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我过得非常痛苦,每天都在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从我的爷爷,到我的二叔三叔,甚至家里来来往往的每一张面孔。我想过无数办法逃跑,我甚至想过要不要报警。然而一个月后,我被从屋子里放出来,却知道了一个更恐怖的真相。
九门提督张大佛爷,一直以来都在寻找长生不老的秘密,我在家里看到的那个人,也是秘密的一环。
他是被特殊“处理”过的人,身体里注射了从粽子身体里抽出的尸液,并且被放在模拟墓道的环境里适应了一段时间才放出来。据说老九门花了很大的心力保留他的神智,然而成果却不大。那些经过试验的人要么因为身体排异死亡,要么会失去神智,成为跟真正的粽子差不多的异类,要么就是像我看到的那个人一样,无法在阳光底下生活。
这个秘密像一个炸雷,把我从过去的自欺欺人和无知中惊醒。爷爷给了我选择的路,是依附老九门继续发展,还是干脆置之死地而后生。那个时候我还不明白,但现在回想起来,想必从那时候起,吴家已经没有办法实施从我这一代真正漂白的计划。老九门的“长生”计划太过庞大,卷进来的人要么死,要么背水一战,推翻整个组织。
那之后我们商量了每一个细节,包括九门可能给的惩罚,和之后该怎么脱身。最好的办法,就是进刑堂,并且“死”在那里。只要进了刑堂,吴家自然有人打点,假死逃脱不是困难。
事关重大,在确认我能逃脱之前,爷爷并没有告诉我全部的机密,只让我凭自己的本事去查,能到哪一步,就到哪一步。万一失手,看在香火的情面上,还能留下一条性命。即使被雷子抓到,我也属于局外人,不会受到牵扯。爷爷告诉我笔记里相关的东西在我追查的过程中会起到作用,如果能逃脱,就回去拿。
只可惜计划没有赶上变化,上伽罗山、爷爷去世、结识闷油瓶都在意外之中。虽然在不断地下斗过程中真相渐渐浮现出来,我却更不敢相信,只凭我们目前的力量,究竟能不能推翻老九门的“长生”势力,能不能彻底毁掉这个秘密。
解家和霍家,是爷爷留了一手。我现在迫切希望他还曾经在别的地方也有留手,至少能告诉我,目前的情况,该怎么办。
我在那间屋子里待了一整天,被放出去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开门的伙计显然是下地的熟手,一开门就抄了黑驴蹄子一左一右包抄着进来。借着门外照进来的微亮的光线,我看到他们的表情都有些惊讶。
在黑暗中待得太久,刚出去的时候我很不适应,缓了很久才敢睁眼看人。这一次佛爷没有出现,刀疤脸带着人站在那把酸梨木太师椅边脸色复杂地看着我。他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变得更担心。我只能悄悄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一切按计划进行。但他究竟看见没有,或者看见之后、衡量之后觉得现在还有没有价值,我却一点也不知道。
带我出来的两个伙计把我带回之前关押的地方,让我休息了一天,第三天一大早,又蒙上我的头,带我进了另一个院子的另一个屋子。
我不知道张大佛爷在张家老宅附近安排了多少这样的屋子,很有可能这一片都已经被他买下来,引人耳目做这些勾当。这也才能解释为什么闷油瓶那样的身手,竟然在偷到蛇眉铜鱼之后,跑出来的过程中也会受伤。
每次进的屋子都是不一样的粽子,从普通的粽子,到见了血的粽子,再到铜甲尸、铁甲尸,最后甚至是血尸,见过血的血尸。我从进去到被放出来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从一开始的一天,到后来的三天,最后到五天。没有补给,甚至没有食物和水,武器只有最开始的那一把小刀,在斗铜甲尸的时候已经起了卷,几乎没什么大用。我要活下来,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掉粽子,之后最大限度地保持体力。
熬到铜甲尸的时候我已经到了极限,身上开始出现小伤口,伤没有好全,又被逼着进入下一个屋子。张大佛爷之后再没有出现过,刀疤脸也没了踪影。铁打不变押我进屋子的那两个伙计,就是时刻跟在张大佛爷身后的两个,想来是比刀疤脸更亲近的心腹。
铁甲尸之后我受了很严重的伤,右腿被划了很长一道口子,左臂骨折,肋骨断了两根,差点□内脏里。张大佛爷找人给了我治了治,果然是当初那个秦秘医。幸好当初去找他的时候易了容,他没认出我,我反而认出了他。
之后只养了一个周,我又被送进去斗血尸。血尸这种级别的粽子,张大佛爷为了保持它的凶性,是放在墓室里养着的。我被人用绳子绑着放下去的时候,两个押我的伙计有一个实在看不过去,把他自己的一把匕首给了我,又在我腰上绑了一壶水。另一个伙计不知道有没有看见,却没有作声。
那把匕首后来救了我一命,那壶水更是支撑我等到了带我出去的人。这一次我休养了半个月,被带去见张大佛爷的时候,还有些脚步不稳,头脑发晕。
张大佛爷看到我的时候非常满意,脸色一直很好,甚至露出了少有的笑容。秦秘医站在一边,正跟他说我的身体情况。听到“恢复速度是常人的五到十倍”这一点的时候,张大佛爷脸上的满意几乎可以从空气里直接感觉到。
秦秘医说完之后就下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几个心腹的伙计。张大佛爷竟然让人给我看了个座,之后一直盯着那份身体检查报告看。
经过这么多天,我早已经豁出去了。张大佛爷让我去斗粽子,我想不明白,但他想看长生不老药的功效却是肯定的。他让我一次次历险,很有可能是为了激发我身体里最大的潜能,以此把药效发挥出来。只要他有想要的,他就舍不得我死。
人心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疯狂的东西,为了自己想要的,什么都做得出来。张大佛爷为了“长生”的念头已经完全抛弃了人性,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人会是当年那个为了民族大义奋起抗日的九门提督,是那个为了兄弟可以单枪匹马杀进斗里救人的九门瓢把子。
“小少爷,”张大佛爷心满意足地放下手里的报告,端起放在桌上的茶碗,“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他顿了顿,又好像不经意地说,“也辛苦了解家小子。你们一个在南,一个在北,竟然玩得这样好,倒是叫我惊讶。”
我心里一动,隐约猜到他找我来要说什么,冷笑:“全靠佛爷,否则我们发小到现在还不见得能重逢。”
张大佛爷从茶碗里抬眼瞟我一眼,收了神情,淡淡“哦”了一声:“那起灵跟你们,又是怎么搭上关系的?”
阿宁没有告诉他?还是阿宁也不知道?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随即意识到闷油瓶应该是醒了,多半还和张大佛爷的伙计交过手,否则他不会从我这里打听消息。这个猜测让我这段日子以来的憋屈和萎靡一扫而光,整个人顿时觉得有了底气,这段时间受的罪也值得了。
“怎么,不想说?”张大佛爷扫我一眼,我想我脸上大概带了点意思出来,张大佛爷看着不顺眼了,语气严厉不少。
“这个就不劳佛爷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佛爷总不能事事都为他做主。”
张大佛爷冷笑,“叮”一声把茶碗重重放到桌子上,阴利地看了我半晌:“小子无状,在我面前玩花样,你们还早得很。”说完挥手,让人把我带下去。
铜甲尸之后我住的地方就换到了稍微好一点的房间,相应地看守也更严密了。除了人,还配了狗,电棒和枪估计也不少。毕竟张大佛爷只要我不死就行。“五倍十倍的恢复速度”,我一想就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恨不得把胃剖开,把早已消化的药丸从身体里提炼出来。
现在我又被带回了这排房子,刀疤脸还是没有露面。我想他是不是已经失了宠,被张大佛爷灭口了,还是决定断了我这根线,另想办法,所以才一直没有出现。
房门关上之后我照例梳理了一遍线索。这一回见面,我得到的信息不算少。起码知道闷油瓶醒了,应该恢复得还不错。解语花一直在找我,甚至跟张大佛爷的人直接交上了手,这么说来,两边到了差不多彻底翻脸的时候。霍家在这件事里肯定也掺了一脚,她们和解家生意上牵连太深,不可能独善其身。
而张大佛爷从我这里应该也得到不少信息。我虽然没说什么,但难保表情、神态上也没有透露出什么东西。而且看张大佛爷的意思,似乎有把我扣在这里,诱其他人过来的意思。在几次的见面里,他反复提到闷油瓶,难道闷油瓶真是他儿子,他还存着舐犊情深的心思?
我猜不到一个一心追求长生的人会有怎么样的想法,从最坏的角度打算,他想让我们一起折在这里,吞并了吴家、解家和霍家的所有生意,把我们全拉去做实验,研究长生。往好了想,或许张大佛爷还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对闷油瓶和解语花存着拉拢的意思,打算威逼利诱他们继续为他卖命?
就在我想着这些的时候,屋顶上突然掉下来一只死老鼠,正好掉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我立刻抬头。这排房子也是老式建筑,有横梁,顶是旧时的琉璃瓦顶。看木头的样子是翻新过。这种房子最容易有老鼠出没,看到这些东西一点也不奇怪。但怪就怪在,这老鼠竟然是被人弄死了之后直接扔下来的。然而我抬头看的时候,上面却什么也没有。从高度来看,也藏不下一个人。
闷油瓶的名字一闪而过,如果是一个会缩骨功的人,上面的空间应该勉强能过。
“小哥?”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然而等了很久,却没有人应答,也没有人出现。
无奈之下,我只好去看那只老鼠。找了很久才在它嘴里发现一点白色的东西。
我把那东西抠出来展开,原来是张布条,上面是我三叔的字:“三,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