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日星期六
晚上 11:08 pm
东京地检处
一出电梯,刚好碰到夜间的巡查人员,黑田问道。
“人呢?”
“是!”
对方马上绷紧身子,然后肃穆地敬礼。
“就在那边。已经登记过了,所以没问题。”
每一位出入地检处的人员,无论是否职员家属一律必须登记。
“行了,你去忙吧。”
“是!”
巡查人员随即走开。在这个男人面前再待多几秒,他想他就快要窒息了。他松了松脖子,然后吁了口气。
黑田发现了秋仁,对方茫然地站在大厅的接待处旁边,放空的眼神盯着光亮的大理石地板。
在愈是黑暗的地方,秋仁的存在就愈是鲜明,仿佛一团火似的,将周围都照开一片属地。
“来找我,有事么?”
黑田毫不客气地直奔主题。
“……”
在来这里之前,秋仁想过很多种情况,也思考过如何对应。可当他真正面对本人的时候,他就觉得犯难了。
也许对秋仁来讲,黑田是除了麻见以外,最让他感到无所适从的男人。
“我是想问关于那件——”
“假如是关于青木真由那件案,你就请回吧。”
没等秋仁说完,黑田就转过身。
“那如果不是关于青木的事,你就会全部都告诉我吗?”
秋仁朝黑田的背后大吼,黑田的脚步猛然怔住,慢慢侧过身子,犀利的眸光在微暗的灯照下尤其刺眼。
“跟过来。”
丢下这么一句话,黑田走进电梯,按住电梯的按钮。
秋仁一愣,快速走进去。虽然不明白对方的态度为何会来个一百八十度转变,居然会这么好心。可秋仁并没有开口问。
他总觉得那是一条环环相扣的链子,一旦开口,就会将之前的问题全部拉扯出来。而且答案还会很可怕。
似乎察觉到某种蜇人的视线,秋仁一阵心慌,立即撇过脸。
刚出电梯门口,秋仁就发现了,几乎所有的办公室都锁上了,就只有那间上面写着“一科”的大型办公室亮着灯。
一直紧跟在黑田背后,即使心里还有些不踏实,但秋仁还是忍不住好奇心四处瞄一瞄。
“啊,前辈您回来啦?这位是……”
桐原从埋首的一堆资料里抬头,却赫然发现黑田的身后还跟着一名陌生的男性。
“他是千束那边的人。”
“欸——”
桐原张大嘴巴,表情十分惊讶。
“千束警局?那不就是搜查本部吗?请坐!”
他主动站起来,拉开椅子,作出个“请”的姿势。
“快请坐!”
秋仁不安地看向黑田,然而对方却转过身。
“我去买些饮料回来。”
“欸?”
黑田的后辈还在这里,假如行为太超过了,那会引起麻烦的。秋仁只能眼睁睁看着黑田消失在黑暗中,同时也慢慢坐到桐原拉开的椅子上。
“那先请喝杯水!”
不知道什么时候,对方已经将一杯清水放到秋仁面前。
“啊,谢谢……”
“敝姓桐原,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桐原的领带解开,白衬衫也穿得随意。头发乱糟糟的,像堆杂草,似乎被人翻过的样子,嘴里还有着香烟的味道。即使外表邋遢,但眼神跟一般的刑警无异,还是会透露出犀利,以及冰冷。
“敝姓高羽,请多多指教。”
“你真的好年轻啊,这么年轻就能成为搜查本部的一员,真让人羡慕,不愧是黑田前辈的朋友!”
桐原裂开嘴笑着,即便怀疑,可对方毕竟是黑田带来的人,那就无需疑虑了。
“朋……友?”
秋仁觉得很奇怪,怎么会觉得他是黑田的朋友呢?
“嗯,当然。要不前辈怎么一听完电话以后,整个人都没平静过呢,我跟在前辈手下工作有两、三年了,几乎是极少、极少见过他这个样子。哪怕是诈尸,他都会纹丝不动呢。哈哈……真是大开眼界了。”
桐原的笑有些夸张,可语气中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啊哈哈……”
没办法,秋仁只好顺着情景干笑几声。真庆幸黑田不在现场。秋仁在心底补上这么一句。
接着,对方还说了一些有的没的,大多数都是黑田平时的英勇事迹。谈了一会后,秋仁巧妙地转变话题。
“其实这一次,我是为小田原市那件凶杀案而来的……”
桐原一听,笑容也僵在脸上,表情也严肃起来。
“怎么……搜查本部也开始对这件事感兴趣起来了?”
他的手指头在办公桌上不停敲动,下巴也绷紧。
“由于这次事件太过恶劣了,而事件本身的受害者……也比较特殊,你也知道,上面的人对这种关乎警队形象的事情特别紧张。所以……请桐原警官你配合一下,就这样子,绝对没有要跟你们部门一争高低的意思。”
秋仁微笑着说,努力将自己的表情和语气装得成熟一点,希望对方会相信他。幸好今天的衣着还算正式,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呵呵……也对,我们大家也只不过是那些人的棋子。那你想知道什么?”
桐原故意哼笑几声,他的神情非常严峻,不像是刚才的开玩笑语气,仿佛自己是被冤枉的犯人一样直接问秋仁,让人感到某种隐形的魄力。
“我只需要看一下被害者们遗留下来的物品。”
桐原端详了秋仁一会儿后,用手撑在桌子上,支起上半身。
“请跟我来。”
置放物证的地方比较干爽,应该是为了很好地延续东西的保存期限。大概有十二个钢架,每个钢架有三行。前面还会贴上标识,架子上面全都摆放着一箱箱的东西,那应该就是不同案件的物证。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总有阵阴凉凉的风会从自己的脖子边窜过去。秋仁下意识打了个哆嗦,眼睛不安地转动,快速打量周围。也许是他的错觉,鼻息间有股血腥在骚扰着,连同自己的神经也紧绷起来。
“这一行都是——”
桐原指了指从门口数来的十个钢架的第二行。
“毕竟那里是他们的大本营,东西真的很多、很乱,也非常脏!我们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把这些东西分好一箱箱,大概六箱左右,还有刑事部鉴识科送来的化验报告,这里——”
桐原逐一报告成果,将其中一箱搬下来,顺便将手中的一沓化验报告递到秋仁手中。
秋仁边翻着报告,边看着桐原将某些物品拿出来。
那里有棒球棒,果然都是一群小孩子,都有属于自己的梦想。
然而,附在球棒上面的不是撞球的破损,而是干涸的血迹。既然现场很“干净”的话,那就代表这些血不是他们的,而是另外一些受害者的。
秋仁将视线放到报告上,竟然连粪便、尿液都有,难道他们还是婴儿吗,到处随地解决?!
桐原看着秋仁,对方的脸色瞬间变得青白,皱着眉头,似乎在强忍着什么。桐原探过头,也看向报告。停留一、两秒,他撇过脸,用手拍了拍秋仁的肩膀。
为什么在粪便上会检查出有人类的唾ye?!
这时,秋仁的眼睛写满了惊恐,抖动的手将报告丢到桌子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感涌上,有些头昏眼花,他赶紧扶着桌子。
秋仁闭了闭眼睛,重新打起精神,将视线移到箱子中的物品。
扑克牌、飞镖盘、军刀……然而最让他感到诧异的是居然有一张过期的报纸。秋仁拿起来,即使隔着保护膜,他也能感受到那触感,看来保存得很好。
可是……
猛然间,秋仁感到脑袋如遭重击,轰地一下子炸开了,
“一群连字都没学好的人渣,居然学人家看报纸,也不知道他们脑袋里装些什么。我还以为他们想要绑架官员,打算造成社会恐慌呢——”
“是啊……”
“说什么?”
手上的东西还没有整理完,桐原转过头,不解地盯着秋仁。
可秋仁身上的气息变得冷冽,似乎在隔绝四周的一切。
桐原顿时哑口无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就在这时,黑田刚好走进办公室,直接转动证物存储室的把手,打开门。
当黑田经过的时候,桐原立刻让过身子。
黑田走到秋仁身旁,稍微低下头,唤了一声。
“高羽?”
但秋仁不予理会,放空的眼神,似乎透过报纸望向某个远方。
“秋仁!”
黑田的惊呼唤醒了秋仁,原来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展开的军刀,刀锋划破薄膜,连带手掌被划开两道伤口,鲜红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到一些证物上。血液在光滑的保存薄膜上滑过,留下淡粉的轨迹。
桐原见状,迅速冲到办公室外,寻找可以做紧急治疗的医药箱。
秋仁缓缓侧过脸,用只有他们俩人才听到的声音问了一个问题。黑田轻蹙眉头,略有迟疑,轻轻地动了动嘴巴,小声地说。
秋仁的脸色逐渐苍白,再重复一遍,似乎在确定最后的答案。
黑田点点头。
三月二十五日星期日
下午 6:19 pm
东京都
秋仁右手拿着香,手掌上的白纱布显得很醒目。左手提着装满水的木桶,静静地走入墓地中。
来到目标位置,放下东西,秋仁站立了一会儿。
日落的太阳将秋仁的影子拉得老长,四周大小不一的墓石闪着诡异的黑影,然而到处都没有人类的生气。
秋仁低下头,瞧这上面,根本就没有人来过扫墓。
一切处理完毕,插上线香,秋仁双手合十,拍了三下。闭上眼睛,似乎进入冥想状态。
夕阳下,西边的天空一片血红。
“结束了……”
【每个人都是“黑暗”与“光明”的综合体,都在被背叛和背叛之间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