楚园的自尊与骄傲。
放下手,将指尖的热意收握在掌心里。
张随一言不发,沉默地转过身,驼著背,走出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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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的话:
过渡章。
接下来进展~慢慢会甜的。
☆、(19)
(19)
一夜无眠。
张随手指间夹著菸,残害自己的肺。硕果仅存的小半包,他一根都没抽,只是点燃著。
什麽时候天亮的,也没感觉。可是一想起楚园温暖的身体,软软的嘴唇,甚至愤怒的眼神。纵使对方本人不知道,那种抗拒却又渴望的矛盾,让张随的某个部位隐隐胀痛。
下半身,以及连通的心。
当年时候的自己确实愚蠢幼稚。喜欢来得太容易,说得更轻易。两个人无忧无虑的在一起,甜得要命。他还觉得奇怪,电视上干嘛演得死去活来。不明白什麽叫真正的苦,无处不抱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嗤之以鼻。
结果,全都是他的自以为。
所以两败俱伤。
不过要是再重来一次,张随估计自己还是会走这条老路。父亲的不忠,母亲的死,令一个本来就不和谐的家庭连最起码的空壳都不剩。而楚园的存在,是他唯一的美好。
他一直想,将来一定会找到这麽一个人。爱著,相互扶持著。没有猜忌,更没有背叛。
所以当梦想瞬间破灭,他无法接受,胆小得无法面对现实。
他只想到自己。
转身以後,楚园带著哭声大喊他的名字。那麽迫切的挽留,恐怕摆现在都是种奢侈。
菸已烧尽,张随从地板爬起来,头有点晕。他缓了下,慢吞吞拖著脚跟,开门走出房间。
去浴室洗把脸,他用手随便一抹,镜子里映照出一张疲倦而失意的脸庞。他低下头栽进水槽里,扭转水龙头对著冲。默数到六十秒钟,才水汪汪地抬起头。像落水狗那样甩一甩,他伸长手抓一条毛巾来擦乾净。於是再度显现在镜中的样子,总算比之前精神些。
大口呼气,对著镜子拨弄下头毛,馀光瞄到旁边架上的造型喷雾,便拿过来挤出一小团,揪住不够长的头发搓了搓。
虽然看著没多大差别,但心理作用到了。走回房间换件白色背心,外头再套比较宽松的蓝格子衬衫,底下是百搭牛仔裤,有一点垮。普普通通的穿著,张随不太满意的‘啧’一声,却也想不出更好的。
再度走出房门,张随留张纸条摆客厅茶几用遥控器压著,拽上钥匙和钱包,给自己建立下信心,便出门去了。
对门的门缝里,张晴嘟著嘴抱怨:「又偷用我东西,闷骚。」
张随骑著脚踏车,一路顺风地滑行到了楚园公寓。把车锁在电线杆旁边,他掏出手机发短信叫楚园开门。
没几分钟,大门应声开启。张随目光一黯,现在早晨刚过六点钟,大概也是一整晚没睡觉。被自己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