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城的午夜,没有繁花千树的灯红酒绿,肃杀和寂静笼罩着每个夜晚。
大岛优子走进一条僻静小巷,一个男人象幽灵似的突然冒了出来,垂手站在她身后。
“针,找我有什么事?”即使身在黑暗中,优子的眼睛依旧光泽流溢。
“二家主,属下有松井玲奈的消息。”被称为针的男人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气回答。
“说吧。”
“一周前,她乘坐珍珠号返回德罗贝,遭遇阿尔泰派出的杀手,已跳海身亡了。”
“尸体找到没有?”
“没有,虽然珍珠号大岛家也有部分股份,但它毕竟不属于我们直接控制的船,等属下知道这个消息时已经太晚了,那两个杀手也跑掉了。”
优子沉思会,吩咐说:“针,你去通知阿尔泰公国的影卫,让他们追查一下柏木由纪的下落,我需要一个可靠的结果。”
“二家主,动用影卫需要大家主的手令。”针提醒她。
“我已经向军部告了假,明天就回帝都,你先去做好准备,其它事我会和大家主商议。”
“是!”针就像出现时那样,身影一动,凭空消失在黑暗中。
等针走后,优子重重舒了口气。
虽然她与松井玲奈没有过真正的交集,但是对玲奈的胆识和智慧甚是惺惺相惜,如今皓月依旧,伊人已逝,优子不禁感慨万分。
再想起报纸上SAE垂死的照片和污蔑由纪的恶毒言论,心中疼痛不已,以她对她们的了解,由纪不但不会出卖SAE,甚至还会选择牺牲自己为SAE争取一线生机,所以她估计由纪应是凶多吉少。而玲奈长期潜伏在SAE身边,以SAE超乎寻常的敏锐,不可能没有发现她的身份,她们一定是找到了想要的东西,所以玲奈才会匆匆回国,但是最终功亏一篑......
望着血色城上空漆黑的天际,优子默默发誓道:“SAE、由纪、玲奈,我绝不会让你们白白牺牲,哪怕要与最强的对手为敌,我也会追查到底!”
大岛家的本屋坐落在加尔罗尼市的东郊,周围松林掩映,别致的庭院式建筑,让人丝毫感觉不到这就是帝国最有钱的大岛家族的府邸,反倒有种隐士别院的风味。
一辆黑色轿车开进大门,直到中庭才停了下来,仆人过来打开车门,身穿便服的优子从车后座上走了下来。穿过绵延的连廊、庭苑,她来到一个月洞门前,门顶石条上篆刻的“有道”两个字让她停下脚步,那是她父亲,上代家主的手书。看了片刻,她迈进了月洞门,一座雅静的小院出现在面前,小院两边栽种了许多修长的竹子,已是四月底,竹叶青翠欲滴,竹子中间留了两人宽的河石小径,再往前就有一汪浅池,上面铺了浮石,优子踩着这些浮石走进一间精舍。
精舍的排门敞开着,一个年约二十三四岁的男子锯坐在屋内的蒲团上品茶,拇指上戴了枚形状古朴的石戒,身前的地板上放了一盘没有下完的棋局,他正是大岛家当代家主大岛彻,见优子进来,他眼里精光闪烁,说:“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优子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笑笑说:“飞的再远的鸟也认识归巢的路,我的家主哥哥,一向可好?”
“好是好,就是没有人陪我下棋了。”大岛彻倒了杯茶,放在席上说。
优子扫了眼那盘没有下完的残局,那是父亲去世前一晚叫自己和哥哥下的一盘棋,看完这盘棋后,父亲就没有再坚持要把家主位置传给自己,而是把代表家主身份的石戒交给了哥哥。
“这些年我连棋子都没有摸过一下,怎么能下的过哥哥你。”
“优子现在是以万里河山为局,千军万马为棋,不会再对这些小玩意感兴趣了。”大岛彻低头品了口茶,茶杯中缭绕的雾气掩住了他的表情。
“以天地为棋局,那是神的领域,你妹妹我也不过是枚棋子而已。”优子淡淡的说。
“棋子也分先后强弱,不知道你这次准备怎么走?”大岛彻凝重的问。
“我的走法从来没有改变过,你一直都知道。”
“是啊。”大岛彻叹息一声,指着身前的残局说:“就像你故意下的这盘和局一样,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你想做的事,但是这样值得吗?我们大岛家世代经商,迁到德罗贝二百多年来,我们始终贯彻商人的本质,一切以利为先,不直接参与国政,但是你不但违反了祖训,而且越陷越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究竟有没有为家族考虑过。”
他的这席话没有让优子露出怯色,优子一改平时轻描淡写的笑意,神色郑重的说:“身在乱局,又岂能独善其身。我们大岛家虽然没有直接从政,但是一举一动都左右着这个国家的战局。父亲常说取之有道,不知道哥哥你对这话领悟了几分,但是按我的浅见,父亲要我们取的并非财物,而是问大岛家的未来该走什么样的路。虽然我是有私心,有自己的一个梦想,但是我并没有忘记身为大岛家的女儿应有的责任,所以请你不要阻止我走完这一局。”
“优子,你请假回帝都已经三天了,直到现在才来见我!其实这三天里你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我都一清二楚。我和你的立场不同,我身为家主,首先考虑的是大岛家所有人的安全,没有万全之策,我绝不会让你出手。”
优子没有说话,俯身把残局拉到自己身前,用手一拨,打乱棋局,然后拈起棋子一颗颗下了起来。他这个哥哥从小就很疼爱自己,这一次应是到了容忍的极限,才会断然言明立场。既然言语已变的苍白,就用这局棋来表明我的心迹!
大岛彻见她每颗棋子都与当年落的不差分毫,心中暗暗赞叹她过人的记忆力,但是棋摆到半局,他的棋子还是如当年一样,优子的棋子却已风云变幻,与原本的下法截然不同......不多时,优子已风卷残云般将大岛彻的棋全部吃完,然后把棋盘一推,站起来离开了静室。
大岛彻呆呆的看着棋盘半响,才冲虚无处喊了声来人,门外马上出现一个身影。
“通知所有分家,我以大岛家第十六代家主的身份,令全族分家紧急候命,凡没有离开帝国的家族船只,全部驶去加尔市港口待命。另外你通知针看紧二家主,出现任何危险,以保护她撤离为最优先,如她反抗,可以硬性执行。”
优子,当年你为了放弃家主之位故意和局,今天你又是为了什么下赢了这局棋?
优子离了本家,回到曾与高桥南她们住过的那套房子。晚上随便吃了点东西,她就进了卧室,大约过了半个来钟,她一身男装的走了出来,上唇还粘了两条八字胡,对着墙上一面镜子整了整礼帽的帽沿,她潇洒的吹了声口哨离开了住处。
当晚,神圣教会审判所就接到密告,说有个人女扮男装混进加尔罗尼市最大的妓院嫖妓,当审判所的神职人员领着卫士冲进妓院的一个豪华包房,只见被密报的女子斜倚在一张大床上,身边围了一群花枝招展的妓女,有的把头枕在她膝上,有的正在给她喂水果,有个眉眼如丝的妓女甚至半伏在她胸前撒娇,个个衣着暴露,神情淫荡。而这女子见审判所的人出现,不但不惊慌,还故意搂过一个妓女在她脸上用力亲了口,把带队的神职人员气的差点当场吐血。
在神职人员的指挥下,两个卫士上去赶开妓女,把她从床上拖下来,神职人员上去撕下她唇上的假须,又摘下她的帽子,一头微卷的秀发顿时如瀑布般倾泻了下来。
那些妓女见了故作惊恐的尖叫起来,七嘴八舌的说,这是怎么回事啊,他怎么是个女的,神啊,请惩罚这人的大逆不道……但是当优子被反绑着双手拖出去时,撇的一干二净的妓女们全都在偷偷窃笑,趴在她胸前的那个妓女甚至还冲她抛了个小小的媚眼。
秋元康大帝由于心情不佳又不小心感染了风寒,这几天已病的不能上朝,小嶋阳菜前去探望完他后,回到教会已是深夜。刚进圣女楼,一个贴身侍女过来小声对她耳语了几句,她听后马上冷着脸离开了圣女楼,等她走到位于大教堂后的审判所门口,优子略带点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我坚决不承认我的行为有违教规,法典上是规定同性相爱是堕落之行,必会受到神的严厉惩罚,但是我并没有爱上她们,也没有和她们有实质性的关系,我去那里仅仅是出于好奇,所以我的行为不算违反法典。”
“岂有此理!你不但满口狡辩,还谬解神圣之主的伟大法典,卫士,再打她十鞭子,看她嘴硬到什么时候!。”
“为什么又要打我?你这是在草菅人命,我不服,我要求你们的圣女来做最终裁决!啊——!嘶——好痛......审判长,你不是神的仆人,你是个刽子手……”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给我狠狠的打!!!”审判长气的捶打着桌子,咆哮声传到老远,可见他此时的情绪有多么激愤。
小嶋阳菜皱了皱眉头,终于听不下去了。她推门走进审判所,里面灯火通明,审判所的审判长坐在正前方的椅子上,面色发青,周围站了几个神职人员和卫士,而优子的双手被绳子捆着吊在空中,脚尖只够踮到地,一个高大的卫士正拿个短鞭站在她背后边报数边一下下抽打。
审判长见阳菜突然驾临,愣了一下,忙摆手阻止住行刑,快步走到阳菜面前俯身行了个教士礼问:“请问圣女深夜来审判所有什么事吗?”
“圣女,我是冤枉的,他们想集体谋杀我。”优子听到阳菜来了,马上拧过头大喊道。
“你这个异教徒给我闭嘴!”审判长不顾礼仪的吼了一声,这个女人实在是太可恶了,就是把她捆在火刑柱上烧成灰也难解心头之气。
“审判长,请把她交给我来处理。”等他们两个都闭了嘴,阳菜慢慢说道。
审判长有点惊讶的望着阳菜,企图在阳菜脸上找到点蛛丝马迹,但是瞧了一阵也没瞧出什么端倪,他犹豫了下轻声说:“圣女,这样做好象不合规矩。”
“审判长,圣女有最终裁决权。”阳菜一脸淡然的提醒他,顿了顿后又说:“而且她是大岛家家主的亲妹妹。”
猛然间,审判长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圈套,嘴里不由喃喃的说:“可她说自己的名字叫美缕......”
阳菜心中又好气又好笑,美缕等同于美女,优子小时候经常故意大着舌头这样喊自己,这么夸张的假名居然有人会相信!她尽量不露声色的说:“我过去曾在大岛家见过她,她从小性格顽劣,如果别人说因为好奇混进妓院可能是说谎,但是换了是她倒是有几分可信,所以这事还是交给我来了结吧。”
审判长连忙点头同意,早知道是大岛家的人,自己就不会用刑了,每年给教会捐献最多的就是大岛家族,得罪了他们等于在教会里给自己树立了一堆敌人,真是被这个满口胡说八道的大小姐害苦了!他赶紧命卫士给优子松了绑,带着所有人匆匆离开了审判所。
当屋子里只剩下优子和阳菜时,阳菜扭过头不看她,嘴里却说:“你又在搞什么?如果不是我的贴身侍女认识你,你是不是想被送上火刑柱!”
“我才没那么蠢呢,再说上火刑柱前你这个圣女不是要来帮我做告解,我就不相信你到时忍心看我上火刑柱。”说着说着优子已粘了上去,把下巴搁到阳菜肩上,阳菜下意识的往旁边挪了步,优子一下没站稳牵到背上的鞭伤,嘴里不由嘶嘶呼痛。
“让我看下。”阳菜心中一紧,走到她身后,撩起她后背的衬衫一看,见她雪白的后背上鞭痕交错,有些还在往外渗血珠,不由连声音对颤抖起来:“你......你不要紧吧?”
优子转身扑到她怀里,死死搂住她的腰说:“我很要紧,我就快痛死了,你还躲开我,呜......”说到最后,竟然哽咽起来。阳菜被弄的心烦意乱,又不敢拍她的背安抚她,只好僵在那里任她抱着。
“知道痛你还搞这些事出来,你想作死我。”阳菜埋怨说。
“从去年到现,我找了你那么多次你都不肯见我,阳菜,你太狠心了,你让我痛死算了。”被鞭打时没掉一滴眼泪的优子,这会却哭的像个泪人,压抑了许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声讨的正主,还不尽情挥洒。
“你这样做就是为了见我?”自从听了优子的单独告解后,阳菜一直避免与优子见面,优子那些话,让她进退两难。扪心自问,自己生性寡淡,除了优子竟还没有一个人可以打乱自己的心境,可是,优子,我的命运早已注定,与其无望挣扎,不如心如止水,但是你又一次扰乱了我的心,而且每次都用这么极端、这么出人意料、这么带着你个人印记的方式。
“谁让你那么难见......”优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松开双臂,稍微与她拉开点距离说:“阳菜,如果让我永远不能见你,那还不如让我死掉算了。”
“别再说这种话了,这里是神圣教会的审判所,不是常春藤学院的后花园。”阳菜情急之下冲口而出,说完后才知道自己失言了。
“常春藤学院......”优子轻轻重复着这个曾与阳菜朝夕相处过的地方,清亮的眼睛里满是痛清,“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那些年......阳菜,那时的我太小太糊涂,不明白为什么对你和对别人总是不同些,看着你笑会跟着笑,看着你哭会跟着难过,直到你要回国接任圣女的那天晚上,我才明白了自己对你的心,可是等我抛下一切回国找你时,你已接受了命运的摆布,任我怎么努力,你都不愿意再回应我,阳菜,你告诉我,在你心里,大岛优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优子......不要逼我。”阳菜一贯平静的脸上终于起了波澜,她悲伤无力的望着优子。
优子心中一软,微微叹道:“我不逼你,但是我会等你,一直一直等下去。”
两人相对无言了一会,阳菜终是担心有人非议此事,硬下心肠说:“优子,你已经见到我了,现在可以安心的回去了。”
“呜......你不是那么狠心吧,我现在背上痛的厉害,你连药都不给我上就想赶我走。”优子不满的撅起了嘴。
阳菜想了想后说:“那你跟我来吧。”
两人离开审判所往阳菜圣女楼走去,优子见一路上没人,竟胆大包天的抓住阳菜的一只手,阳菜本想甩开,但是撞上她那双像星辰般闪闪发亮的眼睛,不由想起在学校时,她也是这般眼神拉着自己的手去教室,顿时心软如棉,也就随她拉着了。
进了寝室,阳菜让贴身侍女取了点外伤药来,打发侍女在门外候着,阳菜亲自动手帮她上药。上药时,优子一直大呼小叫,也不知道是真的痛的厉害,还是故意撒娇,听的门外的侍女掩口直笑。
等上完药,又磨蹭了会,优子才出了寝室,阳菜吩咐侍女道:“你把大岛小姐送出教会,回来时去审判长那里一趟,就说是我说的,事关大岛家的名声,让他不要把今天事记录在册。”
侍女应了声,领了优子离开了教会。
优子回到住处后,趴在床上休息了一天,接着又忙忙碌碌的折腾了三天,至此时,她向军部申请的假期已满,不能再留在帝都继续调查,只好无奈的回到血色城。
回城后,她终是定不下心来,又寻了个借口跑去找了高桥南和友美,三人在48号线的营地里为了由纪和SAE的事唏嘘不已。
高桥南说:“想必才加也知道这事了,她和SAE情同手足,不知道会难过成什么样子。”
优子说:“不要说才加了,就是小指,前天晚上还在我宿舍里哭的死去活来,她说她和由纪同住了一年多时间,打死她也不相信由纪会出卖自己人。”
“要是有天抓到这个污蔑由纪、杀害SAE的人,我非把他剁成肉酱。”友美恨恨的说道,一气急又咳个不停,高桥南忙上前帮她拍了几下背才止住了咳。
“友美,你应该去好好检查下身体,你这样熬下去不是事。”优子担心的看着友美,每次见她都比上一次更憔悴。
“我劝过她很多次了,让她休假去陆军医院再复查下,但是她就是不听。”高桥南说。
“我没事,刚才太激动了,不用去陆军医院那么麻烦,前线医疗队昨晚刚到附近的小镇,我抽个时间去检查下。”
“那你一定要去哦。”高桥南不放心的叮咛说。
”是啊是啊,情况特殊,早点去吧。”优子帮腔道。
“知道了,罗嗦!”友美的傲娇性子突然又冒了出来。
第二天,优子告别她们回了前线参谋部,在高桥南的催促下,友美独自开了一辆吉普车往小镇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