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云今晚穿的是CHANEL去年冬季才最新发布的一身黑色深V敞领,兼露肩束腰曳地的晚礼服长裙,盈盈不堪一握的柔软腰肢被那抹性感妖娆的流畅线条给勾勒得极美极美,胸腰臀曲线尽毕,绝对堪称完美的女性身材。洁白纤长的脖间佩戴了一条BVLGARI的闪银色大珠宝钻石项链,色泽光华流转,花纹细密繁复,衬着她的黑发雪肤,淡雅五官,便更显得她整个人艳彩直逼,璀璨夺目。当她的左手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地轻轻牵搭着林烟的右手──很难说哪一只手更美,因为两只手皆是旗鼓相当的修长白皙,精致纤细,唯一不同的是,一个是女人所独有的温软如绵,柔若无骨,而另一个则是男人最性感的通透似玉,指骨分明──和林烟一同双双缓缓滑进了轻歌曼舞,灯影流淌的舞池中央的时候,刚刚还嘈杂喧哗人声鼎沸,气氛热烈到简直停都停不下来的偌大一个林宅宴厅,却在分明短暂却又感觉漫长的几秒钟缓冲之后,竟忽地无端爆发出了一阵,不约而同,毫无征兆的寂静声。
就好像是一出原本喜气洋洋令人捧腹大笑的开心闹剧,却在瞬间,被谁恶劣地,按下了静音键。罪魁祸首有两个:林微云,和林烟。
于是就在短短不到半分钟的刹那光景里,刚刚还人满为患稍显拥挤的华美舞池,却在很快经历了一场几乎堪比风卷残云大逃杀似的飞快撤离以后,基本上,就空旷得,只剩下他们这一对光环加身,耀眼至极的男女搭档了。开玩笑!和林微云林烟共赴舞池同秀舞姿……靠!这种事情哪怕光只想想都让人觉得无比蛋疼!真是只有疯了或者脑子有病才会去那么做!废话,不然谁那么大度,愿意去当这么活生生的反面例子,被周围人的指指点点看笑话啊!
悠扬深缓的音乐声里,两人随着节奏不断踩踏变幻着各自的舞姿步伐,时而矫若游龙时而婉若惊鸿,体态如燕般优美迷人,灵巧轻盈,一种流水行云似的无拘无束,挥洒自如。远远望去,林微云和林烟这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就好像两只优雅高贵,翩翩起舞的美丽天鹅。
众人的离去是对的。若是跟这样一对完美得叫人几乎惊掉眼球屏住呼吸的金童玉女绝对壁人出现在同一个舞池里,而且,还不怕死地在他们面前班门弄斧大秀舞技──那么倒也怪不得别人,只有,乖乖等着,被完爆到底的命。
越跳越空的舞池,越来越多的目光。林微云仰头注目凝望,头顶这一位,比登了一双足足有七公分高的高跟鞋的自己,还要约莫更高出整整五厘米;但偏偏对方的一眉一眼,一颦一笑,却又竟比自己这个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天生女人还更多出三分精致,五分艳丽,七分妖娆,以及十分媚色来的绝色少年,忽然情难自已地摇了摇头垂眸一掩,脸上一派慈爱包容的温婉笑意,细碎而明晃地淌在嘴角,凝于唇边:“呵,到底是你太多变,还是我太狭隘了,林烟?怎么我发现,无论我对你之前有多少种认知,多少种定义,但每一次,你都总是有办法可以打破我对你的固有想象,叫我再狠狠地大开眼界,大吃一惊呢?我总以为你本来骄傲任性,叵测乖觉,再加上这几年,又被这么多强大并且还爱你爱得死去活来非你不要的诸多男人们给捧在手心含在嘴里,疼久了宠坏了爱得无法无天了,所以早就已经忘记了,究竟应该怎样对待女人,怎样在一个女人面前当一个合格的男人,这种事情的。结果却没想到,原来你也是可以这么彬彬有礼风度翩翩,像一个真正成熟的男人,和一名高贵优雅的绅士的。”
林烟闻言挑起长眉:“怎么,你这是在讽刺我像女人,而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吗?姐姐。”
林微云微微一笑叹了口气:“当然不是。我没有在讽刺你,我只是真的,有些吃惊。反倒是你林烟,你一口一个姐姐,姐姐的……呵,分明就是你在怨我……怨林家吧。”
“怨?”林烟稍稍扬高尾音,略嫌尖锐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旋即便毫不客气地轻哼一声,冷冷笑道,“不,不是怨。用这个字来形容我对你们林家的感情,那也未免,显得太轻了些。”
如果只是怨,如果只是怨……不,不,极端如林烟,在他的身体里面,根本,就没有容纳这种感情的能力,和空间。这样脆弱而卑微的感情,这样不幸却不争,只会自怨和自艾的懦夫孬种!不是他……才不是他林烟!因为林霜染那个贱女人!他最爱的母亲只能和他的父亲带着自己东躲西藏狼狈逃窜!他们总是没日没夜地跑,没力没命地逃,可能刚刚才在某个虽然简陋肮脏但是好歹也可以让他们勉强停留休息一夜的小旅馆的坚硬床板上陷入沉睡进入梦乡,然而下一秒却就不得不再一次被强制逼起来继续没日没夜地奔跑逃亡,没力没命地狼狈流浪。吃不好,睡不好,过不好。偶尔甜蜜温存的幸福时光,但那也只是,偶尔的时光。下一秒究竟会怎样,谁都不知道……谁都能想到。于是整整六年,整整六年……这样的生活,这样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永远不知道尽头在哪里,永远看不到希望在何方,永远要为了生计而发愁,和更永远要为了生存而奔逃的无望人生!他们一家三口,却过了整整……整整的六年!哈!真是好笑!偌大一个世界,但竟没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安身之地容身之所!那六年里他们一家没有过过哪怕一天不担惊受怕,胆战心惊的安心日子!甚至就在最后!就在他最爱的妈妈临死之前,她竟然都没能亲自见到他的父亲──她这一生深爱,最爱,挚爱,爱到哪怕不惜颠覆整个世界甚至是付出她的生命,但也仍然百死不悔无怨无悔的男人一眼!而这一切的一切,全部……全部!都是林霜染那个贱女人的错!全都是被林霜染那个贱女人给害的!……这样刻骨铭心深入血髓,从出生到懂事,从零岁到六岁,几乎贯穿了他整个幼年时代,深深铭记脑海的亲身惨痛经历,对于林烟,对于深深热爱着他的父母,更是尤其深深热爱着他的母亲的林烟来说,怎么可能,又怎么可以,只单用仅仅一个不轻不重,不痛不痒的淡淡“怨”字,就能轻飘飘地一言以蔽之,概括得了的呢?那是他终其一生了其一世,即便临终至死,但也永远,永远,无法化解的深仇大恨,不共戴天。
直到现在,林烟虽然不至于一定要报仇雪恨,灭他满门(当然关于这一点,林烟其实,恐怕也根本做不了什么);但他总归是,不会对林家太客气的。口头上的谩骂侮辱,一逮到机会的小小报复,幸灾乐祸,他控制不住,而且,也不会控制。
“……”林微云看出林烟骤然发狠的脸色,以及感觉到林烟原本只是轻轻搭在她后腰的那一只手,却忽然渐渐变紧加大的力道和力度,微微沉默了一下,良久,才复又轻声叹息着开口,“我知道你恨她。我也不怪你,毕竟……我能理解。但是林烟,不管她之前对你……对你的父母,做了什么,哪怕是再怎么无法原谅的事情,可是她现在,毕竟,已经过世了。就算你再怎么怨她,恨她,但好歹,看在你还肯叫我一声姐姐的份儿上,无论真心假意,我也希望你对她,可以有适当的尊重,好吗?”
“不可能,”林烟一听就笑了,可嘴上回答得却叫那一个斩钉截铁果断干脆,丝毫不给人还口和转圜的余地,“林微云,我之所叫你姐姐,是因为我不想,叫你姑妈。……或者,你更愿意,听我叫你一声姑妈?”
林微云立刻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她懂林烟这句话里有话的深意。林烟的意思是,他叫她姐姐,是因为他只承认他的爸爸林炎是林霜染的养子,而不是她的……性奴,床伴,和男人。
即便是在称呼这样无关紧要不值一提的地方上,林烟也不愿意,让林霜染,占到他的爸爸,哪怕一点点的便宜。他的父亲这一辈子,就算是死,但也都只能是他的母亲,一个人的男人而已。
“其实我尊重这世上所有的母亲,”林烟等不到林微云的回答倒也不怎么在意,休息片刻而又淡淡继续道,“不然你看,即使我那么那么讨厌庄景玉,一见到他就总是忍不住拿最恶毒的话来骂他,咒他,讥讽他,羞辱他……可是我从来,也没有用过那些话,去羞辱他的父母。呵,还有,你现在当了妈妈,姐姐,虽然我不喜欢林玉哲……事实上是非常厌恶,身体里留着庄景玉那个土包子杂种一半儿血的小杂种,但是我也很尊重你的。没错我林烟是嘴巴很毒,如果是我真心讨厌的人,那我骂起来一定毫不嘴软不会客气,但是我绝不会,无端羞辱他们的父母,任何人的父母。只除了──”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冷,“你,和凌望的母亲。这两个贱女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她们。”
林微云认真地看着他:“可她们现在都已经死了!你还要恨,还不肯忘……除了折磨自己徒增烦恼以外,又还有什么用呢?”
林烟听到这话却好像听到笑话那般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折磨自己?不,不是折磨,我觉得很享受。再说──”他的神情忽变落寞,声音轻而冰冷,恨又极狠,“如果,连我都忘了她们,不再恨她们了,那这世上还有谁能记得,她们曾经造下的孽,犯过的错。我能恨她们一辈子,那就一定要恨她们一辈子,一分一秒,都不能少。只可惜我林烟这一辈子,应该是不太可能,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了……否则,我一定要让我的世世代代子子孙孙,都把她们恨下去,恨下去……让她们永生永世,受尽煎熬,不得安宁。”
林微云听到这里忽地浑身一震,只觉背脊发冷。她仰头怔怔望着林烟,林烟的表情并没有他说的话和他的口气那样可怕。可是他那一双眼睛……一个人的眼睛,怎么可以那么美丽,却在同时,又有着那么那么多,无处安放的恨意。究竟是哪一种更惊心动魄让人触目惊心,分辨不得,区别不清。林微云看着看着张口似欲讲话,可是每每总是话到嘴边吞吐凝噎了半天,然而最终,到底也没能说出来什么。
一曲将终。林烟舞姿极好地领着林微云做了个博得满堂彩的旋转姿势,下一秒瞬间俯身凑近她的耳边,轻轻笑着,温柔说道:“我很清楚你今天为什么要请我来,姐姐。而我会选择给你面子今天来到这里,其实也是,为了让你安心。你放心,我不会对林家做什么……也对林家做不了什么。我恨的只是林霜染,林家和我没有关系……事实上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希望,除了借你们的姓氏用用以外,你们林家,永远,也不要和我林烟,扯上关系。”
一曲终了。两个人直起身子站定姿势,林烟很快牵起林微云的右手弯腰低头,又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了一枚若即若离的浅吻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途中谢绝了无数或慕名或慕貌涌上前来与他打招呼的客人,直接往洗手间的方向去了。
林微云退到舞池边缘安静看着林烟往前越变越小渐行渐远的决绝背影,最后终于消失在了通往洗手间的长廊尽头,神色颇为复杂,眸底浅浅浮着一层若隐若现模糊朦胧的晦涩情绪,却看不出更加具体的东西。姚雪走上前来故意用力地紧紧捏了捏她那一直连续被林烟吻了两次的手,亲昵而不满地蹭了蹭林微云的耳后,委屈道:“微微……不准再看了,我吃醋。”
林微云笑着转头抬手刮了刮姚雪那一寸被暖气蒸得有些发红冒汗的可爱鼻:“傻瓜,”然后叹息着沉默了一下,低声喃喃,“我不喜欢他。他那个人……真的太极端,也太可怕了。”
“呵,是啊,”姚雪温柔一笑,转而翻转掌心同林微云的右手紧紧相牵相握,十指相扣,心心相连,“但也正因为这样,所以他不是别人,才是林烟。”
林微云先是一愣,随即了然地笑了:“也对。所以,他才是林烟。”
让那么多人爱不释手欲罢不能,但又永远爱不到手不能不欲的,林烟。
林烟以一路遇佛杀佛,遇神弑神,生人勿进,熟人勿扰的凛冽气势和强大气场很快来到洗手间,第一件事,就是立刻冲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鞠了满满一捧两手心的清水,然后赶紧覆上了自己高温灼烧滚烫,热流蠢蠢欲动的眼睛。
那一双,也许再迟上个半秒钟,就要忍不住泛出水花,下起细雨的美丽眼睛。
所有人都以为他如此讨厌D城,曾发誓若无必要那么绝不会再踏入D城半步的原因,是因为黎唯哲就是在这里,被庄景玉给横刀抢走了的缘故。但其实林烟哪里会有那么矫情,那么脆弱。事实上,与其说林烟是讨厌D城,倒不如说是,他在害怕D城。
更害怕D城的林家,林宅。
因为二十年前他的妈妈,就是死在这座城市,这座宅子里。是当年那个小小的自己,第一个,推开了房间的大门,然后便第一眼看见了自己,正安然躺在一片血海花蕊的深处,面容温婉安宁,嘴角甚至还略带笑意,依旧美得那般惊心动魄,令人屏住呼吸的──他的母亲。
亲情和爱情都埋葬在这座城市,而至于朋友……呵,那种东西是什么,他从来,没有过。
回忆至此,林烟突然毫无预兆地弯腰埋头趴着台沿,开始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一如当年,看到了那一幕的小小自己。
所有人都觉得那个场景很美,很美……哈!是啊,对啊,那个场景是的确极美,极美的……因为躺在那里死掉的女人只是一个美人,就算再怎么美,但也只是一个与他们毫无关系,可以被他们随意评头论足的陌生人!而不是他们的妈妈!他们的妈妈啊!
林烟真恨不得能够亲手杀光杀尽,那些当年亲眼目睹了她妈妈临终仪容的,所有的林家下人。只要一想到那些人也许会在他们剩下的余生里到处大放厥词乱嚼舌根,说当年自杀在林宅的那个美人如何如何,哦你不知道那究竟是有多美多美啊……林烟就恨!就恨!恨!
尽管他到底在恨什么,有时候,就连他自己,也都觉得茫然。
虽然刚刚在宴厅上往肚子里塞了些食物,但那点儿东西对于一个成年男人的晚餐来说,也实在算不了什么。很快,林烟就把胃给吐空,就算再怎么呕但也只是干呕,除了时不时往外冒出的一股细微酸水儿之外,也着实是再吐不出别的什么东西来了。扶住台沿面色苍白地重重喘了几口气,林烟低头扫了眼凹槽,那场景竟连他自己这个罪魁祸首都有些忍不住恶心地皱起眉来,忽然不知为什么竟猛地一下想到了夏昭时,想到若是夏昭时看到此时此刻这样的自己……呵,幸好幸好,他没有看到,不然自己一直精打细算,步步为营的发展上床之路,以后,就算自己再怎么费尽心机,用尽全力,但恐怕也真的是遥遥无期,永无实现之日的了。而后刻意逃避也好无心多管也罢,总之林烟拒绝去想他为什么会在突然之间,脑子里就一下子凭空冒出来了夏昭时这个人的深度原因,转而迅速将水势拧到最大,开始清理起来。
当林烟清完槽漱完口洗完脸抬起头……顿时愣了。
应该是水声太大盖过了脚步声。对面镜子里清晰无误赫然映出的,此时此刻正定定站在自己身后并且目光灼灼,目不转睛地深深凝视着自己的男人,自己竟然未曾发觉,他进来了。
啪一下关掉水林烟甩了甩手,并未转身回头,而是就这么与身后那人始终保持着镜面对望的姿态架势,半晌,才冲着他歪歪偏头一笑,模样天真可爱,实则挑衅嚣张:“啧,在这里,我是要叫你老板,还是要叫你,韩笑呢?”
韩笑没有生气但也没有很快搭理林烟的话。他仍是那么高深莫测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右手极有一种民国文人风范地静静搭在衣前,而左手则是雷打不动地轻轻摩挲着他大么指上那一枚,同样也雷打不动,似乎永远没有摘下来那一天的玉扳指。
林烟跟他对视良久见韩笑似乎仍然没有要跟自己说话的意思,于是最初那种想要跟他抗抗的挑衅欲望和嚣张傲劲儿很快就被熬没了。翻个白眼儿恹恹打了个哈欠,林烟扶着台子起身就往外走:“有事儿你爱说不说,反正我是没时间陪你的,夏昭时马上就要来了~~呃……”
没走一步话音未落,韩笑忽然雷霆一动将他重重压回了台边。力气挺大,林烟霎时疼得抽气皱眉,脸色惨白,觉得自己的后腰简直都要被顶断了。
“你!”林烟立刻迎目而上怒色相对,却不料一抬头刷刷刷映入他瞳孔的,竟会是韩笑一脸恍惚陶醉,近乎痴狂的迷恋表情。
林烟知道这是为什么。也知道接下来正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于是他微微一笑笑容玩味,然后很快,就像接受宿命又或是任君处置那般,轻轻地,合上了眼睛。当一头一向暴躁,脾气极差的小野马,忽而现出了他难得一见的服帖乖巧,温顺听话,那种前后对比的强烈反差,真是让人心动得欲罢不能,无法自拔。
而韩笑,就算再怎么历尽风雨,冷峻强大,但他也毕竟还是个凡人,和男人而已啊。
就在林烟的世界骤然陷入黑暗的下一秒,他迅速感觉到有一层质地精良的如丝软布缓缓覆盖上了他的眼睛。韩笑在他的后脑勺上,给那条巾帕迅捷灵敏地打了个松松软软的漂亮活结。
“因因,因因……”韩笑一手搂住林烟的细腰,在他刚刚被自己撞坏撞疼了的地方温柔捏拿,一手则暧昧流连地撩拨抚摸着林烟额前那几缕略微濡湿的细碎乱发,在他耳边脖后那一大片裸露光滑的白皙肌肤上,不断地磨蹭摸索深深吸嗅,仿佛鸦片成瘾,中了罂粟的毒,“只要看不到这一双眼睛,这一双该死的,桃花瓣的眼睛,你就是,就还是……我的因因。”
未曾沾染上林炎那个卑贱性奴的气息和影子,仍然是他最爱的,迷恋的,为之发疯发狂,痴迷痴醉的,那一个风华绝代,国色无双的,乔小因。
照理说黑暗中人的所有感觉器官都应该比平时变得更加敏锐灵敏才对。韩笑的声音和气息尽数喷在林烟的皮肤耳中,他的确是感到很不舒服,可是他一直忍着,忍着,就像一具尸体那样始终不动,任由韩笑借着他的身体在他那些遥远深久的梦境与回忆里,不断地穿梭来回,来回穿梭。然而往昔种种不过一场幻梦,梦醒后无悲无喜,无雨,也无风。
“好啊,”忽然,林烟开口说话了。并没有多少温度的语气,但却那么那么的恳切真诚,“我愿意把这一双眼睛剜掉,成为瞎子,一辈子都陷在这样的黑暗里,看不见也无所谓没关系……只要你告诉我,只要你肯告诉我,韩笑,你把她……把我的妈妈,藏到哪里去了。”
韩笑身子一抖停下动作,仿佛终于从梦中惊醒:“告诉你?”他蓦地大笑,“哈哈!告诉你……告诉你……告诉你然后好让你把她从我这儿偷出去!跟你那个卑微下贱的性奴老爹合葬同眠吗,永世不离吗!?”
“……”林烟沉默了一下,半晌,声音轻轻的:“你叫我爸爸性奴……呵,韩笑,我劝你最好,还不要这么叫他,会比较好。”
提起林炎韩笑的兴致瞬间全无,慢慢从林烟身上退下来,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衫,冷笑:“呵,劝我最好?哈!林烟,敢情你这竟然是在威胁我吗?怎么,现在觉得被叫性奴听着不舒服了?但谁让你爸当年不就是做这个来伺候林霜染的呢!”
林烟缓缓摇头,眼角眉梢唇线嘴角,渐渐泛起轻蔑不屑的嘲笑:“不,不是因为这样。我只是觉得,韩笑,你很可怜啊。”
韩笑蓦地惊住了笑声,放大了瞳孔。
林烟伸手往后,自己给自己解开了蒙在眼睛上的布条,一双美丽绝伦的桃花眼盈满冰冷,毫不留情:“她爱上了一个别的女人的性奴但也没有爱上你……韩笑,在我妈妈的眼中,你比你口中那个所谓肮脏卑贱的性奴,还要不如。”
啪──
韩笑气疯了扬手就想给林烟甩一巴掌。但他也只是“想”,并未如愿以偿地打上。
林烟连眼都没眨一下地猛然扬手抬臂,堪堪挡住了韩笑攻势凌厉的手腕,表情毫无畏惧,一字一句,暴躁而压抑地冲他低吼:“韩、笑!你到底肯告不告诉我,你、究、竟,把、她,给、藏、到、哪、里、去、了!?
当韩笑被林烟挡住攻击的那一刹那原本还很震惊,但当他下一秒听到了林烟呜咽哽塞的问话,看到了林烟痛苦绝望的表情,短暂的一怔之后,却忽然展开眉眼缓缓笑了。细细碎碎密密麻麻的褶皱纹路在他那张毕竟已经知晓天命年过五旬,就算平日保养得再怎么好,但也终究无法掩饰岁月痕迹的老去脸庞上,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飞快蔓延开来,让他这整个人在显得愈发沧桑苍老的同时,竟还显出了一份别样的可骇可怖,狂乱疯魔──神色镇静淡漠,但眼神,怎么会是那般的炽热发疯。韩笑慢慢地摇着头,回答得轻松而残忍,有如恶魔:“告诉你?呵,我早告诉过你答案的林烟,这永远,不可能。就算你再在【宠儿】里呆十年,接十年客,替我赚无数钱,就算你把你的眼睛剜下来再也看不见……林烟,我早告诉过你的,无论你再对我做多少妥协,服多少次软,甚至跪下来哭着求我!──但因因在哪里,这件事情,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
“韩、笑!”握住韩笑手腕的那一只手骤然发力,两个人的手背小臂都同时不约而同地紧绷拉直,青筋暴起。皮下的骨骼线条纵横凸出,看起来很是骇人恐怖。林烟一字一句几乎咬碎牙齿恨恨叫出来这个男人的名字,无法自已地感觉到自己的两只眼睛灼烧滚烫高温再起,似乎又要再一次被那种名为眼泪的软弱东西,所蒸发打湿。
韩笑满脸得意地笑。声音轻柔而恍惚,遥远又模糊。不知是在说服别人,抑或是在催眠自我:“没错……没错,因因生前是着了魔,一定是因为着了魔,所以才会被你那个卑贱低劣的性奴父亲给一见面就勾了心摄了魂夺了魄!……呵呵,但没关系,没关系,因因只是一时犯了错,一时糊涂罢了……她是我的,她毕竟嫁给了我,是我的妻子,是我韩笑明媒正娶,合法唯一的妻子……而等我死后,她就要跟我一同墓葬,生生世世和我在一起,永远都是我的女人,永远都是我韩笑……也只是我韩笑,独一无二,谁也,再抢她不走的女人。”
“你放屁!”林烟听到这里终于再也忍不住一下子爆了粗口。一把甩开韩笑的手腕就像甩掉什么肮脏至极的污秽东西那般,受不了地提声尖叫起来,“你放屁放屁放屁放屁!妈妈是我爸爸的!只是我爸爸的!她也只爱我爸爸!只爱我爸爸!她那一辈子从来都没有没爱过韩笑你这个心胸狭窄阴险毒辣的伪君子!烂小人!从来都没有!一分一秒一丁一点儿都没有!除了我爸爸以外,她那一辈子从来都没爱上过别的任何男人。你从来没有得到过她,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她……一个完整的,全心全意的她。哪怕是死了也不行,也不可以……她虽然现在被你藏在某个和我爸爸远远分开的地方,但是她的心和灵魂,在地底下,也一定,早就跟我的爸爸在一起了。就像他们活着时一样,活着时一样……哈哈!关于这一点,韩笑你这个当事人,应该比我林烟这个小辈感触更多感受更深吧?所以别再自欺欺人了!韩笑你这个贱人!”
“呵,我是贱人,”韩笑放回手淡淡望着林烟,很奇怪居然没有生气。片刻的对视以后,他忽然咧嘴冷笑,一字一句,顿顿清晰,“──那、你、就、是、孽。种。”
林烟全身一颤,瞬间眯起了眼睛。脸上神情压抑而狂乱,阴鸷并暴躁,如同一头受伤的小兽,极端危险,却又极度脆弱。
“没错我韩笑是伪君子,烂小人,是贱人……但我毕竟,是你妈妈在法律上的合法丈夫,合法伴侣。只有我们的孩子才是光明正大,受到祝福的孩子,而你,林烟,你不过只是一个偷情生下来的假货,一个孽种,野种……杂种罢了。你说林玉哲是半个小杂碎,哈!其实,你是在嫉妒他吧。嫉妒他为什么就可以从小生活得那么好,周围有那么那么多的人真心爱他,疼他,宠他,他注定一辈子衣食无忧锦衣玉食,生而高贵天生富华。但你却从一出生开始就不得不跟着父母东奔西窜,流浪逃亡……呵,那是自然的,林烟。因为就算庄景玉再怎么出身底层普通平凡──但先不说他现在已经是黎唯哲的人,身份地位早就不一样,就说从一开始,人家庄景玉好歹,也从来不是谁的性奴啊。所以林烟,你怎么跟人家林玉哲比呢,嗯?你骂他杂碎杂种……但你知不知道,其实你自己的血,比起他,可低贱了不知道有多少倍呢。”
…………
洗手间外渐渐响起了急躁匆忙凌乱仓促,听声音,应该是某位喝多了的客人的脚步声。林烟眯着眼睛静静看了韩笑半晌,眸底隐隐似有水汽浮动,光影流转,但好在,到底没有溢出来:“韩笑,你有种。”
韩笑耸耸肩无所谓地朝他笑了一笑,然后转身便走。
“……我不会放弃的,”林烟忽然又道,声音轻而缓慢,字字铿然,“只要,我还活着一天。”
──只要,他还活着一天,那么他就一定要把他的妈妈从韩笑这个贱人的手里抢回来……救出来,然后永远安放在,他早已等待了太多太多年的,父亲身边。
不,他的爸爸和妈妈,他们一定,都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韩笑身形一顿并未回头:“好啊,你继续试,我等着瞧。”说着便抬脚迈出门外,不见身影。
林烟闭上眼睛转身又再洗了把脸,靠在台前安静休息了一会儿,蓦地展颜一笑,笑容绝艳。在有人走进洗手间来的同时,他也立刻起身出去了。
这位客人一进洗手间就接连遇上了道上鼎鼎有名的韩老爷,和圈里更加鼎鼎有名的林美人,整个人都傻了,乐得晕晕沉沉迷迷糊糊的,禁不住摇头晃脑地意淫暗想着,那林美人果然是此貌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啊!而且估计应该是因为刚洗了把脸的缘故吧,所以眼角晶晶莹莹闪闪亮亮的,真是风情万种弱柳扶风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根本就是引人犯罪啊有木有!──却不料刚一脱下裤子扶着命根儿准备撒尿的时候,洗手间最里边儿的一个隔间的门忽地吱呀一响,然后从那里边儿摇摇晃晃,歪歪扭扭地走出来的……妈呀!那小身板儿小胳膊小短腿儿的还能是谁啊!不就正式今晚宴会的小寿星小主人,林玉哲吗!
“……”于是某龙套客人惊得差点儿没直接尿崩。尿完了抖一抖,抹抹汗,接着飞快穿好裤子嘴里忍不住直嘀咕:不愧是林宅,连个洗手间都他妈这么的卧虎藏龙,深藏不漏……谁都惹不起,得罪不得啊!
林玉哲刚刚的确是哭累了睡着了的,但当下人刚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没多久,他就又醒了。是被噩梦给活生生吓醒的。而那个噩梦是,他心心念念,好喜欢好喜欢的漂亮哥哥,在梦里,又甩了他一次……呜呜。于是夜半惊魂的小玉哲双手抱胸气嘟嘟地躺在软绵绵的小床上左思右想左滚右滚……呜……可怎么想怎么滚都还是不甘心不开心好伤心!不行!他一定要去跟漂亮哥哥问个清楚,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抱哲哲……不喜欢哲哲!
悄悄咪咪蹑手蹑脚来到大厅,正好看到漂亮哥哥和妈妈跳完舞,小玉哲那小小的心肝儿又被狠狠惊艳了一次,然后就十分猥琐地跟在漂亮哥哥的身后一路走进了洗手间。趁着漂亮哥哥埋头洗脸的时候他飞快窜进最里边儿的隔间乖乖躲起来,心里牢记着黎叔叔跟他讲过的,追喜欢的人呢,一定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不能操之过急打草惊蛇哦~~
结果事实证明,小寿星今晚的运气实在是不怎么好,所谓的“正确时机”没等到,却反倒,倒把他一向最怕的韩伯伯,给等来了……
林玉哲在一群高高大大的成年人中,费力迈着他那一双短短粗粗的小胖腿儿,艰难往他粑粑麻麻和各位叔叔姨姨们所在的地方走。幸好中途被刚顺路去拿了食物的魏嘉周云飞给及时发现了。看到这小东西的瞬间魏嘉差点儿没被嘴巴里的曲奇饼给生生噎死。赶紧将手上的盘子一股脑儿全塞进周云飞的怀里,魏嘉一个弯腰迅速抱起林玉哲。
“我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我的小祖宗!你现在不是应该在楼上好好睡觉着呢吗?”
魏嘉一边拍着胸脯后怕,而三人也一边慢慢回到了他们的核心圈子。
不等林微云这个“严母”开口教训,小玉哲却忽然眨巴着他那一双有如黑葡萄似的水汪汪亮晶晶大眼睛,一脸好奇地问他的粑粑:“粑粑粑粑……是不是只有像你和黎蜀黍,唔……还、还有,像魏嘉蜀黍和飞飞蜀黍这种关系的两个男的,才、才能亲亲抱抱的呀?”
“……”
众人先无语了片刻。韩莹月率先扶额:“微微雪雪,我觉得小玉哲真不适合在林家被你们俩给带着,你还不如让我把他带回家去,让我先替你们俩养段日子呢……倒不是说同性相恋有问题,而是……至少不要让小孩子随时随地都能看到这么不和谐十八禁的东西啊!……哦噶的!哲哲刚刚肯定又是因为随便乱跑,结果看到了什么小孩子不该看的限制级画面了吧!”
余下一圈大人无声沉默,良久……嗯──点头点头,同意同意。
小玉哲听不懂什么和谐不和谐,十八禁不禁,抑或限制不限制的陌生词语,只觉得现在粑粑麻麻叔叔姨姨们的脸色神情……都好可怕,好奇怪哦。
“莹莹姨姨……”忽然他伸手拽拽韩莹月的衣袖,无比好奇道,“那是不是,是不是……也只有像你和唐唐蜀黍这样的一男一女,才、才可以做这么亲密的动作的呀……?”
韩莹月回答得那叫一个相当恶狠狠:“当然!我们是夫妻!夫妻!我警告你哦小东西,你以后可千万别当个花花公子!没结婚前不准乱搞女人!……当然男人也不准乱搞!听到没有?不然你莹莹姨姨我可饶不了你哦!”
“唔……哦……可,可如果那样的话,就好奇怪喔──”小玉哲说着说着不自觉地皱起小脸儿,五官眉眼全挤成了一团好像刚出笼似的白软小包子,“刚刚,韩伯伯把那个漂亮哥哥压在洗手间的台子上,一边摸一边亲诶……而且,还在他的眼睛上蒙了一层布呢……那是什么新游戏吗?好不好玩儿?哲哲可不可以玩儿?”
他的语气天真稚嫩,但一圈大人,却是早已经听得惊变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