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正站在李一南身边的,是【宠儿】里排名第六,也就是去年圣诞节平安夜,林烟在【意难忘】选择跟夏昭时一同离开而放了李一南鸽子的那一次,他随口无心给李一南推荐的,那一个所谓既年轻又上进而且还白软纤细,刚进【宠儿】就凭着他那一张一来就毫不客气地千军横扫了【宠儿】里绝大多数男公关的精致脸孔,直接晋身为前十,排名到第六,跟林烟当年那史无前例的TOP 1经历有那么一点微妙的类似,因而也公开地被许多圈内人给誉为成了“小林烟”抑或“林烟接班人”的,漂亮少年。
少年的长相和林烟的容貌都是属于那种典型的美艳逼人妖娆魅惑的type;不过大有不同的是,林烟的美貌是完全的东方式妖孽,细腻柔美,精致婉约,偶尔的淡漠疏离清冷高傲,恰有如月华照凉水,冷香凝霜雪,明明是幽到了极致,但给人的印象,却反倒更是媚到了顶点;而少年却因为是一名混血儿,中法混血,所以脸型和五官里,便或多或少带了那么一点点粗糙毛躁,怎么遮都遮不住的西式轮廓,欧化感觉。
少年名叫Cecil。尽管从一般情况上来讲,混血儿在外貌上,总是要比只单独某一国的纯种人出色许多的。更何况,Cecil的外貌实在是混得很好,甚至几乎都可以说是混得都有些过于好了,因此就算是在混血儿里,Cecil的长相,也绝对算得上是这世上最顶尖的佼佼者之一的。这般惊人的美貌,再加上法国人从古至今刻进骨子里的那种浪漫天性自恋轻狂,因此在以前漫长整二十年的生命时光,Cecil都深深为着自己的美貌所骄傲狂妄。当然他也有这样的资本──除了那个有着四分之一意大利血统的超级名模季晚潇以外,Cecil从不认为并且也至今未能看到,这世上还存在着什么别的男人,可以在外貌上跟自己分庭抗礼,旗鼓相当。直到一年前他来了S市,进入夜店圈,听说了林烟,遇上了林烟,然后,看到了林烟。
和其他所有第一次见到林烟的人一样,一个反应:Cecil简直不能想象,这世上竟还有着五官精致至此,完美犹胜漫画的家伙,无论男女。
而瞬间的呆怔之后,心头随即狂涌泛出的,便是满满当当的不服,不爽,不痛快,不甘心。
Cecil以前在法国也被很多人追很多人夸很多人宠,因而养成了他现在这样极其自恋傲慢的招人嫌个性。简单来说,就是有着非常严重的“汤姆苏”情结。虽然一进【宠儿】就能排到榜上第六已经是一件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了,但是只要一和林烟的空降第一相比起来……尽管Cecil也不得不承认,在外貌上,林烟的确是要比他更漂亮些,他确实逊了林烟不止一筹,可是……可是……啊啊啊!他还是无法抑制地觉得好嫉妒!好嫉妒!!好嫉妒啊!!!
于是可想而知,自打进入【宠儿】以后,Cecil对于林烟,那根本无法掩饰的明显敌意。
对此林烟早就察觉出来了。没什么所谓,就是觉得有点儿麻烦伤脑筋,而且……啧啧,他的这位小后辈,怎么看起来似乎,有点儿被害妄想症的征兆啊?林烟不喜欢外国的一切,蝌蚪似的外文名字更是不会多花工夫去记去念的,所以对于Cecil,他从来都称呼为小六。然而Cecil却总觉得这分明就是林烟在嘲弄讥讽自己,又或是在跟自己耀武扬威,炫耀至极(以上均出自他的脑补意淫)。因此每一次听,都不禁恨得全身发抖,咬牙切齿。
尤其刚刚,林烟还就这么直直当着他本人的面,毫无愧色大言不惭地狠狠讽刺数落了自己一番,以及,不着痕迹又不要脸地,出言勾引了他现在的大贵客,大金主,李一南。
看着眼前林烟这一张,无论怎么看从哪个角度看换什么姿势看,但都三百六十度毫无死角,毋庸置疑不容辩驳要比他Cecil美上那么个三四分的绝色容颜,Cecil禁不住眼前一阵阵地发晕发黑,胸口又腥又燥,又翻又涌,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要被给气吐血了。
“林烟你!你……!”
林烟看都没看这个脑残上身的自恋混血儿一眼,仍旧偏头似笑非笑地紧紧盯着李一南,嘴角弧度很大,翘得颇高,却到眼线处戛然而止猛然停步,眸子底幽幽浮动着一片闪着莹莹蓝光的破碎冰渣,凛冽冻人,也寒得惊人;语速缓慢,既似危险又是威胁地冷冷说道:“我真不想再跟你继续玩儿这种游戏了,李一南。因为,真、的、很、烦。有本事,你就永远别跟我道歉,别来求我,别来理我,别来找我,别来见我,”他一字一句,一派艳丽的眉宇写满了早已受够了的不耐和恃宠而骄“我才不信”的挑衅,“──有种,你就这么做。”
李一南全身的肌肉霍地绷紧。尽管脸上依旧克制着尽量不显露出来,但正紧紧挽着李一南右臂的Cecil却比谁都要更加清晰地感觉到了,此时此刻,自己这位大主顾的惶恐与忐忑。
他的确是在怕,很怕。因为他的确是在乎,很在乎。
闲荡着的右手在视线不及当然也无人关注的黑暗背后慢慢紧握成拳,Cecil心头气极恼极怒极恨极,瞬间扭曲了脸色咬着牙齿无比狰狞地道:“你不要给我太得意了!林烟!呵,怎么,你的Adrian是不是也是因为受不了你的犯贱不想跟你站在一起,所以才迟迟不出现的!?”
……Adrian,又是这个名字。
林烟来不及吐槽“一南”这个肉麻恶心到爆的“爱称”,就先忍不住皱起了好看的眉梢,歪头想了想,表情疑惑而阴沉:“什么Adrian?我不认识。”声音冷冷如玉,口气漫不经心,回答得十分简洁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
Cecil一愣之后旋即捧腹大笑不止,好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惊天大笑话,但又更像是一种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林烟的死角软肋,即将大仇得报的疯狂快感。林烟看他那样心里隐隐浮出来一丝不妙的不祥预感。果然,下一秒一转眼,就看到一旁原本从来都是向着自己,无论自己怎么对他但都一向无条件无原则地宠着自己,更别提像现在这样,竟然会在自己的面前临阵倒戈帮着别人,忠诚度绝对百分之一万的骨灰级铁杆儿粉丝李一南,此时此刻,却居然也微妙地勾着唇角,冲自己露出来了一抹极其凉薄而报复的报复微笑,徐徐道:“烟烟,那时候,你不是都已经跟人家好到,哪怕不惜放我鸽子,也要跟人家一起走的了吗?怎么,结果搞了半天,人家却连名字……连我们这些,跟他不怎么熟的人也都知道的常用名字,都还没有告诉过你,不让你知道啊。”
于是林烟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而当反应过来以后,他的脸色迅速就开始绛沈褪色,乌云点滴黑云压城,不是很好。
难得有一样,不是跟他的父母以及黎唯哲有关的事情,又或说是,难得有一个,除了他的父母以及黎唯哲之外的人,竟可以惹得他林烟,如此的恼怒动气。
不是李一南,而是夏昭时。
察觉到的瞬间连林烟自己都觉得惊奇,他居然会对夏昭时不跟自己讲这个名字,而情绪失控至此。明明自己是最讨厌舌头都打不直抡不转的蝌蚪名字的,明明就算夏昭时跟他讲了他也不过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一听就忘,绝对不会叫的,明明他对夏昭时直呼其名的机会也根本没有多少的……但无论怎么想有多少个“明明”,但现在唯一的事实和后果就是,林烟已经是感到生气,而且是,非常生气了。
而鉴于此刻夏昭时这个当事人仍不在场的缘故,所以现在林烟的这份生气,已然渐渐转移到了面前某个不知天高地厚,惟恐天下不乱的小心眼儿男人身上。慢慢眯起眼睛,林烟周身气息不善,暗潮汹涌,戾气倍增。
不过估计李一南上次也着实是被气急了伤狠了,因而对着眼前林烟这一副如此显而易见的表情变化和四周的气氛变化,居然都有胆子视而不见视若无睹了!反倒心底更为迅猛地升腾起了一股极其强烈的报复快感来,故意不解地调侃戏谑:“虽然夏昭时的确长是长了一张典型东方美男子的俊脸,但无论怎么说,他也好歹是一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啊。你知道么烟烟?呵,估计你不知道吧烟烟,其实夏昭时这个名字,他平时几乎都不怎么用的,道上的人基本上都称呼他为Adrian。怎么,他不肯告诉你他的这个名字是因为……他体贴烟烟你不喜欢也念不好英文呢?还是……哦对了,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了,我以前好像是有听人说起过,夏公子……似乎是一位很有名的洁癖症患者,爱干净爱得简直出了名啊……哦!原来如此,是不是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觉得,烟烟你脏得,不配,这么叫他呢?”
那一个“脏”字,咬得特别,特别重。贯耳如雷,清晰刺痛。
这真是一番好恶毒,好狠毒,好一针见血,又好毫不留情的骂话啊。但是很难想象这一番话,竟然会是一向疼惜宠爱他的烟烟都还来不及的李一南,对着分明最疼最宠最爱的烟烟,讲的。甚至就连李一南自己,在说完了很久很久,哪怕日后再过去更久更久,许多许多年,漫长的岁月,遥远的时光,也都依然无法想象,当时的自己,究竟是怎样对着他的烟烟那一张,虽强忍着不露痕迹,但的的确确是在渐渐变白难看,并且也渐渐消沉难过下去的精致小脸,讲完了这一番,让他自己都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冲动的狠话。
人类总是在无意识地伤害最爱自己的人,和有意识地伤害,自己最爱的人。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抑或只是单纯的,人类的劣根本性。
一旁的Cecil立刻笑得更猖狂了。林烟沉默片刻,静静看着李一南,许久许久,忽然长睫一垂,蓦地也笑了:“……李一南,我错了。”
声音近乎叹息。
李一南惊了一大跳。骤然亮起的目光非常复杂,里边似有孤注一掷三生侥幸的欣喜,却又是大难临头无法预料的恐慌。
接下来的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完全正确的。
只听林烟用一种夸张至极的佩服口气,不疾不徐地缓缓道:“是我看低你了李一南。你有种,你的确是有种……呵,好,你放心,你做的选择,我尊重你,”顿了顿,林烟一字一句,表情冷漠而认真,“下次,别说你在我的面前下跪,就算你在我面前的自杀──你没骨气不代表我没骨气──我绝对,不会再理你了。”
李一南无意识地张了张嘴,那么一张俊朗帅气,邪佞痞气的外表,却配上此刻这样一副手足无措的天然呆表情,就着实显得有些滑稽可笑。脊柱僵硬肌肉紧绷,却又十分后悔不迭,惶恐不安地颤抖着。Cecil顿时觉得,自己几乎,就快要挽不住身旁这个高大强壮的男人了。
“反正我脏嘛不是?呵,你李影帝红遍亚洲粉丝无数人气爆棚,看起不起我一个小小的林烟,那我林烟当然也不会那么缠人不要脸,非求你看得起我,”林烟毫不留情地句句吐出对于李一南来说字字如刀的话语,丝毫不觉,毫不手软。说着说着却忽然眼睛一亮,然后立马就一个扭腰侧身绕过了他们,疾步往前,朝着某个正缓缓向他们迈步走近的修长身影匆匆走去,最后干脆利落斩钉截铁地冲仍旧呆立原地久久没能缓过神来的李一南扔下了不容置疑,不容辩驳,更不容拒绝的一句,“就这么样吧李一南,咱们,绝、交。”
就在林烟落下“绝交”这两个字的瞬间,Cecil恍惚有种,自己正挽着的这个男人,已经彻底被冻成了冰,不会再呼吸,也没有了心跳的错觉。
林烟言笑晏晏笑靥如花地挽着夏昭时的手臂,明明无心无意,但又偏偏像极了故意刻意地从他们两人身边擦肩而过,一个偏头微仰,一个低头凝望,一个五官精致倾城倾国,一个长眉星眸俊美如墨,高低的差距刚刚好,相错的角度也刚刚好,共同缓步迈进前方金碧辉煌的前厅;安静流淌的火光灯影深深浅浅,浮浮沉沉地打在他们同样完美的脸上身上,那场景无论远看近看,略看细看,俯瞰仰看,都是无可挑剔得柔美静好,恰如同一副巧夺天公,掠人心神的油画那般。
直到那时,李一南才仿佛冰雪融化回过神来,左手中指一曲,微微,动了动。
Cecil各种羡慕嫉妒恨地痴痴远望了望林烟身旁的夏昭时,而后又再无可奈何地将目光重新移回了,那个又一次轻而易举吸引了整个宴厅绝大多人关注目光的林烟身上,咬咬牙,挽着李一南右臂的左手稍一用力,泄愤似地恨恨道:“……别看他现在风光!他会老的……他会老的!最黄金的年龄段和最巅峰的职业生在涯早就已经过去了,他很快……很快就会老了!”
李一南久久凝望着林烟的背影,直到他和夏昭时共同止步于大厅中央的三角钢琴处。随后李一南毫不迟疑地从Cecil的桎梏臂弯里,不动声色而又淡然决绝地,抽出了自己的右手。
“他会老,你也会老,”李一南轻轻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逆袭的世界里,勾勒出他的夜色王国,那一抹唯一不变的彩色。声音低沉有如窃窃私语,有如昙花静绽,有如流连月华的鸣虫,有如沉醉荷塘的晚风,“但即便他老了,他也曾,如此地光芒万丈过。”
那就够了。已足够了。有许多人穷尽一生,发出的光芒都还不如,他一回眸的秋波。
说完李一南抖手理了理西服。转身抬脚离开的瞬间,就默认断绝了他和……嗯?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的这一份,因为林烟而莫名其妙地赌气开始,最后又因为林烟而莫名其妙地撒气结束的,莫名其妙的主顾关系。开支票扔过去的动作流畅帅气,很有范,也很有型。
只要不是在林烟的面前,在别的任何人的面前,那么其实他都还是那一个,一如始初,从未变过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花花公子,李一南。
而此刻已被他无情抛在身后的Cecil,手心紧紧捏着那一张价值千金的薄薄纸片,脸色,却并不比它的颜色更好看。
林、烟,林、烟,林、烟──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咬牙默念着这个如雷贯耳的大名,Cecil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阴鸷狰狞。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发誓,他要把林烟从神坛的顶端给狠狠地拉下来!扯下来!让他跌下来!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血肉模糊!哈!第一的位置会是他的……会是他的!迟早,都会是他的!
林烟和夏昭时表面上是一起在走,但实际上,却是林烟默默领着夏昭时的步子,而夏昭时则是非常无所谓地,淡定跟着林烟的步子在走。
停下来瞥瞥面前无人,林烟便不再客气,一个转身稍稍用力拽过了夏昭时的领带尾摆,捏在掌心细细地摩挲把玩,眯着眼睛却又撅着小嘴,十分完美地兼具了危险和撒娇两种截然不同的迥异表情,语气不爽又委屈,气鼓鼓凶巴巴地道:“我不想像个怨妇一样傻了吧唧地质问你,相处这么久,但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你叫那什么Adrian的原因。但从此以后,夏昭时这个名字,就是专属我林烟的。只有我,只有我林烟,才可以这么叫你。哼,你就让其他所有人都叫你那什么Adrian好了!反正我懒得念又记不住,而且那难听死了,我也不稀罕。”
夏昭时的目光意味深长,微笑看着林烟:“恐怕迟了。你现在,已经像个怨妇了。”
林烟呼吸一滞,立刻狠狠瞪了夏昭时一眼,不满地低吼:“那是谁害的?还不都是你的错!”抿抿嘴,自知有些失态,偏过头不再看他,碎碎念地小声嘟囔起来,“谁让你来这么晚的?昨天也不知道是谁大言不惭地放下话来,说我是你的人,一定会好好罩着我的……哼,结果今晚,我先是被林微云他们一群老熟人欺负,然后又被李一南那个忘恩负义不念旧情的小心眼儿男人和他最近新勾搭上的某个小贱人欺负……都欺负完了你才来,真是靠不住。”
夏昭时一听就觉得滑稽,忍不住打趣:“行了,林微云旁边还有黎唯哲站着呢,他们要是真想欺负你,你还能完好无损地等到我来?而且,你不是也从他们的小宝贝,今晚面子最大的小寿星身上,给狠狠报复回来了吗。至于李一南欺负你?呵,那我大概可以想象,以后他的日子,究竟会有多难过了。不过至于他的那个新欢──”夏昭时动作轻柔但却不容反抗地将自己的领带从林烟的手中救回来,微微侧头示意林烟往身后Cecil的方向看去,“到底是他欺负你还是你欺负他,我看,大家都心知肚明。”
林烟当然没看Cecil,只是抬头无语白了夏昭时一眼,嘟着嘴恶狠狠威胁:“喂!到底谁才是你的人?你到底帮谁?”
“你,”夏昭时回答得很快,“当然是你。”
林烟在那一瞬有短暂的恍惚。眼前夏昭时深邃的轮廓俊美的五官和温柔的目光不断在他的眼眸深处泛滥涌动,竟宛如情深似海的真诚。也许长相好看的人就是有这点吃香,无论真心假意,不管虚以委蛇,但只要当他认真说话,认真承诺,认真看着你的时候,哪怕那全都只是装的,开玩笑的,不作数的,但也足以令听的人忽略一切,心甘情愿,溺死在那一片静水流深,浩瀚无边的蔚蓝里,醒不过来,不想醒来。
林烟眨眨眼睛,忽而低头一笑。那一垂眸的风情,在他那两排犹如蝴蝶剪影般浓密纤细的美丽长睫间,波光流转,风华尽现。
“本来想和你跳舞的……但突然就不想了。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林烟微微仰头看着夏昭时,角度美好,容颜更绝。一向轻蔑高傲的神情里,难得生出来了一种温柔楚楚的讨好乖巧,柔弱可怜。
倏然而过未曾捕捉的怦然之下,夏昭时掩不住满脸惊异,诧然道:“嗯?你还会弹钢琴?”
这样问着的时候,林烟已然歪着头弯着眼,莞尔勾唇,翩然一笑,走上前正襟端坐在了钢琴前,双手轻轻覆于键上,一往下,乐音款款,音符迸发。
和专业钢琴师钢琴家们相比起来自然远远算不上精确精确的音乐声,从林烟染着淡淡粉色的奶白指尖唯美泻出,却显得空灵又空旷,在偌大一个宴厅会场,悠扬地流淌,宁谧而绵长。
周围的嘈杂都渐渐安静下来,原本人声鼎沸的喧哗喧闹里,只剩下这一曲,《梦中的婚礼》。
一身纯白的林烟和这架乳白的钢琴,一个指尖翻飞一个岿然而立,有如大雪茫茫中悠然掠过的一只雪雁,孤独停在山巅,碧空一色远近无线,仿佛水乳交融,化为一体。
“我不会弹琴,只有这一曲,”林烟闭着眼睛声音很轻,泥足深陷在过去某一年某一日,那一段久远,久远的回忆里。那里有蒙尘沾灰的废弃教堂,有音质喑哑的破旧钢琴,有薄如蝉翼的幽莹月光,有偏安一隅的冰凉孤星,“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弹给我和爸爸听的。”
“那个时候我们都跑累了,逃累了……躲进一个教堂里。爸爸把我抱在腿上坐在身旁,听妈妈弹钢琴。真是好听极了……你知道吗夏昭时?我妈妈弹得,真是好听极了。”
“然后也就是在那个教堂,爸爸和妈妈结婚了。没有客人没有祝福没有证婚人甚至连一枚戒指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但是这些都没有关系,我觉得最可惜的是,妈妈没有婚纱。”
“我想看妈妈穿婚纱,很想很想。光是想想都已经觉得,美得让人,不能呼吸了。”
“不过那个婚礼……那个梦一样的婚礼,除了婚纱,一切都很完美。最完美了。”
夏昭时静静站在林烟的身后无声聆听。片刻,忽然一个倾身上前,宽阔高大的身形几乎完全笼罩住了林烟纤细瘦削的后背,简直就是将林烟整个儿揽进了自己的怀抱胸膛。
温暖干燥略带薄茧的手心,轻轻覆上了林烟跳跃波动,光滑如绸的手背,与之齐动,随之而飞。夏昭时弹得熟练又好,微微一笑:“很有名的曲子……我也会弹,你吃惊吗?”
林烟的确是有些吃惊地转头回望着夏昭时,半晌,歪着脑袋,脸上绽开了一抹欣喜羞涩的期待:“你也是,你妈妈教你的吗?”
不过夏昭时的回答却让他失望了:“不,这是我父亲常常弹的。我经常听,后来,也就渐渐地学会了。”
“唔……这样啊,那──”林烟可爱地皱皱眉头,毫不客气地一针见血,直戳红心:“你爸爸在弹这首曲子的时候,脑子里想着的女人,真的,是你妈妈吗?”
“不是,”夏昭时居然没有隐瞒,长眉一挑眸光顿深,只有林烟能看出来,在这一副微笑如常的温和表情之下,那一种不动声色不动则已,而一动,就是要置人于死地的不择手段,暴戾阴狠,“是一个,下贱的女人。”
“哦,那你比我不幸,”林烟回答得很淡定,想了想又道,“不过那个女人,应该更加不幸。”
夏昭时不置可否地补充:“不止。还有,她的儿子。”
林烟愣了一下,但聪明如他很快就彻底想通明白了过来,表情变幻之余不禁摇着头心生感慨,啧啧叹道:“哇,这世界可真小啊。不过你这么厉害,而且听起来,你妈妈也好厉害,得罪了你们……啧,那还真是,一对可怜的母子呢。”
虽然说着可怜,但从林烟的脸上却丝毫看不出,一分半点儿的同情。满满全是一片,等着瞧好戏的惟恐天下不乱。
这时曲已将终。夏昭时近距凝望林烟肤白胜雪凝滑如瓷的侧颜,忽然第一次不能自已地体会到了那种名为情动的感觉,忍不住凑上前去贴在林烟精致可爱的耳边,戏谑道:“所以以后见着我妈,你可千万不要在她的面前,弹这首曲子。”
这真是一个,一点都不符合夏昭时气质,和他们之间关系的,可笑玩笑。
暖湿温热的气流顿时弄得林烟全身一阵止不住地抖动颤栗,从脖后到肩背,从耳廓到锁骨,全都立刻翻起了一颗颗掩藏不了的褶皱细粒。林烟有点吃惊但更多得意地朝着夏昭时不断眨着他那一双漂亮弯弯的桃花眼睛,趾高气扬不怀好意的高傲神情看得既想让人狠狠动手打他,却又更想让人,狠狠动口亲他:
“嗯?我怎么不知道,原来你都已经替我们的未来,想到了那么久以后的事情了?”
夏昭时只是笑,一脸的高深莫测。但其实那只是因为连他自己,都在不解,都在疑惑。
交错覆盖的左手同时放开,默契惊人。林烟干脆整个转过身子仰起头,偏偏脸蛋扬高侧颊:“亲亲我吧,”他的眼睛里闪着细致柔和的光斑,轻声说着,“夏昭时,亲亲我吧。”
无论是出于安慰还是炫耀,他觉得自己现在,都迫切地需要一枚亲吻。而那就是来自夏昭时而不是别的任何人,他能感觉到。
原本林烟想着夏昭时最多只会亲……不,应该只是碰一碰,他的脸罢了,所以当夏昭时的双唇温柔落下覆盖在他的双唇上的时候,善于接吻的林烟居然忘了闭上眼睛。就像个初出茅庐的青涩小伙子一样,大张着眼帘,经历完了这一切。点到为止的接触,长久弥漫的余韵。
夏昭时的触感,夏昭时的味道。
分开时夏昭时又再覆上去情色意味浓郁地伸出舌尖舔了舔林烟嘴角欲去还留的暧昧银丝,一脸玩味地笑:“你傻了吗?”
林烟呆呆地:“你、你……你不是……洁癖吗?”
夏昭时直起身子挑挑眉梢:“那你应该庆幸你的骄傲,没有让你跟人口交。”
林烟静了静,仍旧不死心地仰头问他:“可是你居然亲我,居然亲我……夏昭时,你迷上我了吗?”这一次他的口气里连一点多余的自满傲气都没有,问得非常平静,也非常真诚,看样子是真的想知道,“你也跟其他很多人一样……迷上我了吗?”
“……没有人不会迷上你,林烟,”夏昭时沉默几秒低头俯视,一指微动缓缓抬起林烟的下巴,摩挲流连,“只不过这份迷恋,有的人变成了嫉妒,有的人变成了喜欢,有的人记得深,有的人忘得快……仅此而已。”顿了顿,果然便迎上林烟那一副欲言又止,怀疑不信的表情,夏昭时了然地笑了,“如果你硬要说黎唯哲就是一个例外的话……不,林烟,黎唯哲不是例外。他没有喜欢上你,那一定是因为,他曾经用尽了全力逼着告诫自己,不要,喜欢上你。”
他成功了。而他的代价却是,此生此世,他再也没有资格拥有和了解,这样的美丽。
林烟眯着眼睛回味了这一番话许久。
“夏昭时,”然后他突然开口,温情脉脉,叫他的名字,“我们做吧。”
夏昭时摸了一把林烟的脸:“再等等,再等等,”而他却这样承诺,“等你,再干净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