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飞机上的时候,我脑海里仍忍不住回想客厅里之后发生的事情。
当我说完想立刻走的话之后,霍老太的脸上很快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但马上又掩了过去。这多少透露出了一点东西。
如果我猜的没错,解家和霍家,可能确实受到了托付关照我,所以才把我带去北京。但发现我坚持要走之后,他们出于对自身家族的考虑,违背了那个请托人的愿望,和我谈了另外一个条件。
如果说还有谁能够让霍老太答应帮忙,这个人除了我爷爷不做他想。这么一来,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爷爷知道依我的个性,虽然做了布置,但肯定能猜到我不会听三叔的安排规规矩矩当古董铺子的小老板,所以请霍老太在我危险的时候拉我一把。霍老太可能出于年轻时候两个人的情分,也可能因为收到了我爷爷的好处,答应帮他这个忙。而解语花,我想应该是霍老太拉上了他,毕竟霍家和解家已经到北京几十年,生意交错比九门里任何两家都多。从解语花那番话就可以看出来,他们至少在这件事上,是共同进退的。
让我想不明白的是黑瞎子。
在北京的这段时间跟瞎子相处得不少,但知道他的来历却不多。我知道的全部,也就是他是个旗人,犯了事,据说他的A级悬赏令还在上面压着,目前算是解家的客卿。解家的生意几乎全部漂白,涉及道上的事情已经很少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解语花这么一个知机的人会冒这么大的风险保下他。
更让我疑惑的是,瞎子是怎么和闷油瓶认识的,又是通过什么方式联系的。为什么我们一从伽罗山上下来,闷油瓶就能联系上瞎子送我们回杭州。还有闷油瓶口中失踪的那个队友,会不会就是瞎子。
这些问题我想了一路,直到飞机降落,乘客几乎都走光了,才匆匆忙忙下了飞机。
这个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我叫了一辆出租车从黄花机场直接开进市区,用解语花给我办的假证件开了一间房休息。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根据解语花给我的地址,去找一位易容大师。
这样的易容大师我三叔也认识一个,但我并没有见过,所以我很担心解语花介绍的这位和我三叔认识的那位是同一个人。但立即想到,我三叔认识的那位大师行踪很隐秘,而这一位是依避在解家门下开门做生意的,这种担忧就消散了很多。
这位大师的铺子在一条很隐秘的巷子里,巷子外面是一条花柳街,开了很多小发廊。这个时候是上午,这些发廊的门都关得很严实。尽管这样,我还是觉得很别扭,三步两步冲进那位大师的铺子所在的巷子才算松了一口气。
铺子在巷子最里面,大概有两三个门面大小,外面用铁门隔开了,做成独立小院子的样子。我按照解语花说的,按了三下门铃,等了两分钟,再按两下,一长一短,再过了一小会,果然就有人出来给我开门。
来人是个三十几的女人,长头发,衣服散到第三颗扣子,露出里面黑色蕾丝边的内衣,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一脸不耐烦:“大清早的叫魂呢,现在是几点搞清楚了没!老娘今天不接客!”
她的打扮和她的话让我立刻联想到巷子外面那些小发廊,只觉得脸上发烫,赶紧别开眼去看墙角的常青藤,按照解语花教我的跟她说:“姐姐,别人你不理也就算了,咱们俩多少年的老交情,重阳节那天晚上还一起听过花鼓戏,你连我也不记得了?”
感觉到那个女人上上下下扫了我好几眼,然后扑哧一笑:“哟,原来是你小子,我说是谁!进来吧!”说着就开了门,把我让进去。
我跟在她后面进了屋子,里面没有开灯,光线暗得很,只能隐约看到靠墙摆了一张大躺椅,躺椅边上有个水池,旁边的架子上摆了很多瓶瓶罐罐,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那个女人一进门就换了另外一幅样子,立刻变得端庄严肃起来。她让我在外面等等,就自己进了内间。
我走到架子那边看了一下,那些瓶瓶罐罐全是各种牌子的洗发水、剃须膏之类的,架子顶上竟然还放了一张XX技校美容美发班毕业证,过塑之后立在架子顶上。怪不得敢打开门了做生意,有这一手布置,就算是被雷子查到了,也可以说自己是干洗头修面的,绝对的合法经营。
那女人不一会就出来了,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扎好了,整个人的气质立刻沉稳下来,有了一种大师的气度。
她站在内间的门口问我:“是解九爷介绍你来的?”
我卡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是花儿爷告诉我这里的。”
解九爷、花儿爷,这两个称呼指的都是解语花,在我看来这两个称呼几乎没有区别。但解语花千叮万嘱,在那女人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一定要强调是“花儿爷”,而不是“解九爷”,我想可能是有什么暗语在里面,而这些暗语不方便让我知道,只能用这种方式表明身份,就没有深究。
果然,那女人的脸色缓和很多,眼睛里的猜疑也消散不少。她甚至微微对我笑了一下:“既然是花儿爷的朋友,请进来吧。”说着,就让开了通向内间的路。
内间的摆设也很简单,只有一张大床,几把椅子,一台电视机,还有一个梳妆台,看上去是最普通不过的女人住的地方。
那女人走上前把床上的铺盖一掀,露出下面的活动板。她把那块活动板掀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类似家用医药箱的小箱子,接着盖上活动板,示意我躺上去。
我这个时候其实是有点忐忑的,但想到对方不过是个弱不禁风的女人,能做的事情有限,也没什么好怕的,就按照她的吩咐躺了上去。
那女人问了我几个生活习惯的问题,譬如习惯几点钟睡觉,吃菜偏爱什么口味,抽不抽烟,喝不喝酒之类的,又仔细看了看我的手,就不再跟我说话,而是拿了一把尺子在我身上量来量去。
收了尺子之后,她给了我一颗药,让我吃了之后睡一觉,等我醒过来,就该弄的差不多了。
说老实话,我有点犹豫。那个女人大概是习惯了,也不生气,只是说:“既然是花儿爷打过了招呼,我一定会尽力做到最好,这个你不用担心,而且这里周围都是花儿爷的人,也很安全。”
我想了想,我现在跟解语花怎么也算是合作,没什么好怕的,就点点头吞了那颗药,之后果然陷入了睡眠。
这一觉睡了四、五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那女人正背着我收拾东西,听到我醒的声音,就递了面镜子过来让我自己看。
镜子里面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年轻人,很典型的南方人长相,比我原先的皮肤白一点。脸不知道做了什么处理,下巴比原先圆了,好像带着婴儿肥。眼睛的轮廓也被改成了略微带点桃花眼的样子,显得有点娘气。头发染成了栗色,看上去就像是还没出校门的大学生。
我试探着摸了一下,几乎感觉不到脸上有别的东西,就好像我本来就是长的这幅样子。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又是惊讶,又觉得分外诡异。
那女人看我这个样子,笑了一下:“是没有以前帅了,不过你放心,四个星期后还是可以洗掉的,不用担心。”
我很尴尬地笑了一下。其实我只是突然看到自己变了一张脸,感觉很不适应,又觉得很不真实。但她这么一说,就好像我真的觉得这张脸没有我以前的帅,所以很不满意似的。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拿着镜子,赶紧放到一边的梳妆台上。那女人收拾好东西,又从电视机下面的抽屉里摸出来一瓶药给我:“这瓶药一天吃一颗,可以改变你的声音,没什么副作用。当然你要是觉得没有必要,也可以不吃。但是四个星期之后一定要记得到我这里来把易容洗掉,否则这张脸估计就要跟着你一辈子了。”
我收了那瓶药,谢过那个女人。那女人摆了摆手,示意不送,就让我自己出去了。
换了张脸虽然感觉很诡异,但起码不用担心走在街头被人认出来,因此我反倒比之前更舒展。找了家快餐店随便填了点肚子,看着天色还早,我又去了解语花提供的另外一个人那里。
这个人是一个秘医,姓秦,跟解语花只是生意上的来往,所以他要我小心一些,不要透露太多个人信息。
我想既然要装大学生,索性就去眼镜店买了副黑框平光眼镜戴上,这才顺着解语花给我的地址找过去。
这位秦秘医住的地方很容易找,我一下车就看到了他那间诊所的招牌,旁边还另摆了一张宣传板,上面用红色的黑体字写着:“专治各种疑难杂症,药到病除,包治包好”。我暗笑了两声,这个招牌一摆,果真就像江湖郎中挂牌骗人的了,大概能来找他看病的,除了道上真正知道他这个人的,也就是一些病急乱投医的人了。
一面想一面往里走,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我也没怎么注意,直到迎面走来一个人,几乎要撞上,我往边上一让,随便扫了一下,才发现这竟然是一个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