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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蛾
作者:莲七白
文案
这是一个非常正直的仙流故事
一个不完美的仙道,一个不完美的流川
当以为已经死去的爱人变成敌人站在面前,仙道该何去何从?
他的选择又会给他带来什么后果?
内容标签:SD 阴差阳错 异国奇缘 宫廷侯爵
主角:仙道彰,流川枫
上
仙道被哐啷哐啷的铁链敲击声吵醒,挪了挪身子,半张开眼睛,看见穿着土灰色棉衣的几个军人走到他门前,冲他叫道:“仙道彰!司令要见你!快起来!”他懒洋洋地不愿意动弹,细眯着眼睛看为首的那个红头发,刚进来的时候就是被他狠狠揍了一顿,肋骨断了现在还没好,疼得很。
红头发看仙道半天没动静,躁起来:“你他妈的到底起不起来啊?非要哥几个收拾你一顿才爽是不?”一边说着一边哗啦啦扯开牢门,冲着仙道就是一脚。“政府的走狗!败类!杀了你都脏了我的刀!”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却又不得不克制着自己,看起来尤为可怖。仙道痛得蜷缩起来,半仰起脸,嘴角挂了个轻蔑的笑:“这个要脏了你的刀的人可是灭了你们一个飞行中队呀~”
红头发大怒,冲上去对着仙道拳打脚踢,他力气很大,没几下就把仙道打得趴在地上咳嗽,嘴里还一边大骂:“你他妈的玩阴的!老子今天就结果了你为老子的兄弟报仇!!”说着竟然真的从腰上拔出雪亮的刀来指着仙道。身边另一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家伙连忙拽住他,大声叫道:“樱木!你冷静点!司令指名要见他!!你杀了他你自己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樱木恨恨地收了刀,骂骂咧咧地指使着后面的两个长相凶恶的士兵把倒在地上的仙道扶起来,粗鲁地拖着他往牢外走去。仙道挣扎了下,拍掉士兵的手道:“我自己走。”一瘸一拐地跟着出去了。
这是仙道三个月以来第一次见到阳光,他慢慢地走着,时不时忍受士兵们的推搡,四处张望着。这里是一个狭小的类似山谷一样的地方,伤员们相互搀扶着,蹲坐在地上衣衫单薄的老百姓们正在分享食品,时不时有士兵列队跑过。有的人抬头看到仙道,脸上顿时出现愤怒的神色,奔上来要打他,被樱木拦住了,愤愤地向仙道吐了口口水才不甘心地离开。仙道从那人的眼睛里读出的是刻骨的仇恨,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加快了脚步跟上樱木的步伐。不断有人远远地拿石头或者土块砸他,伴随着“帝国狗去死!!”的咒骂声,他被打得东摇西晃,身子一软就要倒下去,却瞟见樱木似笑非笑的脸,晓得他是故意的,便紧咬了牙,一手捂住腹部的伤口,站直了身子走上前去。樱木倒是愣了一下,啐了一口,大踏步地走在前面。
仙道被推推搡搡带到一间大院子里。院子里立着几排连在一起的屋子,以前大约是某个贵族的府邸,中间一个大屋,隐约还能看到华美的纹饰,有巴洛克的气息,可惜的是被轰掉了半个屋顶,后来又用泥和草糊上,看上去完全不搭调,不伦不类。樱木径直走到大屋门前,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见没反应,直接上去“砰”的一脚狠狠地把门踹开,大嗓门喊:“狐狸!我把仙道彰带过来了!”把仙道往里用力一推,又是“哐”的一声把门给重重地摔上。
屋子里很暗,仙道刚从阳光下走进来过了好大一会儿才适应了屋内的光线。房间中央摆了一张大桌子,上面一沓沓的文件,一个蓬乱的黑色脑袋隐没在文件背后,时不时点点。
仙道慢慢地就笑起来了。对面的那个人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就看见那个囚犯笑得一脸开心的样子,他皱了皱眉头,一个“白痴”在嘴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冒了出来,却看到仙道笑得更开心了。
仙道渐渐笑不可遏,捂着肚子慢慢弯下腰去。司令站起身来,把身后的椅子一推,大踏着步走到他面前,立正站好,落下的影子铺在地上,罩住了仙道。仙道很没形象地坐在地上,一只腿曲着,另一只腿直直地伸着,手架在膝盖上,仰起脸对着他灿烂的笑:“嗨,好久不见了,流川。”
流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不说话。仙道渐渐笑不出来,脸色变得讥讽,眼睛里波涛翻涌:“你说如果我把革命党的首领‘冰狼’就是流川家的二儿子流川枫这个消息告诉给牧他会有什么反应呢?大家都以为七年前你就已经死了!!”
流川开口,声音像冰雕一样脆而冷:“流川家的二儿子七年前就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有‘冰狼’。”他顿了下,上上下下仔细地端详着仙道,仙道就有被手术刀划过血肉一样的痛觉。“仙道彰,跟我合作吧。”
仙道笑,迎上他的眼睛,“先是把我关了三个月,痛打了无数顿,然后再招招手,想要招安我?”他若无其事地用手梳了梳早已不再上翘的头发,眼神忽然变得冷厉。“我也不是七年前的仙道彰了。”
流川哼了一声:“你以为你现在能跟我讲条件吗?你的命在我手里,出了这个门,有无数人想要你的性命。”他好整以暇,靠在他宽大的办公桌前望着对面的囚徒。冬日里苍白的日光照着他的背,仙道看到空气里有灰尘的碎屑在起舞,靠近他的面颊处细密的绒毛好像变成金黄色,他的整个面容都因为这些细小的灰尘和绒毛变得出现了该死的不合时宜的温柔错觉。
仙道看了他很长一会儿,好像要把眼前的这个人看透一样,然后拉长了音调说:“那么——你能给我什么呢?”
流川好像预料到似的一笑,开口道:“你将注视着这个时代的变革,注视着民主的胜利,注视着历史的进程。”他的眸子因为提及了某些东西而熠熠闪光。
仙道嗤笑一声,坐直了身子,“我从来也不相信你所信任的民主,从来也不相信你所坚持的变革。你没有办法确认你所坚持的就是正确的。因为你所捧持的信仰,国家一半的疆土都陷入了混战,人民遭受了极大的痛苦,而我,不认为这样的做法是正确的。”他深吸了口气。“杀了我吧,我有我的坚持,而你有你的。”
流川摇摇头。“仙道,你会理解我的。”他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叫了个人进来。
进门的是个戴眼镜长相秀气的青年男子,流川叫他木暮,吩咐他把仙道安置到隔壁的房间。仙道临出门前久久地看了流川一眼,流川却已经伏回桌上开始看文件了。
木暮是个话多的老好人,对待众矢之的的仙道也很客气,流川安排他的房间很小很简朴,跟他在国都的房间都不能比,却至少比牢里好多了。仙道过了三个月牢狱生活,忽然被款待,有点受宠若惊,两个人拉拉杂杂聊了半天,仙道得知木暮是个乡村教师,战争爆发了,书没办法教,加上恋人也在军中,才投身革命军的。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不觉得,这个战争不要爆发会比较好吗?”
木暮笑了笑,眼镜反了下光。“阁下是帝国军中的大人物,又有世袭爵位,自然不能了解为什么我们这些平民都愿意跟随冰狼大人。的确是,没有人愿意战争爆发,生灵涂炭,但是我们再不抗争却真的活不下去了。”他垂下了眼睛。“您衣食无忧,不能体会平民们的痛苦。我一家五口人,父亲随帝国军远征丰玉的时候丧生了,国家仅仅给了五十里欧的抚恤金,还不够我们吃一个月,母亲被迫在贵族家做苦工,每天起早贪黑地工作只够我们勉强糊口,不久也积劳成疾地病死了。我的小妹妹,才五岁的时候,因为不小心惊了贵族的马,被生生打死。我的弟弟,十八岁的时候因为饥饿偷了几个面包,被关进了大牢,没多久就被折磨死了。我自己,因为一位好心的贵族少爷帮忙,才念了几年书,却没办法入仕,只能回到老家做乡村教师。”他看了眼震惊的仙道。“我们这些人,生为平民,就是一辈子平民,祖祖孙孙都是平民,自己给贵族做奴隶,自己的儿子,孙子,还得给贵族做奴隶。”他握紧了拳头,浑身僵硬。“我们相信冰狼大人能打破这个规则,再被奴役下去也是死,站起来跟政府打一仗也是死,左右都是死,如果我们微薄的努力能给后代带来一个更好的未来,又何尝不去试一试呢?胜也罢,败也罢,至少我们曾经努力过。”他低头把仙道扶上床,用完美的礼仪鞠了一躬。“仙道阁下,您需要知道的是,我们跟随冰狼大人,并不仅仅因为他的个人魅力,而是因为他还给我们生存的权力。”随即掩上门,退了出去。
仙道沉默了一会儿,深深叹了口气。牧在他心里一直是个好皇帝,克己奉公,勤于值守,除了有点穷兵黩武之外并无错处。他隐约听闻平民的生活过得不好,但是没想到已经恶化到如此地步。
“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他捂住了腹部的伤口,不知不觉地说出口来。发动这样一场战争,死伤几百万人,也是不可原谅的事情,无论什么理由,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流血手段解决问题?国家完全分裂了,土地无人耕种,物价飞涨,四处都有逃荒的饥民,贵族们六神无主,整个社会动荡不安。
仙道被以养伤为名软禁起来了。每天木暮会给他送点吃的,他可以自由地在院子里转,却不能出门。他知道这其实是对他的一种保护,出了门有大量恨帝国军入骨的平民会在几分钟之内把他撕碎。他的天空变成只有院子里那块小小的四方形天空,甚至不够一架飞机的翼展。他一圈一圈地在院子里踱步,纵横二百三十七步正好能把院子兜一圈,每一棵杂草他都熟悉了,每一个院子里的人也都认识了:有卷卷发的漂亮医生是彩子,泼辣能干,上药的时候会拿纸扇子敲不听话的病人,嘴硬心软;木暮是负责整个后勤的总管,温厚老实,会做很好吃的蘑菇汤;小眼睛的安田,总是畏畏缩缩的,养马是把好手,开心的时候会吹口哨唱歌;红头发樱木是特勤队队长,老是对他吹胡子瞪眼,嗓门又大,身手很不错,却在见到晴子的时候乖得像只小羊羔;晴子是彩子的助手,有受惊小鹿一般湿漉漉的眼睛,声音和动作都很温柔……流川也住在院子里,时常出去,彻夜不归,仙道知道他是去了战场;如果不在前线,会有很多人来来往往地找他。仙道一开始总是被来人愤恨地瞪眼,甚至唾骂,后来大概是流川说了什么,就没有人对他不敬了。日子一长看到仙道总是一个人发呆,人畜无害的样子,也就视若无睹了,有来得勤的还会跟他开玩笑,勾着他的肩膀说:“要不要来革命军这边?”仙道笑笑就算过了。待得久了他渐渐适应了这样清贫简单的生活,大家也仿佛把他当作自己人,并不曾顾虑他的身份,仙道甚至偶尔会有已经融入革命党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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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空闲了,时常会想起以前跟流川在一起的那段时光。流川有一种奇妙的能吸引人围绕在他身边,为他卖命的气质,就像现在这些来往的革命党一样,全身心无条件地信任他,面容坚毅,勇往直前。他以前也是这样,轻易地就被流川一个笑容蛊惑,堂堂仙道家长子,下任侯爵继承人,为了流川一句话鞍前马后地跑,毫无怨言。
十一年前的流川,与他在帝国军特殊训练学校不打不成交,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对除了战斗和飞行以外的任何事情都兴味索然,会因为扰了他睡觉而动手打老师,冷冰冰又目中无人的俊俏模样惹怒了不少人。如果不是仙道跟在他后面帮他收拾烂摊子早就被学校开除不知道多少次。仙道曾经与他形影不离了整整四年,从只是想挑衅他到深深地被吸引好像是很短暂的顺其自然,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不由自主围着那个身影打转很久。
每一个相处的细节都被翻出来细细抚摸,反复咀嚼,充满既甜蜜又苦涩的味道。他曾经用疯狂的飞行来掩盖流川失踪的恐慌和无措,现如今流川还活着,这份痛苦却并不曾消失,反而因为揭开了好不容易结好的痂而更加鲜血淋漓;每一个幸福的回忆都令他恍惚,回忆里的流川鲜活饱满,青翠得像刚采摘的薄荷叶,如今的流川让他难以捉摸,却依然该死的好像多汁的洋槐花吸引蜜蜂一样吸引他。就像现在,哪怕知道只要杀了流川战争就会很快结束,流川也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在试飞场因为稍稍输给他而气鼓鼓的少年,他也没有办法阻止自己每天每天都在流川的屋子前踱步,一遍遍望进流川的房间;每天晚上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隔壁的灯投射在地上的光,直到它熄灭。
战况是渐渐倾向于革命党这边了,从来往的人的表情上也能看出这一点。仙道心里很复杂,原来在帝国军特殊训练学校的时候流川的军事理论一直学得没有他好,没想到实战这么强。另一方面这意味着牧的节节败退,仙道不是不担心的,那毕竟是他所在的阵营。他忧心忡忡,想着逃出去报告牧,却又担心自己这么一走,会给流川招来疯狂的反攻,加之守卫严密,他爱惜羽毛,不愿硬闯,便日复一日地在这小山谷里滞留了下去,无趣至极地消磨日子。
日子由寒冷变得温暖,神奈川南部著名的季风刮起来了,春天到了。仙道已经在这个小院子里被禁锢了快三个月,每一根骨头都在发酸,好像梅雨时快要发霉的黄油。他很吃惊自己居然能受的了这么长时间不摸飞机,这么长时间不剧烈运动,或许是因为知道流川就在隔壁,心理上居然可耻地软弱得心安理得。流川办公累了会出来走走,一般都是黄昏,这是仙道唯一能见到他的机会。两个人静默无言地在狭小的院子里转着圈,气氛融洽得恍若这七年从来都不存在。
流川劝说过他两次要他加入革命党,仙道拒绝了,流川便再不重提。仙道看着他日渐疲惫的样子,知道他是下了决心就不会动摇的人,便把抛下这一切跟我远走高飞的话咽在肚子里,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慢慢地走。夕阳把流川的影子拉得很长,仙道像小孩子那样悄悄踩住,心中隐隐地雀跃。
战事仍频,流川变得越来越忙,出来散步的时间越来越少,仙道知道,可能快要到决战的时候了。他不由自主地对这一切感觉厌烦。春天粘腻的空气,来来往往的人群,若有若无的混着火药味的花香,这一切都令他浑身不舒服。他仰起头,看天空上逐渐堆积的云彩,好像一个罗网,在慢慢地收紧,将他紧紧地包裹其中,让他透不过气来。不远的地方,炮声隆隆,大地都在震颤,时不时有飞机轰鸣着从头顶上飞过,屁股后面冒出滚滚浓烟。
战争,战争,这就是挟裹了毁灭一切力量的战争,无论是革命党,还是帝国军,都像疯了一样为了他们并不了解的正义冲锋着去死。不断有人在死去,不断有人再加进来,就算没有了他仙道彰,这世界依然疯狂地运转,朝向不知名的末日奔去。他忽然觉得兴味索然,以前提到打仗多么兴奋,全身血液都沸腾,因为击坠了多少敌机而得意洋洋的仙道彰在他心里慢慢死去了,尊严,荣耀,这些生命之外的东西变得离他越来越远,真的如同流川所说,他只要安静地在一旁做个旁观者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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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天,仙道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被叫进了流川的房间。流川正在房间里快速地踱着步,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见到仙道进来,一扬手,一张纸飞到了仙道面前,仙道接过来一看,是牧写的求和声明。
樱木在旁边得意地大笑:“哈哈哈,皇帝老儿怕了!怕了我这个天才!!哈哈哈!终于有一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了!!”笑声刺耳得很,仙道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他的表哥牧绅一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认输的人。
流川开了口,他的脸上是止不住的明亮。“牧说愿意将湘陵河以南的地区都送给我们,想跟我们划江而治。”
仙道点点头,刚要开口说什么,身边一个粗壮高大的男子开口道:“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我们还有半个月就能打到国都了,到时候不要说湘陵河以南了,整个神奈川都是我们的!”仙道认出这是流川身边的大将赤木,他迟疑了下,没想到革命党的进展竟然这么快。
流川拿过仙道手里的声明,说:“牧还没忘了你,要我们把你还回去。”
樱木立刻大叫:“这怎么行!三井跟宫城都死在他手上,我们损失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才抓到他,怎么能就这么放掉!!”他谈到以前的兄弟,眼圈立刻开始发红,攥紧了拳头就要冲上去找仙道拼命。仙道不动声色地避开他,樱木的副官不在,他可不愿意跟野蛮人动手在流川面前打得难看。
流川仔细地看着那张声明,挥挥手让部下离开,单独留下仙道。两个人面对面,隔着空气都在揣摩对方的眼神。
仙道轻咳了下,问:“那么你会让我走吗?”
流川并不回答,反问道:“你认为牧是真心求和吗?”
仙道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跌过这么大跟头。”
流川转身把声明放回桌上,他比仙道刚见到他时瘦多了,春天已经过半,还穿着臃肿的大衣,尽管这样也不能掩盖他细瘦的腰身。
“现在,告诉我,你认为这个求和,我该答应吗?”流川转回来,面对着仙道,脸色温和,眼神澄澈安静。
仙道几乎要战栗了,自从重逢以来,流川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现在看着他的,恍然是那个十年前掠去他心的少年。那个少年透过那双眼睛静静地默默地注视着仙道,就像十年前两人相处的无数个瞬间一模一样。流川脸上有伤,头发乱蓬蓬的像枯草一样,整个人都瘦削得要脱形,身上穿着灰蒙蒙的破旧大衣,站在这个简陋的,一边屋顶用草泥灰抹起来的房间里,可是只凭着那双眼睛,就像回到十年前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穿着华丽的服装,像个货真价实的王子一样微微抬起下巴,对着佯装不在意的仙道说:“你喜欢我,是吗?”
仙道没有办法对这样的流川撒谎,他一辈子也许说了很多言不由衷的话,撒了许多不该撒的谎,但是他一辈子也没办法面对流川说任何假话。
他几乎是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错身走到流川身边,拿起那张纸,流川的肩膀跟他的碰在一起,他简直好像能隔着两层厚厚的衣服感受到流川的体温,那是快要把他烧伤的灼热。
谈判定在两军交锋的阵前。帝国军派出的是文官首辅藤真建司伯爵,依旧维持着他一贯的优雅品味,一袭墨绿色的风褛,镶嵌了金色的花边,狡猾的褐色眼睛里是仙道都猜不透的波谲云诡。而革命军这边,派出的是武官大将军赤木刚宪,木暮随侍。仙道作为人质被扣押在革命军这边。
谈判进行地异乎寻常的顺利,出乎仙道的意料之外,流川并没有提出什么其他的要求,同意了划江而治,只是要求政府对平民的归顺请求不得阻拦,而牧那边,底线也很明显,革命党不得进入湘陵河以北,承认江南面作为另一个政权存在,名义上属于神奈川,行使独立的行政权,而且,必须归还仙道和其他俘虏。双方就细节问题进行了一些磋商,大约一个星期左右就结束了。
临走的时候仙道反而有点恋恋不舍,回望南方,知道这一去之后跟流川就是永别,忍不住心中茫然,趁人不在意抄了个字条塞在木暮手里,悄声告诉他如果流川有什么事就打这个电话找他,跟着藤真返回了国都。
国都里依然歌舞升平,好像距离此地不远的战事完全不存在。仙道依然被莺莺燕燕们团团围绕,他被俘的经历反倒给他增加了一层光环,女孩子们热衷打听革命党们的生活,对他们居然穿着破棉布袄,用弹片接雨水大呼小叫,毫不介意地表现出她们对于那些“肮脏的野蛮的土匪”的厌恶和排斥,用手帕掩了嘴,好像连说这些词都会污了她们纯洁无邪的形象似的。仙道没有办法跟她们说木暮一家所受的伤害,没有办法跟她们说那些平民虽然粗鲁但是大多都很善良,没有办法跟她们说其实打败了帝国军的就是这些她们口中肮脏的土匪,没有办法跟她们说他最爱的那个人,其实就是土匪们的头儿,十年前在帝国大放光芒,与他并称双璧的流川枫。
仙道开始对这些喋喋不休的女人们感到从心底里厌倦,对永不停息的宫廷舞会感到疲惫,他已经脱离了他所原本适应的环境,他已经没办法跟她们一样表现出对平民的憎恶。在革命党中生活的半年,竟然如此深刻地改变了他,他已经没办法融入原本他如鱼得水的环境了。
他会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上很刹风景地想到木暮做的蘑菇汤,没有鸡汤或者肉末,只是单纯的蘑菇和一点野菜,却鲜嫩可口;他会赌马场上听着身边的呐喊时想到安田仔细地擦着马,吹起轻快的民俗小调;他会在握着贵族小姐娇嫩的手跳舞时想起流川被风霜和战乱磨砺得粗糙的脸颊,依旧灼灼燃烧的眼睛,和每晚都亮到深夜的灯光。他不知道为什么平民和贵族的矛盾会变成这样,试着去劝劝牧,对平民放宽政策,却被臭骂了一顿,牧对他竟然同情平民简直匪夷所思。而贵族们知道著名的仙道侯爵竟然妄图对平民们怀柔,看他的时候都带了点轻蔑,仙道知道他们在背后会说:“卑劣的平民已经夺去我们半壁江山,仙道彰居然还同情他们。他怎么不想想我们的权利?”尤其是那些从南方逃难过来的贵族,更是愤愤不平,碍着仙道的身份地位才没有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
仙道陷入了一种困惑和迷茫中,他试图做出些改变,却得不到任何人的支持,只换来大堆的嘲笑和讥讽,他觉得无能为力,索性成天呆在府邸,很久都没有出门打猎,更没有飞行。老友们过来看他,都取笑他被革命党吓破了胆,牧看到他就摇头,说仙道你眼睛里的火焰熄灭了。仙道只是笑笑,他真的已经对战争厌恶至极了。
他隐约知道牧在策划着什么,但是他现在没有心思去猜,反正到时候总要派他上场,只是不知道这次倒霉的是丰玉还是山王呢?牧肯定会以一场战争去转移这次国内战争失利的阴影,算算日子也快了吧。仙道事不关己地想,没注意到帝国航空战队其实已经频繁起落了挺长一段时间。
这一次,仙道把游玩和飞行的时间都用来怀念流川,他知道他们已经不可能再见,却再也不能像七年前那样靠着飞行遣怀。他试图掩盖的心被这次短暂的重逢揭露了出来:他爱了流川整整十年,即便流川失踪,即便流川死亡,即便两人一辈子都无法再见,这份爱恋依然紧紧地束缚住他。流川变成了他自己的一部分,如果生硬地要剥离,就要生生撕下大块的血肉;投入的感情太深重,早就已经收不回来,干涸在骨血里,印子太深没办法逃开。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爱的是流川还是爱流川的自己,爱以及思念变成了一种习惯。
他不知道七年前在流川身上发生了什么令原先那个单纯冷傲的流川家二公子变得愤世嫉俗,甚至不惜掀起一场革命来完成他的心愿。流川奋斗了七年,从一个只知道剑术、飞行的贵族子弟,变成了一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统帅,手里握着几百万人的性命,出兵的时候眼睛都不眨,层层推进,步步紧逼,把不可一世的牧都逼得划地求和。仙道已经完全捉不住他的身影了,流川在离他很远很远,他永远够不到,永远也理解不了的地方,而他,在历史的夹缝里偶然碰见了一次,如聚水浮萍,瞬间即散,流川继续向前,他被留下,流川从他身边经过时带起的波澜却还久久地影响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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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深夜,仙道参加舞会回来,被脂粉熏得头晕,又喝了点酒,人有点晃晃悠悠,栽倒在床上的时候又想起流川来。少年的流川和成年的流川混成一个人,有白皙的皮肤和深邃的眼睛,乌黑的头发被风吹着飞扬起来,嘴角挂着一个若有似无的浅笑,满脸都是打胜仗的明亮,朝着他一步步走进,扑进他怀里,浑身紧张的肌肉都放松下来。仙道不由自主地微笑,把自己沉进床里,想要把流川抱得更紧些……床边的电话忽然刺耳地想起来,仙道拖着沉重的身体挪到电话机旁边,几乎是愤怒地拿起听筒,很不客气地说:“喂!谁!”却听到电话那头一片嘈杂,充斥着电流滋滋的杂音,他皱了皱眉头,以为是谁无聊的骚扰电话,刚要放下,却听到木暮变了调的声音钻了出来:“仙道彰!看在我照顾你那么长时间的份上,救救我们!”
仙道悚然一惊,酒醒了一半,拿起听筒,却只能听到混乱不堪,完全听不出来任何东西的杂音了。他坐起来思索了会儿,披上衣服就冲出家门,连车夫都来不及叫,直接跑到离他最近的越野勋爵家,熟练地翻墙入室,一把把越野从床上拽了起来。越野受到突然袭击吓得大叫,看清楚是仙道之后才回过神来,仙道面色铁青,拽住他的衣服,声音严厉地问他:“最近你们飞去哪里了?”
越野支吾了一下,仙道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问:“是去南方了?”
越野眼看瞒不过,点了点头。仙道把他往床上一丢,就要跨窗而出,越野急忙一把抱住他,叫道:“陛下说了,绝对不能让你知道!他直接下的命令通知到个人,身为次席执行官的你玩忽职守,同情贱民,他才把你排除在行动之外!”
仙道身体定了下,回头瞥了越野一眼,越野被他那一眼看得遍体生寒,不由得松开了手。
“告诉牧,我不会允许他把战火烧到南方。”话音未落,人已经从窗户里消失了。
仙道心急火燎地跑到帝国航空战队的停机坪,刚换好飞行服准备登机的时候,原本一片黑暗的停机坪忽然骤亮,一束束灯光打在仙道和仙道的飞机上。仙道缓缓地回过身,看见藤真领着一帮荷枪实弹的士兵们正站在面前守株待兔。
藤真孩子气地笑起来:“阿彰啊,你还是这么莽撞,这么半夜黑灯瞎火的,怎么会想要飞呢?万一摔着了怎么办啊?”
仙道回敬了他一个笑:“怎么样都比不上建司你,大半夜的还在这里守着我无聊吧。”
藤真挥挥手,身后的士兵们呈扇形逐渐散开。他面对仙道,耸耸肩作出一个惋惜的表情:“本来以为可以瞒着你的呢,看样子牧说的话果然没错啊,不要任性了,快跟我回去吧。”
仙道伏低了身子,从腰间摸出匕首,作出防御的姿态,士兵们也严正以待,“帝国双璧”中仅剩的仙道侯爵,不光是飞行无人能及,手上的功夫也不容小觑。藤真冷冷地看着仙道警惕地观察四周,皱了皱眉头,再次开口:“我不知道你这次被俘是不是被洗脑了,完全丧失了以前的气势,现在居然想要赶过去救那帮贱民?你真的丢尽了皇家的脸!亏你还是陛下的表弟,以勇猛闻名的先帝的亲外甥,怎么一点收复失地的念头都没有?!你还是帝国值得骄傲的军人吗?!”他声色俱厉,是从来没有过的严肃神色。
仙道思考了一下,缓缓放手,把刀插回腰间,举起双手,笑笑道:“建司你还真是……我知错啦~”在一群士兵的包围下走近了藤真。
藤真松了口气,转回身,口里念叨着:“我知道阿彰你心肠软,被那群贱民影响了,其实不必想那么多,敌人就是敌人,再可怜的敌人也是敌人,同情平民对我们一点好处也没有……”仙道走到他身边,答应着:“知道啦知道啦……”藤真看着他,不知怎么忽然觉得有些陌生,正要张口,仙道侧身滑过,一手把藤真一推,另一只手飞快地掏出匕首,靠在了藤真脖子上,与此同时把藤真的两只手都用手腕胳膊箍住,让他动弹不得。周围的士兵全都惊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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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锢住藤真,用刀轻轻地在他脖子上一划,一道细细的血痕出现,鲜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他环视四周,士兵们都紧张地盯着他的动作,藤真在他怀里小幅度地挣扎了下,刀子进得深了点,血流得更多,吓得不敢动了。仙道压低了声音说:“你们都退下。”士兵们不敢离得太近,散开成了一个大圈。仙道命令着:“你,那个高个子的,把我飞机的落地锁打开。”“你,那个平头,去,把舱盖打开,不是前面那个按钮!后面的,后面那个黄色的,往前推!”
他一步一步压着藤真往前走,藤真疼得嘶嘶抽气,走到登机口处突然意识到阻止不了仙道,挣扎得剧烈起来,大叫起来:“你们不要管我!杀了他!!快杀了他!!”话音未落仙道一把把他往前一送,挡在自己前面,刀子一松,两脚一蹬一跃,跳进了驾驶舱,几乎是在落下的同时按下了启动键,舱盖缓缓地落下来。士兵们怕伤到藤真,等到他缓过劲来才敢开枪,而仙道已经系好安全带,打开了制动擎,子弹只来得及噼噼啪啪地零散落在机身上。螺旋桨很快开始旋转,带起了巨大的风,飞机轰鸣着缓慢移动起来,仙道把油门踩到最极限,飞机几乎是在几秒内就加到了最高速,在跑道上划出几十米后飞上了暗沉的天空。
仙道查看了一下飞机的状态,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内,越野对它维护得挺不错,油是满的,弹药也都充足,甚至还多加了两枚新式导弹,他往座位上靠了靠,用手摸过那些精密的仪表和键盘,轻声嘟哝了句:“老伙计,这次就靠你啦。”
在一片黑暗中,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亮光,地面上的灯火随着远离国都变得稀少,远远的南方更是一片漆黑。仙道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公然挟持藤真驾机出逃,绝对够他上十次军事法庭的,属于叛国的大罪,他现在的行为也无异于叛国投敌,也许真的会判死刑也说不定。可是让他放着流川不管,那是万万做不到,流川于他,是魔咒,只要听到就不由自主地围着打转。本来以为永诀,可是既然他知道了消息,也有这个能力,那至少要把流川救出来。其他的人,平民、贵族会如何,他都没有心力去管,只有流川,他绝不会让他死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至于将来是不是要判刑,或者根本没办法保住流川,那都是将来的事,现在的他,所唯一能知道的,就是要尽快赶到流川身边。他不奢望凭借一己之力改变平民和贵族的矛盾,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牧或许会气得要杀了他,藤真的梁子结下了以后势必不会有好果子吃,就连越野,也有可能成为拔刀相向的敌人。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国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一切都是未知,宇宙混沌成一片,唯有南方的流川,是真实存在的,如此清晰,如此鲜明,像一盏灯,引着扑火的仙道一直向前。
飞抵南方边境以后,仙道打开了探照灯,雪白的光束照在地上,惊跑了几只耗子。他越飞越心惊,满目疮痍,路面街角时不时可以见到倒在血泊里的尸体,街道住宅一片死气沉沉,房屋坍塌,地面裂开,显然刚刚经历过不止一场轰炸。牧完全背弃了他许下的诺言,趁革命党撤回南方和稍事喘息的时候调集了全部的飞机和武器对南方进行了攻击。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仙道咬紧了牙,祈祷着流川不要出事,细细地搜寻起来。地面上一片死寂,好像一个人都没有,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等快飞到山谷的时候零星看到一点灯光,仙道心里一跳,关掉探照灯,仅凭监视器上的阴影小心地接近。上次在这里跟一只飞行中队打起来,一共14架飞机被他击落了8架,耗到弹药都没了,剩下6架用贴身挟持的方法强迫他迫降,路线他还记得很清楚,遂在夜幕的笼罩之下缓缓地接近了山谷中央。飞近之后,螺旋桨的声音惊醒了人们,纷纷有人叫喊着奔出来拿着枪甚至小型的肩扛炮筒来攻击他,仙道小心地驾驶飞机在狭窄的山谷里腾转挪移,避开那些喷着火的炮弹。
攻击没过多久就被人制止了,仙道盘旋着慢慢降落到一块空地上,打开舱盖,跳下来,很快就被一群人包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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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被簇拥押解着走到熟悉的院子前。与几个月前相比这个院子显然更破旧了,围墙坍塌了一半,房屋也没剩几间还矗立着了。木暮站在大屋门前,拎着一盏油灯。他瘦得可怕,两只眼睛深深地凸出来,被火光照着,看上去就像个幽灵。仙道注意到他的一条腿受了伤,走路变得很不灵活。木暮见到仙道,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神情,用干瘦的手一把攥住他,把他拖进屋里。
屋子里还是几个月以前的摆设,仙道没来得及细看就被拖到以前没来过的隔间里,昏暗的灯光下有一张小床,仙道只能看到流川乱蓬蓬的脑袋在破旧的被子里露出了一小半。木暮走上前去推了推流川,把他弄醒,随即示意仙道上前。
仙道走到床边,流川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静静地看着他。仙道用颤抖的手指轻轻地触碰流川的头发,梦中乌黑发亮的头发竟然变得灰白枯脆,当把流川的刘海捋到后面的时候仙道几乎要站不稳,流川的脸上一道巨大的疤痕,贯穿了大半个面庞,从眼睛旁边险险擦过,只差一点就要碰到眼睛。两颊深深地陷进去,象牙白的皮肤变得蜡黄,触手滚烫。仙道一遍又一遍摩挲着流川的脸,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眼泪一圈一圈地在眼眶里打转。
木暮瞄了眼仙道的脸色,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不急不缓地开口说:“帝国军从半个月之前就悍然撕毁了条约,大规模地轰炸我们,不管是农田、城市、居民区、警备区,凡是有人的地方统统遭到了攻击。我们本来已经打算安居乐业,军队都解散了一半送回农村,根本来不及反应,损失惨重,几万人就这么一夕之间消失了……最恶毒的是,牧竟然使用病毒!他把不知名的病毒装在导弹里,土地被污染,喝了地里水的人会发热、抵抗力下降,内脏衰竭,拖不了多久就会死去。我们把他当作对手,平等地跟他签订条约,甚至放下到手的胜利撤回南方,他却依然把我们当作牲畜,完全不顾及我们的死活!他宁愿毁了这片土地也不愿意它落入我们手里!他是在屠杀!!”他眼里冒出仇恨和愤怒的火光,掖了掖流川的被角,继续道:“冰狼大人率领剩下的队伍反攻,却不幸被弹片擦到,感染了病毒,其他人陆陆续续死的死,散的散,现在还留在冰狼大人身边的不到四百人。只要再有一次攻击,我们就都全完了。”他抬眼看看仙道,仙道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冰狼大人跟您似乎是故交,您肯星夜赶来,说明您对我们还有一点情谊,虽然我知道可能令您为难,但是恳请您,保护我们吧!”说完俯身跪了下去,对着仙道重重地叩了几个头。仙道好像没有意识到一样,只是深深地注视着流川。木暮见状,大声说道:“他们明天早上会来轰炸,请您保护我们!冰狼大人和我们都没办法抵抗再一次空袭了!”俯身退了下去。
木暮出去之后,仙道悬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俯下身,靠在流川身上,头埋在流川颈窝处,眼泪无声地打湿了流川的头发,紧咬着牙不要让喉咙里的呜咽冒出来。流川把手轻轻搭在他背上,上下抚摸了两次,张了张干涩的嘴,用已经不再清亮的声音低声地说:“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的决定。”
仙道猛地摇头,声音埋在枕头里,听起来闷闷的:“我太天真了,牧憎恨平民入骨,怎么可能真的求和?是我太天真了……害得你……”他哽咽了,说不下去。
流川叹了口气,挣扎着想坐起来,仙道忙小心地扶着他,流川瘦骨嶙峋,仙道被他的骨头咯到,心中一酸,又要掉下泪来。
流川把仙道温暖的手握住,沉默了会儿,撇开了眼睛道:“你为什么要来呢……我不想你卷进来的……”油灯闪烁,他的脸在一片昏暗中晦涩不明。
仙道摸摸他的头发,挤出一个苦涩的笑。“无论过了多少年,我都没办法丢下你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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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党们只剩下半只中队的飞机能飞,飞行员们个个用饱含着敌意的眼睛盯着穿着考究的仙道。仙道抓抓脑袋,对他们说:“我知道你们都恨我,我也没有办法,但是要想活下去,必须要听我的。我有必须要保护的人在这里,所以请相信,我不会害你们的。”说罢登上了飞机。
晨光逐渐地降临了神奈川大地,仙道坐在狭小的机舱内看阳光照进了山谷,夜晚没有看清的场景渐渐显现在眼前。断壁残垣上升起了雾蒙蒙的灰尘,废墟柔软了轮廓,缝隙间竟然有蓝色的牵牛花在绽放,夏日的初阳照着叶片上的露珠,折射出点点星光。万物一片祥和。然而战争,战争,摧毁一切破坏一切的战争,正随着监视器上跳动的一群黑点远远而来。
仙道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推动了操纵杆,飞机螺旋桨掀起巨大的气流,把拄着杖站在地上的流川吹得退后了一步,仙道向他挥了挥手,飞机震动了一下,随即几乎是原地上升,在空中悬停了几秒,像箭一般冲出了山谷,其他飞机也迅速跟上。流川目送他远去的背影,眼里的神色复杂难辨。
仙道带着七架飞机排成两排,第一排三架,他在最中间,第二排四架,大家都大气不敢出,等待着远方的黑点逐渐接近。帝国军派了两个中队,二十八架飞机,排成四个纵队,气势汹汹地压上前来,在肉眼可以看见对方的时候,猛地减速。
帝国军最著名的歼击机“飒风”正安静地悬停在他们面前,乌黑的双翼平整地伸展,上面三道蓝杠交叉画的是仙道侯爵家的家徽,一排排数不清数目的红星密密麻麻地排布在家徽旁,那是击坠敌人的数目——这赫然是帝国侯爵,天空王者仙道彰的爱机!帝国军小小地起了骚乱,听闻仙道侯爵昨天晚上驾机出逃,没想到一早上会作为敌人出现在阵前!怪不得皇帝亲自下令全精锐出动,估计是要置仙道于死地了。他们迟疑了一下,靠着人数优势又靠上前来,同时按住了按钮,准备开火。
可是就在一瞬间,飒风从他们面前消失了,革命军剩下的飞机也飞速向各个方向飞跑。监视屏上黑点跳动得极其混乱,帝国军慌乱了一阵,重整了队形继续小心谨慎地向前。跟仙道侯爵对上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天空王者并不是妄得虚名,这一点当仙道作为他们的同僚时他们已经深有体会。他们提心吊胆地行进了十几里路,神经越绷越紧,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情况。
猛然间,中间纵队遭到了从上面发出的攻击,密集的子弹像冰雹一样狠狠地砸下来,两架飞机躲闪不及被打中了侧翼,冒着黑烟被迫下沉。其他飞行员抬头一看,飒风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从高高的天上落下来,完全以自由落体的速度呼啸着边攻击边掉落,眼看着就要落入机群时猛地拉起,以一个水平悬停的姿势落在中间被打掉的空缺里,几乎是在同时保持着开火的状态原地旋转了一圈,子弹呼啸着穿透空气,围绕着他的中间纵队几乎在一分钟之内就被打中了三四架,其中最强力的轰炸机为防止自爆被迫脱离了战圈。
飒风狠狠地撕开了纵队的核心,又以极快的速度避开子弹斜着飞出了帝国军的机群。
仙道看着监视器里的影像,已经有五、六架飞机被迫离开。骤降急停是他的拿手好戏,而水平旋转则是流川的。这是飞行中几乎不可能的动作,当初却是他跟流川打赌练习的游戏。他还记得他因为要逼流川去上他最讨厌的礼仪课而打了这个赌,谁先练出不可能动作谁就赢。在摔掉了两架训练机,自己也撞得头破血流几乎断了一条胳膊的艰苦训练中,他才以微弱的优势赢了这个赌,结果流川的礼仪课还是没有去上成——流川在最后一次水平旋转时把脚给扭伤了,躺在宿舍一个月。仙道天天带着大包的好吃的好玩的跑去报道,对着没办法随意活动的流川动手动脚,挨几下拳脚被骂几句白痴也笑得像朵花似的灿烂。
流川气鼓鼓的时候会微微地撅嘴,眼睛闪闪发亮,亮过天边最耀眼的星,仙道几乎忍不住要亲吻他长长的黑色睫毛。他热爱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挑衅流川,为此打了许多个赌,从早上要喝牛奶到考试谁的分更高,伴随而来的是一次又一次对飞行以及格斗技巧的磨练。很少有人知道仙道彰淡然微笑后是为了练习而摔出的累累伤痕,流川枫冷酷背影下是为了取胜而流下的滴滴鲜血。这些辛苦和磨难都被他们骄傲地视作彼此之间共享的珍贵宝物,记录两个人一路同行的历程,其中快乐与痛苦,都不足为外人道。等到毕业学成,远征丰玉,帝国双璧的名头已经响彻了整个神奈川,无论是几乎完美的飞行还是默契无间的配合,他们都已经成为新生代贵族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