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你杀了他你听懂没?!”
金在中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蓝嫣犹豫不决的眼神。
“蓝嫣,连你也不听我的话了么?!”
“王爷!”蓝嫣忽的跪下,“放下吧王爷!天下已经不是我们可以争得了,不如放下……”
郑允轩勾起嘴角,弯腰捡起地上的剑,“天下,哈哈哈……天下 ?!这天下也不是郑允浩的!!若不是他设局,父皇怎么可能传位给他?!父皇明明最宠爱的就是我!怎么可能是他!!!这天下是我的!!”
“不是你的!你当年嗜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没有把皇位传给你真是大兴!”金在中忽的想起那夜,郑允浩黯然的神色,失控的喊出来。膝盖上的伤疼的要命,他双目噙着泪水,“你对不起郑允浩!你不配做郑允浩的弟弟!!”他那么在乎你,那么疼你,那么袒护你。你却……一而再的伤了他的心。
是心疼么?还是不甘?
红菱见机起身,推开郑允轩,又推翻了寝宫外面的烛灯。顿时,火焰微微蔓延开来。金在中腿不能跑,现下只能听天由命等着别人发现这里起火。郑允轩体质弱,一时半会起不来,红菱索性就进了寝宫点燃了被单和书籍。再出来,蓝嫣已经扶起了郑允轩。火焰蔓延的很快,郑允轩双目微红,火光映衬着他惨白的脸。
“在他们赶来之前,杀了莲倾皇妃。”郑允轩推开蓝嫣,“蓝嫣,你莫要负我……莫要负我……”
如今他唯一可以与郑允浩对抗的,不过也就是杀了皇妃,让他痛不欲生。就如小孩子的游戏一般,输了,却还是固执的做最后的挣扎。自小,他都和郑允浩不相上下,但如今,就让自己任性一次。哪怕一次也好,让自己彻底的赢一次。
“王爷……”
“连你也要负我么……”
那年,景色微好。初进皇城的蓝嫣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小丫头,因为是罪臣的女儿所以被安排在祭司大人沈昌珉的府邸侍候当下人。不料那时候在御花园恰巧遇上了风度翩翩的七皇子郑允轩。他问她,可愿跟着他。目光柔和,似是万年。
只那一眼,就此一生。
几百年来,不曾怨过,却深爱过。
“蓝嫣,如今只有你……莫要负我……”他喃喃自语,捡起地上的剑递给蓝嫣,“你可曾真心于我?”他不是一个君子,利用女子的情,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却无奈,那眼前的女子早已是失了心,流干了泪。
“王爷,奴婢问你。”她眼眶干涩,再无泪水,“当年,为何将奴婢从祭司大人那要来。”
我只问你一次。
“自是我喜欢你,我想真心待你……”郑允轩呐呐,“可如今……”
“别说了。”她淡淡,心中千言万语,只是此刻都失了意义,再无说出口的机会。蓝嫣望向郑允轩的身后,“王爷,晚了一步。陛下的人已经来了……”
“你……是在拖延时间?哈哈哈!!!好个狗奴才,我养你何用!早知如此,不如当年就拉你当了替死鬼!!”
你已不用再多回答。
我懂,我都懂。
不过便是一颗棋子,却无端有了心。
郑允浩抬手,阻止身后的侍卫。
“昌珉,你去带皇妃过来。”他此刻要救的,只有皇妃莲倾,也就是金在中一人。
那颗悬着的心在看到郑允浩的那一刻终于缓下来,焦躁不安,唯有看到他。金在中的膝盖已经渗出了血,红菱扶着他起身。郑允轩慌乱的看着被包围的寝宫,心间顿时荒凉一片。他将蓝嫣掐住脖子,将剑抵在她的脖子上。
“都给我退下!不然我杀了她!”
“昌珉,去将皇妃带过来。”郑允浩根本不在乎蓝嫣的命,依旧吩咐下去。
倒是金在中,紧张的喊出声:“不要过来!”他不敢相信的看着如此对待蓝嫣的郑允轩,只觉得眼泪充溢着眼眶,无法重荷,“她真心对你,你却……你这个混蛋!!”膝盖的疼,哪及得上蓝嫣心中的痛。
“都给我退下!我就是要死……咳咳!也轮不到你们来动我!!”郑允轩掐紧蓝嫣的脖子,在她耳边恶狠狠的说,“看到了么?这就是你对我的忠心耿耿?现在我必死无疑,一点尊严都没有,都是你干的好事!!”早晚都是一死,也要拉你垫背!郑允轩将蓝嫣一把推倒在地,举起剑。
“蓝嫣!!”金在中顾不得脚上的疼,竟是冲了过去。
‘哗——’
长衫撕裂的声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金在中被护在一个结实的怀里,久久才睁开眼睛,眼前是郑允浩在黑暗中依旧坚毅的脸庞。他护着自己的手背是一条血痕。耳侧是他那句沉稳的:“别怕。”金在中呼吸紧促,慢慢的抓紧郑允浩的衣衫,不愿松手。眼泪一滴一滴的掉下来,浸湿了发。
沈昌珉已经带人上前将郑允轩和蓝嫣压制住,他眼神复杂的看了蓝嫣一眼,却望不见她的神色。
“你姐姐看到,定会哭的。”他在拉起蓝嫣压下去的时候,低声说道。蓝嫣怔怔,望了他一眼,再无多说的话语。
金在中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在郑允浩的怀里,倾诉自己所有的委屈。
你是归属么。
为何,我感到安心。
为何,我觉得不舍。
巧若明月,此情已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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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郑允浩一直以来都有自己专用的御医,登基多年以来,也是第一次再受这皮肉之伤。免不了惊动不少人,但除了天后,几乎所有皇亲贵族都跪拜在了宫外。金在中留在郑允浩的寝宫里,皱着眉看着御医给郑允浩上药包扎,只是短短半柱香的时间,他却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搬漫长,揪着的心一直未敢放下来。
“只是轻度的皮外伤,无伤龙体,请陛下放心。”御医恭敬道。
“你下去吧。”郑允浩望了一眼窗外,“昌珉,有天,你们两个遣散这些贵族。就说朕没什么事,有这个时间倒不如多做点有用的事情。”他郑允浩最不喜欢的就是小题大做来拍马屁的人。沈昌珉知道郑允浩的心思,唤了一声方才才赶紧宫来的朴有天一同出去遣散了人,而后,也没多留,直接离开了这炎舜宫。
踌躇了很久不肯离开的金在中站在一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是面色慌张的看着郑允浩,几次想上前,又退在一边。郑允浩怎么会没发现他的小动作,将寝宫内的人都遣散下去,唯独剩下他们两个。金在中看着他,又低下头,眼眶一热。
“坐吧。”郑允浩示意他可以坐在龙榻上。
金在中摇摇头,轻声问:“疼么?”
“不疼。”郑允浩曾在皇子之时出征过,受过的伤也都比这个严重的多。此次,伤的不重,他也并不在意。
“我小时候,就算被削笔刀滑到都能疼上好几天。”他委屈的坐过去,“对不起。”
郑允浩淡淡道:“小伤罢了,天色不早,回去歇着吧。今夜昌珉早就发现了异常,这些日子他一直派人监视蓝嫣,但没想到还是晚到一步让你受了惊吓。”他摇摇头,是那种和金在中并非亲近的感觉。
指尖轻轻碰到郑允浩包扎着的地方,温热的触感,金在中抬起头,眼眶里皆是眼泪。他自小爱哭,疼了会哭,难过了会哭,就连感动了也爱哭。可此事,眼泪却是想掉又掉不下来,静止在眼中,满含莫名的情感和涟涟的闪烁。他看着郑允浩,那一瞬,怕是连心如止水的郑允浩都略微心动。
自是不知,他的眼睛有这种美得能让人陷进去的魔力。
不自觉地滑动喉结,跌落这神情的一幕。他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抹掉金在中眼角渗出的泪水。
“不要哭。”他的声色温柔,低沉,似是一弯明月。
金在中用力点点头,对着郑允浩勾起嘴角,“恩。”可是,眼泪还是不听话。许是太久没出来,憋坏了,这次在郑允浩面前,怕是要好好的流尽一次。他对着他笑的一脸眼泪,把自己的手交付在郑允浩的掌心中,温热留恋。郑允浩握着,淡淡的,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那是金在中第一次看到郑允浩如此平和的笑容,一时之间,竟是恍然如梦,交错了时光。
“我可以叫你允浩么?”我不想叫你陛下,因为大家都这么叫你。
“你是皇妃,自然可以。”他忽然握紧了他的手,眼底却忽的迷茫。
金在中猛的摇头:“我是金在中。叫我在中吧。”我不是你的莲倾皇妃,我只想做金在中。
他怔怔,“好。”
自是不知风与月。
此刻。
你已落在我心上。
阴暗的地牢中,郑允轩靠坐在湿冷的墙上。锁链发出沉闷的响声,是牢房被打开的声音。他抬起头来,双目失神,脸颊消瘦的过分,宛若鬼魅又凄惨的让人落泪。他看着来人,呆滞着许久,缓缓道:“母后。”再然后,他终于看清天后手里端着的东西,惨然笑道,“不过如此……”
“你大哥不知道,是我私下的旨意。”天后把东西放在地上,亲自满上一杯,“母后让你走的有尊严。”
“母后……”他喃喃。
“即是得不到,为何还要执着。让你当一个亲王,委屈么?”她深深的叹气,双目微红,许是在来之前就哭过很久。将这杯酒缓缓递过去,华丽的衣裙拖过地上的稻草,发出琐碎的声音,细细微微的扰乱了心。她只是用极其安稳的声音对他说,“轩儿,母后给你最后的尊严。”免得你在明日的朝堂之上被众大臣羞辱,被万千的人看不起,在空旷的寂寞中被斩首。
这里,母后送你上路。
一路便可安心而去。
“母后,轩儿先去一步。”他伸手,却发现天后端着酒杯的手颤抖的厉害。
顿了顿,郑允轩笑道:“母后,我输了。”毅然接过酒杯,郑允浩仰头饮下,甚是甘甜,却是鸩毒。天后颤颤几步退后,由宫人抚着才站稳。她别过头去,不看郑允轩倒下的样子。牢房发出幽幽的回音,是女子隐忍的哭泣声。
她推开宫人,颤悠悠的蹲下,将失了气息的郑允轩紧紧抱在怀里,颤不成声。
许久许久,她轻声哽咽道——
“轩儿——”
“来世,莫再投生帝王家。”
而另一边的蓝嫣,仰头坐在牢房中央,从那狭小的天窗看到外面的月亮。几丝月光落下,清冷的寥落,在他浅浅的妆容上轻柔至极。她伸手去接那几寸短短的光线,像极了那年年幼,她在庭院翩翩起舞,郑允轩悠然抚琴为他奏起一地的月光。那是回来不来的岁月,失去的爱情。只有她一人在这迷局间至死方休。
手腕处是一串细细的珠链。
——“这个送你。”
“七王爷,这是天后的赏赐,奴婢不敢收。”
“说了送你便是送你。我没有妻室,留着也无用。”
“七王爷……”
“你戴上,比谁都好看。”
眼泪从眼角滑落,她在这牢狱暗淡的光线中找寻这串珠子的纹路。细微的,精致的,融进心里,如一千年的光阴。她努力的看清,可始终是无法找到那曾经熟悉的感觉。一切都不一样了,回不去,也无法再自己欺骗自己。可是,有没有真的爱过,又是谁能说的清的。她浅浅的笑,手腕的珠子忽然断裂散落了一地。
多年的习惯也散了。
珠子掉落在各个角落,不可能再找全。她无力的垂下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轻声哽咽,久久未平息。
“七王爷……”她喃喃,眼泪成诗。
沈昌珉在牢房外站着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进去。转身离开之际,他低沉的叹气。孤寂的背影即高大又落寞。
千鸢,你的妹妹,我终究还是无法保全。
炎舜九百年,七亲王郑允轩于天后赐死在牢中。罪婢蓝嫣也在当夜自尽。
金在中从红菱那听到蓝嫣自尽的消息时,正是清早,他正在亲自为郑允浩更衣。自从昨晚留下来照顾郑允浩后,他就没再回去自己的寝宫。一个踉跄坐下,金在中手里还拿着郑允浩的腰带。顿了顿,他起身,再次为郑允浩系上腰带,脸上是没有一丝神情。郑允浩皱眉,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色已不早,他该去早朝。
“就在这里好好睡一会,让红菱给你去寝宫带些衣物过来。”郑允浩轻声道,昨晚金在中自告奋勇的说要留下来照顾自己,他看在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居然也没忍心拒绝。
“恩。”金在中点点头,却没说话。
红菱奉命回去给金在中拿换洗的衣物,偌大的炎舜宫此刻只剩下本就在的宫人和金在中。他呆呆的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待红菱回来后,也是这个样子。红菱不敢多言,只得准备了一些吃的放在金在中身侧。都是他爱吃的,平日里馋的要命的金在中却一口未动。蓝嫣的背叛已是打击,如今的死讯更是让金在中无法接受。
但他不哭也不闹的样子,让红菱很是担忧。
早朝全是关于七王爷后事的禀奏,郑允浩心中叹息宫中的消息竟是传的这般快,必然是有耳目。再看曹九纲微微上扬的眉目,更是心里积郁。龙颜不悦,挥手退朝,也不管大臣们个个诧异的目光。一路回到寝宫,老远就看到红菱从外头端着一盘糕点进去。他走过去,问:“去给皇妃备些清粥来。”
知道金在中性善,得知蓝嫣的事情后必然是吃不下东西的。
郑允浩走进去,金在中背对着他。
“饿坏了身子就不好了。”他沉声道。
金在中转身望着他,须臾,将头靠在他的腰侧。
“哭吧。”如果这样你会好受些,“朕在这里。”他是他的皇妃,那自己就是他的肩膀。
“在我以前生活的地方,从来不会有这样的生离死别。”他幽声,抓紧郑允浩的衣衫,“允浩,我并没想过让她这样。我甚至想过,若是她愿意,我们可以和好,不快乐的就忘记,只记得她对我的好。”他抬起头,站起身,和个孩子一般哭了。
昨晚,是因为害怕和郑允浩的出现,现在,是为了蓝嫣这个对于他来说是朋友的女子。
郑允浩不喜欢哭哭啼啼的人,可金在中的眼泪却是至情至真,绝非半点虚假。见惯了悔恨的泪水,也见过女子娇柔的泪水,可眼前的金在中,他的眼泪不少,却弥足珍贵。一点一滴,皆是他的真情。他的悲喜欢忧。金在中咬牙,憋住了还是源源不断的难过,那清澈的眸子甚是透彻。
“男孩子,不能经常哭。会被人看不起的。”哭了好一会,他才吸吸鼻子。
他的确很爱哭,可每次哭了,他就会这样告诉自己。
“你能不能让他们好好安葬蓝嫣。”金在中抹了抹眼睛,“可不可以?”
身为一个罪婢,是不能留全尸的。郑允浩皱眉,但最后,他拂过在中的头发,“朕答应你。”
“啊对了,我已经让红菱把我的一些衣衫拿来了。我会好好照顾你的!”随手抓起桌上的一块点心就往嘴巴里塞,“我还真的是饿了。你吃么?你每天这么早上朝,都不吃早饭。呐,你好好坐下,先吃点这些,我让红菱给你弄些热的来~~”刚一转身,就看到红菱已经端着清粥过来了。
金在中诧异的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想要热的东西?!红菱你太神了!!”
“这是……”红菱刚想解释这是郑允浩让自己端来的,却被郑允浩轻轻咳嗽一声打断了。她放下清粥,就退了出去,也没再多说什么。
“你的伤口虽然不是很严重,但是我听御医说不吃的清淡会恶化的,你吃这个,红菱做的肯定会好吃的。”他说的细到,递上勺子,就差给郑允浩吹冷了喂进去。
郑允浩拿着勺子,吃了一口。
味道的确清淡爽口,放下勺子。他道:“宫里都是宫人,你不必留下来照顾朕。况且你是皇妃,很多事情不必亲自来做。”想了想,他又道,“你若是觉得朕这一刀是为了你挨的而过意不去,那大可不必这样。若昨天是昌珉,我也会这样做的。只是你是皇妃,你若出事,必然不好交代。”郑允浩还是将自己心里的想法如实说来。
金在中怔怔的抬起头。
但其实昨晚,就连郑允浩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焦急的倾身过去护住金在中。他只当这是一种责任,但却忽视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在那一刻,毫无犹豫的堵上了性命的守护。
“这……这样啊……”
“昨晚是朕考虑的不周,所以答应了你。”
“可是我……”
“你是皇妃,这些事情不必由你来做。”郑允浩拍拍他的手,“回去好好歇着,朕自会去看你。”
金在中只有十七岁,城府不深,也及不上郑允浩的深谋远虑,又或者是郑允浩的一言一行。经历了千年岁月的心,又岂是会轻易交付给一个才相处不到几个月的人。金在中终归是考虑不到那么周全的,他皱起眉,抽出自己的手。他知道,就算和郑允浩说自己喜欢上他了,他也只会点头罢了。
因为,他在他的心里始终还是微不足道的吧。
“我知道了。”可一个人的心又岂是可以强求的,金在中经过昨晚和今早的事,也觉得累了,不打算再继续留在这里。让红菱重新整理好自己的衣物,也不说什么,就这么回了自己的寝宫去。刚走几步,金在中忽然想到什么似地,跑回去,对着正在喝粥的郑允浩突然一句:“母后说……母后说我刚出生你就喜欢我了!!”
“噗——”就连沉稳的郑允浩,都经不住他的话一口喷出来。
身侧的宫人急忙拿着锦帕上前给郑允浩擦拭,郑允浩推开她们,微微咳嗽的看向有点得意的金在中。
“母后还说你从小就说要娶我!”虽然觉得自己被娶很丢脸,但是,如果是郑允浩的话……
“你……”
“我说完了!!!”金在中拉着红菱的手就开始跑,一会就没了影。
郑允浩皱眉,不觉有些尴尬的环视了四周的宫人一圈。但幸好碍于平时自己的威严,宫人们一个个都低着头没敢笑。一碗好粥也被弄得不能再吃,郑允浩起身拿过奏折开始批阅,可这心里,却总也静不下来。不自觉的,想到刚才金在中那窘迫的样子,就勾起了嘴角。就连沈昌珉来了半天他也没注意到。
“陛下?!”他再次唤道,才拉回了郑允浩的思绪。
“咳……有何事?”
“昌珉已经找到了一些对付曹九纲的证据,只不过,这些和七王爷没什么关系。”沈昌珉挑眉,“听闻皇妃刚走?”
郑允浩尴尬的转移话题:“有什么证据?”
见他不想回答,沈昌珉也只好作罢,“我和有天发现曹九纲的长子在民间甚是违反王法,做出来的事情皆是伤天害理。只是因为曹九纲的身份,很多都被瞒了下来。这些我们正好可以当做证据一网打尽,毕竟再用七王爷之事……”
“不必说了,就按你们的意思去做。只是,切记先不要惊动曹九纲。朕,要杀他个措手不及。”锋利的眼神,透露着丝丝的冷气,“罪臣的家属可有余留?”
沈昌珉心中一紧:“今早已全部斩立决。”
“那么,接下来,便是那些罪臣了。不必处斩了,选个好日子,叫上曹九纲。全部处以车裂。”郑允浩随手将奏折扔在桌上,“你好好准备,不可有一点失误。”
“陛下,车裂必须是十恶不赦之人才可……”
“贪赃枉法,藐视人民,已是天理不容。你只需好好照朕的意思去办,不必多忧。曹九纲现在想来也是信心满满,不给他一点心惊,怕是他不知道害怕。”
藐视王权者,杀无赦。
“对了,有天他有问你金俊秀的下落么?”
“还不曾。”
“是么……”
郑允浩深思,踱步一会,“若是他问起,你就说朕自有安排,只是时机未到。”朴有天是个人才,作为君王,他岂会亲自放走这样一个人才?但是,若是他能先一步比朴有天找到金俊秀就好了。那个曾是七王爷的侍卫的金俊秀,朴有天唯一的死穴。
深语清居,少年懵懂。执剑挥天下,巧笑逢知己。
望者,忆相飞。
天后看着正在一边给自己剥桔子的金在中,温和的笑开来。略微苍白的唇让她看上去身子很虚,宫人们已经关上了窗户。还是秋天,这宫里却已经是点上了温热的暖炉。天后身子寒,受不起冷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昨晚去了一趟地牢,回来便病倒了。金在中把剥好的桔子递给天后,乖巧的样子让天后很是喜欢。
“不是要留在浩儿那照顾么?怎么得空来看母后?”天后拿着桔子,也没吃。
金在中撇撇嘴:“他就一点小伤,好的很。比起他,当然是母后比较重要。”
“还嘴硬,是他不让你侍候了吧?”天后一语戳片,惹得金在中脸红起来。她笑笑,“他的脾气就这样,你要多担待他。”
“咳咳!母后,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弄~~~”金在中赶紧扯开话题。
天后看着在中撇嘴的样子,突然问道:“在中,为何从来不问我你母亲的事情……”说罢,又觉得不妥,连忙道,“不问也好。”
“我……我不记得她。”想问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就像陌生人一样。不知为什么,也不知如何问起,“每次母后说起她,就觉得好像是在说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一样。”
天后愣愣,这话,要是给莲雅听见了,还不知会伤心成什么样子。毕竟,这是她十月怀胎,期待了许久的孩子。也是她用自己的生命保全的孩子。她黯然,握紧在中的手,“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了!”语气重了,听起来就像生气了一般。在中咽了咽口水,立马规矩的点点头。
“母后也不是要责怪你的意思……只是莲雅毕竟是你的母亲,该有的尊重还是要有的。”天后温和了声音,叹气道,“母后只是想,要是你母亲听到,肯定会伤心的。”
“在中知道了。以后不会那么说了。”
“好孩子。”她的眼眶干涩,笑的有些勉强。
昨夜一夜未眠,想了许多事情。他的轩儿,先帝,还有她的结拜妹妹莲雅。她一直记得,她临终前,要自己好好照顾若是哪天归来的莲倾。她也曾应允,要当做亲生孩子一般来对待。
这是先帝愧对她的,也是自己愧对她的。
“她若还活着,莲族必然也不会落魄到此般地步。”她淡淡道,“幸而,现在有你了。”
至少这一族会凭着你的身份富贵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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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不入相思门,何得相思苦。”金在中默默念着书上的诗词,思绪飘远。随后低声叹气,拿起毛笔在纸上随意写了几个字。顿了顿,又不甘心似地把纸揉成一团,闷声趴在桌子上。红菱在一旁关心的递上茶杯。
“皇妃要是累了,就休息一会吧?”
“红菱……”金在中憋着一脸的哀怨,“他怎么还不来看我?”
明知金在中说的是郑允浩,红菱也只是好声的安慰道:“陛下这几日国事繁忙,自然是不能过来了。皇妃无聊的时候念念书,画画景物,不也是一种消遣。”放下茶杯,红菱摇摇头,“再说陛下连日操劳,皇妃为何不主动去看陛下呢?送些茶点,以解疲劳,还可以亲近陛下。”
“你以为我不想去么……”委屈的抬头脑袋,金在中那双眸子里满是愁绪,“是母后说的,允浩最不喜欢自己处理国事的时候被打扰……”又拿起笔,在纸上画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这个世界没电视,没电脑,也没手机。每天无聊了,就只能做这些事情,都快闷出病来了。
正深深叹气着,就无意间听到一声闷响。
金在中转头,恰巧碰见一只做工精细的纸鸢落在自己的不远处。红菱率先走上前,捡起那只纸鸢,皱起眉向周围张望。只见一个差不多十六七岁大的女孩子穿着最低等的宫女的衣衫匆匆跑来,若是红菱没记错的话,只有新进宫的宫女才是这等衣衫。看她慌张的样子,应是吓坏了。
还未走近,就已经双膝跪地。隐隐的,金在中可以看见这个女孩子漂亮的容颜,若是稍加打扮,必然是倾国倾城。
“你是哪个宫的?”红菱顺着金在中的意思讲纸鸢递给金在中,声色却冷冷的问着这个下等的宫女。
“奴婢是前日新进的宫女,分配在御膳房。”她低下头,身子微微颤抖。
“你可知道这里是何处,是你这种宫女能给随意玩耍的地方么?”红菱挑眉,但也无意多做为难,毕竟金在中不喜欢她这个样子处罚下人,“这第一次也就算了,皇妃向来仁慈,下次,可就没那么好运了。走吧。”
金在中无奈红菱每次都是那么一副样子吓到所有的宫人,将手中的纸鸢端详了一番,走到那个小宫女面前还给她:“这个纸鸢挺好看的,还给你。”
“谢……谢皇妃!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别这么紧张啦~~红菱只是吓吓你的~你起来吧。”金在中笑笑,也没再对这个宫女多做关心。转身回了屋,打算小憩一会。只是,郑允浩什么时候才来啊,一想到这个就气闷。
得到了宽恕的宫女,在红菱的示意下起身匆匆离开。待走远了,才敢停下来抚着自己的心口送了一口气。她看着自己手中的纸鸢,好不容易才舒了一口气。好在保住了这只纸鸢,因为自己生性柔弱,所以也免不了被同个住所的宫女欺负。这纸鸢是去世的娘亲画给自己的,可却被几个宫女擅自拿出来玩耍,还落在了皇妃这里。
她将纸鸢重新放在自己的箱子里,上了锁,才放心的离开住所去了御膳房做事。
一双芊芊玉手想来是没做过什么活儿,像是不染阳春水般的滑嫩好看。管事的婆婆见了,只是叹息不知这又是那个家门落魄的千金小姐,送进了这皇宫做宫人,虽有无尽岁月却再也无法出宫。
“踏雪,随我把这份糕点送去御书房。”
她听得有人唤她,赶紧放下手中的活,端起食盒疾步跟上了领事的宫人。一路上,她的眸子里是浅浅的惊奇,从未知道皇宫居然可以瑰丽的这般美丽,就如母亲和她说的那般。华丽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呢?她那年轻的眸子里,看不到这个宫殿深沉的背后。正如她看不懂母亲眸中千年的哀怨。
她在一个雪花纷飞的季节里出生,母亲给她取名为踏雪。
绝代女子,风华而立,踏雪前来,纷尘不忘。
到了御书房,作为下等奴婢的她是不能进去的。只得由领事的宫人端着糕点进去,她站在外面,透过门缝看里面的情景。只见桌案前坐着的男子俊逸非凡,皱着眉正看着手中的奏折。而他身侧的一个男人则是背对着自己,拿着那一盘糕点说着什么。话虽不清,但音调却是欢快。踏雪怔怔,随后低头。
怀中的那支玉簪,隐隐发热。
“沈……昌珉……”她低声喃喃,忽而想起那个瞥眼而过的背影。
真的,是你么?
郑允浩闲散的将奏折放置在一边,茶水已经换上了温热的,他轻轻抿了一口润唇。曹九纲的案子终于定下来,朝纲之气也得到振作,接下来就是将一些迂腐的老将换血。这个天下,千年换一次血是必不可少的,只是如今科举考试选到的人才并不多,这也让郑允浩十分的困惑。
已经让朴有天和沈昌珉私下关注民间是否有人才可用,但补不了一时只需。
况且,加上曹九纲此事,很多官员都不敢再有大动作,这也是郑允浩可以彻底换血的一个好机会。只是苦于伯乐不遇良马,为此,他也是煞费苦心的寻求路子来找寻那些可以清廉为官的人才之士。这来来去去的处理这些事情,也花费了不少时日。除了上朝,近日以来他都鲜少走出这御书房。
沈昌珉偶尔会来宫里和他下下棋,但也只是偶尔,最近郑允浩简直就不得一点空闲。好在有了沈昌珉和朴有天相助,才平稳的安定下曹九纲的案子,压制住了一部分人。这个皇帝不好做,是谁都知道的。
“这半个月,陛下天天在这御书房中,还不曾去看过皇妃吧?”沈昌珉淡淡笑道。
郑允浩皱眉:“是红菱要你来说的吧?”
“皇妃心念于你,做奴才的看着也焦切,自然是来拜托我了。”
“知道了,朕今晚会过去。”
沈昌珉不禁道:“陛下当真一点都不喜欢皇妃?”
“朕说过,他是朕的妃子,自然不会冷待他。不过,昌珉,你似乎对朕的后宫之事管的有些多?”郑允浩似是不悦的样子,但也没有表现的很明显。昌珉几次三番为在中说话,让他有些不舒服。
“是是是,是昌珉多事了~~”挑眉道,沈昌珉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坐在椅子上吃那盘糕点,“陛下吃醋是应该的,谁叫昌珉长得如此风流倜傥,险些就要将整个炎舜王朝少男少女的心都勾了去呢?”几句话,还真是把郑允浩的心情又给明朗了。沈昌珉好玩自己也不是不知道,这样一来,郑允浩又觉得自己真是多虑了。
他的心里早放了一个人,如何能够再放下一个。
“罢了罢了,你也帮了朕不少,早些回去歇息吧。”郑允浩挥手,“你身为一个祭司,少和那些宫人打交道,免得都觉得在你这可以逾越了规矩。”
“也只此一次了。”他笑道。
出了御书房,沈昌珉倒也没急着回府。一个人在花宛处闲逛,几度春秋,游人不老。只怕一回府中,就又是母亲的唠叨,自己故作严肃的深沉。明知不是那样,却一直那样。他摇摇头,站在河边,几丝波澜,风华不减,风华已成殇。他伫立着,仿佛一伸手,那熟悉的气息就会环绕在指尖。
女子温热的掌心,含香的发丝,以及那浅浅的笑意。她唤她,“昌珉。”绝色的容颜在那一瞬间,化作千片纷飞的飘絮远去。沈昌珉,怔怔,随后失笑。
“千鸢……千鸢……”他在心里喃喃,眼底尽是比那河水更不息的荡漾。
即便是伸手去企及,也无法握住的伤痛。只是想留住你给的伤与痛,也是那般难。他失神,忽而湿润了心。转身的片刻,留下一地无奈的情绪。而沈昌珉不知道,身后的少女同样是微微皱眉的忧伤神情,待他走远了,她才从树后走出来,姣好的面容时浅色的忧愁,她望着他的背影一路远去,许久许久。
拿出一直贴身藏在怀里的玉簪子,她将它贴近自己的脸颊,低声道:“娘,我终于见到他了。”
几番花落,倒还了相似之苦。
金在中在门口张望许久,也不见郑允浩的身影。失落的低下头,再看这天色,已经不早了。红菱已经为他布置好了床铺,让他还是早些休息吧。这个样子,看来陛下今日是不会来了。金在中闷闷的坐下,“不是说了今晚会过来么?”然后眉毛一横,“难道你们这里像我这种身份的人就只能等着他来么?!”
“皇妃……”
“说好了要来又不来!”
“陛下他肯定有什么事啊,况且……皇妃以前不是不喜欢陛下来的么?”
红菱刚说完,就心惊自己说的过分了,“奴婢逾越了。”
“……以前那什么的,就是那什么什么的!就是……咳咳,以前不熟嘛!”金在中已经缩到了被子里,“算了,不等了。反正他早忘记要来找我这件事情了。”心里居然就有那么点悲凉,可是,想见他心情……应该不会被重视吧?古代的皇帝,不都是有三宫六院,后宫佳丽三千么?!我了个去,这算什么和什么?!
他要是有其他的妃子,那自己……啊啊啊!!可恶啊!!
金在中‘唰’的起身,“混蛋啊!!什么狗屁皇妃!!”
“皇妃你怎么了?”红菱连忙过来,“睡不着么?”
“红菱我问你,郑允浩是不是还有其他的皇妃?”金在中憋屈的问,“皇帝是不是可以娶很多很多的皇妃?”
“如果是皇妃的话,只能一个。只是自古以来,陛下还可以封许多其他的妃子。就像先帝,除了天后,还有三位妃子。当然,这是算少的,有些也只是小国进贡的公主。若是以后小国进贡了公主,陛下也是要封妃的。”想到了金在中所顾虑的问题,红菱安慰道,“不过皇妃放心,您的皇妃之位是必然的,就算以后哪位妃子再得宠也争不去的。”
金在中差点没一个白眼晕过去,“争争争……争宠?!我一个男人和一群女人争宠?!”
“皇妃?”
“也就是说,以后郑允浩还会娶其他的女人,然后我要这么在寝宫等待他偶尔一次的临幸是么?”
“奴婢说不好……”
心里顿时翻滚的厉害,金在中别过头:“算了,你别说了。”把自己藏进被子里,金在中不再说话。红菱知道他心情此刻必然又不好了,也就没再多说,轻轻叹气着出了门。在外面刚吩咐好宫女们一些事情,就看到郑允浩缓缓走来。掌灯的宫人并没有通报,想来也是郑允浩考虑到夜已深怕惊扰了在中而不让他通报。
深秋的寒气逼人,已经快入初冬了。
郑允浩穿的不多,看样子是刚处理完朝堂之事,脸色透露着淡淡的疲倦。
“陛下。”
“皇妃已经睡了么?”
“刚躺下不久,陛下今晚还留下么?”红菱小心翼翼的问。
郑允浩摇摇头,“既然睡下就算了,朕回自己的寝宫了。你要好生照顾皇妃,天气转凉,可别让他冻着了。”他说的沉稳,不带一丝感情,就像冬日里不可靠近的冰雪。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红菱跪下。不说什么,只是跪着,只是这般,她就已经颤抖不已。
“你这个宫女也好大胆,不怕朕不悦,斩了你么?”郑允浩挑眉。
“奴婢的命是莲雅公主给的,为了皇妃没了,也心甘情愿。只是奴婢并非有逾越之心,只希望陛下能进去看看皇妃,怕是一眼也好。”红菱说的真诚,她颔首,“皇妃得知今日陛下要来,一直苦守到现在。”
“他又不曾失宠,你说的这般可怜作何用意。”郑允浩倒是不领情,只是淡淡道,“皇妃有你这样的奴才跟着,也算是福气。”
“奴婢不敢。”
“罢了,你下去吧。朕进去看看他。” 郑允浩顾自轻轻推开那情掩着的木门,不轻不重的脚步,走近那床上蜷缩在一起的人。目光却无意间撇到床边并无鞋子,淡然一笑,“方才偷听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