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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笺上墨 当前章节:14894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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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陆小凤]经年醉天下

作者:笺上墨

【文案】

陆小凤的心,是不是永远都不能安定?

还是,没有遇到对的人?

竟然有一天,陆小凤说——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戒酒也可以!

柳璋的拇指和食指,

是否掐得过陆小凤的食指和中指?

【公告】

男主原创人物,原创故事,努力不走形

CP:陆小凤AND柳璋

绝对1vs1,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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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生梦死

【1】

陆小凤觉无聊,很无聊。

他已经连续无聊了一年又三个月又七天,今天是十一月初七,小雪初霁。

他现在正握着刚温好的女儿红,坐在春风得意楼的大厅中央一张精致的楠木雕花桌子上,四条眉毛都蹙到一起,样子极其滑稽。桌子上没有酒菜,只有一只崭新的海碗,海碗的里面只有两粒骰子。

姑娘们则摇着散发着浓烈香气的帕子捂着嘴窃笑,胆儿小害臊的早已别过眼神不往他那边瞧去。客人们则望着陆小凤,暗地里骂道:哪里来的混小子,竟然敢在柳夫人的春风得意楼里耍酒疯,还要连累絮儿姑娘!他们全然不知道他就是陆小凤!

此刻,陆小凤正在解腰带,然而他的上半身已经全然没有半点遮掩,如果,如果他连裤子都要脱下的话,那岂不是要光着屁股?堂堂陆小凤如果光着屁股,岂不是很好笑?只可惜,这里的人并不认得他就是有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因为,江湖上留起四条眉毛,到处骗吃骗喝的“陆小凤”已经数不胜数。

可是,他却忽然笑了,“絮儿姑娘名不虚传,在下佩服得紧!”他的四条眉毛倏尔又舒展开来,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望着他对面亦是青衫半解的女子。

一只雪白的、柔弱无骨的手缓缓爬上陆小凤的腰,抓住他正在解腰带的手,“罢了,我只不过是和公子开个玩笑,若真是把您这样的客人惹火了,絮儿可就不知该如何请罪咯。”

她在笑,嘴角在笑,眼睛在笑,眉稍在笑,甚至连那长长的光亮如锦缎的头发也在笑。她一笑,在场的所有人都似乎被她所感染,刹那间,各种各样的笑充盈着春风得意楼。

陆小凤却不笑了,原本在笑的陆小凤忽然严肃下来,反手攥住那只雪白的、柔弱无骨的手,轻轻抬起,送到自己的唇边,“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今儿个既然输给絮儿姑娘,岂有不脱之礼?只不过,我只脱给絮儿姑娘一个人瞧!”

说罢,如清风回柳般将柳絮儿拦腰抱起,足下轻点跃上朱栏,冲进最近的房间,锁上门,吹熄灯。

“你耍赖。”柳絮儿揉着因被陆小凤丢到床上而撞到床柱的香肩,娇嗔道,“干嘛熄灯呢?你这个小色鬼难道还怕我看你光着身子吗?你方才明明答应人家要一直赌到你脱光为止,可是你明明身上还有好多衣服,你怎么就——”

她假装无意将挂在肩上的蝉翼薄的青色罗衫打落,露出雪白的肌肤,纤长的手指上,红艳艳的指甲,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愈加妖媚。

她见陆小凤锁上门,熄灭灯,非但不来床上找她,反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翘起二郎腿,一副小流氓模样,坐在凳子上继续饮酒。

“喂!你这会子怎么又变做个呆子了呢?”柳絮儿见他依旧不理不睬,站起身子,轻叹道,“我自然知道陆公子看不起贱妾这种烟柳女子,也知道陆公子找柳絮儿另有他事。”

柳絮儿跪在陆小凤脚边,握着陆小凤的手,赞叹,“这就是天下无双的陆小凤,这就是无人能破的灵犀一指。”

“告诉我,凤凰宫是个什么地方?”陆小凤忽的将她揽在怀里,紧紧箍住,生怕下一秒她就会消失一样,“你若是不告诉我,我就会叫你死得——”

陆小凤的行动已经告诉柳絮儿他的意思——我会叫你欲仙欲死,生不如死。陆小凤明白,对于柳絮儿这种女子,除了给她些甜头,叫她心甘情愿说出外,别无他法。

枕边人虽不是有情人,却也不是无情人。

凤凰宫在涅槃山,生不如死谷,忘情湖边。至于涅槃山在哪里,柳絮儿死活都要等到良宵过后才肯说。

此刻,良宵已过,可是柳絮儿再也无法说出涅槃山在哪里。只因,她已无法再开口说话。她并没有死,活生生的躺在陆小凤的怀里哭泣,梨花带雨惹人心疼,只是她的嗓子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小凤若有所思,抚摸着柳絮儿的背,似乎自言自语,又似在为谁叹息,“我早该知道,我若来找你,必定是会害你,却没有想到他们的动作如此之快。你会写字吗那一会儿我叫人送来笔墨,你写下来也好。”

柳絮儿似嗔似怨,攥住陆小凤的衣领,将脸埋在他的脖颈间。

冷风吹过,一阵血腥味传来,陆小凤警觉地跃起,掩住柳絮儿的樱桃小嘴儿,噤声。柳絮儿乖巧的点头,缩在鸳鸯帐的角落里,向他会心一笑。

血是温热的,还在汩汩地流着。

昨夜笙箫歌舞,纵情寻欢作乐的人,此刻全都横七竖八的倒在大厅里,他们依旧笑着,时间似乎停止在那一瞬。

那一瞬所有的人都被一剑刺死!没有人能够呼喊出口,甚至,他们的脸上连一丝错愕的表情都没有!自然也没有打斗的痕迹,陆小凤甚至还可以看见客人手里紧握的酒杯,杯中的酒还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没有谁可以在一瞬间杀死这么多人而不惊动陆小凤!甚至西门吹雪都不可能!

西门吹雪举着剑,挑落红梅上的那片雪,白衣更胜雪,融入这一片苍茫的白,他看见她鬓角的那朵红梅,像一滴鲜红的血落在雪里。

哀感顽艳。

“你杀人了。”她说,语气平淡的就像无声无息飘落的雪花。她伸出手掌,雪白的手指,血红的指甲,“你杀了本不该死的人。”

西门吹雪不语,只是举起剑,横在她的肩上。风缓缓地吹过,扬起漫天的雪花,漫天的红梅。血红的衣袖在白雪间翻飞,一如这漫天傲雪的红梅,她笑,颠倒众生。

“只要你答应这件事,我便许你和他一战,生死之战。”血红的指甲,血红的唇,血红的衣袖,血红的裙,“我不勉强,答不答应都随你。”

苍白的嘴唇轻抿,西门吹雪抬眼,漆黑的眸子闪着兴奋的光芒,“剑已饮血,你走。”

“他的那把刀叫做牵,牵念的牵。”浑身似血的女子笑如银铃,弹开西门吹雪的剑,轻轻跃出这片开得烂漫的梅花林。

陆小凤捡起柳絮儿胸前的那一枝红梅,无奈的苦笑,然后将它插在柳絮儿的发髻间,在她冰冷的额头轻轻一吻。

麻烦这种东西,求不来,也躲不过。

【2】

香,美人香。

陆小凤眯着眼,在这充满血腥味的空气里顺着香味寻来。

墨绿色的长袍在清晨的微风里摇曳,雕着兰花的檀木簪子挽起三千青丝,散落的几缕拂过耳畔,随着微风在削薄的唇与□的鼻之间流连,他的整个人像是映在月光里。

他的眸子里像是盛满月光。

而他的人,竟比月光还清冷几分。

他右手的食指与拇指捏着一柄小刀,三寸长,三分宽,薄如蝉翼。他的左手握着一方青田石,小刀在青田石面上细细篆刻。

“毒,是醉生梦死。这种毒不会叫人死,只会叫人沉沦于往事求不得的追忆里,这个时候若是有人来杀你,你感觉不到杀气;就算他站在你面前,你也看不见那人的脸。”狭长的凤目轻挑,斜了陆小凤一眼,“你中了毒,却没有死,你一定很特别,他们希望你活着。”他的声音就像深谷里的幽泉,远远听见那泉水叮咚作响,心里就忍不住想要一睹那泉眼的风采。

明明,他坐在杀戮与血腥的修罗场,却怎么看怎么像不染尘烟的谪仙。

陆小凤很好奇,所以他在他的对面坐下。但是,他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是毒,并且还知道这是一种叫做醉生梦死的毒。

他只是淡淡地问,“你在刻什么?”

“你不问我——”他捏着小刀的手一顿,削薄的唇扬起很好看的弧度,眸子里的月光更加清明。

“我知道与你无关。”陆小凤说得很轻,却很坚定,“你不是个会杀人的人,杀人,只会玷污你的手。”陆小凤玩味的望着他,又问了一遍,“你在刻什么?”

“你真的很想知道?”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盒朱砂泥,吹落青田石上的碎屑,在朱砂上细细研磨,“把你的手给我。”

陆小凤的手并不好看,中指与食指之间还有细细的茧,他将青田石放在唇边轻呵,然后摁在陆小凤的掌心。

长相思,乐未央;常富贵,毋相忘。

陆小凤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细细琢磨着摁在掌心的朱字。若是这世上能有一人叫他可以长久想念,永生不忘,那该多好。可是,他是陆小凤,没有办法忍受平静如水的生活的陆小凤。

只有在麻烦里求生,在生与死之间徘徊,那个人才是陆小凤。

就连西门吹雪都可以娶妻生子的时候,陆小凤依旧是孑孓一身在江湖上飘零,这个时候他想,心里装满一个人,哪怕不能够随时相见都好,他只要他的心在寂寞的月光下不是那么空落落。

“连夜赶路今晨方至此地,我坐在马车里,刻着印章,马车里本就燃着熏香,只是清晨的空气太过干净,我还是嗅到揉在晨风里的那一缕醉生梦死。”他将朱砂泥收回怀里,右手的食指与拇指再一次捏起小刀,在刻好的青田石面上轻轻刮拭。

“喂!”陆小凤忽然握住他的手腕,嘴角的酒窝像是装满了佳酿,黑白分明的眸子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这么好的印章,才刚刚刻好为什么要毁掉呢?”

他不再动,也没有拿开陆小凤的手,“醉生梦死并不会毒死人,所以我也没有想到这里会死人,更没有想到死人堆里还有一个中了毒却丝毫没事的人。我来,只是因为我想见那下毒之人。只可惜,她好像并不在这里。那么,在下也该告辞了。”

他的眼波扫过陆小凤的手然后望向渐渐明晰的晨曦,波澜不惊,然后是轻轻叹息,“他们留你,定然也会再找上你,我奉劝阁下万事小心。告辞。”

他说着告辞,却没有起身。因为他的手腕还握在陆小凤的手里,而陆小凤却似乎在装聋作哑,他仰着人畜无害的笑脸,不依不饶,“这位公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怎么能放你走。”

他知道醉生梦死,他想见下毒之人,那么他定然知道谁才有这种毒,谁最有可能是杀人凶手。

“醉生梦死是毒,也是酒。天底下,只有朱仙镇柳家的人才会酿,也只有柳家的人才配用,自然是柳家的人。我也姓柳,自然知道柳家的事。”初生的日光穿过窗棂斜斜映在他如玉的面庞,轻轻阖上眼,“阁下若是喜欢这方印章,在下送给阁下也无妨。只是,还请阁下不要太过无礼。”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为什么要将自己辛辛苦苦篆刻好的印章毁掉?多可惜!”陆小凤仔细察看着那方印章,还好,只是稍微刮掉一点朱砂泥。该知道的他已知道,自然应该放开他的手。

他已起身,不急不缓地理顺长衫间的褶纹,良久,扬起修长的脖颈画出优雅的弧度,“你觉得可惜,在下却不那么认为。世上再美好的东西,若无人欣赏,亦与山间弃石无异。如同这方印章,无论我用多少心思去雕琢篆刻,若是无人欣赏便毫无价值,那自然不如毁掉。也省得它落入附庸风雅之人的手里,陈放在不见天日的幽深处,蒙尘落灰。”

“谢谢你!”陆小凤望着那人的背影,入景入画,“投桃报李,你送了我礼物,我也一定会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送你!可是,我要怎么找你啊?”

他的脚步虽轻,却很稳,可见他轻功甚好。可是他上马车,却还要一位年近五旬的老汉搀扶,“少爷,您身子弱,原本就不该来管这江湖的是非,不就是死几个人嘛,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死绝,也与少爷无关。少爷您就该听老奴的劝,何必来受这个苦?叫老奴好生心疼。”

老汉穿着粗布短衣,虬髯胡子使他看起来十分严肃,可是只要他的少爷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就会闪现异样的温柔。

那是他的珍宝,他穷其一生要去维护的珍宝。

不容蒙尘,更不容伤害。

马车踏着冬日清晨的温柔的阳光绝尘而去,空旷的街上陆陆续续有赶早集的商人,在还没有被当成杀人嫌犯之前,陆小凤觉得自己应该及早抽离。

在陆小凤即将离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春风得意楼的主人也姓柳,柳夫人。

☆、凤凰宫

【1】

满城风雨近重阳。夹衫清润生香。

好辞赓尽楚天长。唤得花黄。

客胜不知门陋,酒新如趁春狂。

故人相见等相忘。一语千觞。

九月初九,重阳节。

宜嫁娶,求嗣,结网,会亲友等;忌出行,上梁,安葬等;煞东。

汾阳段氏大宅。

庭院深深,处处张灯结彩,红色的绸带曼妙如舞。满园紫色翠菊映在碧蓝如洗的晴空下,淡淡的秋风吹过,轻轻携起残落满地的紫色,与曼妙如舞的红绸旋转,旋转。

曳红采之流离兮,飏翠气之宛延。

段之炜望着眼前如诗如画的美景,却忍不住一声叹气,悲从中来,愁上眉头。他在饮酒,也似乎在等人。原本握剑的手修长而有力,修剪的甚是整齐的指甲轻轻在翡翠羽觞上扣着不知名的调子。

杯中有酒,香气可闻。

他却只是盯着,盯着,直到一枚黄透了的柳叶打着旋儿飘落在诱人的酒中,瞬息,泛起一股死尸般的腐味。他皱眉,抬眼望向前厅,耳畔似乎飘来丝竹管乐之声,碰杯划拳之声,还有女眷逗弄婴儿的嬉笑之声。

末了,又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今日,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摆满月酒的大喜日子,汾阳乃至各地想与段氏交好的人,此刻都坐在宅子的前厅里把酒言欢。段老爷子已是耄耋之年,余生只怕再也难见如此热闹喜庆的场景,难以描画的喜庆气息沿着眼角眉梢蜿蜒的曲折布满面庞,已有多年不饮酒的他情不自禁地啜饮了一小口。

上弦月,如银钩,无风。

重重院落里只闻得虫鸣鸟语,清辉均匀的洒落在段之炜俊美的侧脸,他斜倚在石桌边儿,像是睡了,又像是醉了。

翡翠羽觞还握在手中,一方雪白的绢帕压在羽觞之下,只一个小小的角落里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五彩凤凰,凤凰宫。

重阳过后,西风渐紧,庭树叶纷纷。

朱阑向晓,芙蓉妖艳,特地斗芳新。

霜前月下,斜红淡蕊,明媚欲回春。

莫将琼萼等闲分。留赠意中人。

【2】

骤雨送行色,把剑渡长淮。

西风咄咄怪事,吹不散烟霾。

才是橙黄时候,早似梅边天气,寒意已相催。

老子尚顽耐,仆马苦虺隤。

叹平生,身客路,半天涯。

飞鸢跕跕曾见,底事又重来。

回首白云何处,目送孤鸿千里,去影为徘徊。

篱菊渐秋色,杜瓮有新醅。

十月初一,民间传说为鬼节。

宜开光,祈福,出行,移徙,栽种,安葬等;忌,无;煞西。

青州尧山。

秋风无意凄凉,却难阻萧瑟,任由其卷起白纱如练,无情的鞭打着送葬人的脸颊。斜阳像是残败的胭脂,无力的悬浮在年暮的女人脸上。

他的背影就像一柄剑,深深嵌入广袤的黄土地。惨白如雪的麻衣在泛着昏黄的光晕,在傍晚的冷风里猎猎作响,他低着头,手中也握着一柄剑。

剑锋在夕阳的映射下,呈现出一种鲜血一样的红色,他的双目亦如鲜血欲滴的红宝石,透着冷冷的杀意。

他跪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的面前整整齐齐摆着一百三十七口崭新的棺材,身后牵挂着一百三十七个无处可归的冤魂,他本也该死去,可是却活着。

活着,却等同于死去,也或许,生不如死。

活在无穷无尽的仇恨里,岂非就等同于生不如死?可是,偏偏有人要他活着,活在仇恨里,生不如死。

有时候,对有些人来说,死,都是一种奢望。

就像此刻,长跪在此的万俟励兮。

地平线隐隐约约湮没在黑暗里,他跪在天地之间无尽的黑暗里;冉冉的朝日洒下一片剪影,他就跪在于灵魂深处见缝插针的黑暗里。

他看不见过去,望不见到未来,只能死死攥着那一方绢帕,秋风里,那一只鲜活的五彩斑斓的凤凰,正展翅欲飞。

【3】

冰壑平生,如伯伦狂,似希乐豪。

喜观书不用、菊茶明眼,登山不倩、藜杖扶腰。

豆粥萍虀,鲙羹鳞脯,湖海人常折简招。

谁云老,有满怀风月,藏在诗瓢。

这阙词虽是前人所写,但是用来形容游家庄的游老爷子亦是恰如其分。

十月十五,下元节,水官解厄。

凤翔府游家庄。

游郁离子踩着漫天满地的落叶,步履有些沉重,最后回望了一眼游家庄,生生扯掉手腕间代表游家少庄主鉴印,砸向庄门楣上的朱红匾额。

狠狠啐了一口,然后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凌晨向鹄冲霄,道昴宿于今又应萧。

记垂弧令节,恰当后日,下元好景,正属前朝。

冷胆如天,刚肠如剑,须把千杯寿酒浇。

那堪更,是梅花时月,烂漫溪桥。

【04】

“你是说,游郁离子被逐出游家庄的当晚,游家即遭灭门?而游郁离子已经不知所踪?”陆小凤倚着朱栏,用两根手指捏着白瓷酒杯,眯着眼望着花满楼,窗外,花瓣一样的雪又开始轻轻旋落。

柔软的狐裘包裹着花满楼,盈盈烛光下,更加显得他温润如玉,他正在用上好的白绸擦拭着琴弦,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我一直都不肯相信,这江湖上竟然有你陆小凤不掺和一脚的麻烦事儿。这一年来,你到底在哪里,竟然不知道江湖中发生了这么多的是是非非?”

陆小凤黯然叹息,“我曾经死去,却又活了过来。死人怎么会知道人世间的事儿?”杯中的酒早已饮尽,他却还是用那两根手指头捏着白瓷酒杯。不是食指和中指,而是拇指和食指,就像他捏着那柄三寸长三分宽的小刀。

“汾阳段氏惨遭灭门,段之炜不知所踪;青州万俟将军一家被杀,万俟励兮正被堵在酒楼里和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厮打;而游家庄,在游老爷子在自己七十大寿的大喜日子里,无缘无故将自己最疼爱的孙子逐出游家庄之后,亦遭毒手。这三桩灭门惨案很显然是一伙人共同为之,至于你亲身经历的春风得意楼之事,想必也大同小异。”花满楼收起琴,轻飘飘移步到陆小凤身边,出其不意地夺过他指间的白瓷酒杯,“这虽是上好的邢窑官瓷,但有酒不喝,只是玩弄这酒杯,我看,你有心事。”

“是。”陆小凤没有去夺那只酒杯,而是掠过花满楼横抱起那张琴,指尖轻拨,黯哑,就像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不懂音律,何必轻薄我的琴?”花满楼拂袖掠去,又将琴抱在自己怀中,眉梢有一丝不悦,“不喝酒却要弄琴,陆小凤还是陆小凤吗?”

“哼!”陆小凤嗤笑一声,拿起酒壶仰头便灌,“你还没有告诉我,凭什么断定是同一伙人?为什么不可能是一个人?”

“很简单。第一,因为醉生梦死,这种酒只有朱仙镇柳家的人才会酿造;第二,因为脚印,留在现场的脚印多且杂。你自己也说不可能是一人所为,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去朱仙镇柳家,倒是来我这百花楼做些什么?”花满楼再次将琴收好,侧身斜倚在红木藤面罗汉软榻厚厚的靠背上,阖上双眼。

“我已经见过柳家的人,我知道他们对这件事也是一无所知,至少,不比我们知道得多。”陆小凤忽然间不知道该如何描绘那个人,也不明白何以自己如此信他。

恍惚间,他听到雪落的声音。

“那你,作何计较?”软榻上的花满楼紧了紧狐裘,双目阖着,嘴角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你是认为玉梅寒香或许可以解的了醉生梦死?”半是肯定,却又半是怀疑。“我却没有那份自信。”

陆小凤摸上那两撇小胡子,又是一叹,摇头笑道,“这回你却猜错了,我要这玉梅寒香却是为了送给一个人。” 他模模糊糊记得那个人的眼神,心里说不清的惦念,总觉得,像这玉梅寒香的味道。

“她一定很美。”花满楼嘴角的笑意更加浓烈,他想,可以使风流如斯的陆小凤只见一面就念念不忘的人,理应很美。

陆小凤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美?他轻轻摇头,却随即又点头——他,亦可称之为美。

可惜,花满楼看不到此刻陆小凤丰富的表情变化。

下一刻,陆小凤却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神情,“我来,是想了解有关凤凰宫的所有,你能了解到的所有。我淡出江湖的这一年,不仅丝毫未曾关心江湖事,甚至连以前的那些轰轰烈烈的往事都似乎全然忘记。有人故意引起我对凤凰宫的兴趣,将我吸引到春风得意楼,一定有很重要的原因。”

凤凰宫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存在的,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明白,叫人信服。可是,现在的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凤凰宫,却只是从不久之前。

吏部尚书裘乾治是个贪官,路人皆知。

裘乾治很贪婪,却也很有分寸,所以他贪了这么多年,竟没有被抓到过什么把柄,直至如今年事已高全身而退。他祖籍关中,如今正是衣锦还乡,护行的是京城口碑最佳的昌盛镖局里最出色的十名镖师。

贪财的人往往也贪生怕死,裘乾治自然是一路小心谨慎,恨不得每到一地都请出州县府衙的官差来护卫。

夜,潼关外的官驿,凉风有幸,秋月无边,寒鸦聒噪。

裘乾治睡得极浅,说不出来任何缘由,只是不安的气息始终萦绕在身边,回荡在脑海,几声聒噪的寒鸦啼鸣,惊得他跳下床来就冲往外面喊人。

夜风说不出的凄凉,卷着斑斑驳驳的落叶扫过门厅,越过高高的围墙四散飘落。夜,极静,月光在打磨的发光的青石地面上洒下一个寂寥的剪影,风移影动。裘乾治望着东倒西歪的镖师和官差,喉头一紧,膝盖一软,竟战战兢兢的跪了下来。

迎着月光,他竟在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几分。他望着那逆在月光里与凡尘疏离的剪影,风吹动衣袂,猎猎作响,发丝在风中兀自凌乱,看不清那人容颜。

叹息湮没在月光的缝隙里,那寂寥的剪影抬手,似乎有着许多无可奈何,却又身不由已,削薄的剑,迎着月光。

剑锋很凉,比月光还凉,剑锋又很热,那是划破喉咙血染的温度。

“凤凰宫的人只杀了裘乾治,不仅放过了他的家眷,只是劫走全部的财物?这么说来,凤凰宫的目标只是为财?”陆小凤打着哈欠,有些颇不耐烦,“他们犯下数十起案子,劫了不计其数的金银财宝,却又没有丝毫其他行动,我总觉得更加不安。”

“有件事我一直不解,不管凤凰宫要做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将你牵扯进来?你若置身事外还好,可一旦将你牵扯进来,你势必会对他们的行动不利,岂不是很奇怪?”花满楼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他们可能需要你。”

“哈哈!这倒是好,那我岂不是什么都不必做,只等他们找上门来就好?”陆小凤已经喝了很多酒,黑白分明的眼眸更加明亮,他左手支着下巴,右手依旧玩弄着那只酒杯,笑容有几分无奈,“什么都不要做么?”

花满楼已起身,“什么都不做,还是你陆小凤吗?”他踏下第一阶楼梯,低着头没有看陆小凤,“夜已深,是时辰休息了。你惯住的那间客房,我已命人打扫,房间里还有酒,足够你饮到天明。”

“咱们怎么说也有一年未见,你不陪我喝酒也罢,怎的都不肯陪我秉烛夜谈?我心里不痛快。”陆小凤趴在金丝楠木的桌子上,斜眼望着花满楼,“你不想知道柳絮儿是怎么死的?”

花满楼顿了一顿,缓缓道,“不想。”

“我怀疑,她分明是就是自杀。”陆小凤跳了起来,越过朱栏跳到花满楼身前,“我决定先去找柳夫人。”

花满楼只是笑,侧着身子从陆小凤身边走过,“只有相思留人醉,你这样子喝酒,会醉的很快,很快。”

陆小凤一怔——我在思念着谁?

☆、柳夫人

【1】

柳夫人闺名是何,江湖中鲜有人知,也鲜有人敢去打听。她就像凭空开出的娇艳水仙,惊艳十五年前的京城。

她美艳,香墨弯弯眉,胭脂淡淡匀,揉蓝衫子杏花裙。

她不是花魁,而是掌握花魁命运的主人。她一掷千金,买下当年毫无名气的春风得意楼,一夜之间竟使春风得意楼名满京华。

短短一年之间,她经营起一楼——位于京城的春风得意楼;一舫——位于杭州的陌上芳春舫;一阁——位于开封的花间醉红阁;一院——位于洛阳的沧海洛神院。

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有多少钱,她只是对任何人都很慷慨,落魄的剑客,失意的书生,无处可去的孤儿,孤苦无依的乞丐。

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有多大的势力,只是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只要躲进了她这一楼、一舫、一阁、一院,无论仇家是谁,都不得不卖几分薄面给她,挑个好日子,请几位老前辈,由柳夫人作保,一笑泯恩仇。

她是个极温和、极有耐心的女人,陆小凤心里想着,否则被自己这般盯着瞧着任是谁,不怒也会娇羞难耐。而她,也只是那样望着陆小凤。双眸如春水般,似乎要将他融化在初冬的雪雾里。

她没有倾国倾城的容颜,甚至算不上国色天香,但是你不可否认,她是个美艳的女人。

那种美,叫人觉得既疏离又真切,不忍亵玩,却又忍不住想要亲近的冲动。一颦一笑,风情自然。

陌上芳春舫并不是画舫,而是位于钱塘江边的一座三层小楼,朱红栏杆琉璃瓦,青雾浅雪萦窗下。一簇簇泛黄的竹子依偎在墙角,薄霜一般的雪缠绕其间,黄,绿,白,斑斑驳驳,说不清的暧昧。

隐隐约约,有琴音和着小楼外无声飘落的雪花,飘飘渺渺,虚虚实实。

“幸而妾身不是那双十年华的娇女儿,若不然被陆少侠这么瞧着,就算不怒也羞得躲开了吧?”柳夫人纤纤素手,盈盈倾身,一股兰花的幽香钻进陆小凤的鼻孔,沁人心脾,“素闻陆少侠对酒颇有体味,且不知妾身这十年的老花雕可入得了口?”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听起来柔柔的,又像那江南梅雨时节的雨,剪不断。

陆小凤一杯饮尽,笑眯了双眼,“柳夫人的珍藏,自然是难得的佳酿。”说罢,伸手按住柳夫人持壶的右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自己则一手拉住她的手,一手将酒壶递到嘴边儿,“这样的好酒,若是像夫人这般一杯一杯斟给在下,在下只怕一会儿不醉死,也要这会子被夫人这酒引得肚子里的酒虫子咬死!”

柳夫人挣脱了手,一指点在他的鼻尖,嗔笑,“你呀!放心,只要你留在这儿一天,我就管你一天的酒!”

“柳夫人这是想叫在下乐不思蜀咯?可惜,在下本就无蜀可思,有酒对我陆小凤而言就是平生第一大乐事!”陆小凤弃了酒壶,拍开酒坛的封泥,直接对着酒坛边沿儿,“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倏尔,柳夫人黛眉微蹙,双目低垂,接着长长的叹息,拂手散去周围侍奉的婢女,端起贵妃榻边儿矮几上的茶盏。茶是玫瑰花茶,香气旖旎。她望着迎面而来的氤氲水汽,低声诉说,“到底是陆小凤,竟能查到。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的确,妾身正是十五年前本应葬身火海的断肠剑柳清歌。岁月催人老,唉。”

“那,在下洗耳恭听。”陆小凤双手支着下颌,瞪大了双眼凝视着柳夫人,像极了向长辈讨糖吃的孩童。

【2】

每个人都有过去,每个人都说往事如烟。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过去的人吗?有,也没有。有,是因为总有些人处心积虑的要忘记自己的过去,隐藏自己的过去,企图使别人认为他没有过去。没有,是因为存在即是存在,无论一个人如何掩盖隐藏,总是天知地知,还有你想不到的人知。

柳夫人也有过去,只是那个叫做柳清歌的女人已死在十五年前。

柳清歌是柳家的养女,柳老夫人待她与自己的亲生女儿柳清秋无异。柳清秋新寡在家,独自带着六岁的儿子璋儿,每日里只是以泪洗面,愁肠郁结。柳清歌与她同住在朱仙镇外的别院,日日陪伴,寸步不离,生怕她哪一日想不开,随了先夫而去。

日防夜防,但没成想,还是出了意外。

那夜,璋儿忽然就高烧不退,请过大夫喝过药,柳清秋依旧不放心,非要陪着璋儿,柳清歌自然不同意,原本柳清秋就顽疾缠身,若是再受了累,只怕时日无多。无奈之下,柳清歌只好照顾璋儿,留了个机灵的丫鬟照看柳清秋。

折腾了半宿,柳清歌在璋儿床边迷迷糊糊地睡着,被烟呛醒的时候火已经烧到床边儿了,只得匆忙抱了璋儿交与逃出来的丫鬟,自己则又折回柳清秋的房间,无奈火势太大,救援不及,大火扑灭的时候,就只找到两具相依的尸体。

毫无意外,柳家的人自然认为那就是柳清秋和柳清歌。

“我想,那场大火本就是你布置的迷局,金蝉脱壳。”陆小凤摸着自己的两撇小胡子,一本正经道,“你遇到一个人,可能是个男人,他需要你的帮助,可是,你又不能以柳清歌的身份光明正大的帮助他,因此,你干脆叫柳清歌死去,自己则彻彻底底重新开始。”

“是,我为了他,甚至不惜杀害自己最亲近的姐妹,可是,我不后悔。我怎么能后悔呢?”柳夫人添了新茶,“他,是唯一会酿醉生梦死的外姓人。但是,我也很抱歉。我不知他从何而来,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更不用说他现在在哪里。我已经有十年没有见过他了,我也一样想见他。”

热气熏了眼眸,雾气弥漫,她端着茶盏的手有一丝轻颤。

“他惯用一把刀,一把很特别的刀,我相信,只要你望一眼,就肯定能够认得出那把刀。他曾经用的名字,是杜霎。”柳夫人终于放下茶盏,“我已经吩咐丫鬟收拾好客房,一会儿自然有人来为陆少侠领路,妾身有些不适,就不再陪少侠。请。”

陆小凤还有许多话想问,只是看着柳夫人眼角眉梢流露的哀伤,就万分不忍心,只得笑脸相送,“谢过柳夫人的美酒!”

【3】

琴音似乎被雪花打乱,又被细细的风缠缠绕绕,送入陆小凤的耳中之时,多了种痴缠不清的味道。

陆小凤站在门外,眉峰紧蹙举着手指,犹豫着要不要扣下去,想必这弹琴的人定是位女子,深夜无约来访岂不唐突了佳人?

索性,踹开门,一脸穷途末路的神情,掌风劈灭蜡烛,循着琴音一阵风似的绕过屏风,先捂了她的嘴,俯身在她的耳边,压低了声音,“在下被歹人逼得穷途末路,仓惶中逃入此间,无意冒犯。我中了他们的毒,只怕没力气赶路,若不是瞧见这小楼,只怕就算不被他们杀死,也要被冻死。还望这位妹妹大发慈悲,收留在下一晚,我保证,只要我调息好内力,一定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

哈!只怕到时候是你不舍得我走了吧,陆小凤心里想着,故意在她的耳边轻轻吹着暖风,风月中人自然了解风月之事。

冰凉的手指,触感很细腻,像上了釉料的细瓷。两根手指顺着陆小凤捂着她的嘴的掌背走到手腕处,然后轻轻巧巧的按住脉门,那一刻,陆小凤心里有些慌乱,甚至恐惧,心漏跳了好几拍。

离得近了,才闻见一股若有似无的清香,不似寻常女儿的胭脂水粉味儿,倒有些像药香。陆小凤又俯低了些,几乎要将自己的鼻尖儿触到她的脖颈,贪婪的嗅了嗅。

她握住陆小凤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的唇边拿开,轻轻叹息,扬袖,一粒火星擦过熄灭的蜡烛芯,幽暗的光在他的脸上洒下一片阴影。是他,不是她。

陆小凤有些懊恼,自己果真不该如此荒唐。他斜倚在琴台边儿,脸上堆满极尽谄媚的笑,尽管,他知道“她”看不见自己的脸。虽然知道柳夫人不好惹,没有想到随便一个姑娘自己都能着了道儿!

“你原本没有中毒,此刻却是真的中毒了。”他看着陆小凤侧影,想着待会儿要如何惩治一下这个登徒浪子,却忽然听到他的惨叫,“啊啊!啊啊!怎么会是个男人!我陆小凤此刻若是栽在女人手里,我也就爽爽快快的认了,怎么会是个男人啊!”

“这个问题,我想,应该问你自己。”他调试着琴弦,语气极其平淡,“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弹着自己的琴,你原本敲门进来就好,可非要一脚踹开门,好在门没有被你踹坏,你却又不由分说劈灭我的蜡烛,这都还好。可你为什么非要假装中毒,捂着我的嘴?你要知道,我本不会像女人那般呼喊救命。离我近些,原本就很危险,你却还故意靠过来,你看,真的就中毒了吧。”

说着说着,戏谑的味道就逐渐变浓,甚至有点儿幸灾乐祸。陆小凤一肚子火,却也动不得,甚至连嘴皮子都动不得,只能由着自己血脉喷张,怒火中烧。

“嘴皮子发麻,说不出话来了吧?你不必担心,这毒无碍,只消半个时辰自然就好。”他低着头,发丝绕过肩,落在白皙而纤长的手指上,烛光里,隐隐约约看得到嘴角扬起的弧度,“既然你想听我的琴音,那我就弹给你听,可好?”

陆小凤刚开始真心想骂人,可是没来由听他说着话,心里竟平静了下来,是啊,自己本就是来听琴的,不是吗?

他拨弄着琴弦,不成曲的调子,低声喃喃,“所谓琴曲,本是天成,有心之人,有缘之人,偶然得之,才传于世间。琴音是心声,由景起,由心起,原本我瞧着雪落入泥,心里甚是惋惜,不由得琴音就带着感伤。可是你闯进来,扰了我的兴致,我本该不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一点儿也不恼怒,反而很想弹琴给你听。”

陆小凤嗤了一声,嘴皮子依旧有些发麻,发出的声音有些涩滞,“那我岂不是该庆幸?若是撞见您心情不好的时候,是不是这毒就见血封喉,此刻我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那我先谢过公子的大恩大德!”

他顿住,望着陆小凤的侧脸轻声笑着,有些孩子气,“的确如此。”

陆小凤浑身发麻,却又动弹不得,暗下运力,只觉得丹田气海空空如也,暗叫不好,好在舌头、嘴皮子能动,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吼一嗓子“柳夫人”,无论如何自己都是客人,柳夫人想必不会见死不救。

“你怎么不接着弹了?”陆小凤只觉得那道目光扫过,一阵儿发怵,屋子里炉火极旺温暖如春,可是被他这么盯着,陆小凤忽然就觉得很冷。

他收回目光转过脸,从怀里拿出个小瓷瓶儿,取了一粒乌黑发亮的药丸,拇指与食指捏着药丸,也不起身,只是侧过身子伸长了手臂递过去,“张嘴,伸出舌头。”他的语气有些许无奈,些许失落。

手指滑过他的耳垂,凉如冰雪。

陆小凤依他所言,乖乖伸出舌头,他的手指在离他的舌尖上方一分处停下,药丸随着叹息声落在陆小凤的舌头上,陆小凤一卷舌尖,吞了下去。嗯,有一股酸酸涩涩的味道。

“约莫一柱香功夫,你就可以行动自如。”说着,他拿云锦盖好琴,缓步踱着似要离开,烛光阴影里,目光扫过陆小凤,他的眸子亮如星辰。

“是你。”陆小凤几乎要跳起来了,可惜他的腿还在发麻,跳不起来,倒是爬的起来。

“是我。”他的语调就像是和故人久别重逢,熟稔却又难免疏离。他背对着他,陆小凤只能够抓到他长袍的下摆,“喂!早知道是你,我就不胡闹啦!”他是真心怕他生气。

“我和你说了那么多话,你都没有听出是我。可我却在你跨入这房间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知道是你。这不公平。”他负手,下颌扬起优雅的弧度,“你是陆小凤。若是你记不得我,我又何必费心思记得你?”他越过屏风,只在屏风上留下一个愈来愈模糊的剪影。

陆小凤长叹,瘫倒在地,翻着白眼,五味杂陈。

☆、游郁离子

【1】

通过凤翔府的官道上,一驾双骑马车踏着将消未融的残雪笃笃行着,虬髯车夫裹紧厚厚的棉袄,一双铜铃似的双目含着怒意,余光瞟向马车的斜后方。

已是寒冬腊月天儿,陆小凤只穿着中衣在寒风里瑟缩,怒目圆睁,望着一脸鄙夷神色的虬髯车夫丁伯。

“少爷,那人还跟着,不依不饶的!”丁伯怨道,甩了一记马鞭,马儿吃痛,嘶鸣着飞奔起来。

厚厚的棉布帘子隔断外面的寒气,车厢里有一种暧昧不明的暖意,柳璋手里的茶因马车突如其来的颠簸洒出一星,氤氲在白如雪的案布上,留下一枚浅褐色的花影。他似是有些无奈,眼睫扇动了几下,挑开车厢小窗处的棉布帘子,抬眼刚好对上陆小凤的双眸。

因瑟缩而有些变形的脸扯出一个大而明朗的笑,他弓着身子,双手抱拳朝柳璋不停地作揖,语气极软,“少爷,我可是一大早儿看见你上马车,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就跟了出来!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不知者无罪,看在我昨天晚上不是有意冒犯您的份儿上,您能不能大发慈悲叫我到车厢里驱驱寒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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