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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作者:年小初 当前章节:12783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4:29

林烟一直很排斥穿西装,总觉得它太压抑,太紧,穿起来实在不舒服,不爽。这次若不是夏昭时非逼着他穿,还一脸深情(其实是威胁)地说这是什么,他专门为自己量身定做的巴拉巴拉的,林烟是绝对打死,也不会穿的,估计又会随便只套一件保暖御寒的大羽绒服,然后就这么屁颠儿屁颠儿地赶过来了。不过,当后来,林烟在宴会上享尽了比以前还要夸张十倍的,那种倍受瞩目众星捧月的风光劲头的时候,林烟不禁极其满足地笑眯眯想,算了,看在这次宴会上,似乎所有人都被他这一副平时不常见到的“帅气”模样给惊艳至极了的份儿上,他决定大人有大量地原谅夏昭时,不跟他计较了。

林烟刚一脚迈进林家大宅的前门,就碰到了从里边儿拿着手机埋头发短信,正快步往外走出来的,江臻。两人之前不过一面之缘不算很熟,但是两人的长相,却都是属于那种一见之后,就绝对忘不了的。

那时江臻英俊帅气的眼角眉梢全都满满浸染上了细细碎碎的无边暖笑,林烟一看他这副表情,再偏头看看他手中的手机,和屏幕上那一片隐约泛着蓝色微光的短信界面,心中轻轻一动,很快就明白了。

江臻抓抓头发,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手机在他那五根修长有力的指头间迅速灵敏地漂亮翻转了一圈,不着痕迹地屏幕掩在了掌心一面。

“哟,大美人儿~好久不见啊~”江臻扬起他那一脸标志性阳光无敌的帅气微笑,转头左右望望四处打量,触目所及,却并没有发现那个此时此刻,本应该同样也站在这里,站在林烟身边的男人,不禁十分夸张地挑起眉梢,从小因为在美国长大所培养养成的热情个性瞬间发挥殆尽一览无余,很自来熟地跟林烟调侃打趣道,“咦?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夏昭时呢?”而在得到林烟“他有事,等会儿再来”的答案以后,江臻顿时觉得自己脚下一软简直有些HOLD不住,于是更加夸张地捂住胸口狠狠干咳两声,听那嗓音,似乎是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噎到了,“咳咳……咳……哇不是吧!夏昭时那个家伙,明明比我呆在美国的时间还要长啊!而且他以前还在英国呆过几年,怎么就一点儿西方绅士的优雅气度都没学到啊!啧啧,简直是太没有人情味儿了嘛,居然就让你这么一个大美人儿单独前来?”转转眼珠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语气暧昧,嘴角眸底,也渐渐浮起一抹揶揄戏谑的坏笑,“──还是该说,你们俩早就已经修成正果情比金坚,他对你……很放心?”

一大段叽叽喳喳巴拉巴拉,丝毫不给人插话机会的自言自语,自猜自测。而林烟从头到尾,从始到末,就那么自顾自地安然站在一旁,不置一词不发一言,沉默无声地微笑听着,安安静静地仰头望着。他对像江臻这种性格,这种,和黎唯哲有着微妙相似之处的性格的大男人,总是有那么一点儿不由自主情非得已,恍惚魔怔地痴恋和着迷。如果江臻能有那么一瞬间将他的注意力,从手机另一头某一只蠢蠢笨笨的小胖猪身上,转移到眼前这一位惊天动地的大美人身上的话,那么他一定会无比惊奇地发现,此刻在林烟那两双寥寥有雾的眸光深处,那满满一片,仿佛下一秒,就快要溢将出来的如海深情。

出神良久,林烟忽然掩眉垂眼自嘲一笑,动动嘴唇,语气近乎叹息:“是啊,他对我是很放心,而我……也对他很放心。”

江臻闻言立刻极其响亮地吹了声口哨。其中深意不言而喻,清楚明了。

可是他却不知道,他却误会了,那其实是因为林烟和夏昭时,他们根本,就没有心。他们彼此的心脏,如今,都还那么讽刺而悲伤地怦然跳跃在,这世上某个别人的胸腔里。而唯一好可叹,也好可惜的是──

那个别人,不是他们。

这样想着的林烟忽然脑中一动,打起了一个胆大包天而又恶劣至极的可怕主意:现在他要不要告诉江臻,夏昭时的那一颗黑心,其实有那么一小片,就正是跳跃在你江臻的胸腔里的呢?呵,估计夏昭时要是知道了,不用怀疑,那一定是会把他林烟给碎尸万段,然后尸沈大海的吧。

两个人到底不算很熟,再加上江臻急着去跟他的小胖猪“甜蜜温存”,而林烟也没有不自量力到竟想去跟江臻“发展业务”,于是两人又再在原地站着随意寒暄闲聊了一会儿,便很果断地挥手道别,各走各路了。

不过当彼此擦肩而过,林烟刚刚才往大门里迈进了区区半步,他却像忽然一瞬间想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似的,一下子又猛地顿住脚步转身叫住了江臻,张口便道:“哦对了江臻,差点儿忘了,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想要问你……一直想问,想问很久了。”

“嗯?”江臻停下身形转过头来,表情里很有几分错愕惊奇。因为他实在是想不到,一来不算很了解熟悉,二来,又是S市鼎鼎有名几乎人见人爱的“宠儿”林烟林大美人,却居然会有什么“很重要”的问题,不去问他那些来头一个比一个大,背景一个比一个深,后台一个比一个硬,当然至于八卦内幕,也是一个比一个知道得多的客人床伴,而竟然要来问根本跟他毫无关系,而且去年才刚刚回国,对于道上圈内的很多事情分明都几乎是一无所知一片空白的自己。但是江臻毕竟是江臻,短暂的愣怔之后,很快就变得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假不正经起来,眉梢一扬大大笑道:“哦?嗯……让我猜猜让我猜猜……哈!我知道了!美人儿你不会是想要问我──顺便从我这儿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些,有关夏昭时的童年糗事……这种之类的东西的吧?啧啧,苦恼啊,那我可能是无能为力没有办法的呢,谁让我比夏昭时那家伙晚生了好几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美国小霸主一只了,平时只有他保护我照顾我,顺便帮我教训那些竟有眼不识泰山胆敢来欺负我的坏蛋,哪儿轮得上别人欺负他啊!后来那家伙越长越大,就只有往越变越强这趋势发展的份儿了,我当然也更没什么可能见到他糗的时候了……不过,既然是美人有问,那我江臻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啦。”

“没有,跟夏昭时没有关系,”林烟不禁微笑着出声打住了江臻那典型美国式的,热情得简直有些过了头的天马行空天花乱坠,沉默几秒,轻声问道:“……事实上我只是很好奇,所以一直都想要找个机会来问问你……江臻,为什么像你这样的男人……像你这样,明明都已经见过了那么那么多的世面,那么那么多的美人,什么更好更美的东西没有见过,一直都是站在人群顶端的强大男人……但偏偏最后,是会喜欢上了那个──”顿了顿,拼命将惯性使然差点儿脱口而出的“蠢肥猪”三个字给用力吞回肚里,林烟歪着脑袋努力想了想,最后换了一个,至少是听起来,稍微没有带着那么明显的厌恶感情色彩的中性描述,然而一字一句,说得,却似乎很有一些艰难哽咽,酸涩苦楚,“……普普通通,平淡无奇的小胖子呢?”

这个问题,林烟真的已经,想问很久,很久了。

江臻这回愣怔了更久,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表情纳闷儿地抓了抓头发,脑中顿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林烟口中那个“小胖子”的那一张,前几天才被他给“蹂躏摧残”过的,肉嘟嘟软绵绵的白嫩脸庞,于是嘴角便不自觉地忽地扬起了一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深深陶醉挂牵,且也深深沉迷想念的宠溺笑意,摆摆手哎呀呀地懒懒叫唤起来:“诶?怎么会是这个问题?呵呵,这还真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啊,我可是真没想到……好吧,虽然不知道美人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问我这个问题,而且还觉得它十分‘重要’……不过如果你真的非要这么问我,并且还十分期待地想从我这儿听到答案的话,那我倒也不好意思让你失望,可以给你说出来很多很多理由的。比如那个小胖子很可爱,很好玩儿,逗弄起来很有意思也很有趣,会做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脸红起来的样子很可爱也很可口,手无无措需要我保护的时候,那种感觉我很喜欢而且也很享受,并且跟他在一起,还能让我觉得非常开心,好像这世间的其他一切都不再重要了,那种独一无二别无所求,没有什么可以与他相比的满足感……之类,很多很多,若是就这么一路说下去,那我恐怕美人儿你今天晚上也不用再进会场里去了,因为咱们俩可能会说到直到宴会结束,也都还说不完呢。但事实上──”江臻说到这里,忽然笑容微止莫名停顿了下,陷入回忆的声音瞬间变得极尽温柔并且饱含深情,“我刚刚所说的那些原因,其实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因为他是严迦祈,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严迦祈,所以我江臻就是喜欢,也只会,喜欢他而已。”

“……”

林烟眯着眼睛抿嘴沉默地看了江臻一会儿,没有再多话了。点到为止,他很聪明,也很懂事。事实上,就在刚刚江臻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林烟便觉得自己就好像是被一支破空袭来,阴狠淬毒的尖锐利箭,给狠狠击中了胸口心脏那般,身体慢慢,慢慢地放松变轻,沈进海底,四周的一切都在渐渐地离他远去,远去,再远去,周遭缓缓上浮五光十色的水色气泡留不住他,那些绕身而过美丽鲜艳的珊瑚鱼群留不住他,就连头顶那一片高远深邃的蓝天艳阳,他最留恋的红尘万丈,三千繁华,也都,留不住他。那一刻的林烟,脑海中只存在着这样一个唯一不变的永恒念头:沈下去,沈下去,别管一切,不顾一切,林烟,你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也只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往那更黑更黑,更深最深的无尽海底,就这么无声无息,无可救药地,沉沦下去。那一刻他好像是聋了,什么都听不到,又好像是瞎了,什么都看不到,还好像是疯了,什么都不想知道,也什么都不想明了,但心底偏又油然生出了一股畅快淋漓的豁然开朗,醍醐灌顶。仿佛大限终至,如梦初醒。门内的世界明明就已经近在眼前,光怪陆离,喧嚣鼎沸,流华似练,铺陈万里;但却又模模糊糊得那般的微弱暗淡,触手难及,如同一颗远在亿万光年之外,没有生命的痕迹,没有存活的可能,永远都到达不了,也无法让谁停留的,孤独冰冷的小小行星。

他这么孤独,可是谁来为他赶走孤单,漫漫长夜的寂寞孤单,他那么冰冷,可是谁来给他一世温暖,一生一世的温暖安然。

或许是有那么一瞬间,在林烟的脑海眼前,白光一闪,霹雳划过了夏昭时,这个名字的。可是这一次,林烟却只觉得累极,倦极,于是忽然就不想再深入追求,望风捕影。

因为那会失望,只会失望的。曾经受过伤害,所以不再期待。现在的他已经这么累,这么累,只想就这么安静地沈下去,长久地睡过去,眠入一个,永远,都不会醒来的美梦里。

所谓千般易学,一窍难通。曾几何时,林烟也曾那么无端疯狂地思考过,追问过,也还那么歇斯底里地困惑过,挣扎过,黎唯哲为什么喜欢不了他,而能喜欢上庄景玉?他到底哪里,比不过庄景玉?可是就在刚刚,那已经执迷不悟了太久太久的固执一窍,终于,是通了──因为在黎唯哲的心里,他最比不上庄景玉的地方就是,他是林烟,而不是庄景玉。

【他是林烟,而不是庄景玉】──这真是一个好好笑,也好讽刺的滑稽原因。

或许他林烟哪儿都比庄景玉好,好一千倍,好一万倍,好上千万倍,好上千千,万万倍,都还不止,都不足惜。可是他毕竟是林烟不是庄景玉,这一桩铁一般的命定事实,林烟永远,也改变不了。

好一个断人后路……好一个断人后路的理由啊!哈哈!不是其人,便不配其爱。不是真心,便无谓旧爱。而对于现在的林烟来说,生命既然已经失去了最在乎最重要的那一个唯一,那么这一个偌大辽阔的大千世界,便人人都是新欢,便处处,都能留情。

林烟恨得,几乎咬碎了自己的一口银牙贝齿,妖娆细密的唇瓣上缓缓纹过了一片蜿蜒纵横,触目惊心的浓稠血腥。

“喂,你怎么了?”江臻看林烟久不说话,摸摸下巴心里琢磨,糟糕,是不是自己刚才一番情不自禁的“爱的表白”,把眼前这位美人儿给腻歪到了?嗯,好像是有听人说过,【宠儿】里的林烟是个冷美人来着的……哎于是江臻只好又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摊摊手干干笑了一声,“是你自己要听的,这就是真话。不会是因为我这理由太煽情,结果被肉麻到了吧?”

何止是肉麻,简直就是恶心。血淋淋的残酷无情。

但在表面上林烟毕竟还是微微笑了一笑,虚伪假装做足了功夫:“没有,我只是在想,既然那小胖子对你这么重要,那江臻,你可要好好地,看好他啊。”

看好他,保护他,即便以后发生了那种事情,也不要嫌弃他,不要抛弃他──你可以吗?能做到吗?敢答应吗?不怕,后悔吗。

林烟微低着头半侧过脸,前方场内大束大束的耀眼灯影肆无忌惮地倾洒流淌在他的身上,将他整个人密密麻麻无孔不入地包裹笼罩,逆光而立,掩去了他此时此刻的眉目深情里,那些所有见不得人的阴冷狠毒,不怀好意。

江臻看不到林烟的表情,只觉得这位传说中的林大美人是因为看在夏昭时的面子上所以才难得地热情好心,刚是在祝福告诫他呢,于是无比真诚地帅气一笑,眨着眼睛笑意满满地回答他道:“当然。还有你和夏昭时那个家伙,其实也可以发展一下的啊。那家伙寡情冷血,无欲无求了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对一个人这么上心呢。可能你就是他那个命中注定的终结者了,也说不定。”

林烟听到这里终于再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也难怪,夏昭时的终结者明明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但现在这家伙却还在这里一无所知地跟自己说,自己,才是夏昭时的终结者。怎么会不好笑呢。

江臻却只以为林烟是不信,耸耸肩:“好吧,我是局外人也不好多说,但我只告诉你,你现在住的那个房间,夏昭时那个洁癖,以前除了我之外,从来,没有人让第三个人进去过。”

这个事情的确是让林烟微微错愕了一会儿。江臻见状笑笑,然后朝林烟挥了挥手:“还是点到为止不多说了。快进去享受吧大美人儿,”说着朝门里边儿扬扬下巴努努嘴,遥遥伸手一指,笑得暧昧,“看看那些如饥似渴如狼似虎的男人们啊,简直都把你给等疯了。这个宴会,根本就是你的天下啊。”说完就再也没再多留,很果断地转身离开了。

林烟站在原地静静看了江臻的背影半晌。那的真是一个非常幸福的背影,是一个男人要去见他的爱人之时所独有的,难以言说的雀跃欢欣。不需要什么察言观色的高明技巧,仅凭那一身紧紧绷住,力量饱满,蓄势待发的弧度线条,就能知道。只是这个时候的江臻还不知道,未来正等着他和严迦祈的,会是什么。

这个时候的江臻,勉强可以称得上是,对林烟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好感,除了因为刚刚那一场还算愉快的对话交谈,还因为以江臻一向很准的第六感,江臻始终觉得,林烟极有可能会成为他未来的“嫂子”;可是在那件事情发生以后的江臻,即便林烟在未来真的是成为了他名副其实的“嫂子”,然而他也早已不认,或者说早已没有,夏昭时,这个哥哥。

长达十多年的友情亲情兄弟情师生情,却因为得不到最想要的爱情,所以全部,毁于一夕。

而后终于迈入林宅走进会场的林烟就像是一条鱼,终于游进了自己,最适合的那一片水域。如鱼得水,说的,就是他那一路前行的画面和场景。林烟喜欢那种被包围瞩目的感觉,那种温暖虽然短暂,但毕竟,让他温暖过。就好像饮鸩止渴,虽说是中了毒,但好歹,是止了渴。

无关是非对错,那只是,一种选择。

一边驾轻就熟得心应手地应付着一拨接一拨走上前来跟自己打招呼套近乎,当然偶尔,也会开点儿情色玩笑,说些成人段子的客人们,林烟一边也抽空在偌大一个会场里面左顾右盼地苦苦搜寻着黎唯哲的身影。但极为气人的是,最后他连庄景玉林微云他们那一堆人的身影都分明远远看见了,可就是愣没在他们之中发现黎唯哲……林烟脸上难掩失望之色,心中不禁气苦郁郁,闷闷不乐。不过找了半天他也饿了,晚上临走前和夏昭时争了半天不说他想穿西装,搞得他连晚饭都没吃好。要是早知道最后他反正也搞不过夏昭时不得不穿的话……哎,现在回想起来,林烟真觉得自己当时无论是据理力争还是撒泼犯浑,无论是动之以情还是软磨硬泡,都他妈的全是在白费力气对牛弹琴,简直蠢透傻毙了。夏昭时软硬不吃,铁石心肠,决定了的事就绝对不会改──他早该想到的。

于是在渐渐叫唱快要罢工的肚子的层层压力之下, 林烟最终放弃了寻找黎唯哲的任务,转而先走去了餐桌旁吃起东西来,想着,既然待会儿不可避免地要跟几年未见难得重逢的“老熟人们”打交道,那他还是先填饱肚子养精蓄锐,会比较好。他可是很知道,庄景玉那个杂种贱货的朋友们,可都是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尤其其中还有一个人,哪怕是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直到现在,但只要一提起他,都还是会冲动鲁莽地冲上前来,想要一刀结果了自己呢。呵呵,他现在如果不吃多吃好点儿,养足精神,蓄点儿力气,那可是万万不行的。

凌望在林烟还徘徊在大门处同江臻聊天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他了。应该说凌望自从早早到了林宅,发现林烟还没来以后,两道视线就几乎没从大门处离开过。在他身旁站着的是谢非格萧岚和季晚潇。几个人中季晚潇第二个发现了林烟,端着酒杯面无表情地细细看了几眼,忽然转头朝着凌望翩然一笑,语气暧昧:“凌望你可真有福气啊,十岁起就认识这种尤物了,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凌望听了没有反驳,反倒极其认真地:“是啊,我的确是很有福气的。”

季晚潇皱皱眉:“……受虐狂。”

谢非格忽然抬手一把截掉了季晚潇仰头就要准备往喉咙里灌的酒杯,冷冷道:“你的枪伤已经好完了吗?现在就敢喝这种酒?”说着转头向着一旁从一入场开始,就一身气息冷如月华,寒似凝霜的萧岚,投去了一抹不甚满意的责备目光。那里边儿的意思是,就算不是你的人,但这枪伤好歹也是为你受的,你好歹有也点儿良心,多管管。

萧岚淡淡瞥了季晚潇一眼,没有说话。季晚潇原本满心满眼闪烁着的期许期待顿时化为乌有灰飞烟灭,心酸失望之余,只好跟谢非格开开玩笑聊解尴尬:“我说,谢大导演,你对我这么关心做什么?不怕你的那个什么城城……还是你叫他柳柳来着的?……吃醋啊?”

谢非格放下手,低头掩去眸中那一簇因为听到柳君城的名字而不由自主一闪而过的柔软温情,不动声色地淡淡解释:“我只是不希望原本定于一周后开机的新戏,却因为男主角的病情复发而推后延迟。”

季晚潇给狠狠噎了一下,无奈看着谢非格许久:“……谢非格,你这人实在是很无趣,”想了想,却又很快盈上戏谑笑眯眯地问他,“对了,你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林烟吧?呵,谁让我们的凌大老板护弟心切想要金屋藏娇,始终舍不得把他的宝贝弟弟给带出来,让我们好好看看,开开眼界呢?就生怕你谢大导演只一眼就将人家给相中看上,然后非要拉去调教当演员呢。于是……怎么样?以咱们谢大导演您那双圈内闻名的毒眼来看,这个林烟的美貌,究竟是已经美到了什么程度?如果真的被你给好好调教训练几年,是不是一定能在荧幕上大放光彩倾倒众生,把我给远远超过甩在后面?”

“他的长相的确是要比你更美。起码比你更美三分,”谢非格回答得非常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不过季晚潇听了却是似乎没什么所谓地耸了耸肩,口气惫懒:“我知道啊,这一点我自己也承认。这林烟的确是已经美成了精了,人能长成像他那样儿,真的也算是奇迹了。”

“我话还没有说完,”谢非格大概是因为当导演当太久了,早已习惯了对一众演员发号施令(这里边儿当然也包括季晚潇),所以现在十分不满意自己的话居然被季晚潇所打断。转头看了看同样正等着听自己答案的好友凌望一眼,谢非格低头理理袖口,冷冷抛出答案,“不过,美则美矣,可是美得太具有侵略性和攻击性了,放在荧幕上是绝对没有观众缘的。让他当演员演戏,可能最开始会赚一点暴利,但如果长此以往,那基本只有赔钱倒闭的命。”

季晚潇听了不禁哈哈大笑,用力拍着凌望的肩:“诶,老板,如果你真那么爱你这个宝贝弟弟的话,依我看,还不如直接把【烈火】赔给他算了呢,就当是聘礼?……哈哈!”

“那也不是不可以。而且,【烈火】算什么,”凌望从过巡的侍者那儿随手端起一杯白兰地,抬脚就往身旁总算清空,无人打扰的林烟那儿走了过去,“──任何东西,不管我有没有,但只要他要的话,我就都要给他。”

只要他的烟烟想要,那么他就给他。哪怕倾尽所有,不惜一切代价。

季晚潇愣了愣,呆呆看着凌望义无反顾往前走去的高大背影,惊叹得忍不住直咋舌:“啧啧,凌望难得这么有气场啊。果然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还真他妈的一往情深,用情至深,情深似海,情重如山啊。”

季晚潇因为有四分之一的西方血统,又从小在意大利长大,这几年虽然因为常常呆在中国而让中文水平渐渐变得好了起来,别的也没啥大毛病,但就是不知从何时起突然多了一个:喜欢炫耀成语……

谢非格面容冷峻不置可否,又开始发挥他的毒舌功力了:“深情?呵,我觉得是犯贱,”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季晚潇一眼,“你也是,”再转头看萧岚,“你更是。”

于是萧岚本来从头到尾都一路冰冷过来的面目顿时变得更加冰冷,抬起眼睛,眸中警告意味颇浓地看了脸上同样没什么温度的谢非格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便走,徒留下一背肃杀阴鸷的孤冷戾气。而季晚潇沉默数秒,猛地一下当场捏碎酒杯咬牙切齿地低吼:“妈的谢非格,你他妈的要不要这么不近人情啊!老子不过就是上次拍戏的时候不小心打到了你的小宝贝儿一下,一下而已!你他妈的到底要跟我阴阳怪气多久!啊!?他妈的下次开机那天,老子还真是不打算准时到场了你要怎么着!嗯?……哼,我倒还真想要看看,你谢大导演到底敢对我怎么着!”

谢非格却毫不留情地回击道:“你也说了我是导演了。所以我‘谢非格’不会对你做什么,但是我‘谢导演’会以导演的身份劝你,既然不守规矩,那么就趁早快滚回你的意大利南欧老巢去,别在我们这儿来耍大牌玩儿任性。否则我不介意也无所谓,把你为救萧岚而不要命地档子弹这件事情,告诉你的奶奶。”

“……”季晚潇顿觉自己前不久才受过枪伤的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良久,他异常暴躁地抓了把头发忽然一拳重重击在坚硬的桃木桌上,那力道大得几乎让桌上的众盘子食物全都跟着一起无比剧烈地颤抖摇晃起来,看得周围无辜路过的客人们也叫那一个胆战心惊,触目惊心啊,简直都替他手疼,“妈的谢非格……算你狠。”

凌望走到林烟的身边。林烟不着痕迹往旁挪开了一点,继续吃,没抬头。凌望不在意地笑笑。他对此已经非常习惯了,现在只要还能再让他有机会见到他的烟烟,他就已经觉得很满足了。或许谢非格说得对,他的确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受虐狂,一个犯贱倒贴的M。而在他们四人之中,除了他凌望以外,萧岚和季晚潇,又都何尝不是呢。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不知何物,生死相随。

本来还想要围上来跟林美人打招呼套近乎的客人们因为看到凌望过来了,于是都很识趣地灰溜溜夹着尾巴走远了。凌望不动声色转转手中酒杯,只见指尖酒影水色,光华流转,低下头去轻嗅几口对方精致纤长的皎白脖间,那一抹早已熟悉入骨但却有分别太久的,独一无二的香味气息,凌望眯起眼睛真心诚意,近乎迷醉地赞美:“烟烟,你今天的衣服,很好看。”

“哦,是吗?”往嘴巴里塞东西的动作终于慢慢停住,林烟总算舍得仰起头来施舍凌望一眼,笑容肆意,“这是夏昭时亲自帮我选,然后叫人做的。”

“……”很明显的故意激怒和挑衅。凌望停顿几秒,深呼吸一口才复又缓缓道,“你穿什么都很好看,烟烟。”

“哈!”林烟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嘲弄讥讽,大大耻笑了一下,“谢了凌望。顺便告诉你,你也是一样,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总是能无一例外地,败坏掉我的好心情。”

凌望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还能再在这里继续站下去,听下去,忍下去。但事实证明,他可以,他真的可以。甚至,他还能够做到对像这样毫不掩饰,三番两次的咒骂侮辱,却连眉头都不多皱一下地保持正常,面无表情。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或许他真的是,已经疯了。还能像此时此刻这样,有林烟站在身边,陪在身旁,他就觉得这世间一切,都仿佛不再重要,化为灰烬。

当你认定一个人就是你全部的世界,那么自尊还算什么?──那是奢侈。

林烟的目光忽然怔怔胶着凝固在了宴会场内的某一个方向上,与之随动,久久不回,凌望一路顺着看过去,顿时就皱起了英挺好看的剑眉。一个眼疾手快迅速拦住了林烟眼看着就要往前抬脚迈步的倾斜身体,凌望苦口耐心地低声劝阻:“你过去干什么烟烟?你不是那么讨厌那一群人的吗?”

“再讨厌也比跟你呆在一起好!”林烟不耐烦地一把挥开凌望的桎梏,“再说了我只是去找林微云的而已,你那么紧张做什么!而且我林烟有那么傻吗?在主人的地盘儿上得罪主人?……滚回去凌望!不准跟着我!”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直直看着正专心致志给怀中的小玉哲喂“水水”的黎唯哲,表情复杂神色犹豫,三番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黎唯哲自己抬起头来一脸无奈地看着众人:“喂喂,我说,你们都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知道林烟过来了,但林烟又不是毒蛇猛兽,你们到底是在怕他,还是在怕我……可能会动他?”说着三下五除二小心按住怀中小东西兴奋不已四处乱飞的小肉爪,眉梢一挑淡淡一笑,“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怎么着,也要卖宴会主人的面子吧。而且,都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了,我和林烟怎么说也好歹算是老熟人旧床伴一场,就算没有余情,但也不至于这么不留情面,赶尽杀绝,放心。”最后两个字,尤其是说给林微云和庄景玉两个人听的。

“嘿!我回来了!”

就在众人们都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放下心来的时候,终于和爸爸嗑完家常的韩莹月回来了。一头扑到钻进自家老公的胳膊窝里,韩莹月眨着大大的眼睛,那看样子看起来,似乎跟小玉哲兴奋的有得一拼:“哈哈,我远远就看到你们这边好像有好戏看的样子,所以赶紧跟老爸拜了跑过来的。”

“……”众人无语。

韩莹月撅着嘴语气里颇有几分艳羡嫉妒:“这林烟怎么看起来都不老的啊?用了什么高级的护肤保养品吗?嗯,改天找机会,我一定要跟他好好讨教讨教!哎,无论左看右看都果然是顶级的尤物妖精一只啊,难怪我刚刚跟我老爸说话的时候,很囧地发现他居然都忍不住偷看了林烟几眼诶!嘿嘿,这个为老不尊的老色狼,这下可被我给抓到把柄了吧。”

韩莹月兴奋得过了头并没有发现,就在她说完这一句话的那一刹那,一众大人里,除了魏嘉和庄景玉这两个公认的傻小白和愣木头以外,其余所有人的那一副,骤然变化的古怪表情。

一个宴厅横跨的距离能有多远,林家就算再大再广,但也很快,就走完了。

当林烟终于穿梭越尽了茫茫人山人海,又始终那样光芒四射地站立停留在了他们的面前,很令人惊奇的是,虽然对面只有他一个人,看起来形单影只,孤军奋战,但似乎仅凭着他那一张天下无双的倾世美貌,和那一副波澜不惊的淡定表情,那气场就足以与他们这一大群成年人人势均力敌,分庭抗礼。

老天真是不公平。与五年前相比,岁月根本丝毫没有在林烟的容貌上留下任何的痕迹,但却让他的内心变得愈发的坚韧,强悍如斯,强大如许。

或许还有一个没变的地方──林烟一路走过来,视线从头到尾,都没有放在除了黎唯哲之外的,第二个人身上。可是黎唯哲也很没变地,只有在林烟走来站定的那一瞬间,抬起头来朝着他不冷不淡地微微点了点头,勉强算是打了个招呼。

对于此,林烟并不像从前,抑或是众人想象中的那样,脸上立刻就无法掩饰地露出来了满满一汪,显而易见的受伤失望。他只是有些恍惚,甚至表情里,还有些许的释然。

林烟是在想:对啊,他爱别人那么多,哪里还看得到我,哪里,还容得下我。

黎唯哲低头皱眉,紧紧搂住怀中像打了鸡血吃了兴奋剂一样,想要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出他的胳膊圈外,然后爬到眼前这个漂亮哥哥身上的小屁孩儿,小色胚。小玉哲朝着林烟奶声奶气地,故意卖萌地傻乎乎咕哝着:“要抱抱要抱抱~~哲哲要漂亮哥哥抱抱~~”

林烟这才将目光放落转移到了黎唯哲怀中某只小不点儿的身上。

庄景玉友好地打了个圆场:“对了,哲哲很喜欢你,你要不要……”

“抱抱他”三个字还没能说出口,就见林烟竟立刻皱着眉头下有意识地迅速往那两只小肉爪子的辐射范围,远远躲开了一些。动作很大也不掩饰,想要让人看不出不注意,都不可能。

于是小玉哲的表情霎时就傻掉了,两只小肉爪子也霎时间不动了,张大眼瘪着嘴,表情要哭不哭将哭欲哭……下一秒,就真的哭出来了!

呜呜!呜呜呜!还、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嫌弃过哲哲呢……结果第一次被人嫌弃,就是被长得这么好看,而且还这么喜欢的漂亮哥哥嫌弃……呜呜!粑粑粑粑!哲哲不要活了不要活了啦!呜呜呜……漂、漂亮哥哥为什么不喜欢哲哲……哲哲到底做错了什么……呃……难道是因为哲哲太胖了吗?……哲哲要减肥!哲哲决定了!从今天晚上起,就不吃蛋挞夜宵了!

豆大晶莹的滚烫泪珠子顺着小玉哲那一张娇弱粉嫩的小脸蛋儿哗哗哗地往下流下来,泪流成河,那爆发的势头简直止都止不住。而且哭声也叫那一个撕心裂肺,惨绝人寰,哀天怨地,肝肠寸断!但林烟却始终像个没事儿人似地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仿佛如今这一切跟自己完全没关系,尤其表情里,仔细一看,还似乎带了那么一点儿大仇得报的快感。他甚至在这阵哭声里抽空跟韩莹月闲聊了一句:“对了,上次在网上打麻将,十盘里你赢了我三盘是不是?有空约个时间,咱们好好玩玩儿,再来几盘。”

……几个大人都对此看得非常地愤怒和心疼,但他们当然也不好意思非逼着林烟去给他们抱孩子!况且若是把小玉哲硬塞给林烟抱,那还指不定林烟下一秒要对小玉哲做什么呢!他们才不放心。

但林微云毕竟是妈妈看儿子哭成这样到底心疼,叹口气正想说服林烟,就见林烟正好也很巧地走到了自己的面前,冲着自己歪歪脑袋,偏头一笑:“我不会抱他。因为你们林家的正统小主人,我林烟哪儿有资格抱得起啊,嗯?你说对不对?”说着忽然九十度标准弯腰鞠躬,极其绅士地缓缓执其起了林微云的右手,然后在那一片的白皙柔嫩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仰头看她,眸中仿若落进星辰浩月,波光婉转,流华万千,“事实上我是来找你的。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您,与我共跳一支舞呢?我的……姐姐?”

当林烟和林微云已然双双滑入舞池,引得四周众人一阵比一阵躁动高昂的惊呼赞叹声的时候,庄景玉魏嘉韩莹月,这才从刚刚那一份巨大的震撼之中,勉强回过了神。

“虽、虽然他们都姓林,长得也都很好看,但、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们居然会是……居然会是……”魏嘉震惊得都后些语无伦次了。

姚雪苦笑了下:“不,你们误会了,微微和林烟,并不是亲生的姐弟。”

三个人立刻更加好奇地看向姚雪,化身为好奇宝宝,无比期待地等待着接下来的解释。

姚雪悠悠叹了口气:“林烟的爸爸林炎,是林家收养的。你们知道,豪门大家族里,继承人如果是独生儿女的话,那父母总是喜欢给孩子们,从孤儿院里,从小就找个伴儿什么的……”

韩莹月毕竟是女生,网络小说看得多,听到这里突然颤巍巍地打断姚雪的话:“喂等等等等!这、这种伴儿是……是什么意思啊!?不、不会就是那传说之中的……男、男宠……吧?”

魏嘉和庄景玉的下巴!一声掉地上了。

姚雪抿嘴沉默着。

就当他们以为这是默认的时候,许久未说话的周云飞却忽然开口轻笑了声:“什么男宠,那都太好听了。”

黎唯哲叫来下人将终于哭累睡着的小玉哲抱走,淡淡接口:“是性奴。”

“……”

那一刻,庄景玉魏嘉韩莹月三人都不约而同地觉得,他们的下巴,可能再也接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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