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璋嘴角牵了牵,似是想说些什么,残雪消融时的寒意使他挑着帘子的手轻轻颤了颤,“丁伯,请陆公子到车厢里避避寒吧。”说罢垂了帘子,摆弄着车厢里的红泥小火炉,小火炉上温着水,汩汩冒着热气。
陆小凤弃了马,嗤嗤笑着,抬腿跃上马车,一挑帘子缩进去,末了还不忘甩给丁伯一记白眼。
陆小凤接过柳璋递来的热茶,灌进嘴里,身体终于有些暖意。将茶盏放在案上,“柳璋柳公子?”他试探着换他,他垂目无言。
柳璋玩弄着那柄小刀,斜倚着软靠背,厚厚的云锦被子半搭在腰际,良久轻声吐出一句,“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是要去做什么,这才紧追不舍?”他的语调轻扬,是疑问。
陆小凤凑过来,扯着半边被子裹在身上,缩在小火炉边儿,目不转睛的盯着柳璋手里的小刀,扯出两个大大的酒窝,“是,也不是。就算你与醉生梦死无关,今儿早我也会追出来的,我说过,投桃报李。我陆小凤说过的话,自然一言九鼎,一字千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青天色的小瓷瓶儿,“这可是我从花满楼那儿求来的,上回你送我的印章,我喜欢极了。总盼着也回送你件合适得体的礼物,这是玉梅寒香,应该不会像别的熏香那般逆着你的体质。”
柳璋嗤笑了一声,眉毛挑起,也不瞧他,从身边摸出一方青田石,“你那么着急追出来就为了送我这寒香?你怎知我一定会接受?我只是顺手将那枚印章丢给你罢了,丢到哪里都是丢,丢到你手里也一样,你根本不必在意。”
陆小凤缩在被子底下,朝着柳璋蹭过去,含笑道,“你若一日不接受,我便缠着一日。当然,你现在不接受最好,我也好有个理由缠着你。要不我这个样子,不是冻死就是饿死!”
“好,拿来!”柳璋眉峰一挑,伸出手掌,“你似乎笃定我不会接受,可是我偏偏就收下了。那么,陆公子,请吧。恕在□有要事,不便奉陪!”
陆小凤闻言,忽的将那寒香又塞回怀里,一脸苦笑,“别介啊!柳公子,我收回刚才的话,这寒香我现在不想送了。”
柳璋瞧着他,陆小凤也瞧着他,俩人沉默良久。
“我有个要求,你若是不答应的话,还恕柳某无礼。”柳璋垂下眼帘,灵活的手指捏着小刀在青田石面上游走,“把你的那两撇小胡子刮掉。”
陆小凤一怔,犹豫不决,不过他也明白,理应如此。
“没有刮胡刀子,我怎么刮?”陆小凤还是迟疑,毕竟江湖上都知道陆小凤有四条眉毛,若是忽然少了两条,却不知要叫他们作何感想!
柳璋晃了晃手里的小刀。
“可是,没有镜子,我怎么刮得好?万一破了相,叫我陆小凤怎么见人?”言语里已多些玩笑的意味。
柳璋忽然探过身子,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他的眼眸深如寒潭,氤氲着雾气,微凉的手指扯住陆小凤的嘴角,刀锋冰凉,滑过唇鼻之间。陆小凤呆了,只是那样望着他的双眸,深深的陷了进去,任由他施为。
“啊啊啊!你怎么真的把我的胡子给刮掉了啊!”陆小凤忽的双手捂着自己的脸,大声喝道。
柳璋淡然道,“刮都刮了,还能怎么样?”他顿住手中的小刀,眼睫扇动了几下,“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总是不相信你陆小凤只是为了送我这寒香才追来?这件事儿,若是有你在身边,或许多些把握。”
陆小凤依旧沉浸在被刮掉胡子的感伤里,哀叹着,“我知道你不想叫我这个大麻烦跟着你,可是你又想着或许我可以帮你。但是,就算你真的要刮我的胡子,也要给我一点儿心理准备啊!”
柳璋似乎有些不耐烦,语调愈来愈疏离,“如果你现在想离开,请便。”
“我——”陆小凤愣住,旋即又是朗笑,“原来柳公子是想请在下帮忙,太好啦!”柳璋斜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的确,陆小凤是个很好的帮手。
“你本不姓柳,对吗?”陆小凤在小火炉边儿烤着火,背对着柳璋,“你本该姓杜,你还怀疑这件事儿和你的父亲有关。这是你的家事,我这个外人原不该插手,可是你也觉得这件事儿不会那么简单,是不是?”
柳璋哼了一声,轻声笑着,“我现在有点儿开始相信江湖的传言。这才是你为什么要追上我的真正原因吧?”
陆小凤摸着怀里的寒香,忽然发问,“有酒吗?”
柳璋的手一顿,刀锋差点儿划伤手指,“没有。我讨厌酒,更讨厌贪酒的人。”
【2】
紫衣少年,一柄夺命追魂的无心小剑,双眼明亮清澈,却透着刺骨的寒气和杀气,脸上的婴儿肥硬是叫人觉得他这一副凶神恶煞的神情颇有些不伦不类。
七个玄衣劲装的男子抱着剑,垂首立在他的周围,不言,不动。
紫色少年横打着无心小剑,怒道,“你们要是再这么跟着我,那可别怪小爷我不客气,痛下杀手!”说着,竟要将小剑刺向离他最近那人的肩膀。
那人依旧不言,不动,剩下六个人,亦是。
剑锋落在他的肩膀,划过单薄的玄衣,渗出点点猩红,他还是纹丝不动,甚至连一丝表情都没有。
陆小凤有些坐不住了,筷子在手里转了好几转,若不是柳璋按住他的手,只怕此刻他早已冲了过去。这么奇怪的事儿,他怎么舍得错过?
自从他们踏入这家客栈,就被那紫衣少年和七个抱剑男子之间奇怪的氛围所吸引。少年很生气,抱剑的男子却很恭顺,却又不像寻常的少爷和家奴。
“小爷不认识你们宫主,也不知道什么凤凰宫,更和游家庄没有半分关系!你们铁定找错人了!”紫衣少年急得跳了起来,似乎要破口大骂,“退一万步讲,就算小爷是你们要找的人,那我凭什么听你们的话,跟你们回去?”
柳璋放开了陆小凤的手,望了他一眼。
陆小凤笑着施施然走过去,手指在紫衣少年的额上一弹,“小兄弟何必动怒呢?来,陪哥哥喝酒!”紫衣少年恶狠狠地瞪着陆小凤,无故觉得他那两个大大的酒窝甚是厌人。收了剑,气鼓鼓的坐下猛灌了两口酒。
“小兄弟,你跟着哥哥,我保证他们不敢再缠着你!”陆小凤砸着嘴,在柳璋身边儿滴酒未沾,真是憋苦了他。
紫衣少年一条腿跷在长凳上,拿着酒碗,斜楞了他一眼,一脸的不以为是,“哦?我却不知你有什么本事,惹得起凤凰宫的人?还有,不用和我假装亲近,小爷和你不熟得很!”
不可否认,虽然陆小凤穿得衣冠楚楚,但是那股子痞子气怎么都遮掩不掉。
陆小凤凑过去,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道,“因为,我是陆小凤。”说完,还夸张的伸出他的食指和中指在他的眼前晃晃。
紫衣少年白了他一眼,恨恨道,“你若是陆小凤,那我还是西门吹雪呢!别跟我说,你压根儿不知道陆小凤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失踪!哼!更何况,江湖人都知道陆小凤有四条眉毛,你找个镜子好好看看自己,你哪里来的四条眉毛?”
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噗”得又喷回酒碗,陆小凤瞪大了双眼,望着正襟危坐嘴角含笑的柳璋,他低着头,专心吃菜。他肯定知道,陆小凤想。
“陆小凤失踪了?”陆小凤很好奇,自己什么时候失踪的,“我却还真的不知,小兄弟说来听听。”
“京城春风得意楼的事儿知道吧?打那天起,就没有人再见过陆小凤,而且,据说他已经被凤凰宫的人带走,沦为凤凰宫的走狗成了武林败类!”紫衣少年冷笑着,看着陆小凤,准备看他怎么收场,“这七个人就是凤凰宫的人,你说你是陆小凤,何不问问他们?”
“怎么可能?”陆小凤顿时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大圈套里,一阵儿发怵。
“不过,如果你真能赶走这七个人,我就考虑相信你一下。”他说着,举着酒碗朝陆小凤一敬,“还有,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农夫与蛇的故事听说过吧?到时候,后悔了可怨不得别人!”
陆小凤翻翻白眼,最近遇到的人都不怎么好惹!
他只用灵犀一指夹住其中一人的剑锋,剩下的六个人就不再动,纹丝不动,就像没有动过。一声清啸,七个人迅速撤退,没有只言片语。
“你真是陆小凤!”紫衣少年扑过来,差点儿扑到他的怀里,“你可是我的偶像啊!”
【3】
“我已经不是游家庄的人了,现在我的名字叫做郁离子,没有姓!游家庄和我没有半分关系!你们也不用安慰我,都死了干净,我才不会难过!”郁离子扒拉着饭菜,“从今往后,小凤哥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噗。刚才还别不叫别人套近乎,这会儿是谁在套近乎?小凤哥哥!
陆小凤偷偷瞥着柳璋,他垂着眼帘,双眸如星辰,那么近,又那么远。他在沉思,并没有注意到陆小凤的目光。
“那好,小凤哥哥问你,你说那些人为什么缠着你?看起来,他们并不是为了杀你,也没有为难你。”陆小凤摸着郁离子有些乱的头发,笑嘻嘻的问道,“他们杀你全族,单单留下你,你不觉得奇怪吗?”
“可能是因为这个,我临走之前老爷子给我的,非要我好好保存,我猜这可能是他们凤凰宫的信物,具体用来做什么的,我可就不清楚了。当时老爷子似乎很着急,只顾着赶我走!鬼才知道呢。”郁离子眨着大眼睛,望着手中的那方绢帕,神情有点儿落寞,“老爷子赶我走,可能是也为了救我,唉。”
“那你就不想查清楚这件事吗?你这个小兔崽子,真是薄情寡性!”陆小凤展开那方绢帕,很普通的绢料,绣工倒是很精致,他将绢帕递给柳璋,“我看不出什么。”
柳璋看也没看就将绢帕还给郁离子,态度出奇的温柔,“你是个好孩子,你爷爷在九泉之下定然会安心的。”
郁离子嗤了一声,将绢帕胡乱塞回怀里。
陆小凤有些懊恼,刚才就应该抓住那几个人好好审问,也省得在这里胡思乱想,找不着头绪。“小兔崽子,我们要去游家庄,你还要跟着我吗?”
郁离子犹豫了一刻,双眼忽然黯淡了下来,眨着眼睛看看柳璋,又看看陆小凤,“我心里也是想的,只怕——”
“被逐出游家庄的人,无论生死,都不可再入游家庄一步,否则杀无赦。”柳璋吹着茶盏里飘着的茶叶,“不过,既然游家庄已经没有人,自然也不会有人去杀你,这规矩有和没有都一样。去不去,都在你。”
郁离子低着头,咬着嘴唇,难得展现出与年纪相符的孩子气,“我要去!”
☆、棺与财
【1】
杀,杀,杀。
他的生命里似乎只剩下这一个字,杀。
他躺在棺材里,闭眼与不闭眼都一样,天地之间一片漆黑,就像地狱,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希望。
他有些怀疑,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身边,躺着一样无情的剑,饱饮鲜血,他唯一的羁绊。
一只鸽子扑棱棱飞过来,落在香案上,咕咕的叫着。
他推开棺木,跳了出来,抓住那只鸽子,小小的竹管里小小的字条儿,他就着火折子微弱的光展开。片刻之后,火光在双眸里黯淡了下来。
铛,铛,铛。
漆黑的夜里,只剩下铁锤敲打铁钉的声音,这声音回荡在冤魂游荡的游家庄,叫人不寒而栗。
【2】
“真冷。”跳下马车,郁离子抱怨着,“酒窖里应该还有不少好酒,我先去瞧瞧,你们先随意看看,然后到大厅里等我。”
真冷,大雪飘了三日又三夜,此刻才停歇。游家庄内外一片冰雪世界,雪积了足足有三寸厚,踩在上面,嘎吱嘎吱的响。
黄昏的残阳在灰蒙蒙的天边儿斜挂着,无力而苍凉。淡红色的余光映在柳璋的侧脸,他负手,偏着头望着屋檐上欢快跳动的麻雀。墨绿色的长袍在风里翻转,他挺拔得像一杆竹。
陆小凤无端由的心疼,他觉得,他在冷,他应该去给他温暖。
“游家庄里应该有暖阁,丁伯去烧些柴,晚上应该就不会冷。”陆小凤四周查探着,低声对柳璋说,他知道他在思考,“出事之后,这里应该被清理过,他们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杀人这么简单。”
丁伯从来不多说一句话,他已经离开,他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去暖阁烧柴,比如喂马,比如去厨房做晚饭。
大厅里,整整齐齐摆着许多棺材,白色的纱幔翻飞,长明灯里的灯油已经燃尽。夜色渐浓,大厅里已有些昏暗不清。
陆小凤拿着火折子刚要走过去,却被柳璋伸手拦住,“别动。”他从陆小凤的手里拿过火折子,俯身照着地面,虽然极浅,但还是可以看出那些几许凌乱的脚印,“你猜会是什么人?”他瞧着陆小凤,光晕映在他的眼眸深处。
陆小凤接过火折子,蹲下仔细看着,“看起来应该是同一个人,脚印上还没有蒙尘,想必他最近一直都在这儿,却不知他是为什么?”
很突然,柳璋吹熄火折子。
夜风很冷,吹着窗户呜呜的响。
风里有一种危险的味道,遇火即燃的危险,是火药!或许是江南霹雳堂的霹雳弹!
“是了,他们把这里用做仓库。游家庄本就偏僻,这会子又被灭门,任谁也不会无缘无故到这儿来,或许躲还来不及呢!”陆小凤心里不禁有些害怕,“他们把火药藏在棺材里,这么多的棺材,这么多的火药,他们是要做什么?”
柳璋摇头,“等明早儿再过来查看吧。”
“果然好香!”陆小凤笑着跳了起来,扑向郁离子手中的酒坛子,“总算你还记我这个小凤哥哥,知道拿酒来孝敬我!”
柳璋向那边望了一眼,丁伯正在向他招手,“少爷,还请您到暖阁里歇息。”
暖阁里,寒气依旧很重,但是暖暖的气息已经开始弥漫。
丁伯给柳璋盛了一碗汤,“这里没什么菜品,倒是有不少药材,只能给少爷熬了药膳,我注意用药了,这汤性子温和,您不必担心。”
柳璋将汤放鼻边儿嗅了嗅,“丁伯,你倒是忘了我是个大夫,自然闻得出来。”他拿了汤匙细细品着,“我这边儿没事,你也吃些东西早早休息吧。近日来跟着我东奔西走的,倒是连累你了。”
“是。”丁伯顿了顿,望着柳璋,“少爷也不必把什么事儿都担在自己身上,无关最好,有关系那又怎么样呢?陆小凤是个聪明的人,少爷何不——”
柳璋打断了他,“丁伯,我自有分寸。你去吧。”
“哇,有吃的呀!”丁伯刚离开,郁离子就抱着酒坛子挤了进来,不知他真的没心没肺还是太过伤心,自己的亲人无辜冤死,他竟还能够喝得下酒,笑得出来,“小凤哥哥,来,咱们接着喝!”陆小凤也跟着进来,“小混蛋,才跟你说过不能在柳公子面前喝酒!”
言罢,三人俱是一愣。
“我却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在我的面前喝酒?”柳璋放下小碗,交叠着双手支着下颌望着陆小凤,露出一抹难得笑意,眉眼弯弯,嘴角张扬。他欣喜,是因为他记得他说过的话,他在意。
陆小凤怔住,他觉得他的笑真好看,暖暖的,暖到他的心坎里。他忽然就忘了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突然,真的很突然。
前一刻还狂歌痛饮的郁离子,突然就将“哇”的大声哭了出来。
再怎么隐藏,他都只是个孩子。再怎么假装无所谓,他都还是深有所谓。这是他的家,他的亲人,他曾经快乐和痛苦的唯一源泉。
不用劝,也不必劝,他都懂。因为懂得,所以才假装。
死者长已矣,生者当勉励。
【3】
陆小凤的头很痛,宿醉的感觉很不好。他踢了踢倒在他脚边的郁离子,他睡得很沉,嘴角溢出一丝儿口水。
柳璋安静地睡在软踏上,睡得过于安静。
陆小凤支着身子爬过去,浑身无力,不只是宿醉,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柳璋,柳公子,璋儿。”他摇他,良久,他才悠悠转醒。
“药是下在酒里的,愈热药效发挥的愈快,我竟疏忽了。”他扶额,仰面躺着,“他们应该对我很了解,这药的分量刚刚好,若是再重些,我大概就可以闻得出来。我忽然觉得有些害怕,他们是那么的熟悉我和你。”
陆小凤拿住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柔声道,“还有我在呢,璋儿。”
他忽然侧脸望着陆小凤,眼睛里满是错愕,心里的感觉很奇怪,很奇怪。他不明白他,也开始不明白自己。
两两相望,两两相忘。
丁伯的声音把他们从未知的世界里拉了回来,“少爷,我给您备了洗脸水。”
陆小凤“噌”地跳了起来,去叫还睡得天塌不惊的郁离子。柳璋亦回过神儿,掀开被子起身。
天气晴冷晴冷的,厚厚积雪还没有融化,干净的雪地上除却昨天傍晚他们几个留下的印记,并没另外的脚印或者马蹄印、车辙印。
大厅里却显得很混乱,棺木都被撬开,周围还残留着火药的味道和痕迹。
柳璋扶着摆在正中央的棺木,探着身子向里望去,这个棺木很干净,没有曾经存放火药的痕迹,但是棺木的缝隙里却夹着一颗泛着莹润光泽的珍珠。铁钉留下的孔痕很新,并不像其他棺木的孔痕已经落了不少尘埃。
“我想,那个人就睡在这里。或许昨天晚上,我们进来的时候他还在。”陆小凤捡起那颗珍珠,放在鼻尖嗅了嗅,“没有胭脂水粉味儿,或许他们曾经把抢来的财物堆放在这里。不能否认,这真是个既大胆又聪明的办法。现下最重要的问题是,他们是如何在郁离子的酒里下的药?”
“你怀疑他?”柳璋望着不远处逗弄麻雀的郁离子,低声道,“他的确值得怀疑,不过,你也有很大的嫌疑。不要忘了,江湖传言,陆小凤已为凤凰宫所用。”
“哦?”陆小凤倒也不恼怒,反而笑着点点头,“不错,我也值得怀疑,丁伯也很可疑,还有你自己呢?看来,我们都没有办法完全相信彼此。”
“的确。”柳璋走到门边儿,抱着双臂斜靠着门栏,双眸蒙上一层水雾,瞧着远处的若隐若现的秦岭山脉,“不过,好在我们已经知道,他们劫来的财物有一部分被换成了火药。这是一条值得欣喜的线索。”
“我却有些不放心,这线索来得太过容易,我怕上当受骗被人误导。”陆小凤也学着他,倚在门的另一边,“他们原本可以趁着昨夜杀了我们,可是没有。棺材还在,游家庄那么多人的尸体哪里去了?又是谁,收的尸体,定的棺木?”
“不错,这件事只有他来做才天经地义,不会引起任何怀疑。”柳璋已经朝着郁离子走了过去,陆小凤并没有阻止,他知道他不会这么轻易打草惊蛇。
“丁伯呢?”柳璋叫住郁离子。
“他去城里买东西,他说,我们可能会住些天。”郁离子大概是记起昨天夜里失控的恸哭,神情有点儿尴尬,他侧着身子抬眼望着远处,“你说,游家庄真的和凤凰宫有关吗?我有点儿不明白,老爷子到底是想救我,还是要害我?”
柳璋淡淡一笑,揉了揉他的头发,“他肯定不会害你的,只是,或许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救你,所以才想把你推得远远的。你仔细想想,你爷爷要赶你走之前的那段时间里,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庄里出事儿以后,我也曾反反复复回想。的确有个人,很值得怀疑。”郁离子跺跺脚上的残雪,引着柳璋来到花厅,陆小凤也跟了过来。
“那时候天儿已经挺凉的了,他只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白色棉布长衫,高高瘦瘦的,样貌倒是俊朗,只是老皱着眉,像是个不得志的书生,可说他是个书生吧,他偏偏还背着一柄看起来很重的剑。”郁离子讲话的时候,总是不自觉的嘟嘴,像是很不解,“我原本以为他是来贺寿的,可是后来才意识到,贺寿的都有带礼品,他却除了那柄剑什么都没有带。”
“大概,你也没有注意他的姓名吧。”柳璋接了一句,“你不必自责,你已经做得很好。”
“小子!游家庄里有没有密室?游老爷子会不会把重要的物品都放在密室里?”陆小凤忽然大声说着,“你说老爷子会不会故意赶你走,然后留下讯息,好等你长大了报仇?”
郁离子的脸色忽然变了变,声音也低沉下去,“有。在酒窖的暗格里,只有一个字——走!”
“那我们明天就离开。”柳璋望了陆小凤一眼,似乎在寻求他的意见,陆小凤也道,“他们已经转移,我们留在这儿也于事无益。要运走那么多火药,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咱们去凤翔府。”
郁离子只瞧着陆小凤,“小凤哥哥怎么说,那就怎么做。我已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查明真相,好叫游家的人安息。”
丁伯已经回来,买了些寻常菜品,正在厨房里忙活。
郁离子在庄子里到处看看,找到些可以用的冬衣以及没有被搜刮走的银两,想着以后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他忍不住掉下眼泪。
他不知道,自己的牺牲,值不值得。
“你相信他说的话吗?”陆小凤看着悠闲地摆弄茶具的柳璋问道,“他还这么小,心机不该如此之深。”
“信,也不信。”柳璋淡然笑着,将滚烫的沸水冲入茶壶,暖阁里顿时飘满江南的味道,“谎言之所以难辨真伪,是因为那其中既有假的部分,也有真的部分,假假真真,才难以分辨。如果只是凭空捏造出的纯粹谎言,自然极易判断。”
“我心里还是信他。”陆小凤伸着脖子,嗅到一缕茶香,“我倒是怀疑丁伯,他可信吗?”
柳璋倒了杯茶,递给陆小凤,嘴角勾起一抹笑,“他跟了我十五年,你说,我信不信他?”他顿了顿,笑容愈浓,“你的胡子,又长出来了。”
陆小凤闻言,差点儿扔了手里的茶盏,“我的胡子已经被你刮去一次,再也不能被你刮去第二次!否则,我陆小凤真的没有脸在江湖上混了,连自己的胡子都保不住!”他说着,真的放下茶盏,退开好远。
“可惜,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你已经逃不掉。”柳璋指了指茶盏,笑容有些得意,“你的警觉性这么差,迟早会被别人害死。”
陆小凤张了张嘴,舌头已经发麻,发不出任何声音,其实他原本很想说,只有在你的面前,我的警觉性才会这么差。
柳璋从怀里拿出小刀,在沸水里烫了一下。他的指尖依旧冰凉,刀锋却变得温热,他离他那么近,呼吸交融。
陆小凤望着他,认认真真替自己刮胡子的他,心里忽然很满,很满。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暖心
【1】
赶早儿到了凤翔府,林林总总的店铺大多还未开张,道路上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堆积在路边。消融的雪水经过一夜的彻骨寒冻,已结成一层薄薄的冰,车辙马蹄儿一过,“呲呀”、“呲呀”都碎裂。
寻了城西一家比较僻静的客栈,已有早起的商客结账离店,店面里客人三三两两吃着热乎的早点。
两间上房,四个人住。丁伯自然要照顾自家少爷,而郁离子非要缠着陆小凤,虽然陆小凤有心想和柳璋住一间,但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要求。
“少爷,我一会儿喂完马,得去趟药房,您的药快没了。”丁伯恭顺的寻求柳璋的意见,“这次出门,没有料想到会耽误这么久,准备的药不够。”柳璋的神色微变,却只是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陆小凤一直都知道他的身体不好,虽然不清楚他得的什么病,但总是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地药香。所以此刻,他只是望着柳璋,眼睛里流露的是担忧。可柳璋甫一遇到他的眼神,就将视线转到了别处。
郁离子专心致志地吃着早点,一副没心没肺的孩子样。他见陆小凤也坐下,拿筷子夹了个小笼包递到他的嘴边,“羊肉馅儿的,暖胃暖心。”
陆小凤笑着却没有接,自己取过筷子从笼子里夹了一个,“还是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郁离子瞪了他一眼,把小笼包送进自己嘴里。
“你有什么打算?”陆小凤用手肘轻轻戳了一下柳璋,他微眯着眼,望着冒着热气儿的小笼包,却不动筷子,“你觉得他们会把那些火药运到哪里?”
柳璋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热气氤氲里像蝴蝶的羽翼,“我在想,我们是不是真的已经被他们引入歧途?”
“我也在想,那批火药他们是不是老早就已经运到了目的地。昨天晚上,他们故意摆了个迷局。”陆小凤转着筷子,敲着郁离子的手腕,“小凤哥哥给你个任务,你一会儿去凤翔府的镖局探探,看看他们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出钱阔绰,所托物品却很奇怪的客人。”
“为什么要我去哈?”郁离子不满的嚼着包子,两颊嘟嘟的,“我年纪最小,武功最差,干嘛叫我去冒险?”他放下筷子,拍拍手,又笑道,“不过,既然是小凤哥哥叫我去的,我就算不乐意也会完成任务的!”说着,就真的跳到了门外。
“你应该跟过去的。”柳璋捏起个小笼包放到嘴里,细细咀嚼,“你在担心我。”他说,是肯定。
“错,我只是不想叫那个酒鬼坏了我品酒的雅兴。”陆小凤唤来店家,“据说这儿的西凤酒清而不淡,浓而不艳,酸而不涩,苦而不黏,香不刺鼻,辣不呛喉,饮后回甘、味久而弥芳,也算是酒中极品。”
“那是自然。”店家插话,“爷,您来一壶?”
“对!温至五成热。”虽然陆小凤很喜欢饮酒,但他此刻其实并不想喝酒,他就是故意要在柳璋的面前摆出一副嗜酒如命的模样。
“好,那我先回房间休息。你随意。”柳璋依旧不看他,目光飘向门外,天光大亮,行人渐多。陆小凤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好,我就在这儿等着。”
等着,你如果有事的话,我一直都会在。
最先回来的是丁伯,他的脸色极其难看。“陆少侠,你说我要不要告诉少爷?”他难得对陆小凤露出友好的神情,“有一味很重要的药引,仙灵脾,似乎被人买断了。我去了好几家药房,都没有,我觉得这事儿很蹊跷。没有药,少爷很容易生病。你说,该怎么办?”
果然,陆小凤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丁伯,你老实告诉我,你家少爷到底得的是什么病?”陆小凤心中也有些忐忑,他有些害怕自己揣测的是对的。
“是身体的创伤,更是心上的伤口。”丁伯的声音极低,“寒症。发病的时候身体冰凉,但却查不出缘由。少爷自身精通医术,却也解不了这病症。这药的作用并不大,只是温和滋补用的,但是少爷自己开的药方,若是少了一味药,他定然闻得出来。若是不吃药,他的心里总是不安,一样的会发病。”
“丁伯,你信我吗?”陆小凤决定赌一赌,“如果你相信我,就让我来照顾他。你接着去找药,我相信总会有漏网之鱼。”
丁伯忽然像是换了个人,挺直了腰板,眼睛里闪着精光,“我一直都很庆幸少爷遇到了你,我信你。”
【2】
小轩窗,寒梅香。
柳璋把自己陷在柔软的椅子里,惬意的舒展着修长的双腿,几缕发散落在肩上,他的手指捏着小刀,刀锋划过石面,呲呲作响。
“我将温好的酒端了过来,你也尝尝?”陆小凤忽然觉得自己的语气像极了以前哄女孩子用的调调,异常的温柔,异常的多情,“你总说你讨厌酒,你压根儿都没有尝过,你怎么知道一定会讨厌。”
他用那种最小的酒盅,只容得下一口酒。
柳璋用余光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神情却明显放松了下来。
陆小凤也没有勉强他,自斟自酌。淡淡的酒香缓缓弥漫开来,缠绕在两个人的周围,将彼此的味道与呼吸交融。
“丁伯,他还没有回来吗?”他的声音有一点点颤抖,聪慧如他,自然已经猜到会发生些什么,“我觉得,郁离子可能会出事,你应该去找他。”
陆小凤举着酒盅,酒盅停在柳璋的唇边,“我自然担心他,但是我更担心你。凤凰宫的人若是想要他死,他不知都要死多少回。可你,不一样。”
他“哼”了一声,侧过脸,挑起好看的眉毛,“我自然和他不一样,难道你和他就一样吗?”他收起小刀,吹落刻痕里的石屑,“这枚印章的石质太过松散,效果估计不太好,你还要吗?”他抬眼,与陆小凤的目光在醉人的酒香里相遇。
陆小凤放下酒盅,接过那枚印章,“当然要。”他将印章按在朱红色的印泥里,自言自语,“从你开始刻这枚印章,我就猜到这是要送给我的,你看,我聪明吧?”
“小凤之印。”陆小凤在自己的手背上摁了一下,四个清晰的小篆字体,“还是很好的,至少我看着就很好啊。”
柳璋忽然伸出手,他的手秀气灵巧,手指纤长,骨节分明,他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笑意。陆小凤也笑了,小心翼翼地将印章摁在他的掌心,“小凤之印。那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我不准你生病,你就不可以病,我不准你死,你就不能够死。你的以后,我说了算。”
柳璋看着掌心的朱红色篆字,忽然扬起嘴角,笑得如沐春风,“我却不知道,你凭什么敢这么说?”
陆小凤的眼睛忽然暗了下去,“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确定。初次见你,我觉得你就像是不染尘埃的谪仙,情不自禁的被你吸引。再次见到你,我觉得你又像调皮的孩子,我惹恼了你,你便要来惩罚我。看着你神情黯然,负手望天的样子,我的心就狠狠揪到一块儿。我心里想保护你,爱惜你,温暖你。却,不知道应该以一种怎样的身份留在你身边。”
柳璋望着他,笑容僵在脸上,默然收回自己的手,“你知道你这么说,可能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陆小凤点头,仰面迎接他的目光,“可是,我想赌一赌。”他眼神里有不确定,却难得的很真诚。
“很好,很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说的好像恶狠狠的样子,“你赢了。”很轻,很缓,却暖到了心坎里,“把你的手伸过来。”他扬眉,嘴角溢出一抹笑。
陆小凤乖乖把手递了过去,再次被他握住自己的脉门。
“人总是爱说谎,身体却意外很诚实。”他低下头,轻阖双眸,手指扣在他的脉搏上,“你,心跳得很快,我感觉得到。我愿意信你,所以,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陆小凤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反手将他握紧,他的指尖掐在他的掌心,留下深深的痕迹。
“如果,今晚我发生什么,你把我点昏睡就好,这样,我会好过些。”柳璋看着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掌心有细细的茧子,他的手掌并不算大,他的手很温暖,“心病难医,我自己很清楚。”
“柳夫人她?”陆小凤很确定,关于十五年的事,柳夫人并没有说实话,或者,并没有说出全部真相,“你恨她吗?”
摇头,淡淡的笑,柳璋把自己掌心的那枚朱印盖在陆小凤手背上的那枚,“我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但是那种感觉却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时而好像置身冰天雪地,时而好像置身骄阳烈火,身体不停的颤栗,说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陆小凤用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唇上,“都过去了。”
柳璋无奈的笑着,拿开他的手,凝视着他,像是要看到他的灵魂深处,“从六岁起,每夜、每夜都是如此,我已经很习惯。我看遍所有的医术,毒书,甚至蛊术,仅仅是为了医好自己,可笑吧?从六岁起,丁伯就陪着我身边,我彻夜不成眠,他就陪着我,我很尊敬他。但是我却骗他,我给他的那个方子,有很重的麻醉成分,我强迫自己的身体睡眠,我强迫自己的记忆睡眠。我想让他心安。”
陆小凤觉得自己眼角有一点湿润,上一次想流泪遥远的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赶忙眨眨眼,扯出一个明朗的笑,“我要是遇见六岁的你,会发生什么?”
“呵——”他轻声笑着,眼角有一丝狡黠,“嗯,你看起来很健康的样子,拿你来试药,最好能毒死你。”
陆小凤弯曲着食指在柳璋挺秀的鼻梁上轻轻刮着,“你真狠心。”
“你,能抱着我吗?”他说完,轻轻咬着下唇,垂下眼帘,纤长浓密的眼睫洒下淡淡的阴影,他的身体开始轻轻的颤抖,眉峰紧蹙。
他强忍着,不希望自己在他的面前太过狼狈。
陆小凤的眼神很温柔,他将柳璋扯过来,拥在自己的怀里,“如果在我的面前,你都无法放下自己的伪装,我真的会心疼。”他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上,“这里会疼。”
于是,柳璋紧紧闭上眼将头埋在他的怀里,手臂绕过他的腰,他的身体在颤抖,皮肤很凉,心里的感觉却是热,痛苦的声音溢出唇齿,“因为看到你,我的心里是暖的。因为你抱着我,我竟觉得这痛苦也可以忍受。”
陆小凤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此刻,言语本就是多余。他只能紧紧地抱着他,像是要他揉进自己的骨子里。
他在他的额上轻轻吻下。
他看着他咬紧嘴唇,看着他紧蹙眉峰,看着他鼻梁上细细密密的冷汗,看着他因为痛苦而骨节铮铮手臂,看着他颤抖着缩在自己的怀里,忽然之间,滚烫的泪珠滑落,滴在他的唇间。
他不能够这么残忍,看着他痛苦却无动于衷,于是,指下用了最大的力道。
柳璋在昏睡之前,睁开迷蒙的双眼,纤长的手指划过陆小凤的眼角,展颜一笑。
陆小凤觉得身心俱疲,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倦,这么累。他抱起昏睡的柳璋,将他放在床上,他依旧蹙着眉,身体不自觉的轻颤。他想象不出,他到底遭受了多大的罪,才会心魔至此。
店家敲门,送来洗澡的热水。
陆小凤将柳璋的外衣褪掉,然后抱着他滑进浴桶,水气氤氲,湿漉漉的中衣紧紧贴着身体,显露出姣好的身材,陆小凤只是抱着他。
温热的水渐渐消融掉他身体的寒意,他的颤抖越来越轻微,逐渐归复平静。
帮他换好干净的衣服,盖好暖暖的被子,陆小凤才脱掉自己湿淋淋的衣服,裹着毛毯子偎在床边。
伸出手指为他理顺凌乱的发丝,他的耳垂微微发红,陆小凤不禁吻了一下。淡淡的那种药香,是他独特的味道。
陆小凤看着他,脑海里晃过很多人的脸,她们每个人都很美丽,每个人都很爱他,可是,他就像是花丛里的蝴蝶,无法只逗留在一朵娇艳的花朵上。如今,他找到了他的那只蝴蝶,可以互相嬉戏,互相陪伴。
这一次,他忽然渴望起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万俟励兮
【1】
柳璋已经醒来好久,他只是侧着身,半边脸埋在被子里,望着趴在床边儿熟睡的陆小凤,他依旧抓着自己的手,他真的守在自己身边一整夜。他看着自己新换的干净衣服,耳垂微微发红。
手掌附上他的脸,一寸一寸画出他的轮廓,指尖在他的酒窝处按了按,柔软,温热。
陆小凤醒着,他只是不敢动,也不想动。从柳璋侧过身子看着他开始,他就醒着,醒着却假装熟睡。他戳着自己的酒窝,陆小凤想,这个动作真的极其孩子气。
门外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且轻且缓。
刻意咳了几声,丁伯推门进来,靴子上积着黑乎乎的泥污,眼睛布满血丝。
陆小凤不知道该怎么醒来,所以,索性继续装睡。柳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心翼翼的掰开陆小凤的手,滑下床去。
丁伯为柳璋穿着衣服,“少爷,昨天晚上我——”
柳璋止住他,然后笑着将视线转到门外。
“昨儿晚,我回来的时候恰巧遇到游家庄的小公子,那时候他烂醉如泥,正扒着路口的大槐树吐呢。”丁伯的声音压得极低,“我问他出什么事儿了,他也不肯说,只叫我跟他拼酒,我只好把他敲昏了带回客栈。这会儿,还在睡着呢。”
“哦?我知道了。”柳璋吩咐道,“他许是遇到什么叫他失落的事儿,你也不要多问,那孩子想说的时候你挡都挡不住。你且去厨房讨碗醒酒汤,免得他一会儿醒来头痛。”
“少爷。”丁伯弓着身子,仰首瞧着柳璋,眯合着眼,“那药,还需要准备吗?”
柳璋怔住,眼睛里闪烁不定,“暂时先不必了。”丁伯的眼睛亮了,张张嘴还未说话,又听到他说,“以后,要是有需要,我再和你讲。”
无论如何,暂时也是好的。丁伯想起长久服用那药的种种后果,就忍不住皱紧眉头。
“柳夫人那边,少爷——”丁伯走开两步,似乎不放心,回头问了一句。
柳璋摆手,示意他先去忙。
待丁伯走后,柳璋在门外踟蹰了会儿,最终还是推门进去,陆小凤已经很自觉地爬到床上,裹着被子像极某种冬眠的小动物。
这一次,他是真的睡得很熟,很安心。
【2】
冷风凄紧,门上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将店面隔出一个暖和的空间。
正是晌午时分,客人络绎不绝,跺着脚、呵着手进来,裹紧皮裘、揣着手出门,不算喧闹,却也刚好乱到听不清邻桌的谈话。
洗得发旧的白布棉袍竟有些晃眼,看着他挑帘子进来,柳璋的心里蓦地一紧。
万俟励兮背着剑,缓步踱进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短靴上的点点泥污,颇为不满的皱皱眉。他其实并不算很高挑,只是因为极瘦,因而看起来倒是比寻常人高些。他四下逡巡,眉宇间难掩那股忧悒的气质。
郁离子朝他招手,他加紧几步走过去,在柳璋的对面坐下。
“你真的是万俟励兮?”陆小凤撇着嘴,歪着脑袋瞅着他,他实在想不到万俟老将军的儿子,竟是这般落魄书生模样。
万俟励兮抬眼瞧了一眼陆小凤,带着书生特有的孤傲与不屑,他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并不作任何回应。郁离子颇有些尴尬,笑道,“万俟大哥,这位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陆小凤,这位是开封府朱仙镇柳家的柳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