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说外面这么黑,你叫我出去我也不见得乐意,但还是免不了有点担心,于是回到火堆边坐了下来,顺便把闷油瓶叫我下山时给我的匕首抄在手里。
然而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除了最开始那一声枪响和那一嗓子叫骂,外面一直安静得连一丝风声都听不到。越是异常的情况越容易出事,我心里默念要镇静,要镇静,还是没控制住出了满手的汗。
这跟我和人面鸟搏斗的时候又不一样。那个时候起码知道危险来自什么地方,手里还有枪,还有光亮。但现在我最厉害的武器不过是一把匕首,未知的危险隐藏在黑暗里,我这里有火有光,目标明显得简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靶子。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洞口猛然刮进来一阵风,接着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滚了进来。直到他停下来,我才看清那东西原来是一个胖子,躺在地上捂着他的肚子哎哎直叫。
这个人不知道是敌是友,闷油瓶不知道去了哪里,到现在还不见踪影。我只得退后一步,摆出一个防御的姿势,厉声问他:“你是谁,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那胖子刚开始可能是摔懵了,被我一嗓子一吼,立刻清醒过来,以和他的身材绝对不相匹配的速度从地上跳起来,举着刀就向我扑过来:“嘿!原来在这里,总算给胖爷我找到了!”
我一惊之下立刻举起匕首迎敌,那胖子力气却大得很,几乎要把我压得吐血。我和他勉强过了几招就想往石室退,那里过道窄,我还能靠着墙壁支撑。只要等到闷油瓶回来,就没事了,否则一直和胖子拼力气,我迟早得玩完。
可惜我刚跑了两步就被胖子揪住,一面喊着“想跑?胖爷这就给你点厉害!”一面举着刀子又刺下来,我只好转身抵挡。这么几来几去,我渐渐被逼到了洞外,再退后一步,就要完全陷入黑暗里。
这时候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背后扯了我一把,一下子把我从和胖子的艰难比拼中解救了出来。我以为是闷油瓶,正高兴得回头要他制住这个很有可能是张大佛爷派来确认我死没死,没死再捅上几刀的胖子,却被身后揪着我的东西一口咬在脖子上,几乎要咬掉一块肉来。
我这才知道刚才揪住我的不是闷油瓶,而是个别的什么东西。一片漆黑中我完全看不到它的轮廓,又被咬住了脖子,被迫抬着头,只能凭感觉反手抓住匕首朝它身上乱刺。但这个东西的皮坚硬得很,匕首刺在他身上几乎完全没有作用。我只能感觉到身上的血随着伤口很快地流出来,肯定是被这东西咬破了大静脉。
我知道我这个状态支撑不了多久,大静脉破了还稍微好一点,如果是大动脉,我恐怕连想这些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去了阎王殿。
另一边胖子再次冲过来,我一动也动不了,眼睁睁地看着他扑过来,那路线,毫无疑问,匕首会在我身上捅出个大窟窿。我只觉得自己真是太背了,刚被咬了对穿,现在又要被扎个对穿,而且血总是不要钱一样地流,看来这回真得交待在这里,枉费闷油瓶辛辛苦苦救我一回。
正当我要放弃挣扎的时候,一声破风声响起,接着一个什么东西冲着胖子飞过去。胖子大叫一声,在半空中硬生生把自己的身体转了个向,跌倒在地上。我这才发现,刚才那东西竟然是闷油瓶毫不离身的黑金古刀,被闷油瓶当暗器掷了出来,直直□洞口的土里。
于此同时,咬着我不放的东西终于松了嘴。它似乎很忌惮闷油瓶,怪叫一声就要逃跑。闷油瓶很快追了上去,不远的地方传来搏斗的声音。我捂着脖子摔在地上,那种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和低温又一次袭来。我只来得及祈祷闷油瓶在我血流光之前或者胖子从地上爬起来杀我之前一定要赶回来,就又一次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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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我足足昏迷了半个月才醒,跟上一回晕个半天就醒一次完全是两个级别。事后我想了一下,可能一是因为受伤的地点不同,脖子总比肩膀更金贵;二是因为闷油瓶虽然不怎么理我,但毕竟照顾我很久,我潜意识里还是对他产生了信任,所以能放任身体休息得更彻底一些。
但是醒来之后第一眼看到的那张胖脸仍然让我惊了一下,并且反射性抓起身边最近的东西扔过去自保。
胖子一弯腰躲了过去,被站在他身后的闷油瓶接住,我这才发现我扔的是一件破棉袄,就是第一次从石床上醒过来时我身下垫着的那件。
“哎哟小同志不要激动,组织正在慰问你,这么打打杀杀的多不好是不是?你还是好好躺着休息啊,休息。”
我狐疑地看一眼这个笑得一脸谄媚的胖子,又看一眼站在他身后的小哥,直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果然,下一刻胖子就主动解释开了:“真是对不住啊小同志,那天晚上的事绝对是个误会,天大的误会!没想到害你伤得这么重,胖爷我对不住你!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以后如果上北京,一定要记得来潘家园找我,胖爷铺子里的东西任你挑一件,算是赔罪,胖爷我绝无二话!”说完他回头看了一眼闷油瓶,重新转过来对我笑。而闷油瓶只是把那件破棉袄放到桌子上,坐回去继续看他的洞顶。
我看胖子似乎对闷油瓶很忌惮,心里顿时有了点底,立刻追问事情的经过,终于在胖子满嘴夸张和各种跑题中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原来这胖子姓王,原本是潘家园开古董铺子的,偶尔也接个活,跟着别人夹喇嘛下地倒个斗,干着跟老九门差不多的勾当。几个月前他接了一笔生意,说是在这伽罗山上有一个大斗,肥得流油,但就是太凶,一直没人敢倒。
胖子一听说斗里全是明器,立刻二话不说决定淘这趟沙。那托他做生意的人又告诉他,这个斗邪就邪在养了粽子守在墓门口,那粽子身上就藏了打开主墓室的大门必须得有的钥匙。胖子一听,当下把重点放在了斗粽子找钥匙上。但他上山一路上都除了树还是树,都没有看到什么活物,还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直到看见了我。
说到这里我也就明白了,我在他眼里就是那个倒霉的身上有钥匙的粽子,所以这胖子才一上来就要杀我。
想到莫名其妙受的这罪我就气不打一出来,当下就骂:“你他娘的连人和粽子都分不清楚还倒他娘的什么斗,粽子会说话吗,啊?!”
胖子一个劲地赔笑:“哎呀,这不是当时心急了没注意么,小同志火气不要这么大嘛,什么事都好说不是。”
我冷笑:“好说个屁!我差点就没命了,你一句没注意就打发了,万一我真死了,找谁赔去?!”
胖子干脆一屁股在石床上坐了下来,抖着他的大肥腿冲我直乐:“这不是你命大嘛!那话怎么说来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是不是?你看看,你连这么重的伤都挺过来了,下半辈子福气肯定不缺,到时候你说不定还要感激胖爷。要不是胖爷来这么一出,你哪能积下这么大的福气,你说是不是?”
我哭笑不得,只能挥手赶他到一边,叫他别再说话,转头去问闷油瓶:“小哥,那天晚上咬我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过了好一会闷油瓶才把他的目光从洞顶上□看我,竟然露出了一个思考的表情,然后才说:“是这山上的一种怪物,经常袭击人。”接着收回视线,继续看他的洞顶。
我直觉闷油瓶和胖子都没有说实话。胖子可能是出于什么目的,不管他一开始是不是真想杀我,但至少现在看来他不会再动我。而闷油瓶,我想不出来他有什么好骗我,整件事我不过是一个受害者。
线索太少,能串起来的东西实在不多,加上胖子一直在边上插科打诨,企图把话题带到别处去。我也就顺着他的话跟他瞎扯淡,把这个疑惑压在了心底。
第二天胖子沿着他上山的那条路下山去了。闷油瓶说那是唯一一条安全的路,听得我不得不佩服胖子的好运气,又或者佩服他的好底细。胖子临走丢下话,快到年底,他必须回去盘点铺子和下面盘口一年的收成,等开春的时候他再过来找我们喝酒。我看他盯着闷油瓶满眼放光,就知道喝酒不过是个幌子,他的目的还是闷油瓶。
接下来我和闷油瓶恢复到胖子来之前的样子,唯一可喜的是他似乎终于意识到我也是个可以交流的人,偶尔会跟我说那么一两个字,甚至指点我山上哪些地方可以活动。这让我对自己下山时语言能力退化的担忧减轻了不少。
山上的温度越来越低,闷油瓶终于去弄了一些过冬的物资。我在下山的那条路靠近出口的地方等着帮他搬东西,顺道看了一眼周围的布置。张大佛爷的搜索果然松懈了,但仍旧有三两个看着眼熟的伙计在附近晃来晃去,相信这个冬天之后,就是我离开的好时机了。
我一面锻炼身体素质一面耐心等待,直到伽罗山上下起第一场雪的时候,闷油瓶从山下回来,告诉我老九门的狗五爷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