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林烟没有对夏昭时死缠烂打,但没有并不代表,他不打算。
夏昭时离开了,在国内和美国两头跑,回家的次数或者就算回来但在家里待的日子,都是越来越少。林烟不想让自己变得那么怨妇那么可怜,整个人好像被打入冷宫的嫔妃一样痴痴等待皇帝一次偶尔大驾的光临宠幸,但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都无法否认,他这段时间的情绪状态,其实分明就是这样的怨妇,这样的卑微,这样的犯贱。
但好在他毕竟不是一个只知自怨自艾,闭门自怜的孬种笨蛋。他毕竟,是他林烟。
一个多月过去,十一月初的时候,某个晚上,林烟关掉打了一整天赢到手软的游戏界面,倍感无趣地打着哈欠正准备上床睡觉,突然,手机响了。
“喂?”懒洋洋地接起来,口气倦倦的。
然而从电话另一头清晰传来的轻浮男声,却骤然让林烟脑中猛一激灵,瞬间精神了起来。
“哟,烟烟,好久不见,你的生活作息居然还是跟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一样,那么健康规律,十一点的大限一到,就要准时上床睡觉觉啦?啧,你知不知道,这种现在放到小学生身上都已经过时的作息时间,真的很不符合你的长相气质还有身份年龄诶。哎,你说你怎么就那么乖那么可爱呢,真是想死我了,爱死我了。”
林烟没心情理会王远山肉麻不正经的戏谑调侃,把自己缩进被窝卷好被子,埋着头闭上眼睛,声音轻轻的:“你找到了吗?”
那一头的王远山一听,立刻忍不住夸张地仰天长叹:“哎,烟烟,你真是好无情好残忍好冷酷好不懂我的心啊!难得你主动找我一次,也不先跟我聊聊天说说话,跟老情人……呃,咳咳,老朋友老朋友有,叙叙旧谈谈情,就先急着问有关另一个男人的正事……哎,我的心好痛,好冷,好酸,好难过哦!”
“……”一个三十出头的大男人,那撒娇扭捏的卖萌语气听得林烟背脊一寒,睫毛微颤,干脆道,“我挂了。”
“……”
曾经长达数月之久的朝夕相处让王远山深知,林烟是一个只要说得出,那么就绝对做得到的厉害角色,在他这里装疯卖傻铁定讨不了好,因而赶紧求饶:“诶诶诶!好了好了好了!哎呀呀烟烟你真是的,现在连玩笑都开不得了,一点都没有以前可爱了……好啦好啦,这可是烟烟你第一次主动找我王远山帮忙耶,那我王远山就算是拼死,也要替你做到不是?”
最后那句话里,那一颗欲露却又不敢露,但不露却又不甘心的,小心翼翼若隐若现的忐忑真心,林烟,不是不知。
只不过曾经知道,也最多,就是知道了而已。但现在……但现在,将心比心,将情比情,林烟忽然恍惚,觉得天道轮回因果循环,这一切,都是报应,都是宿命。
他又一次无法自拔地陷入了往昔那段,沈屙难醒的旧梦里。
这样一来林烟到底放柔了语气,温温和和地细声道:“嗯,那你待会儿把地址发过来吧,现在,我要睡了。”
王远山想了想问:“要不要我帮你处理下那个跟屁虫?你上次不是跟我抱怨说,自从莫清那件事出了以后,夏昭时吩咐他要时时刻刻盯紧你的吗?那到时候……会不会不方便?”
林烟闭着眼踌躇了片刻,叹口气,最后仿佛倦极似地沉沉低声道:“算了,他想盯,那就让他盯着好了。反正我也习惯了。而且,就算让他盯着,他也碍不着什么。”
被Jim寸步不离地监视跟踪,林烟对此虽然感到无比厌烦,可很矛盾地又有一种,夏昭时无处不在的温暖错觉。
夏昭时那个男人,他一身不那么柔软的保护宠溺,疼爱怜惜,也都不那么温柔地融化在了,这一份冰冷刺骨的桎梏囚禁里。如今的林烟真是切肤体会,深有感触,第一个精确描述出痛并快乐着这种微妙感觉的那一个人,原来并不只是,开开玩笑而已。
他一定是真真正正地痛,并快乐过。
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口气忽然变得万千感慨,又几分黯然失落:“烟烟……我没想到,原来你已经,这么喜欢夏昭时了。”
林烟陡然睁眼,皱眉大惊:“你说什么!?”
王远山笑了。他那头的背景有些嘈杂,让他的声音在手机里听起来遥远而模糊:“要是在以前,烟烟,根本不需要我问你,你就会主动叫我提前处理好那个跟屁虫的。可看看现在……看看现在,你不仅没有主动提起这件事情,而且还居然如此干脆地拒绝了我的提议……呵,显而易见,你是不想得罪夏昭时,不想,惹他生气。”
林烟喉咙一紧,心底登时就生出来了许许多多被看穿识破的羞耻。半晌,他才干巴巴地吐出来一句没什么说服力的欲盖弥彰:“……你怎么不说我这是在关心你呢。你要是真处理了Jim,那夏昭时,恐怕,也不会放过你吧。”
王远山大笑而苦笑,心灰意冷地自嘲:“哈哈哈!算了吧烟烟,咱们俩相处了那么久,我又喜欢了你那么久,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王远山还能不清楚吗?你林烟对我王远山要是会有那份儿好心,那就不会只是在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才联系我了。”
“……”
林烟被反驳得哑口无言。在这种彼此都说开坦白了的情况之下,再多的话,都是苍白无力。
“……谢谢,”气氛沉闷了很久,最后是林烟快刀斩乱麻甚至稍显慌张地道别,“我挂了。”
啪──
这一次,他真的挂断了。
不是为了威胁也不是因为反感。事实上这是一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仓促逃亡。
一旦情根深种,再软弱的人也都能变得坚强;而再强悍的人,也会开始有脆弱的地方。
拿到那个地址以后林烟反复思量了将近小半个月的时间,终于在十一月中旬的某一日下定决心,动身来到了那栋环境优美精致小巧,一看便知是花费了许多心思的房子面前。
那时正值沉沉日落,天际斜阳晚辉,残阳云霞如血。林烟站在房前走神恍惚了几秒,终究无法克制地酸涩想到,原来夏昭时的心思,都用在了这里。
转转指头,坚硬冰冷的钥匙在空中飞速甩出几个圈。王远山果然给力,连这都替他弄到手了。只希望夏昭时以后,不要太为难他吧。
收回心绪没再犹豫直接开门而入,触目所及,客厅很大很空旷,设计得简约而典雅,这种完美融合了大气贵气霸气并且丝毫不违和的微妙感觉,一看就是夏昭时表面内敛含蓄,但却阴着唯我独尊的审美风格。
夏昭时这整个人,无论在哪个方面,都太符合,太契合,林烟的胃口了。喜欢之前就已经客观地符合,而在喜欢以后,那简直就是止不住地勾引撩拨。心动的感觉好像小Adrian的两只爪子,时时刻刻都在林烟的胸口砰砰乱跳,扑扑直挠。只不过曾经是毛茸茸软绵绵的无害东西,然而如今,却渐渐长成了尖锐可怕的伤人利器。
故意大声地关了门,林烟往里走进几步停在沙发背后静静等待。不出片刻,果真便听见了从楼梯上传来的那一阵,稍显急促的脚步声。
林烟眯起眼听,微微笑了。那笑容促狭狡黠不出意料,却又有着难以言状的悲伤。
先是一双挺拔笔直的长腿,然后便是精悍强壮的腰腹,接着又是宽阔有力的胸口……而最后出现在林烟视线里的,则是一张惊喜变震惊,失望又失落,阴沉而阴郁的,阴鸷脸庞。
眉头紧锁黑气笼罩,那表情不可谓不精彩纷呈。对于夏昭时来说是仅此一例,而对于林烟来说,则是独家播放。
林烟眯着眼睛毫不客气地打量欣赏。眼前这个男人的一切他都熟悉,他都喜欢,他都着迷。想要将其占为己有的那份心情,分分秒秒,都比前一刻,更加强烈。
夏昭时停在那里,林烟抬头仰望,那角度真是完美得无可挑剔,无懈可击。
一如初见。一辈子都在惊艳别人的林烟,却在夏昭时这里,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也不受控制地,体验着他前半生鲜有机会体验感受的,那种被惊艳,和触到电的奇妙感觉。
虽然有点难过可他仍然承认,这感觉,真好。
当然夏昭时此刻的脸色其实是很难看的就是了。
“你是不是满心欢喜地以为,是你的宝贝弟弟小臻良心发现回心转意,又掉头回来找,你这个哥哥了,嗯?”林烟悠悠哉绕到沙发前坐下,动作优雅地捋了捋额前几缕不不听话的凌乱碎发,淡淡的口吻很有几分挑衅的味道,抬头冲着夏昭时不卑不亢地展颜一笑,“不好意思,我不是江臻,让你失望了。”
夏昭时原本就幽!深邃的冰冷目光,现在,沈得几乎能够滴出水来。
很可怕。但林烟对此却像没事儿人似地直接无视,泰然自若地转目四周环视了遍这栋房子,点着头,巧笑嫣兮地慢吞吞道:“嗯,你给我住的那儿,他们都说是你夏公子金屋藏娇。那么这里,又算什么呢?钻石屋?藏珍宝吗?”
夏昭时没有说话,从楼梯上缓缓踱下来,不疾不徐不动声色的内敛气势由内而外无处不在地缭绕散发,实在惊人。
但林烟偏爱,最爱,他这个调调了。
“是不是在我那儿算作偷情?而这里,才是正主呀?”林烟眨眨眼睛,问得俏皮。
夏昭时走过来居高临下站在林烟面前,抬手轻轻刮了刮林烟手感依旧的漂亮脸蛋,莞尔笑了:“偷情?林烟,你不乖,又忘了我曾经跟你说过的话,”他弯下腰,俯身凑近林烟的耳朵,张口便吮,“我付了钱,对你,我是光明正大地嫖。”
林烟瞳孔一缩。只不知是因为夏昭时伤人的话,还是因为夏昭时暖人的体温,迷人的唇舌。
那久违的熟悉令他沉醉沉沦。
“……夏昭时,你不要生气。我今天来,其实,是来安慰你的,”林烟慢慢伸手勾住夏昭时的脖子,坐直半身,将脸深深埋进夏昭时味道好闻的侧颈,陶醉地蹭蹭,“我知道你不开心,我知道你很伤心。也对,疼了大半辈子的弟弟,就这么为了一头蠢猪跟你决裂绝交,你会伤心,也是正常的。而你因为这个迁怒我……我也能理解,我没关系,我不在乎,我不介意。”
林烟太敏感,太敏锐了。夏昭时每一次的不开心,他其实都知道,那基本,跟自己没关系。
他只是最无辜的炮灰,和更无辜的发泄品。
他是真的能够理解,因为他自己也常常这么做。可是他真的没关系不在乎也不介意吗?
──他可以。
他虽然会痛,但是他觉得……他觉得,他可以。
夏昭时沉默了半秒,忽然抬起手揉了揉林烟的头顶。动作轻柔,似乎是在奖励。林烟身子一颤,接着狂喜的感觉登时流遍四肢百骸,充盈了整个身体。
他没救了。能救他的人,只有夏昭时。
想了想,勾住夏昭时脖子的双臂可爱地晃啊晃晃啊晃,林烟歪着脑袋笑眯眯爆料:“哦对了,说起来你知道吗夏昭时?前几天,江臻还来【宠儿】找过我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方才的温存便恍若一梦般地骤然不见。夏昭时脸色一变一下子捏住林烟的下巴,眼底的急躁连掩都懒得掩饰了,只顾着冷冷逼问:“他找你?他找你做什么!?”
没有刻意控制力道,林烟被他捏得很疼。
“咳咳……咳咳咳……呵,果、果然,一提到他,你就会情不自禁地激动,”林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苦涩,但说的话却很不自量力,不知死活,“夏昭时,你这么激动,到底是因为在关心江臻的动向?还是因为,在担心我,有没有被他怎么样?”
其实他何尝不知自己这个问题,分明就是在自讨苦吃,自取其辱。这一刻他的期待有多天真,就有多愚蠢。那些眼角眉梢里流转淌溢的满心满怀的痴迷爱恋,恨不能让对方全都通通瞧见,却又恨不能让对方,全都视而不见。
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就是这么的纠结。
果然,夏昭时闻言,立刻嗤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挥手掀开林烟,低头理着领口,满脸冷漠而口气冷淡:“我不想浪费时间回答你这么显而易见的愚蠢问题。”
“……”林烟垂下眼咬咬唇,一排雪白的贝齿贴在红唇上用力得惊心怵目,印记又深又狠。两只手在夏昭时看不见的背后紧握成拳,指节捏到发白,手背青筋浮跃。然而等再抬头,却已然是一脸不露痕迹的笑意嫣然顾盼生波,歪着脑袋得意而挑衅地说,“是吗?好吧,其实江臻找我也没说什么,你猜也该猜到,无非就是为了严迦祈那头猪的事情嘛。我看他当时那生气的样子,还真以为自己要被他给活活打死在当场呢,但幸好江臻还有理智和判断力,知道罪魁祸首其实不是我,而是你夏昭时,这个一直疼他爱他宠他,保护他照顾他的,好哥哥。”
“好哥哥”三个字,林烟故意咬得很重。
夏昭时本应该生气的。然而他忍住了。因为这时候他已经找到了新的,也更有力的,羞辱,抑或说是摧毁,林烟的方式。
“林烟,”他叹着气,一脸冷酷的遗憾,“我没想到,原来你已经,这么爱我了。”
“……”
林烟不知道夏昭时是从哪儿看出来的,但他并不打算反驳。
夏昭时笑笑转身,往前走到一张书桌旁,随手拿起桌上的某个本子撕下其中一页纸,然后随意往地上一丢。那薄薄的纸片就像这个时节窗外那些残败无助的落叶,孤独而凄凉地在半空飘荡零落,最后被夏昭时一脚压在脚底,狠狠地踩踏碾磨:“知道吗林烟,曾经你在我的眼中,非常,非常的耀眼。但现在,那些光芒都已经不见了。现在我看你,就跟在看一只被我踩在脚底,卑微低贱的蝼蚁,没有丝毫区别。”
“我已经利用完你了。而至于你现在从喜欢黎唯哲,变成了喜欢我夏昭时──那是你自己的问题,跟我,没有关系。”
林烟深吸一口气,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胸口隐隐又在泛着难以忍受的血腥气。
“我喜欢你,我就贱了吗?”他很恍惚,真的不理解,“还是只是,你觉得,我变贱了?”
林烟的眼底渐渐浮出令人心疼的困惑。柔软而迷茫的脆弱。
他也不喜欢李一南王远山齐逸凌望那一些人,但也仅仅只是不喜欢他们,从来不会因为他们喜欢自己就变得讨厌他们,羞辱他们,折磨他们。林烟不会觉得他们贱,他觉得这很正常。他欣赏他们的眼光,甚至,很享受这样的荣光。
夏昭时是怎么了。
“到底是我贱,还是你贱?”
“到底是我有问题,还是……你不正常?”
喜欢上的永远是自己得不到的人,这样的人,有病。
喜欢上的永远是不喜欢自己的人,这样的人,造孽。
他们都不是正常人,从来没有尝试过正常人的恋爱和生活,究竟,要怎么在一起呢。
这是林烟第一次,认真地,清醒地,当面地,对夏昭时的表白。
然而最后换来的,却竟是一个难听至极,他最讨厌的,“贱”字。
夏昭时说,你的光芒不见了。是啊,那种东西,渐渐地,就不见了。原因很简单啊,他老了,既然他的光芒大部分都来自于他的美貌,那么自然而然,是会消失的。尽管时至今日林烟看起来仍然年轻甚至年少,但“看起来”,也只是,“看起来”罢了。无论被别人怎样称赞夸耀,但他林烟又不是真的神仙妖精,竟能够真的青春永驻,年华不老。
林烟自己的身体,林烟自己知道。那些无法掩饰的岁月的痕迹,时光的秘密,都在自己身体的哪些部分蠢蠢欲动,虎视眈眈。它们躁动不安地时刻准备着,准备时机一到便成千上万铺天盖地加倍涌来,将他这些年透支殆尽的光芒全部收回,对他一击致命,毫不留情。
无论多美,就算再美,他林烟也跟这世上的所有人一样,跟古今中外的所有美人一样,都逃不过那一个注定的,迟暮的下场。
就在这一刻,林烟忽然比以往任何一刻都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他的的确确,已经不再年轻。虽然说老去是每一个人注定的命运,但对于美人来说,这命运,总是显得尤为的残忍无情。
越美的人,越是要付出代价。褪掉光环的过程,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剧疼。
林烟轻飘飘地移动了一下视线,蓄水的目光好像大雨滂沱后的海洋,胶着凝眸在夏昭时脚底那一张露出半截的白纸上──好像那就是他自己,此时此刻的惨状。林烟表情呆呆地盯着那儿沉默了很久很久,忽然极美极美地偏头一笑,恍恍惚惚地道:
“我曾经喜欢黎唯哲,是因为我觉得,他是我的同类。那时候在北一,班里有那么多人,那么多脸孔,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黎唯哲这个人,虽然表面上轻狂跳脱,飞扬跋扈,但内心里其实跟我一样,也是一样地无聊,一样地痛苦,一样地孤独……我以为他需要同类,但我没有想到,他真正需要的,其实竟是一个互补。”
“可你呢夏昭时,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江臻是互补的存在,可你只是想要占有他,离爱他,还差得远呢;而我虽然是你的同类,可你却连占有都不屑占有,都懒得付出……”
“我以前看不懂你,可现在,我好像渐渐地有些明白了。你不爱人,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有爱的能力。你的心中没有爱,你是当之无愧的强者,你只依靠你自己,只相信你自己,所以,也只需要你自己。你的世界只有你一个人。你也觉得,你的人生只要有你一个人,便足够了。”
“可这样真的有意思吗,夏昭时?你坐拥一个王国,那么辽阔的国土,那么繁华的尘世,却只有你一个人,一个人……没有同伴无人分享,你不冷吗?不孤单吗?不会,觉得寂寞吗?”
“你难道不想……”
“我不想,”夏昭时静静听了一会儿,终于极不耐烦地嗤笑一声冷冷打断他,“我不是你,林烟,所以我不像你这么饥渴和软弱,一辈子,永远都在奢望这世上能有另一个人,来陪着自己。”
“而且还要陪一辈子。”
“我夏昭时从来,没有过这样天真的梦想。”
他无情无义的自私,都源于他铁石心肠的坚强。
林烟被抢白得措手不及,愣愣顿了一下,半晌眨眨眼睛,幽月照拂的海面瞬间涌起波浪,连绵起伏,烟波浩荡。林烟垂下睫毛温柔一笑,声音轻得如同来自深海的泡沫:“是啊,我也搞不懂我自己。我从来不屑去捡别人扔掉不要的东西,但你夏昭时,怎么就成了例外呢。”
夏昭时脸色一沈,慢慢转过身来。
“合同签订的时间是在今年年底。不过接下来这段日子我会一直呆在美国,所以到时候时间一到,你自己走就是了,”顿了顿,夏昭时似笑非笑地续道,“恭喜你啊林烟,你终于又可以跟过去一样,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和谁做爱就和谁做爱,想去偷情就去偷情,不用有所顾忌,我再也,不会拦着你了。”
“你自由了。”
林烟仰头看他,目中星辰闪烁,烟波浩渺,好像生怕吓走什么似地无比轻声道:“你这句话的意思是,现在在这里,我们就算散了……彻底地散了,对吗?”
夏昭时扫了眼他漫不经心地回答:“不然你以为呢。”
“……我没以为什么,”林烟哽了片刻,旋即艰难地扯扯嘴角假笑一下,有些失神地说,“只是觉得,夏昭时,你真的,真的……太绝情了。”
夏昭时厌恶地皱起眉:“别露出一副期待落空的失望模样。事到如今你还在期待什么,林烟。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的这副模样。这本来就只是一场互相利用的交易,合同上写的东西我都履行了,而至于多余和亏本的事情,我夏昭时,从来不做。”
多余亏本的事情,比如,动情。
是啊,这就是夏昭时的本性。严谨到近乎刻板,精明到堪比冷酷,合同上怎么写的,每一个字,他都会尽职尽责地一一照做,做得很好。然而合同上没有写的,那么哪怕一个字,他都不会多出。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商人。如果不确信回报,那就不会付出任何。
他是这般的自私吝啬,把自己保护得太好太好。他不怕得罪人,因为他足够强大,也因为他只需要,他一个人。
如此看来,夏昭时和林烟虽然是同类,身处同一个世界,但他们分明站在那世界的两个极端,彼此相隔万里遥遥对望,而中途风雪茫茫,魑魅魍魉。
他们在这个世界相遇,却走不到同一条路上。
中间有太多太多的曲折坎坷,岔道路口,他们究竟要走到什么时候,才能真真正正地重逢。
那一天,是否真的会有。
夏昭时走过来一把抬起林烟的下巴,居高临下,轻描淡写:“是谁帮你查到这里的?嗯?啊,让我想想,你不会去找李一南和凌望,齐逸又没那么大本事,黎唯哲根本不会帮你,和你关系不错而且还势力不小的……呵,我知道了,原来,是王远山啊。”
林烟眼波一晃,动了动唇:“就当送我个分手礼物吧夏昭时。不要,为难他。”
夏昭时眯起眼睛,嘴角一撇慢慢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啧啧轻叹,口吻满是不屑:“你还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林烟吗,怎么越来越心软了。”
林烟淡淡一笑:“我积阴德。”
夏昭时走的那天,林烟把他送到了机场。虽然当事人并没要求,全是林烟一个人自相情愿。
一来二去这里实在没给林烟留下什么好印象,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充满离别的地方。
但今天的夏昭时却让林烟很是动情。他穿着一身银灰色的高级定制西装,和两人初见时的那一身一模一样。林烟知道夏昭时绝非故意,所以他把这当做天意。
微妙又讽刺的天意。相遇和别离,巧合地让人心惊。尤其对于像林烟这么迷信的人来说,一切的一切,就更有了种命中注定的感觉。
两个大男人没有多少腻歪,林烟心中就算再多不舍,但也强忍着没有表现出任何。他可不想被夏昭时在原本就已七分反感的基础之上,再添一分讨厌。
巨大的飞机轰鸣着滑远升空,林烟贴在玻璃窗前痴痴抬头仰望。才下过雪的雾蒙蒙的灰色天空,那架飞机在视线里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小,带着他喜欢的人飞去了一个,他从未踏足的陌生远方。机尾划出一条浅浅淡淡的笔直细线,仿佛林烟此刻心中,那许许多多无处安放的痛与不舍。
他很想,但他到底没有跟夏昭时讲,去年的十一月,也就差不多正是在这个时候,他们第一次,相见了。那同样是一个万物萧瑟的深秋,漫长炎热的夏天过去,像烟一样地过去。
他也没有告诉夏昭时,他对他的好感,其实早在他们相见以前就开始了。林烟喜欢夏昭时的姓氏。因为他喜欢夏天。他那么冷,那么怕冷,所以他喜欢,这个一听,就让人倍感温暖的汉字。
事不过三。
林烟轻轻合上眼。他说过这一次,他拼了命地想赢。而现在,他还剩下,三分之二条命。
夏昭时,我还剩下,三分之二条命,留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