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拓片我还有印象，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但翻译过来一点意义都没有，就像是电脑里的乱码。因为年代有些久了，我曾经研究过一段时间。后来我发现它只是个赝品，就好比现在有些人临摹一些名画，做旧之后当做真正的名画拿出去卖一样，这东西也是类似的产物。它虽然是古物，但内容却是乱七八糟，而且年代太久，谁也说不清这个东西究竟是真的，还是当时制造的人胡编的。更何况古董赝品本身是个身份尴尬的东西，我看它不好出手，就随手丢进了箱子。
现在闷油瓶却好像从上面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一样，连蛇眉铜鱼也不顾了，一心盯着它看。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没什么出奇的，就问他：“小哥，这东西有什么不对的吗？”
闷油瓶摇头，又看了一会才跟我说：“我想这应该是一幅地图。”
接着他就当着我的面把那张拓片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拿起他进仓库之后随手立在墙角的刀，说：“出去再说。”
鉴于拆掉的防盗网不可能再装回去，我们两个把仓库的东西归到原位，擦掉可能留下的指纹之后，干脆把屋子乱翻了一遍，做成小偷光顾过的样子。我一共翻到将近三千块现金，总算解了燃眉之急。接着，我们一前一后从窗户跳了出去。
这时候已经是六点多了，幸好巷子比较隐秘，没什么人注意到。我们走了几条街，随便找了家小店，一人吃了两大碗面条，又在学校附近的小旅馆开了间房，打算好好休息一下。
躺在床上我却睡不着。一方面是担心闷油瓶趁我睡着拿了东西就走，我现在还有很多头绪要靠他来理清楚；另一方面大概是累过了，虽然精神疲惫得很，反倒没有了睡意。加上这小旅馆隔音不怎么好，走廊、楼道上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幸好现在是白天，学生们都还在上课，想来晚上肯定更有得受。
闷油瓶倒是一躺下就睡着了，半边脸埋在枕头里，黑金古刀就放在他和墙中间。
我朝他那边动了一下，闷油瓶没有反应，于是我一手撑着自己坐起来，一手越过闷油瓶去够他那把刀。
古刀一般都比较沉，关云长的青龙偃月刀据说有八十斤。虽然很有可能是夸大了，但也有一定的根据。可以说我对黑金古刀的重量已经做了心理准备。然而我还是低估了它，全力一抓之下，竟然没有抓起来。我正想再尝试一下，却听到闷油瓶的声音：“你一只手拿不起来。”
原来他已经醒了。
我尴尬地缩回手。闷油瓶好像不是很介意，只问我：“那条鱼呢？”
我立刻警惕起来，拉开了和他的距离：“在我这里。”
闷油瓶点点头，翻身起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屋子里唯一一把椅子上看我：“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
闷油瓶告诉我的这一部分和我已经知道的有一点重合，但又不是完全一致。老九门是建国前闯出的名堂，建国之后已经安分了很多。特别是在红色风暴之后，九门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还活着的人也把生意收拢了一大部分。张大佛爷因为在开国之前投靠了军阀，后来又参与了革命，因此开国后走了政途。除此之外，二月红和半截李也在开国之后漂了白，他们三个称得上九门里的上三门。
陈皮阿四、我爷爷和黑背老六是九门中的平三门。建国以后依然做的是盗墓淘沙的行当，陈皮阿四的狠绝在道上十分有名，据说曾经为了在一个村子里淘沙，把整个村子的人都杀绝了。所以他虽然在平三门，但上三门的人通常也不愿意招惹他。黑背老六是个刀客，红色风暴的时候死在了外地，他的势力是散得最早的。
下三门里有霍仙姑、齐铁嘴和解九爷。霍仙姑一家是女性掌权，据说跟军界的人有姻亲关系，早早把堂口迁去了北京。解九爷是九门里唯一的知识分子，曾经去日本留过学，后来经了商，盘口遍布全国，主要势力也在北京。比较奇怪的是齐铁嘴，虽然也有伙计，也下地，但永远只有一个盘口，而且更多地是以他的算命功夫在九门里立足。更奇怪的是，其他八家在建国之后或者没落，或者发展，都有迹可循，只有齐家好像凭空消失了，一点线索也找不到。
红色风暴结束的那一年，张大佛爷从位置上退下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召集了九门的人。当时二月红和半截李都已经去世，黑背老六的势力也散了，实际上聚集起来的只有五家人。张大佛爷就组织这五家人开始了盗墓行动，一直到现在。
闷油瓶曾经跟着张大佛爷干过一段时间，进过很多墓室，带出不少好东西。但在进最后一个墓的时候，他们那支队伍走散了，被隔开在不同的墓室里，并且碰到了不同的机关。后来十一个人只出来了五个。然而这五个人也没有保住，其中两个自杀了，有一个疯了，还有一个至今下落不明。
闷油瓶怀疑是他们中间的有些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张大佛爷为了灭口，故意让他们去了那个墓。没想到竟然还能有人活着出来，于是制造了各种事故，伪装成那些人是受了墓里的诅咒。闷油瓶为了自保，策划了一场自己的假死，随后一直藏在被九门的人视为禁地的伽罗山上，直到在悬崖下面救了我。
这几年他仔细回忆了他们经历过的那些事情，觉得重点可能就在蛇眉铜鱼上。这种鱼一共有三条，一条在张大佛爷手上，一条在我爷爷手里，还有一条应该还在他们最后进的那个墓室里，是当时有一个队员带进去的。那个人后来没能出来，东西肯定也还在里面。
当初救了我，他就去查过我的身世，知道我是吴家嫡长孙，怀疑我是老九门故意安排进山的，目的很难推测。但随后他否定了这个猜想，确认我确实因为某些事触犯了老九门的利益，即便身为吴家唯一的继承人，也不能豁免。再之后，他听到了我爷爷去世的消息，觉得有必要让我知道，他也需要进一步确认我爷爷是否真的不在了，这才跟我一起下山。
老实说，闷油瓶的叙述听起来很合理，但几个关键的地方他都是一带而过，没有交待清楚。张大佛爷属于荣誉请退，那时候还是实行干部终身制，也就是说，他是自己要求退休的。在他那个位置，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运动也结束了，半点没有波及到他身上，他为什么要退？
其次，二月红和他夫人一生没有子女，黑背老六没有，但半截李也没有吗？为什么李家的势力也那么快就消散了？他们已经漂白，是完全不担心有任何波及的。还有闷油瓶他们那一队人最后进的墓，到底是什么样的墓能让他们这些经验丰富的土夫子折损了大半，那些消失的人又是什么身份，他们在整件事情里，仅仅只是下斗的土夫子，还是有别的牵扯？
那个带着蛇眉铜鱼进斗的人会是谁，他为什么能有这样的身份地位单独保管一条鱼？既然有了这样的身份地位，又何必担心张大佛爷？还有，这些鱼到底有什么作用，为什么那么重要，是不是跟我知道的那件事有关系？
我原先以为，只要闷油瓶告诉我一部分事实，整个事件差不多就可以理顺。却没想到疑团越滚越大，我想知道的事情没有弄清楚，反而出现了更多的问题。我想问闷油瓶，他们在墓室里碰上了什么，为什么他可以逃出来，还躲过了张大佛爷的暗算。他在整件事情里，又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然而闷油瓶说完这些就闭上了嘴，一副我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的样子。
我只好把疑团先压下去，问他那张拓片的事。
闷油瓶把拓片从上衣口袋掏出来，展开平铺在床上，指给我看。像这种古物，我平时都是小心翼翼地收藏，生怕它散了，闷油瓶就这么随意揣在衣兜里。看到散落在床上的几片碎片，我的心都在滴血。
然而闷油瓶根本不管这些，指着那拓片让我看：“这是一种字画，就是把某个隐秘的位置用详细的文字记录下来，类似于密码图形。这个东西很少见，既然是跟蛇眉铜鱼放在一起，或许跟这件事有一定联系。”
我立刻想到藏宝图，以及古代众多势力为了子虚乌有的一些东西打得头破血流的场景。但马上又想到我解出来的那些乱码，顿时疑惑起来：“小哥，这么说，这东西你能解出来？”
闷油瓶“嗯”了一声，眼睛牢牢粘在那张拓片上：“不过我需要一点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