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雅穿着少年时的衣衫,却遍体鳞伤,她抚住自己的半边脸,“姐姐,那位置可好坐。”
“莲雅……莲雅……”天后忽然跌落在地上,想跑近她却不能移步。她只能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可都无济于事。她只能看见莲雅在那疼,在那流泪,却不能将她的痛分给自己一半。她撕声哭泣,“是姐姐对不起你……莲雅,是姐姐对不起你……”
“姐姐,那皇妃的位置你可好坐。”忽的想到什么,莲雅笑起来,“如今是天后了……”
“别说了!莲雅!”她捂住自己的脸,“他不爱我!!他始终没有爱过我!!你满意了么?!”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背负那样的命运,生下那样的孩子……”莲雅缓缓走近天后,“墨兰姐姐,你看我的倾儿……往后要嫁给你们的儿子做皇妃的……”她的怀里抱着那小小的婴儿,似是爱惜的目光,却又是厌恶的目光,交错在一起,“为何我会生下这个孩子……这是为何……”
天后抬起头,那凄凉的摸样映入眼帘。
“可是姐姐你要对他好,因为……他是要给他的儿子做皇妃的……姐姐,我不能,可我儿子能……”
“莲雅……”
“你是江山,我是美人,自古君王,是该选了那江山的。”
“不是的……不是的……”
“你要对他好,即使我恨之入骨。”她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婴儿身上,无奈又沉痛,“我真不想生下他……”
纤细的双手布满沧桑的痕迹,抚着对方的头发,天后忽的把这浑身都是血的美丽女子拥进怀里。她低声喃喃:“对不起……莲雅……我也爱他,对不起……”纵使他不爱我,纵使我只是飞蛾扑火,纵使……你们深爱如此。根本不需要牺牲莲雅,只要是莲族的孩子,任何一个都可以成为皇妃。这才是命定,只是当初的她逼祭司撒了一个谎。
一个弥天大谎——与莲族无血亲的莲雅公主必须嫁给自己的哥哥生下的孩子,才能做这个天下的皇妃。
多么名正言顺的谎言,就连明智的陛下都相信了。为了这江山,为了群臣,娶了自己放弃了所爱的女子莲雅。
“待他好……”莲雅呐呐,始终没再说出什么话来,“因为我不能待他好,我恨他。可我也爱他。”是他,只是因为他,她和所爱的男子才不能厮守,她才会到如今这个地步。可他也是她的儿子。但如今,她要送他去的,是和这里再无关系的地方。
那是巨大的悲伤蔓延开来,莲雅的泪水浸湿了天后的发。
“倘若有一天他可以回来,便好好待他……犹若亲子……”
“我答应你……”
干裂的大地,处处布满荆棘,那样美好的女子浑身是伤的走向一条永不归的道路,连同他的孩子一起,去往另一个世界,代价是她的生命。她不甘于牺牲在这个谎言之下,送走莲倾,便是送走天帝所期待的未来。这是她的报复,今生仅存的尊严。
汗水浸湿头发和衣衫。
天后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整个寝宫只点了一盏幽若的烛灯。馨儿被她的动静惊醒,赶忙过来侍候。天后经常夜晚睡不好,馨儿也习惯了在这寝宫小憩,她递过巾帕不作声。天后抚着自己的额头,微微喘着气。
“馨儿,我又做了那个梦。”她的声音似是沧桑,疲惫不堪。
“天后,睡吧,馨儿在一边陪着您。”她扶着她再次躺下,重新拿过巾帕为她擦去额头细密的汗。
“我知道我错了,可她不愿原谅我……”她无力的说着,忽的握紧馨儿的手,眼泪一滴滴落下来,“所以我对在中好,不断不断的对他好。馨儿,我想赎罪,可她不愿原谅我……”
馨儿淡淡笑着,依旧是温和的为天后擦去汗水和眼泪:“在爱情面前,又何来的对错呢?”
天后摇摇头,忽而拉过馨儿的手:“你随着我,有多少年了。”
“两千年了,天后。”
“都这么久了……可曾想过出宫嫁人?”
“馨儿自服侍天后的那一天起,便发誓再不出宫。”
“好了,你去睡吧。”天后摆摆手。
“馨儿在这里陪着天后,睡吧。”她握着天后的手,“睡吧……”那令人安心的声音,让天后昏沉沉的进入梦境。而这次再无莲雅。馨儿眉宇忧伤,一遍遍的轻轻拍着天后的手背,温柔至极。
自是少年,韶华倾覆。
赢了少年,却输了老年。谁又能想到,自己会是一人孤寂的走向生命的末端。
在中生辰那日,星辰明媚,整个皇宫都是一片喜气。红灯笼挂满了各个宫殿,弄得和成亲一般,金在中一身白衣如梦,看的众生痴迷。那和莲雅越来越相似的脸颊,甚是倾城。墨发被慵懒却不失风华的竖起,特别是那双犹若夜空的眸子。他坐在正中之上的位置,身侧是帝王之装的郑允浩。今日的他也是出奇的英俊,金在中只望了他一眼,便红了脸。天后身体不适,只小坐了一会便回了寝宫。
下座的两侧,一侧是朝堂的重臣,另一侧是皇亲贵族,一个个都喜气不减。莲诺和莲王都坐在金在中那一侧,今日的在中静雅的让人不能侧目。莲诺望着,正巧碰上了在中的目光。金在中见是哥哥,露出一个笑颜,顷刻之间,天地都失色于这倾世的容颜。莲诺微微失神,甚至忘记了放下一直端着的酒杯。
直到莲王皱着眉唤他,他才回过神来,尴尬的别过头。
坐在对面的沈昌珉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勾起嘴角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身侧的朴有天似是无心于这些酒宴,显得有些闷气。
郑允浩在下面轻轻拍了拍在中的手,然后端起酒杯起身,金在中连忙也端着酒杯站起来。下边两侧的群臣也纷纷端着酒杯起身,只听郑允浩沉稳着声音道:“今日是皇妃的生辰,各位爱卿前来贺喜,朕和皇妃都甚是感激。以此,我和皇妃敬大家一杯。”言罢,一饮而尽。下面的群臣也纷纷饮酒,而归跪安。
再次坐下,金在中叹了口气。
“怎么了?”郑允浩听到这微声的叹息便问。
“我饿了……”金在中看着满目的佳肴,差点没留下口水来。
郑允浩听了,淡淡一笑,亲自为在中夹了一些菜放入盘中,“这些都是你喜欢的。”
“啊喂!你看看下面哪个人在吃东西!我一个人吃……不好意思……”再者,自己的吃相也不好,况且现在自己坐的高高在上,一举一动自然是被下面看的清清楚楚。连动一动酒杯都得小心翼翼的,这生日实在是过的不舒坦。
“吃吧,朕陪着你。”郑允浩也动筷子,把一些菜肴夹到自己的盘子里开始动用。他动作斯文,却不失严肃的气息。金在中见此,心知自己不能那样斯文,但也尽量小心翼翼的夹了菜肴送进嘴里。下面的群臣见天帝和皇妃都动筷了,也都纷纷夹菜,气氛一下子也不再压抑,甚至有些欢愉。
中央的百花地毯上是绝色的歌姬翩翩起舞。
望度春,麒麟墨,青青子吟悠悠我心,不若年华。
笑自嫣然,倾城无双。
歌姬轻轻哼唱着这几句,俨然悠久飘然。金在中低头吃着菜肴,也不多说话。转头看看允浩,正悠闲的饮酒。金在中正襟危坐,放下筷子,眼珠子朝四周咕噜噜转了一圈。郑允浩轻轻笑道:“觉得无聊了?”
“有点,不过还蛮好听的~”金在中咬着筷子,“我吃饱了。”
“才吃了这么点。”郑允浩拿过他的碟子继续给他夹菜,这一幕幕亲密都跌进莲诺的眼里。
“可是吃的不自在。”金在中摇摇头表示不想再吃了,“我听曲就好,你不用管我。”
郑允浩拍拍手,跳舞的歌姬们都停下来,郑允浩淡淡道:“你们退下,让今天进宫的戏班子和杂耍团子来表演。”随后又对金在中道,“若是再不喜欢,朕就散了这宴席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玩。”
“可……可以么!?”金在中瞪大眼睛。
“今日是你生辰,你最大。”郑允浩笑着说
脸颊瞬间就红了,郑允浩平时看上去很冷,可温柔起来却能将人宠上天。金在中用力点点头,“最喜欢你了>///<”就差点扑过去抱住郑允浩,但是这大庭广众之下,金在中还是蛮懂规矩的。只是两人看似恩爱的场景,在群臣眼里倒是展露无遗。沈昌珉见了,也只是微微叹气。
身侧的朴有天抿了一口酒,轻声道:“陛下这一招用的真是妙。”
“如何之说?”沈昌珉笑起来。
“既在莲王面前秀了恩爱,让他忠于自己,又压制住了百官让大家知道命定的皇妃是在自己这一边的。朝纲之气不可动摇,让众臣都心甘情愿承认陛下就是炎舜名正义顺的天帝。”
“有天哥,陛下本就是名正义顺。”
听得昌珉不再嬉戏的言语,朴有天淡然一笑:“你如此聪明怎会不知这朝廷中还有原先忠于七王爷的人。”
“七王爷已是过去,此事可以不必再提。倒是莲王那一点,你说的确是如此。只可惜,你以为陛下是演戏,但陛下可若真的是对皇妃有情有义呢?”端起酒杯让婢女满上一杯,“有天哥,昌珉敬你一杯。”
朴有天勾勾嘴角,不再多言,端起酒杯。此番无名无痕,一人孤坐在这朝堂的繁华之中。朴有天自嘲似地笑,今非昔比,物是人非。
戏班子演的无非便是一些古时的小故事,倒是杂耍金在中看的还算味道。可作为一个接触惯电脑和电视的新时代高中生,对这些哪能有好长时间的兴趣的。没一会,就又觉得无趣了。金在中不会喝酒,所以他的酒杯里都是一些不易醉的甜酒,但碍于上次佳灯节的经历,郑允浩还是看着他不让他多喝。
金在中打了个哈欠,下头的杂耍团便更是卖力的演出。只是怎么都已经引不起金在中的兴趣了。
“好了。都退下吧。”郑允浩再次拍拍手,“今日是皇妃的生辰,朕备了烟花在御花园。既然大家都已经吃足,那便都去御花园一饱这眼福。”烟花是少有的稀罕东西,一般也只有皇宫有。金在中自然是不觉得稀奇的,只是下面的群臣都发出唏嘘声让他彻底明白自己到底是到了一个怎样的古代= =
虽然不敢兴趣,但还是随着郑允浩去了御花园。只是这烟花还未放,郑允浩便在众人之中悄悄的拉过金在中的手走向了另一边。而百官们则由宫人带去了御花园赏烟花。
“允浩,我们这是要去哪?”
“你不喜欢烟花。”
“我……以前居住的地方有好多这些,所以……”金在中有些愧疚,毕竟是为了自己特地准备的。
郑允浩笑道:“朕知道你觉得无趣,所以我们不去看。”
“那去哪?”金在中又看着他。
“随朕来。”
这种牵手在黑暗中相偎相依的感觉,就想年少时候的心悸与青涩。金在中的心跳不止,郑允浩亦是不再沉稳。耳畔只剩下风呼啸而过的呼呼声,还有自己微微的喘气声。一路小跑,掌心温热,被对方的手十指相扣,一切仿佛都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星辰点点,金在中呼着气。
“喜欢么?”
漫天的花瓣,桃树芬芳。
金在中一步步走过去,踏着花瓣。灯笼迷蒙,蓦然回首,是郑允浩举世无双。眼眶微热,金在中伸手接住那些飞落的花瓣。郑允浩站在他身后,勾起嘴角。忽而,金在中转身吻上郑允浩的唇,温柔轻触,舍不得离开。郑允浩迟疑了一刻,一手环住在中的腰,一手托住了他的后脑,深深吻上去。
彼此青涩又次次心悸,金在中闭紧眼睛。明明是自己主动的,为何……
唇舌交缠,缠绵悱恻。金在中微微喘息,睁开眼睛,是郑允浩的眸,就如夜空一般让人陷进去。他愣愣的看着他,再次闭上眼睛,郑允浩的吻如天地的云铺,温柔窒息。桃瓣纷飞,金在中的衣衫沾染了点点清香,让人禁不住抱紧。郑允浩把他压在树干上,一次又一次的掠夺他的唇舌。
吻的痴迷,吻的不分你我。
是爱么?
允浩,你给我的,是爱么……
吻在脖颈的触感,手指抚过衣衫的柔滑。金在中猛的睁开眼睛,腰侧的腰带已经被解开。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既害怕又期待。惶恐的对上郑允浩的眸子,金在中咽了咽口水,不敢动一下。郑允浩顿了顿,便又是专注的吻着他的耳垂和脖颈,寸寸热烈,分分夺取。金在中发出呜咽的的声音,身子却一点点的朝郑允浩靠近,投向那个他倾慕已久的怀抱。
“吱丫——”身后不知是何人,挥动了桃树修长的树枝。
郑允浩立刻将金在中护在身后:“谁?!”
然而,回应他的只是花瓣飘落簌簌的声音。金在中拉紧自己已经松散的衣衫,惶惶不安的望向郑允浩。一眼望去,根本无人,但是眼见的郑允浩却发现那匆匆离开的脚印。走过去细细观察了一会,恰好瞅见了那鞋子上掉落的泥土,他微微勾起嘴角。这场戏,正好演给他看了。
再回头看金在中,傻傻的坐在原地都不敢动。郑允浩走过去,吻了吻他的眼睛,“回去吧,不早了。”
“恩。”脸再次红起来,金在中点头。
一路回去,和郑允浩十指相扣。
送在中回到蓬莱宫,又私语了好一会,郑允浩才离开。而一回到御书房的郑允浩还未进去,就发现站在里面等他的沈昌珉。
“来人可是莲诺。”郑允浩进去,脱去外衫交由踏雪。
沈昌珉皱眉:“正是。方才有天哥也注意了他的去向,的确是一直跟随皇妃。”
“虽说是毫无血亲的哥哥,但是对弟弟有那种想法依旧是不应该的。”一想到这里,郑允浩的脸色便好看不到哪里去,“这是朕的皇妃,哪是他这等人可以思慕的。”
“陛下……”昌珉欲说什么,但终于还是道,“为何要演这出缠绵的戏码给莲诺看。”
“一是断了他对皇妃不该有的念想,二是……”郑允浩眼神凌厉,“逼他。”
踏雪呈上热茶,乖巧的退下出去。
“陛下……他毕竟是皇妃的哥哥,况且皇妃对……”
“他既有这个胆子和外邦私信,那便也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郑允浩丝毫不容情的说,“天子犯法也要与庶民同罪,何况是他一个小小的莲族王子。”帝王之心,怎会不狠。若是不狠,何来的帝王。
只怕真相暴露于天下之时,皇妃也会是慌张失措吧。
沈昌珉低沉片刻,皱眉道:“如今的情势,还未弄清楚莲诺到底是想做什么……”
“昌珉,你莫要忘记了,一但私信被发现无论好坏,都是死罪。现下,朕只是想看看他到底想玩什么花样,与那外邦究竟是想做些何事。等这些查清楚了,证据确凿,就由不得他的手段了。”郑允浩打断沈昌珉,冷声道,“况且,会对自己的弟弟产生那样情感的人,自然也是好不到哪去的。”
哑语之际,沈昌珉只得默许。
陛下,你可知,你已沉陷。
夜已深,沈昌珉走出御书房,微微叹了一口气。现下的情形有些复杂,他也是越来越忙。郑允浩心生多疑,亲信也只有自己和朴有天可以完全相信。自然是许多重任都落到自己的身上,他深深吸一口气打算回府去。朝廷的纠纷一直未曾停歇过,即使郑允浩登基已经如此之久,但还是有些人蠢蠢欲动。
若是要一个个揪出来,又是何等浩大的工程。
“大人。”幽若的声色委婉,是女子温柔的细腻。
沈昌珉转身,是在门外似乎等了许久的踏雪。见她一副惶惶不安又诺诺的样子,不禁觉得怜惜。也是,这般美又较弱的女子,愣是哪个男子看见都会心动。昌珉勾起嘴角:“如此晚还不去歇息,是有何事?”
踏雪甚至不敢抬头望一眼沈昌珉,低下头把手中的衣衫递过去:“更深露重,大人披着这个回去,免得着凉。”她轻语,字字真情。
“抬起头来。”缓缓的,沈昌珉深吸一口气。
迟疑了一会,踏雪才怔怔的抬起头看着沈昌珉,忽的,又惊慌的低下头。却被一只手踮起下巴,那双闪烁着泪光的眼睛就这么和沈昌珉清凉的眸子注视。许久,就连月色都阑珊,昌珉才收回自己的手,接过她手中的外衫披在身上。
“于我身型甚是相配,可是特地为我做的?”
“奴婢手挫,做的不好。”她就连说话,都是倍加小心,生怕眼前的人有一丝不悦。
“在我看来,甚是好看。”沈昌珉淡淡笑道,忽而牵过踏雪的手,“女子的手是很重要的,要好生保护。以后不要再做这些伤了自己。”踏雪手上被针线刺伤的伤口细微至极,却还是被沈昌珉细心的发现。心下一阵怜惜,握紧了她那双纤细的手。
微热的感觉,不甚温柔。她微微蹙眉,一觉倾城:“大人……”
“你与一个人很像。”
“大人……”
“但你毕竟不是她。”他低沉着声色,终是放开了她的手,“夜深了,回去吧。”
夜色之中,沈昌珉匆匆离去的背影异常孤寂。
踏雪双手捂住自己的心口,指尖仍有沈昌珉掌心的温度。
一度一梦,一生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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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尚书府。
朴有天遣散了服侍的婢女,一人坐在桌案前看着一些书信。皆是一些莲诺与外邦勾结的证据,他皱眉,细细思虑一番还是收起了放在书柜中,小心藏好。烛火晃悠,桌上的半盏茶已是凉透,他端起喝了一口,不禁苦笑。
若是你在,定又会指责我为了政务不爱惜自己了吧?
几经年度,朝夕非浅,爱恨两明。
“朴有天,我恨你。”那日,七王爷被太子郑允浩拿下,他站在那重重重兵的包围下,顿然的说着。那般恨,语气却是那般无奈,只仿佛是在诉说一个事实,一个他已接受的现实。墨发披散一肩,却不再看他一眼。第二日,便接到他自缢在牢中的消息。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可谁又得知,这竟是他与郑允浩的一个交易。
他将七王爷的罪证交与郑允浩,而他,则是得到解脱。
被瞒在鼓里的,唯有自己。
“俊秀……俊秀……”他的心喃喃自语,却无奈早就失了可以应声的人。
是他朴有天负了金俊秀。
一盏愁灯,莫名阑珊,本以为回头你还会在那,却没想到,那匆匆流逝的,不是岁月也不是人意,竟是那颗曾经痴迷的心。
茶亦凉,心成灰。
“哥哥!!”金在中风风火火的跑过去,欢喜的问:“你怎么来了?”
“我进宫来与陛下商讨一些事情,顺便请陛下允许我来看看你。”莲诺轻轻笑道,俊美的容颜让周围的小宫女们都纷纷红了脸。他从怀里拿出一个锦囊,“想来你会喜欢,所以就买了来。”
金在中接过,笑道,“这个做的真细致。哥哥,上次生辰未能和你说上几句就散了,今天便留下来吃了饭再回去吧。”莲族离皇宫甚远,平时早朝都只是书信由下人来往送达,如今进宫,想来也是有什么要事。而金在中好不容易得了这和莲诺哥哥见面的机会,哪能轻易就让他回去。
“不必了,我久留在陛下的后宫必然是不合情理的,此次来与你说几句话便要走了。”说到上次生辰,莲诺的脸色微微一变,但立刻又是一副淡淡的笑意,未能让在中看出什么。
失望的低下头,金在中不开心似地:“好不容易来一次。”
“若是真的想哥哥和父亲,可以与陛下和天后说说,再回来住几天。”莲诺犹豫了许久,还是这般说,却是万分小心的轻着声音。
“可是……这样会和允浩分开很久……”金在中想了想,还是不好意思的说,“我现在,一天也不想和允浩分开……呵呵……”说着,还难为情的抓抓头发。
莲诺还未说什么,便听到郑允浩的声音,然后眼前的在中就没了影。莲诺转身行礼,郑允浩摆摆手,“不必多礼。”
此刻的金在中已经跑到郑允浩身边,“你可算来了,红菱准备的饭菜都快冷了!”说着,还不忘将莲诺扯上,“我想留哥哥一起吃个饭行么?”
“你喜欢怎么做便怎么做。朕听你的。”语句轻柔,郑允浩牵过金在中的手,“莲诺,一同进去吃了饭再回去罢。在中久不见你也怪挂念的,你今日好不容易来趟宫里,也好解解他的思念之情。”
“臣……”
“好了,不必多说。进去吧。”郑允浩淡淡笑道。
莲诺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随着金在中进了寝宫一起用膳。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莲诺却丝毫没有胃口。金在中为他夹了好多菜,看得出来心情很不错。“父亲近来可好?”他笑着让红菱为莲诺斟上一杯酒。
“甚好。”
“莲王身子骨也算强健,朝堂之上有许多事也是帮了朕的大忙。莲族如今丰功伟绩,个个都立了不小的功劳。”郑允浩饮了一口酒,淡淡道,“想来此次朕所托之事,莲诺你也必然能够胜任。”
坐着吃饭的金在中不解的看着郑允浩。
“朕已经加封莲诺为麒麟御将,远征外邦。”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不声响的莲诺一眼,端起酒杯起身,“如今朝廷缺乏威武之士,外邦又甚是嚣张无法抵制,想来也只有莲诺可以帮朕解忧。为此,朕敬你一杯。”
莲诺连忙起身,“臣不敢当,陛下言重了。”
“朕,敬你一杯。”郑允浩再次道。
无奈,莲诺只得也端起酒杯饮下这杯酒。金在中略微担忧的看着这两人,小心的问:“是去打仗么?”
“莲诺本就是武将,况且此次出征实在是没有可用之才。不过你放心,朕会加足兵力,你哥哥不会有事。”他握住在中的手,安慰道,“你若还是不放心,朕就让昌珉随着他去。有祭司大人一路随行,必然逢凶化吉,你万万放心。”郑允浩笑着为在中夹菜:“外邦只是个小邦,不足挂齿,想来莲诺也是可以轻而易举的拿下。你哥哥这方面也算厉害,以往也有出征的经验,定然不会有事的。”
金在中这才微微点头,对着莲诺道:“哥哥,那在中就敬你一杯,愿你凯旋而归。”他端起酒杯,却看到莲诺眼底那一丝闪烁的波动。
他不知道,此次一去,是再无归期。
若是可以,他若是猜到是那样的情形,定会不顾所以的带上金在中一同离去。
“哥哥?”
“……臣定带着胜利凯旋而归。”莲诺回过神来,端起酒杯。
在中,你可知道,我想带走的,唯有你。
几杯酒下肚,外面冷暖不知,郑允浩眯着眼睛抿了一口酒。目光冷冷,却不经意,但却像是豹子抓住了猎物后的窃喜。
待莲诺走好,尽在叹了口气。郑允浩已然是松开了他的手,在他的桌案上翻阅金在中这几日随意的练字。金在中凑过去,“写的好看么?”
“是比前几日的有进步。”说着,他笑道,“孺子可教。”
“允浩,我总觉得方才你与哥哥好怪。”
“哪里怪?”
“你不觉得气氛好压抑么?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金在中委屈的看着他,“你们不觉得尴尬,我都觉得尴尬。”
郑允浩放下手里的宣纸,拍拍他的肩膀:“你就爱多想。”
“一个是哥哥,一个是你,我能不担心么?”他耸耸肩,“不过你们的什么政事我也不懂,上次在佳灯节我也看到过哥哥的本事,的确是厉害的很。打仗肯定不会输!允浩,你要是看到了,也会觉得厉害的,和看武侠剧一样>''<”
“你哥哥自小就善于习武。”郑允浩勾了勾嘴角。
“还真看不出来,我第一次看见哥哥,还以为他是那种文弱的书生。长得这么有气质,有温柔,没想到武功也好!难怪这么多人喜欢他~~”
殊不知听着这些话的郑允浩已经有些皱起眉头。
“你很喜欢你哥哥?”
“恩!”
“……”
“喂,你怎么不说话了?”金在中探身过去。
郑允浩别过头,“没什么。”只是一想到金在中与莲诺感情甚好,他日一但自己拿下莲诺,想必他定是要伤心许久。但这,也是情非得已,犯了法就必然要整治。不然这天下还应如何治理,逆他者,必斩尽杀绝。如此之来,他的江山才能坐的长久,坐的安稳。而金在中,区区便是一个皇妃,又何来牵绊之意。
此番想来,郑允浩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允浩……”金在中的脸红红的,“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他低下头,两只手指绕在一起。
“什么?”郑允浩不解。
“虽然我们两个都是男的,但是你放心。我除了你,从来没有喜欢过别的男的,我要喜欢也喜欢女的!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他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发,“莲诺只是哥哥,而且,我只喜欢……你一个人……”金在中突如其来的表白,彻底逗笑了郑允浩。
因为郑允浩忍不住的笑起来,金在中就又恼了。脸还是通红的,你能试想一个人在深情表白的时候另一个突然笑出来的感觉么?!金在中瞪着眼,“你你你……你笑什么?!”
“和你在一起,还真是开心。”
忽的,郑允浩这样说。
一如姻缘难解,几丝情缘千千结。
金在中怔怔的,抬起头看着他的笑颜,缓缓的,也勾起了嘴角。他靠近郑允浩的怀里,“就是喜欢你嘛……”
“朕知道。”他温声。
出征这一事,是策划许久的。况且郑允浩早就想拿下外邦这个不安分的地段,沈昌珉也是主动请求前去的。再者,沈昌珉这一去,只要一抓住机会就能够将莲诺就地正法。此番一来,不仅能给众人一个下马威,也可以以示天帝的威严。
金在中没有机会去送莲诺,只好与红菱随同去寺庙祈福的天后,为哥哥莲诺上香求平安。按规矩皇妃是不能在出征之刻去送,除非郑允浩亲自出征才可如此,因此,金在中也只能这样。天后知道他心里还有有点担忧,也自然贴心的主动提了去寺庙的要求,这般一来,郑允浩也没什么好说的。
中午吃饭时,都是一些斋菜,金在中不挑食,也吃的习惯。吃了饭,便和天后一同坐在院子里喝茶。
“这里的风光一直安逸,等再过些年数,我也想来这里住了。”天后道,抿了一口馨儿递过来的茶水。
“来这里?”金在中环顾四周,“是挺清幽的,可母后不会觉得寂寞么?”
天后摇摇头,“我现在年纪大了,不喜欢热闹,况且有馨儿陪着我,也不觉得孤单。况且,你若是觉得母后寂寞,到时候不是还可以和浩儿来这里看看母后,顺便为炎舜祈福一番?”
“母后哪老了!”金在中反驳,“母后这般年轻呢~”
“呵呵,等过了这三十年,我也差不多要天撬年了。”
“啊?”
天后笑而不语,重新端起茶杯。倒是馨儿,在得到天后默许后,安然道:“回皇妃,入了仙族的人即使寿命悠长,也是有到头的一天的。那便为天撬年,从这一年开始,就会与凡人一般开始老去。然后重新轮回。”
“母后……”
“看你这样子,难过什么啊。母后也活了这么久了,再说经历轮回起码还要再过个百年,现在说来,也还甚早。”
话虽是这么说,可金在中心里还是不好受。按这种算法来看,自己与允浩还有几千年的岁月,而母后这一百年,在这几千年里岂不是如弹指一瞬。他垂帘,却被天后拉过手放在掌心。
“在中啊,母后此次为你和浩儿求了姻缘。母后知道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只是,你们早安定,母后便早安心。”
“我与允浩,现在已经很好了。”金在中如是说,“可我想母后一直在在中身边,母后对在中好,比谁都好。”
天后微微笑起来,一如当年的花容月貌。
“好孩子。”她的目光里有些许水花,她尴尬的别过头去,“人老了,也就想的多了。你与浩儿一直好便好,母后不多想。”
“母后……”
“怎么说这般伤感的话,来这边清修也还要三十年后。”拿过一个桃子放在金在中手里,“这山里的桃子结的早,也甜,你肯定会喜欢的。要是喜欢,过会回去我让方丈给我们摘个几框带回去。”
“如果母亲还在世的话,一定就可以和母后聊天解忧了。”金在中忽而低下头,“我听红菱说过,母后和母亲是很好的结拜姐妹,所以母后这么照顾在中,可是在中却不能和母亲一般让母后开心。”这些日子,天后的脸色明显憔悴了不少,就连金在中都觉察到不对的地方。再者,如今天后突然告诉他天撬年的事情,便更是让他心中稍有不安。
山里的鸟落在枝头,呜咽出声。
天后眼底不知是什么意味,许久未应声。她看着在中,在那张与莲雅甚是相似的脸上寻找着过去的蛛丝马迹。心底是深深的颤息,她伸手抚上在中的脸,忽而道:“有在中,母后就很开心了。”
“可是母后……”
“若莲雅还活着,会和母后谈心,下棋……”她像是喃喃自语,笑着的时候如哭泣一般。
金在中不知所措的看着天后,身后的红菱微微蹙眉但却没有说话。馨儿弯腰,在天后耳边轻声道:“天后,不早了。”
这才回过神来的天后怔怔,然后勾起嘴角:“桃子甜么?”
“还没吃……”金在中赶紧咬了一口,点点头,“甜!”
机灵的馨儿立刻便道:“奴婢立刻去让下人们摘个几框带回宫去!红菱,你随我来。”她语气平淡,却是不容拒绝的,红菱看了金在中一眼,还是听从馨儿的话离开。
最是一年之初,春晓不及。
天后掀起那茶杯盖,香气顿时四溢。如一弯苍云,白雾腾起。“在中,以后不管如何,你都要记得。人这一生,非是己愿,不论好坏,都要用心去看用心去待。可若是在这宫中,你便要学会保护自己。”茶水倒了一地,慎入大地,“你母亲那时便是年少无知,错信了人,才会是这般下场……”
“这般下场?”金在中不解。
“如今说来,又有什么意义?”天后苦笑,“不过一世人生一场梦。”
“在中听不懂……”
“在中,若是有一天,允浩封了其他的女子为妃……”还未说完,就看到金在中顿住的表情。天后心下一颤,但还是接着道,“你定是要大度之态去对待,护住自己皇妃的位置。人心难测,母后护的了你百年,护不了你千年。这进了后宫的女子,哪个不是费尽心机去夺取这未来天后的位置……”
金在中皱眉,急忙打断:“母后别说了!允浩不会的!”
“……在中……”
“我与允浩说过,若是他不喜欢我,那便去娶他喜欢的。可是母后,我和允浩如今这般,他是喜欢我的!”
“可必然的,若是形式所迫,他也会娶别的女子啊!在中,你看母后,不正是在那些女子之中夺了这位置么?!”包括你的母亲一起,都输在这昏暗的后宫里,输在对她的信任上。一朝一夕,除了深宫的寂寞,还剩下什么。
猛然摇摇头,金在中道:“母后不必再说,在中相信允浩。”
久久哑语,天后呐呐:“在中啊,你如何这般……”正如当年的莲雅,对着自己信誓旦旦的说道——“不会的,他这般爱我,定不会丢下我不管。姐姐,我信你,也信他。”
可是呢。
他选了他的江山,娶了她这样的女子,弃了所爱的女子。
这君王,岂可是一颗心可以拴住的。
而另一边。
送行的阵容甚是浩大,郑允浩亲自敬酒送莲诺与昌珉出征。莲诺接过郑允浩的酒杯一饮而尽,脸上尽是毅然之色。郑允浩心里嘲讽,但表面上还是沉重之色,他重新倒了一杯酒敬沈昌珉。那强而有力的手指端着酒杯,是不失的风雅。沈昌珉勾起嘴角也一饮而尽,却在眯起眼的那一瞬瞄见了踏雪不安的神色。
心底怔然,但最终还是闭上眼睛将酒饮下。
莲诺撑起大旗:“陛下,臣定当凯旋而归!”他又怎么会不知道郑允浩此次的意思,凯旋,如何凯旋,再好的凯旋也只怕是沈昌珉一人归来。郑允浩是注定要让他战死在沙场,而然,莲诺眯起眼睛……
浩然而且的军队,里面掩盖的,不仅是秘密。
外邦是必然要除去的一个地方,郑允浩此次是想一石二鸟,但能不能成功,就要看他的布局和沈昌珉的机灵了。站在郑允浩身侧的踏雪,目光久久停留在那远去的人身上。那是遥不可及的,那是终生都无法企及的。那是光,是娘亲的光,却不是自己的。黯然低下头,她在心里默默祈祷沈昌珉能给平安凯旋。
郑允浩忽而淡淡道:“踏雪,随朕回去吧。”
“是,陛下。”
“朕打算放你出宫。”缓步走着,他突然说道。
踏雪惊异的抬起头:“陛下?!”
“不要再重复你娘所犯得错,你对昌珉的感情,朕知道。”郑允浩似是无奈,“我希望你能带着这个秘密离开,去外面嫁人生子,与这宫殿里的人老死不相往来。”
忽的,踏雪跪下,泪已落下:“奴婢自小就知道自己要进宫,奴婢也不知该去哪。请陛下开恩,奴婢再也不敢对祭司大人心存妄想。那是奴婢的娘亲的,奴婢知道……请陛下让奴婢留在宫里。”
倾世的容颜,与千鸢如出一辙的容貌,泪落满面,谁见了不怜惜。
“她怎么忍心……”你毕竟是她所生的女儿,她怎么忍心送你来这幽怨的深宫里。这般美好的年华,应是无忧无虑,一个十七岁的女子,承受了太多。背负了过去的债,还不清却苦了自己。
“陛下……请不要赶走奴婢,奴婢知道不该对祭司大人有那样的情感,可是奴婢……可是奴婢……”哪怕一刻也好,只要能看着他。爱上娘亲所爱的人,爱上本是来赎罪的人,这颗心早便不是自己的了。如此低下身份的她,又有何颜面去说爱这个字。
郑允浩深吸一口气:“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