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不久以后流川在一次单独执行任务中飞机失事,尸骨无存。仙道闻讯没有什么异常表情,只是几乎不眠不休地飞行了整整十天,等到最后落地的时候是被越野横着拖出机舱的。闻讯而来的牧跟藤真看着他憔悴汗湿的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牧特地准了他半年的假让他散心,他却只是微笑摇头,指着胸口对牧说:“他永远都在这里,只要我还能再飞一天。”
他用了整整十天练习出流川枫所有的绝技,从此每次飞行都仿佛流川与他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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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四架飞机反应非常快地跟上飒风,一边紧紧咬着不放一边喷射子弹。仙道瞄了眼,认出一架是福田,一架是神,一架是越野,一架是清田,都是他在队里的好友,帝国军的精英,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加快了速度。其中神发射了跟踪导弹,导弹拖着长长的冒着火光的尾巴划出精准的弧线,速度越来越快,眼看着就要追到飒风了。就在那快要碰到的一瞬间,飒风突然熄火,飞机失去了平衡,翻滚着栽了下去,跟上来的飞机犹豫了一下,两架紧跟了上去,另两架拉高归回团队。飒风一直在掉落,眼见着下面是个大水塘,在快要掉进去的刹那,机首擦到水时猛地拉起,腹部几乎贴着水面,螺旋桨掀起大片水花,以一个非常勉强的姿态仰角重新飞了起来,而身后紧咬的导弹则惯性地冲进了水里,砸在池塘底部,爆了开来。一片水雾过后,跟在后面的两架飞机已经找不到飒风的影子了。
仙道指挥着革命党的几架飞机以突袭的方式不断扰乱帝国军的阵型,自己再趁乱攻击,又击落了几架。可是帝国军的数量实在太多,就算他们打落了不少,却都是僚机,精英们反应迅速,知道唯一的威胁是在飒风身上,并不与他们纠缠,加速向前,目标直指山谷。仙道急躁起来,流川就在身后不到一百里的地方,气息奄奄,经不起再一次攻击,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过去。
飒风在空中画着优美却致命的弧线。仙道前所未有地专注,使出全身解数,能拖一时是一时。神是他的学长,越野跟福田是他同级,清田则是下届的学弟,都是如今航空战队的翘楚。他们曾经作为同僚一起拼酒逗乐,追逐刺激,关系十分融洽。造化弄人,如今,竟要跟他们斗个你死我活。
他不想伤害他们,瞄准的都是尾翼、螺旋桨等等能造成严重损伤却又不会让飞机立刻爆炸的部位,然而这样给他增加了不少困难,好几次都令飒风险些被击中。他强自按捺下烦躁的心情,一边小心地避过他们围追堵截的火舌一边指挥着剩余的革命党进攻。
没有经过系统飞行训练的革命党纯粹凭着本能飞行,技术粗糙,虽说战斗到现在已属难得,但是面对帝国军最菁英的飞行员勉强只有招架之功。就算仙道努力分心观察他们的境遇,声嘶力竭的指挥,瞬息万变的战场状况也不是他所能完全把握住的。渐渐地他感觉到力不从心,仓促组队的革命党跟他默契不足,在围攻的帝国军面前被打得七零八落,连基本的队形都难以维持。
情况实在是太糟糕了。
仙道此时无比怀念流川,再没有人能像流川那样与他配合了。无论多强的敌人,多么敌众我寡,只要流川在身边他就不惧怕一切。他不可避免地想起第一次出征丰玉的事情,帝国军特殊训练学校遴选了几个最优秀的学生参加了航空战队,他以及流川被编入先锋军中,担任支持任务。
那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记不得什么原因使他们脱离了团队,单枪匹马地冲入敌阵。丰玉的天空上绽放了大片大片的鲜红血花,硝烟弥漫中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为纵队支持者的职责,跟流川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上一下,以种种不可思忆的角度相交又分离,简直不像在战场,而是在宫廷舞会里优雅地旋转着华尔兹。机尾喷出的气体在天空中画出漂亮的图案,迷惑了所有参战人员的眼睛。不需要发布什么指令,只要稍稍改变一下航向,流川就能领会他的意思,恰到好处地补上他的空缺。他的整个身体都好像融入了飒风,呼啸的风好像能吹上他的面颊,眼前的敌人好像田野里唾手可得的果实。机翼变成双手,连空气都可以劈开;视野变得无限大,天空和大地的界限已然消失。这是一曲恣意纵情,自由自在的歌,以鲜血为谱线,以子弹为音符,以死亡为终结,他们用飞机的轰鸣来吟唱,嘹亮的声音响彻云霄。
飞行或者战斗这件事,变成一件艺术品,精致且夺目,摄人心魄,就像之前田冈老师在试飞场看过他俩飞行时感慨的一样。他根本不用看监视屏就知道流川会在什么地方,闭上眼睛就能想像流川此刻的表情。他不担心被偷袭,不担心被击中,不担心被包围,不担心紧急下坠会不会来不及拉起,因为有流川,无与伦比,举世无双的流川。那种与流川心灵相通的感觉美妙至极,好像真的生出了翅膀,偌大的天空上只有两个人在牵手飞翔。
仙道彰跟流川枫的第一场也是唯一一场实战,以两架飞机消灭了丰玉最精锐的三十架王家纵队,成全了帝国双璧的名声。这个记录,从来没有,也再不会被打破。因为仙道彰自此以后,失去了半身,再也没有享受过战斗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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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已经记不得自己发射了多少子弹,转了多少个圈,汗把头发都打湿,垂在眼前,几乎要看不清东西,却连拨开都没时间。嗓子已经哑了,喉咙肿痛,手指僵硬,快要握不住操纵杆,剧烈的震动把虎口震裂了,流了不少血,粘在仪表盘上斑斑点点。不断地高速飞升下坠转圈急降令久经沙场的他也产生了头晕恶心的感觉,好像有一根弦紧紧地绷在脑子里,生硬地疼。安全带紧紧地束在身上,摩擦着早已被汗水浸透的飞行服,一圈圈的盐渍被勒进肉里,刺刺麻麻地痒。飒风早已伤痕累累,所幸是没有受到致命伤,还能勉力支持。
革命党的飞机还剩一架,帝国军也只剩五架了。神跟福田是被他亲手打掉的,虽说已经尽量手下留情,但是空战中实在是要看运气才能幸存;清田被导弹击中发动机,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飞机爆炸在空中;越野被革命党以自杀式的近距离攻击打中侧翼,紧急迫降来不及完成,刚刚跳伞就被一梭子子弹穿了个透心凉。精英们一败剩下的飞机相比就较好应付,靠着数量优势,实力倒也势均力敌,然而耗到现在双方都已经精疲力竭,比拼的已经是谁的意志力更强。仙道看看仪表盘,弹药已经快没了,油也快了,估计只能再支持个二三十分钟。
他从来没有打过如此惨烈的仗,对手还是以前的同僚、兄弟。眼前老是晃动着清田爆炸和越野跳伞的景象,令他心痛如绞。他几乎不敢按动射击开关,却仍然机械地发射、拉高、盘旋、下挫。他没有时间犹豫或者分神,流川就在背后,退后一步就危险一分,他身上并不仅仅只有他的生命,还有流川的,还有流川身边那四百平民的。这负担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成为他几乎脱力的身体唯一能支持下去的动力。
仙道仔细地盯着对面的帝国军阵型,心中估算了会儿,犹豫了下,随后咬了咬牙,把油门开到最大。飒风忽然加速,冲进帝国军机群,逼迫着一架飞机斜飞起来,在被另一架飞机咬住时拔高,却减慢了速度,眼看着身后的飞机就要冲过来的时候猛地下挫,紧追不放的飞机来不及刹住,笔直地撞上了面前冲上来的另一架,巨大的火花在天空绽开,碎片四处飞射,靠得过近的另一架飞机被打中了螺旋桨,被迫下降。一瞬间,三架帝国军飞机阵亡。
仙道的舱盖也被高速飞来的碎片打中,裂了好几道缝隙。他来不及喘口气,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抬头一看,那架仅剩的革命党飞机紧跟在飒风后面狠狠地撞上了剩下的两架飞机之一,爆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两架飞机烧成了一团,乌黑的碎片缓缓地从空中落下。仙道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气,血腥味和火药味透过裂缝传了进来,呛进了他的喉管。他一时有些怔忡,用手擦了擦被硝烟刺激到的眼睛。
就在此时,他眼前出现了最后的那架帝国军飞机,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它是什么时候到自己面前的。距离如此之近,他能清晰地看见对面机舱里那个泪流满面的飞行员,那是相田彦一,相田子爵家的小儿子,自己的崇拜者之一。相田彦一冲着他大吼着:“去死吧!!你这个叛徒!!!”他的愤怒透过两层舱盖清晰地传达到仙道这里,仙道没来得及反应他就以极快的速度撞了上来,仙道几乎是本能地拉高,相田的飞机只来得及一头撞上他的尾翼,发动机却被螺旋桨搅到,整个飞机着了火,哔哔啵啵地燃烧起来,一边烧着一边掉下去了。而飒风也被这最后一击夺去了行动能力,尾翼冒出了火苗,整个飞机失去了控制,歪歪斜斜地向下跌去。
仙道瘫坐在座位上,猛烈的撞击令他头晕目眩,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被训练得麻木以至于成为本能的逃生意识逼迫着他抬起沉重的手,按上了紧急按钮,舱盖猛地打开,他被弹射了出去,降落伞的大花随即绽放,晃晃悠悠地从空中飘下,成为这个战场上仅剩的活动影像。仙道微微抬起头,朝着近在咫尺的山谷望了一眼,合上了眼睛。
太阳已经西沉了。
仙道昏昏沉沉中感觉自己被搬动,有人在耳边说话,有人在拉着自己的手,有人在给自己喂东西,有人在轻轻地抚摸自己的脸颊。他想要醒来,却感觉自己陷入泥沼,怎么都走不动,回头一看,自己被一双双手紧紧地拽住,他往前走一步那些手就伸得长一点,渐渐随着他的前进露出脸来。那都是他熟悉的面庞,越野,神,清田,福田,相田,藤真,牧,还有许许多多,都从眼睛里流出鲜红的泪水,冲他嘶声叫道:“你杀了我!你杀了我!!你这个叛徒!你这个叛徒!!”一声一声交织在一起,汇成滚雷,不断重复着在耳边炸响:“叛徒!!叛徒!!叛徒!!!”简直要直直地钻进他的脑袋一样,令他头疼欲裂。他奋力挣扎着,甩开那些手,想要往岸上跑。流川正站在岸边,静静地看着他,黑发黑眼,好像一棵树,立在那里地老天荒。
他跌倒,又爬起来,惶恐不安地甩脱那些不断出现的人,忍受他们在他身上划出道道血痕,一步一步地向流川移动,嘴里喊着:“流川!流川!!等等我!!流川!!”好不容易靠近河岸,泥沼里的人已经爬到他身上,奋力地要把他拽下去,他被挡住了眼睛,从无数肢体的包围中努力伸出一只手,抓住流川的脚。
可是就在他抓住流川的那瞬间,流川从他的手里开始消失,变成一只只蛾子飞走了,仙道惊恐地尖声大叫:“不!不!!不要离开我!!流川!流川!!”握紧了手,用力爬上岸,却被沼泽里的人死死拽住,动弹不得,一只腿深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他仰望天空想要寻找流川的踪迹,却看到黑沉沉的天空泛出诡异的血红色,好像一张狰狞的嘴,要把整个世界吞噬掉,他不由得一阵心慌,低头把手张开,一只灰白色的蛾子在掌心扑扇着翅膀,在他眼前慢慢地飞起来,越飞越高,飞到天空中,被无尽的黑暗吞没了。仙道一个愣神,被泥沼里的人拖进了深渊。
仙道慢慢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自家府邸的床上,面朝着自家的天花板。他一骨碌爬起来,顿时觉得全身都酸痛不已,龇牙咧嘴地又跌回了床上。外面隐隐传来喧哗,他躺了好长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撑着沉重的身子一步一步挪到窗前,随即吃惊地张大了嘴。
一队革命党服饰的士兵正在道路上拖曳一个巨大的雕像,仙道勉强认出那是王宫的爱与美女神像,可怜的女神被斩了首,翅膀断了,手臂也断了,漂亮的胸膛被用不知什么颜料画得污七八糟,旁边走过的路人却视若无睹。不远处越野宅,一群平民正一包一包地往外运东西,一个老人趴在门口抱着他们的腿,痛哭流涕地恳求着什么,被不客气地踢了几脚,蜷缩成一团,仙道眯起眼睛看了会儿,认出那是越野的老管家,再也看不下去,打开门就要往外冲,却正好撞见木暮端着汤药进来。木暮看见他,挑了挑眉,反手把门关上,让仙道坐下来。
仙道仍然站在窗前焦急地望着外面,木暮把碗放下,转身对他说:“没用的,你过去只是送死而已。”
仙道回头看他,木暮显然气色好了很多,不再像个幽灵般令人害怕,但是他的表情并不像在南方那样和煦,变得有些陌生,好像带了点阴鸷的神色。仙道站直了身子,表情严肃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木暮笑笑,仙道觉得他笑得很诡异。“仙道你昏迷了快两周呢,这两周发生了很多事情呀。”说完卖个关子似的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仔细地擦起来。
仙道不耐烦地看着他,木暮慢条斯理地说:“说来还真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灭掉了帝国军大部分的航空精锐我们还真不会这么顺利。谢谢你帮我们拖了一天时间,转移了牧的注意力,我们的大部队得以赶得及从几个方向汇合,攻入国都。贵族那群蠢猪,没几个会打仗的,以为冰狼大人在南方我们就都会在南方,以为轰炸得差不多就把大部分的军队都调出了城,我们没费多少力就占领了国都。冲进宫殿时,那群蠢猪还在宴会上跳舞呢,见到我们从天而降都吓呆了。哈哈。”他声音干涩,掩饰不住的得意。
仙道揪紧了手,指甲深深地抠进去,几乎要抠出血来。
“你之前说的,都是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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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暮很无辜地耸耸肩,“兵不厌诈而已……况且我也没有真正欺骗你。牧的缓兵之计我们早就看出来了,冰狼大人自然也能看出来,我们的大部队根本没有从北方撤走,大部分都分散成小股潜伏下来了。牧果然迫不及待地撕毁条约攻击我们,既然他先出手我们也没必要跟他客气,命令潜伏的军队悄悄地赶到国都汇合,同时冰狼大人留在南方做靶子吸引牧的注意力。计策是成功的,我们只损失了几千人就麻痹了牧的神经,以为我们已经丧失了还手之力,把陆军派出了城,留下一座守卫松散的国都方便我们进攻。只是不料他这么恶毒地使用病毒,冰狼大人一向身先士卒,结果不幸受伤感染。他已经抱了为革命捐躯的信念,打算无论如何撑到大部队进城为止,我却不希望他就这么牺牲,才抱着试试看的念头给你打的电话。没想到你不仅真的赶过来,还配合地帮我们消灭了帝国军航空战队的精锐。天空王者果然名不虚传……”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少了空中威胁我们根本不用担心,本来这是我们最大的威胁和变数呢!我们的精锐都聚集在一起,而且都是陆军,万一被航空战队发现,几颗炸弹丢过去我们就全都完了。结果真是太幸运了,上天也要帮助我们……”他看了眼浑身发抖的仙道,笑得更开心了点,“我们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就提前汇合进了城,先出其不意干掉跳舞的皇帝,再从背后攻击派出去的帝国军。那些蠢材腹背受敌,吓得惊慌失措……哈哈你都想像不到这有多痛快!被强行征召到军队里的平民纷纷投诚,扔了武器就往我们这边跑,你都想象不出来有多少!砍掉那些不可一世的贵族们的脑袋就像砍瓜切菜一样!我们胜利了!我们推翻了贵族们!我们建立了全新的伟大的属于人民的神奈川!!”
仙道咬紧了牙,克制着想要上前揍他一顿的冲动,压低了声音说:“冰狼现在在哪里?”
木暮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说:“在准备登基典礼吧,你不要想去见他。”
仙道走到他面前,一把把他拎起来,说:“带我去见他!”
木暮吓了一跳,随即镇静下来,拍掉仙道的手,理理自己的衣领,扯出一个笑,说:“放尊重点,你以为现在还是帝国时代吗?你是个贵族,知道贵族什么意思吗?就是该死,所有的贵族都该死!”他的眼睛放出嗜血的光来。“如果不是冰狼大人命人保护着这宅子,你还以为你能活下来吗?早就跟你的那一大家子亲戚作伴去了。”他满意地看见仙道的脸上出现了痛苦的神色,继续说道:“你要去见冰狼大人,也不是不行,不过呢,要改装一下,你在帝国太知名了啊。”
他给仙道蒙上了一个头巾,把脸遮住,带着他走出门去。
仙道走在他熟悉却面目全非的街道上,昔日华丽典雅的宅子变得破破烂烂,平民们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到极点的表情,从贵族家里搬出一包一包的食物和珠宝,然后抡起棒子、石头或者任何手上能抓到的东西狠狠地敲碎所有的窗户,拆毁他们所能拆毁的任何东西,就连屋角上的神兽雕像都不放过,末了再点起一把火,把亭台楼阁一起烧掉,滚滚的浓烟把天空都遮蔽了。地上四散着一堆一堆的废物,仙道认出被撕碎的油画,被折断的琴弓,被焚毁的书籍,和腐烂的白菜帮子,脏污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布,半干半湿的血迹混杂在一起。街角处时不时有一个人被一群人围攻,发出阵阵哀嚎,人们却越加开心,一边高声骂着脏话一边拳打脚踢。木暮解释说那是逃出来被发现的贵族。
四处弥漫着灰尘、腥臭、汗液、嘈杂、绝望、狂热、痛苦所混杂在一起的气味,那是名为疯狂的气味,跟着令人焦虑的暑热一起,蒸腾开去,席卷了所有人,每个人的表情都是类似的快乐至极,以至于看上去非常痛苦。这气味令仙道呼吸不畅,他必须张开口,大口地喘气,却把更多污浊的空气吸入肺里。
他们慢慢地走着,木暮断断续续地在旁边说着新成立的共和国将是多么伟大的一件事,他们改变了神奈川千年世袭的贵族制度,令人人平等,这将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制度,因为作为寄生虫的贵族不复存在了,过去所有属于旧时代的东西都将消失,这将成为一个崭新的完美的世界。他的脸上满是疯狂的迷醉,这让他原本清秀的脸变得扭曲。仙道听得有一句没一句,并不答腔,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满街的平民们像过狂欢节一样欢天喜地地捣烂贵族们历经百世收集起来的珍贵藏品。
他们走到一幢大楼前,仙道认出这是原先的流川宅。门口围集着一群人,对着中间几个跪坐在地上的人指指戳戳。仙道走近了,认出许多熟悉的面孔,相田家的大小姐相田弥生,藤真家的二小姐藤真静香,神家的小女儿神海弥……都是宫廷里跟他相熟的女孩子,这些曾经掩着口不愿说出革命党名字的姑娘们,衣衫褴褛,神情惶恐麻木,被士兵和人群围着,瑟瑟发抖。仙道不忍看下去,撇开了头,木暮在旁边轻声地开了口:“这些享受了我们血汗的蛀虫,本来应该去死的,冰狼大人可怜她们,没有要她们的命,放她们自谋生路,结果一个个都活不下去,还得要我们来替她们安排后路。”
他斜眼看了看仙道,仙道握紧了拳,一声不吭。木暮凑近仙道的耳边,小声地说:“你知道吗?其实我很恨你的,不光是因为你是贵族,还因为你是那劳什子的天空王者,帝国双璧。”他沉默了下,继续说道:“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我的身世吗?我有一个恋人,在军中任职,他是一个小贵族家的少爷,小时候就是跟他一起念书的,他的名字,叫三井寿。”他讥讽地看着面无表情的仙道,眼睛里忽然光芒四射,大声起来:“你一定已经记不得这个名字了吧?你手上染了太多革命者的血了!他啊,就是在你最初击坠的八架飞机之中!!”话音未落猛地把仙道的头巾一掀,用力地把他推向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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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被突然挤进来的大个子惊到,仙道马上就被认了出来:“那个人!是个贵族!!”“是大贵族啊!!居然还有漏网之鱼!!”“我见过他!他是个侯爵!!”“他是那个飞行员!杀了我们很多弟兄的飞行员!!”“刽子手!!刽子手!!”“揍死他!!叫狗贵族尝尝我们的拳头!!”“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声音汇聚成潮水,拳头雨点般落下来。每个人都被这突然出现的猎物激动了,血液涌上头,令他们面红耳赤,眼睛里放出跟木暮一样的光,喘着粗气,咧开嘴露着牙齿,狰狞地朝向仙道扑来。
仙道挨了几下重重的拳脚,撑着刚恢复的身体一边吃力地躲避着围攻一边逃,往楼的方向跑去,想要快点躲进流川宅。被人群围住的贵族小姐们看到他,也激动了起来,“仙道彰!!”“叛徒仙道!!”“你居然还有脸出现!!你害死了我全家!!”一个个朝向他伸长了手臂,想要抓住他,被士兵们拦住了。见够不着,有几个完全不顾淑女形象将高跟鞋脱下来,狠狠地朝他砸去,仙道狼狈地想躲过,却还是因为距离过近被打中了,尖利的金属跟戳中了他的背和头,细细的血丝从额头和肩上慢慢流下来。
相田弥生像疯了一样,披散着头发,挣扎着打开挡在面前的士兵,几步冲过包围,愤怒地跑到仙道面前,狠狠地甩了他一个耳光,长长的指甲划破了仙道的脸。“你杀死了彦一!!你这个狼心狗肺的混帐!!亏我以前还看得上你,我真是瞎了眼!你连狗屎都不如,衣冠禽兽!!”一边叫骂着一边被追上来的士兵拖了下去,她的裙子被划破,雪白的大腿露了出来,她也毫不在意,和其他人一起血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地想要再扑上来。
仙道站在台阶上,看着朝他汹涌奔来的人群,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觉得一片恍惚。这个世界怎么了?一夕之间,完全变了样。那些温柔可人的小姐们忽然变得对他恨之入骨,那些善良老实的平民们忽然变得凶恶残忍;艺术品被破坏,宫殿被烧毁,空气里到处都是紧张到令人发颤的兴奋。那些值得称颂的美德都消失了,贪婪、粗暴、喧嚣取而代之变成了人们宣泄自己情绪的方式。
木暮站在他前面,一把拉住仙道,拖进楼里,回身把门紧紧锁上,愤怒的人群被堵在大门外面,发出嘈杂的喊叫声。他看着魂不守舍的仙道,轻笑一声道:“众叛亲离的感觉如何?”随后走上前,招招手示意仙道跟上,带着仙道走进流川的房间。
流川坐在他父亲原先的大办公桌前,正批改着文件,见到仙道进来,搁下了笔,抬起头,扬扬下巴示意仙道坐下。两个人双目相对,彼此都隔着深深的沟壑,复杂看不清楚。
仙道安静地坐着,他不知道自己面前现在是流川枫,还是共和国的新领袖冰狼。流川的气色好多了,头发虽然还是灰灰的,皮肤已经回复了白皙,眼睛也变得犀利。两个人都沉默地坐着,谁都不开口,仙道满腹的疑问在见到流川时都死在了腹中。流川的表情很冷静,很平常,跟他许多年来所认识的那个流川并无二致,连带着他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变得清凉,在这个闷热的房间显得尤为突出。这是仙道醒来看到的唯一一个能令他感觉与过去那个克制、宽容、理性的世界有所联系的人,好像只要流川在,世界就还是那个世界,一切就还是正常。
外面的喧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不久冲上来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哐哐哐敲门后没等流川应就冲着流川叫起来:“冰狼大人!门外群众闹起来了!不满意您包庇战犯仙道彰,要求将他立刻处决!”他鄙夷地扫了仙道一眼,仙道麻木地坐着,一动不动。
流川挥了挥手,示意那年轻人下去,开口道:“告诉他们仙道帮了我们很多忙,不能杀他。”
那年轻人急得抓耳挠腮,叫道:“大人!他们本来已经不满您对贵族怀柔了,不处置的话他们会闹得更大的!樱木队长纠结了一群人,嚷嚷着让您出去给他个交代呢!”
流川皱了皱眉头,待还要说什么,仙道站起了身子,对流川说:“把我交给他们吧,没事的。”
流川凝视着仙道的眸子,一如既往的温厚执着。他狠狠地握住了手中的笔,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告诉他们,我知道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艰难地说:“三天后午时三刻,老地方执行。”一个字一个字简直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一样。
年轻人高兴起来,领命而去。没多久门前的群众就散去了。
仙道朝着流川微微倾了倾身,如释重负地笑起来,转身就要出去,快走到门的时候听到流川在背后叫他:“仙道彰!”声音脆弱不安,他回过头去,流川用手撑着办公桌站起身来。夏日刺目酷热的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他也像要被晒化的冰一样,轻飘飘的身形简直快支撑不住他灰白的头颅,一双眼睛透着绝望,直直地望着仙道。仙道冲他笑笑,推开门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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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囚的牢房没有窗户,四周都是阴湿的墙壁,一扇坚硬的铁门封死了所有妄想逃出去的希望。仙道躺在冰冷的床上,闭着眼睛假寐。一盏油灯如豆,在无风的房间里连火焰都是静止的。
不久听到喀喇喀喇的钥匙插进锁眼里开门的声音,仙道脸上浮出一个笑,等着来人进来,关上门,走到面前时才睁开眼睛,看到对面流川的脸,在油灯昏黄的光下若隐若现,斑斑驳驳。他坐起来,浑不在意地伸展了下四肢,打了个呵欠,面对流川说:“你来啦?”好像跟许久不见的老朋友打招呼一样轻松。
流川点点头,迟疑了一下,说:“我可以放你走。”
仙道挑了挑眉,流川继续说道:“我找了个替身,你跟我出去,跟他换身衣服。”
仙道笑了起来,很开心的样子,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问道:“你这算是徇私吗?公正贤良的冰狼大人?”流川默默地看着他笑,暗暗攥紧了拳头。
仙道抬起眼来看流川,他的眼睛在火光的照射下一闪一闪,泛着漂亮的琥珀色,他注视着流川,那么温柔,流川被他看得脸上开始渐渐地发烫。
“呐,流川,”仙道说着,招招手,流川走过来,坐到他身旁。仙道把他的手托起来,放在手里把玩,着迷地注视着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你已经很久没飞过了吧?你看,虎口上的茧都转移到握笔的指头上去了。”流川不自在地动了动,却没有把手从仙道的手里撤回来。
“你还记得飞行时的感觉吗?远离大地,俯视人群,我们离开了我们赖以站立的土地,从远处观看我们所生活的这个星球。我喜欢这样的感觉,我知道自己所喜爱的东西,那就是和你在一起时我的生活。”仙道的眼睛因为回忆而闪烁。
“以前我们一起飞的时候是多么快乐啊,好像整个世界都发着光,你在我身边,我便能做到任何被认为不可能的事情。我们的天赋无穷无尽,任何挑战或者困难都只是令人愉悦的游戏。我们拥有整个天空,整个世界,因为我们拥有彼此。我曾经以为这样的幸福会永远持续下去,直到生命的劲头。可是七年前,你失踪了。”
流川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仙道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微笑起来:“嘘……不要把你的秘密对一个将死之人说出口,那是不明智的。”
“你知道吗?我在南方被俘的时候,第一次看到你,我真的很生气,恨不得冲上去揍你一顿,可是想想我实在没有理由,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是不是跟我一样的心情,是不是愿意陪我飞行,就连‘喜欢’这件事,都是由我强加在你身上的。我太不了解你了,或者说,我所了解的只是七年前那个会跟我一起飞行的你。”
“……我……”流川抓紧了仙道的手,眼睛里波光闪动,仙道明了地笑笑,摸摸他的头发。
“你知道,我除了飞行之外并无所长,比起你和你为之奋斗的人来说或许真的是寄生虫一样的存在,你也已经离开我很远很远,走上了我完全不了解的道路。然而我如今庆幸至少我能飞,才能在你需要的时候为你抵挡一些危险。”
流川摇摇头,轻声却坚决地说:“不是这样,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仙道朝他笑笑,他便住了口,只是低下头。
仙道用手指一遍一遍梳理流川的头发,火光下他灰白的发泛出了金色的光。两个人彼此都沉默了一会儿,仙道开口继续道:“你所经历的一切我并不明了,但我愿意为你走到今天。你只需知道,我深深爱你,逾于性命。然而我所做决定,都出于我本心,所得结果,我自会承担。”
他停顿了下,抚上流川脸上的伤痕,一字一字地说道:“我惟愿你一生得最美好幸福,我惟愿你一生万事皆如意,我惟愿你一生平安至终老。爱你这件事是我一生荣耀,就算为此背万世骂名,挫骨扬灰也不能剥夺我为你而战的骄傲。”流川浑身剧震,抬头看着仙道,仙道凑到他面前,轻轻吻上他脸上的疤。温热的鼻息掠过面颊,稍稍停留了一会儿就收回去了。
“这是身为仙道彰的我,对你所说的话。”仙道合上眼睛,许久又睁开,直视着流川,开口道:“接下来,是身为仙道家第三十一代侯爵,帝国军航空战队上校的我,对你说的话。”
“我们的国家参与了这个世界上也许最伟大的改革之一,这个改革的发起人是你,至于后果,我们无法预料。历史会评判到底谁对谁错。你废止了贵族制,而我则维护它。你崇尚彻底的暴力革命,而我则倾向温和的谈判和决议。你爱这个国家,想用改革把它变得更好,而我也爱这个国家,想保持现有的情境。我们大家使用相互矛盾的语言,表达同样的热情。你有你的立场和正义,我也有我的。你坚持了你的梦想,并且用努力令它变成实际,你成功了,你建立了新的共和国。而我坚持我的正义,却因为私人的感情令这正义变成伪善,令整个战局发生了不可挽回的改变,失去了自己的立场。这对于我来说,是没有意料到的。”
“无可否认的是,我对我所效忠的政权犯了不可饶恕的错,哪怕未来证明这可能是导向历史前进的一面,我依然要背负背弃国家的罪,谋杀亲人朋友的罪。”
流川眼睛红了,急着争辩起来:“你并不知道这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这不是你的错!”仙道安慰地拍拍他,开口道:
“做人,恰恰就是要负责任。就是要在面对似乎不取决于他的一件悲惨事物时知羞明耻。我不想参与战争,却引发了战争;我不想参与历史,却推进了历史;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却伤害了最多的人。顺应我本心所作的一切,导致了这样悲惨的结果,我只能将它归结为我自身原因,判断不清、软弱的情感和不恰当的怜悯之心。”
“我身为航空战队次席执行官却罔顾了管理、统帅战队和代表国家进行战斗的职责,身为大贵族却忽视了维护皇族的统治、贵族的权益和安定人民心理的义务。我的行为直接减少了敌人的后顾之忧,使之得以畅通无阻地进入国都,杀害了皇帝,毁灭了政权,连带着导致了我身边所有人家破人亡的悲剧。我悖逆了国家培育我作为军人的基本原则,把对国家的忠贞转变成对你个人的忠贞,用私人的冲动行为代替了对战局的清楚判断。我侮蔑了身为帝国军人的尊严、信仰,和骄傲。这是不能原谅的。”
“因为爱一个人,而背叛一个国家,这样的罪孽,我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再苟活于世。”
“请你,让我去死。这便是你所能为我做的最大一件善事。”
他怜惜地抹去流川脸上滚滚而下的热泪,把他拥入了怀中。
流川紧紧地抱着仙道,好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用力。他把头埋在仙道的肩上,滚烫的眼泪沾湿了仙道单薄的囚服和他的肩膀,嘴里小声地嗫嚅:“白痴……真是大白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仙道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神色安详。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只小小的飞蛾,围绕着灯焰打转,翅膀扇起的微风令火苗轻微地晃动起来,它忍不住靠得近了点,没多久被火灼到,灯焰猛地跳高,一下把它吞没,火光投射在狭小墙壁上的影子晃动了下,摇曳出不规则的图案,只一刻光阴,又重归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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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历史
冰狼流川枫领导的这场变革,史称“陵南起义”,历经四年终于成功,建立了神奈川第一民主共和国,彻底推翻了压在人民身上的残暴贵族统治者,还政于民,开创了平民政权的伟大时代。平民积怨爆发,涌入贵族家烧杀抢掠,流川枫屡禁不止,造成流血冲突,激化了贵族与平民矛盾。流川枫作为神奈川共和国第一任总统,在位仅71天,就因积劳成疾及病毒感染去世,年仅二十九岁。
继任者木暮,采取血腥手段镇压贵族反抗,被称为“赤色木暮”,在位两年零三个月,屠杀大小贵族超过五万人。共和国历02年12月,趁木暮迎击丰玉侵略,前伯爵藤真建司率十万贵族大军攻下国都,木暮被迫逃亡海外,史称“翔阳政变”。年轻的神奈川民主共和国仅三年就遭覆灭。
藤真建司试图复辟神奈川帝国,建立神奈川第二帝国,在位八年镇压了无数次平民起义,双手沾满了平民的鲜血。在他死后帝国又维系了十一年,才在更大规模的平民起义,由冰狼流川枫的原部下樱木花道带领的“湘北革命”下彻底地结束了生命。樱木花道光复原神奈川民主共和国国名,国体,政体,对平民民主集中制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建立神奈川第二民主共和国,在位三年。继任者水户洋平发扬了他的思想,拉拢中小贵族,集中力量对付大贵族,在位十年,基本平息了境内的平民和贵族争端。
从流川枫到水户洋平,共经历三十九年,腐朽破旧的神奈川帝国才得到最终的覆灭。
——《神奈川第二民主共和国九年制义务教育八年级历史教材》共和国历711年第七版
历史,是由英雄人物的传说和无数被遗忘的真实碎片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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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的只是一个没头没尾的梦。一觉醒来被宏大的悲剧感震慑到,呆了半天,随后用一天时间敲出了这篇文章,接着又用了近两个月时间断断续续地修改了差不多四五遍,便成为现在的这个样子。情节基本遵从梦境,因此存在不少bug,我想破头也没办法圆回来,索性就把这不完美的东西呈现出来了。
不谈政治,不谈历史,仙道这个人,是个非常普通非常正常的家伙。战斗能力很强,交际能力还可以,没了。意志力不够坚定,爱情还算专一。有个弱点流川枫,除此之外倒也不容易抓到他把柄。是个和平主义者,妄想不流血解决争端,很天真。总体来说是个好人。
他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造成了他的悲剧。他同情平民,担心流川。他脑子里根深蒂固的思想是贵族的思想,他始终都是以一种温和的贵族的方式来看待平民,嫌他们粗鄙,也可怜他们命苦,可是要让他为平民们而战,那是不大可能的。他为了流川打的那场战斗,与其说是他倒戈,不如说是他内心艰苦斗争的结果。他以为平民们被屠杀得差不多,他的这一行为对牧的统治并不会带来多大的影响,只要保住流川就行了。他并不真的想跟牧刀剑相向,对以前的同僚也留了手,试图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显然他太天真了,心慌则乱,被木暮轻易地唬住,为了他自己并不了解的目的战斗,彦一的死令他感觉到事情已经脱离了控制,向着无法预测的道路加速前进。他出于保护所有人的目的做出的行为令所有人都受到了伤害。
这样的仙道,是没有办法活下去的。一个温和派在席卷整个世界的变革中是很难活下去的。心太软,不能成大事,情太深,不能长命。他是一个矛盾而纠结的普通人,就像路上一颗小石子,不小心被历史卷了进去,却不自觉轻微改变了车轮的方向。
然而我敢说,就算历史重来一次,木暮老实告诉他真相,他也还是会义无反顾地为保护流川而战,然后再义无反顾地为自己的失责去死。为爱人而战,为原则而死,这样的仙道,才是我描绘这篇文的初衷。
至于流川,梦里面戏份就很少= =|||,他过去发生了什么无从知晓,但是显然他感觉到了历史的变更,并且抓住了这个机会,走在了最前端。他够坚强,够清醒,够冷血,所以会成为英雄为百世铭记。他对仙道不是没有情谊的,仙道为他千里奔袭他也不是不感动,可是他的事业对他来说更为重要,仙道会因为怀念当初跟流川在一起的场景而沉湎于飞行,流川却不会为仙道停下他的脚步。他私心里是绝对不想杀仙道的,但是仙道既然求仁,那便让他得仁,这样的尊重,也是他爱人的表现。仙道可以用飞蛾来比喻,他又何尝不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信仰奉献终生,流川君还是一如既往地勇往直前。
至于木暮,他其实是个好人,我这样说会不会被殴?他是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平民,跟大部分的平民一样,对贵族,尤其是大贵族,有强烈的仇视,这令他变得狭隘,就算他本性纯良,在全民性的疯狂里内心里的魔鬼被放出来,他只会变得残忍。他说贵族把平民当牲畜,当作为底层的平民掌握了权力,处于弱势的贵族就变成平民眼里的牲畜了。
藤真和牧,属于比较激进的贵族代表,拥有跟流川一样的冷血特征,所以藤真能蛰伏三年再卷土重来,复辟帝国,青史留名。就像文末所说的,使用相互矛盾的语言,表达相同的热情。历史证明流川正确,但是仙藤牧等人,也是真正爱着自己国家的,立场不同,矛盾非暴力不能解决。
这些人都是英雄,历史的主角。只有仙道是个偶然的例外。可怜的仙道,跟主角们在一起便只能炮灰了。
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的原因,我好像没办法去把任何一个人神化,所有人都有他的优缺点,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每个人站在自己的立场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在别人的立场来看很可能是错误的,这就是我们这个世界为什么如此庞杂纷扰的原因。仙道君一直作为通透旷达的典型代表,在这篇文里完全没有显现。或许在我心里他就是一个迷迷糊糊,有很多缺点,却有更多优点的人,真实,琐屑,有烦恼,有坚持,有立场,偶尔认真会很帅。我并没有把他当作一个偶像来爱,所以他会有很多很多的问题要解决,跟我们自己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我们一生可能会爱很多人,我的仙道,一生只会爱流川,从开始到结束,从邂逅到死亡,只有流川。一厢情愿扑火飞蛾一样的爱情啊,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的浓烈得呛眼的爱情啊,一生唯有一次,就用尽了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幸福,所有的力气。所有现实的枷锁都是浮云,所有宏大的架构都是浮云,只有爱,亘古不变。纯粹得像信仰一样的爱,是仙道和流川唯一与现实区别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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