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么问其实很咄咄逼人。闷油瓶和老九门,和我知道的那件事有联系,不过是我的推测,但我现在要求他选择一个立场,就是强迫他承认他确实和这件事有不可分割的联系。
闷油瓶没有回答我,而是提供了另一个选择:“你可以去别的地方,忘记这里的事。”
我苦笑:“小哥,你不明白。从我一开始被他们逼着上了伽罗山,这件事情就不是逃避能解决的了。我只有两个选择,反抗,或者等死。”
“吴家会保住你。”
这句话闷油瓶是看着我的眼睛说的,我能从他的语气和他的表情里看出他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但这个结果我不能接受。
“小哥,你说得没错。吴家是可以保住我,但代价太大了,我甚至可能失去我所有的亲人。如果这些人都不在了,我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当然,我反抗到底,我的家人也会有危险,但他们起码还有周旋的余地。我只是一个人,代表不了吴家,只要吴家不倒,我的亲人就不会有事。”
闷油瓶点点头,然后站起来:“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这很好。”顿了顿,又说:“我走了。”
我赶紧站起来飞快地拉住他:“你要去哪?”
闷油瓶盯着我拉住他袖子的手,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这是我的事。”
我顿时不知道该不该松开手。在山上相处两个多月,我对他虽然有怀疑,但他毕竟救了我,我对他总有一丝亲近。逼迫他做一个选择,不否认有私心在内,但更多的是不愿意跟他为敌。然而他现在表明了不想参与到这件事里来,我立刻哑口无言了。
我几次张嘴,又重新闭上,最后还是说:“小哥,你救我一命,我还没有报答你。”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这就够了。”接着拿开我的手,自顾自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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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屋子里坐了很久,直到外面完全黑了下来,才理清所有的思路。我爷爷的死因,张大佛爷和老九门的那个计划,伽罗山上的秘密,这些东西都等着我去查清楚。闷油瓶的离开,只不过让我从可能会有一个帮手,变成独自行动。
之后我起身去了爷爷的书房。
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大字不识一个,后来跟着别人下地,才慢慢学了一点。再后来娶了身为大家闺秀的我奶奶,在她的鼓励下把自己早年下地淘沙的经历记载下来,久而久之就成了一本专门的盗墓笔记。我记得他放在书房里,现在我要去拿到它。
爷爷的书房和卧室只有一墙之隔,为了方便,特意在两间屋子中间开了一扇门。我进去的时候两边的屋子都暗着,只有白雪映照出月光让屋子里的摆设依稀能看出些轮廓。那本笔记爷爷已经很有没有翻过,一般是放在第二排书架上,我按照记忆慢慢摸过去。
就在我即将到达书架的时候,突然一个黑影蹿出来。我被吓了一条,条件反射一脚踢了过去,张嘴就要叫人。
那个黑影很快闪开,并且朝我扑过来。我向边上侧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嘴立刻被捂住,整个人被他反剪住双手按在书架上。
我拼命挣扎,那个人却按得死紧。现在大家肯定还在灵堂,后院不可能有人过来,更不可能有陌生人摸进我爷爷的书房。唯一可能的,就是老九门里的某些人想从这里找到什么东西,所以特意派了高手过来,没想到却在这里抓到了我!
这么一推测我全身的血都要凉了,一阵冷汗顺着脊背直往上冒。无论如何,我不能被他们抓到。
心一横,我猛地向后一退。那个按着我的人没有防备,被我撞到墙上死死压着,却还是捂紧我的嘴不放,反剪我双手的力量也大得惊人,没有丝毫松动。我的背紧贴着他,看不见后面的情况,估摸出他的腿大概在哪里,提脚就踹他的小腿骨。
胫骨属于人体比较容易受伤的部分,假如这一下踹实了,后面那个人肯定会因为疼痛和站立不稳而松开我,那就是我制住他的机会,因此我这一下踹得特别狠。
然而后面的人好像猜到我要干什么,捂着我嘴的手臂猛地发力,我立刻被他掰成挺胸就义的姿势,踢出去的脚失去准头,人也失去平衡,差点就要摔在地上。
后面的人箍得我死紧,这一下没摔成,却因为姿势关系,踢出去的右腿扭到了筋,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正在这时,爷爷卧室的灯亮了起来,我奶奶的声音由门那边向卧室中间移动,她在让人叫我爸他们过来!
我顿时跟打了兴奋剂一样又开始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想要引起我奶奶的注意。只要她在外面叫一声,立刻能有人赶过来抓住我身后这个人。
后面那个人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微微松开手臂的力量,在我耳边轻喝:“别出声。”
我本来要趁着他有泄力的意思冲出去,一听到这个声音,脑子立刻就炸了,竟然是闷油瓶!
他放开我,站到卧室和书房之间的门边上。那门是老式的雕花木门,镂空的地方装着彩色玻璃。他就凑在玻璃上往外看。
我的火腾一下就起来了,想要拉住他问个清楚。还没出声,就听到外面我二叔的声音,我只好压下火气,凑过去跟他一起看。
我爷爷的卧室一进门是个小型会客厅,摆了张小圆桌配四个圆凳,往里走一点放了一张春凳,上面铺了张水貂皮。接着转个弯,才是放床的地方。小圆桌一侧,跟床相对的方向就是通往书房的门。
我奶奶靠坐在春凳上,身边站了三个背对着床的人。彩色玻璃的清晰度只比磨砂玻璃稍微好一些,仍旧看得很朦胧。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三个人是谁。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我奶奶似乎是很累了,良久才问:“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我爸立刻就说:“一切都好,没出什么乱子。”
接着又安静了一会,才听到我奶奶叹息了一声,好像自言自语地说:“可惜老东西都走了,小邪还没回来。”
这句话我能听见,我爸他们自然也是听见了,却没有人敢接话,三个人都低着头。我心里一酸,想到我爷爷都去了,我这个长孙却不能够给他披麻戴孝,还要长辈挂念我的安危,顿时觉得自己非常不孝。
“本来想跟你们说说……算了。老大、老三,你们出去照应吧,给老大媳妇帮把手,别守在这了,我跟老二说说话。”想说什么,我奶奶没有继续,我猜可能是跟我有关。但看到我爸和我三叔这个样子,就没有说出来。后面她发了话,要我爸和三叔出去,我爸和三叔只好又劝了她几句,带上门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奶奶和我二叔两个人。
三叔在外面闹得欢,道上的人都知道吴家的摊子将来是要传给吴三爷的,只有我们自己家的人知道,爷爷当初选的接班人是二叔。我爸一心向学,不是干这个的料,爷爷又嫌三叔不够沉稳,行事偏于狠厉轻浮,对他几乎是采取放任的态度。哪知道二叔对家里的经营一点兴趣都没有,专心经商,反倒是三叔自己渐渐混出了名堂,爷爷也就任他去了。现在奶奶单独留下二叔,我明白肯定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跟二叔说,因此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听着,生怕漏掉了一丁点。
二叔却比三叔谨慎得多,他和奶奶的交流几乎全是耳语,声音放得极低。我伸长耳朵,也只听到零星几个词语。直到他们说完,奶奶让二叔出去,在他临走的时候想起来什么,又问:“东西放好了吗?”
我这才今晚第一次听到二叔完整的回答:“早几年就放在小邪的铺子里了。”接着他走出屋子,轻轻带上了门。
我给闷油瓶打手势,我们慢慢从门边退开。我摸黑找到了那本笔记,又等了一会,直到家里帮忙的人过来请我奶奶出去干个什么事,才和闷油瓶两个人偷偷从书房溜出去。
我们没有停留,直接出了吴家老宅。在黑夜里跑了几个小时,总算找到了一个简陋的小旅馆,不需要身份证就能入住。闷油瓶开了一个标间,拿了钥匙就走。我跟在他后面上楼,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前台登记那个染了亮黄色头发的小姑娘正满眼放光地盯着我们看,我立刻加快脚步,三步两步蹿了上去。
一进门,我就扯着闷油瓶的衣领把他按在了墙上。
“你在我爷爷书房里干什么?”
我相信我现在的眼神和语气一定十分凶狠,闷油瓶侧过头避开我的目光,淡然说:“找东西。”
我盯了他一会,确定他没有说谎,才放开他,拣了张床坐下:“小哥,本来你的事,我也不想知道。不过你既然找东西都找到了我家,我想你应该给我个解释。”
闷油瓶十分干脆地在我对面那张床上坐下,我看他的样子,这回是打算跟我说清楚了,连忙摆出长谈的架势。哪知闷油瓶丢下一句“明天去拿东西”竟然翻个身上床睡了!
我死死盯着他的背影,不知道是该把他拉起来暴揍一顿还是该摔上门立刻离开。右腿还在隐隐作疼,我苦笑了一下,只能也翻身上床躺下。明天,我暗中告诉自己,等找到了二叔放在我铺子里的那个东西,无论如何,闷油瓶也一定要给我一个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