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加长Rolls-Royce稳稳停在费城市中心的一家还未营业的酒吧前。现在是下午四点,酒吧当然还未营业。不过,这也不单单只是一家普通的酒吧而已。
车停了很久都没人从里边下来。因为司机谨遵夏昭时的吩咐将车开得很稳,而林烟现在的身体又极易疲倦,因此行到一半就沈沈睡著了。Jim不打算叫醒他。直到一个小时左右过後,林烟动动眼睛悠悠转醒,Jim往後视镜里看了看,确信林烟是真的休息够了,这才从副驾驶座上下来,走到後座替林烟打开车门,伸手扶他。
林烟睡饱了,肚子里的孩子也好像跟著睡醒了。林烟刚小小地动了下身子,它就在里边儿动静颇大地翻了个转儿。林烟一时措手不及不禁低低“唔”了一声,发出呻吟,扶住肚子直皱眉头,说不出话更动不了身。
Jim一见此景顿时吓了一大跳,原本十分克制地悬在车外的身子猛地往里一倾,满脸忍不住急切而关切地紧张询问:“你怎麽了?是肚子疼?那还要进去吗?不如今天就先回去吧。”
林烟暂时没理他。当然也没功夫理他,皱著眉头伸手在动作剧烈的大肚子上缓缓打圈抚摸了几下,等到肚子里的孩子总算把醒後运动做完,感觉稍微好点了,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头也没抬地冲JIm淡淡扔一个字:“走。”
说著也不拒绝对方的搀扶,直接搭上对方朝自己伸过来的粗壮胳膊,小心翼翼迈下了车。
这家酒吧表面上是一家夜间经营的普通酒吧,实则暗藏玄机,背地直通豪厅,而那儿,还经营著一家24小时营业的顶级风月场所,食色性赌,应有尽有,一应俱全。
说实话以林烟现在的身体状况,著实是不应该来这种地方的。Jim想不明白自从林烟怀孕後就把林烟护的跟什麽似的的夏昭时,怎麽这一次,竟会出乎意料大跌人眼镜地,同意了林烟这样根本胡闹的出行要求。
他当然想不明白。因为这是,只属於林烟和夏昭时的,独一无二的信任与默契。
如今正是一年最末,十二月的费城冷意逼人,林烟本来就怕冷再加上现在尤其受不得寒,因而不管是自愿还是被逼,衣服都穿得很厚。而这让原本就因为怀孕所以长了不少肉的林烟看起来,整个人显得愈发的“珠圆玉润”。事实上就在今天出门以前,林烟还一边照镜子一边郁闷:晕,这也太他妈的像一颗球了……
他以前死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变成这个样子!……死也想不到!
刚一踏入走廊,过高的暖气就让林烟有些受不了地取下帽子摘掉围巾脱了外套(怀孕的人虽然受不得寒,但是体温也比正常人偏高,容易发热)。厚厚的羊绒毛衣被那揣了的肚子撑起来一个颇为雄壮的壮观弧度。林烟十分接受不了撑著後腰以及迈著八字步这样愚蠢笨拙而又 孕态十足的行走姿势,两只手始终搭在前面托著腹底,身子微微往前倾斜,一路慢慢地走。而Jim一直紧紧跟在林烟的身旁後面几步,那如临大敌的状态就跟老母鸡护雏没啥两样,一双眼睛连眨也不敢多眨一下地死死胶著凝固在林烟的身上,生怕他下一步一个不小心就踉跄不稳直接摔了,心里忐忑惶恐得不行。像这麽一路护送下来,Jim觉得这比以前自己执行的任何任务──无论那是多麽困难多麽艰巨抑或多麽危险的巨大任务,都还要累上百倍。
来到大厅,四处烟雾缭绕,头顶灯光昏暗。同性生子在这个时代尽管已经成为可能,然而还并不普及,仍是少数;再加上林烟五官精致容貌绝伦,厅内许多人晃眼一瞥,还以为是哪个在这里逍遥玩乐的花花公子的正牌老婆,居然不顾怀孕的身子,跑到这儿来捉奸来了呢。
林烟管也不管周围人对他或惊奇或可怜或同情或等著看笑话──当然在所有这些不尽相同的诸多情绪里面,都仍然不约而同地夹杂著同样倒抽冷气的,被狠狠惊豔到的眼神目光,尽量屏住呼吸(事实上这时候林烟已经开始有点後悔来这里了,这些该死的烟气!),动作小心但尽他可能的快速,目不斜视一路往前,最後堪堪停在了一间豪华昂贵的VIP包厢面前。
定了定神,林烟毫无犹豫地抬手敲门。几秒锺後房间里由远及近传来一阵!!!的急促脚步声和一阵一声高过一声的,极不耐烦的咒骂抱怨。难听至极的饶舌外语,林烟听不懂也不想听懂。
门被粗暴地打开。来看门的是一个身材壮硕的高大白人。本来他打算的是无论来者是谁都赶紧打发走的,结果一对上眼前这一张冷若冰霜而又登峰造极的东方脸庞,先不由失神了片刻,旋即视线下移来到林烟的肚子,渐渐睁大眼睛张开嘴巴,一脸的不敢置信,瞠目结舌。
自从孕期迈入第五个月,肚子大得一发不可收拾以後,林烟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别人一直目不转睛地盯著他的肚子拼命瞧,尤其某些人的表情还那麽那麽的……啊啊啊!真是让他相当相当的不爽!深吸口气,林烟努力无视掉跟前这个白皮佬的既赤裸又讨厌的灼热注视,偏头穿过一旁的空隙,对著房间里某个正冷冷背对自己的男性身影,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地一字一句:“李一南,你要是现在不见我,那以後,就都别想再见我了。”
因为这时候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无论男女,都已然将头转向门外,看著林烟。所以李一南形单影只鹤立鸡群的背对漠视,在这数十双毫不避讳又干脆直接的好奇眼睛里,就显得尤为的刻意突出,强烈鲜明。
林烟扔下话立刻转身,转到一半却顿了顿,琢磨了下,缓缓开口,声音低沈:“这是我第一次在冷战里主动跟对方讲话,也是我给你的最後一次机会,李一南。要怎麽办,随便你。”
待这一句说完他真的抬脚就走,去到了旁边某个,Jim早就打好招呼,让人专门准备好的独立小房间里。没有浓烈呛人的烟味,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这才比较适合他如今的身体。
林烟一走房间静了半秒,尔後立刻就热火朝天地炸开了锅。
“喂,李一南,刚刚那人就是害你生不如死地堕落了好几个月的幕後真凶啊?我靠!算我以前白骂你了!你当我没说,我现在完全能够理解你。”
“啧,你不会是因为人家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而伤心吧?哎,那你伤心吧,我不拦你。看看人家美人儿都愿意为了别的男人生孩子了,你……哎,估计也确实没啥机会了。”
李一南始终不不开口不接话,攥著一枚骰子在两根指头间不断摩挲,低著头,逆光背影,神情落寞。半晌,他淡淡一笑:“我从来没有过机会。”然後随後一扔抛下骰子,起身出了门。
当李一南推开旁边房间的门的时候,林烟正在享受他的晚餐。肚子里那个小家夥的脾气跟林烟一样乖戾任性,而且还大,一睡不好吃不饱休息不够,就会闹腾个厉害。现在晚上刚过六点,几个月来屡试不爽的惨痛经验告诉林烟,这是这小家夥该吃饭的时间了。
林烟的晚餐的当然是中餐,清一色的中华美食。并且以前他有多不能吃,现在就有多能吃,胃口奇大无比,好像在报复性地将以前的遗憾全都一股脑儿补回来似的。
是的,尽管嘴巴上一直抱怨身材被毁肥得像猪变得好丑,但每一件孕夫应该做的事情,需要注意的事情,以及对宝宝有益的事情,他都仍然严格遵守,绝不遗落。
听见开门的声音,林烟丝毫不见意外,不过也没有抬起头看。等到李一南规规矩矩坐到他身旁的位置,林烟细嚼慢咽下一口软软糯糯嫩滑如绸的玉子豆腐,咂咂嘴,终於抬起头赏了对面的男人一眼。只一眼,就不禁失笑,出声戏谑:“除了没刮胡子,眼睛里有血丝,眼窝和黑眼圈都有点严重,脸色难看了些以外,也没有怎麽样嘛。昨天接到齐逸电话,听他在电话里急得不行,叽叽呱呱天花乱坠,把你说的那个惨不忍睹的状态啊,啧啧,我还以为你是快要不行生命垂危,下一秒就要死了呢。”
李一南眼神一闪。其实这时候他真的很想要对林烟说,这几个月以来的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觉得自己下一刻,的确就要死去──不,或许,他已经死去。
但他又不能反驳林烟。因为或许由别的任何人来说这一句话,那都会显得十分无情,可林烟不同。林烟真的经历过那种快要不行生命垂危的弥留状态,所以当这句调侃从林烟的口中被说出来,李一南不仅不觉丝毫讥讽,反而只有,也只剩下,难以言喻的狂喜。一点一滴,丝丝密密,坠落心间深植其中,如同蜂巢蛛网,最终紧紧地缠满了,他的整颗心脏。
毕竟,在林烟以为自己就快不行生命垂危的时候,他到底,还是赶来见了自己。不顾他谨遵多年近乎残酷的冷战原则,也没管他如今早已不宜出行沈重笨拙的矜贵身体。
他应该知足了,李一南想。
李一南不说话,林烟也安静地吃著。五六分锺後,林烟最後喝了一口汤,可爱地打了个饱嗝,总算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碗筷汤勺,拿纸巾擦了擦嘴。忽然眼睛一低,看见原本满满一桌子丰盛饱满的可口饭菜却在短短十几分锺以内,就被自己吃成了一片狼藉的残羹冷炙,又有点苦恼地皱起眉头抬手摸了摸肚子,心中无限苍凉地狼嚎哀鸣:小公主……你也太能吃了!再这样下去还没等你出来,你爹地我就要先胖死了!
一旁李一南将林烟这点儿不遮不掩的可爱小心思尽收眼底,看著看著,忽然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一阵猎猎呼号的狂风哗地吹进了一片无边无际,深沈无底的夜色海洋里,浮浮沈沈晃晃荡荡,一会儿柔软得不像话,一会儿又陷下去好大好大,剧烈的飘摇中仿佛已经不再属於自己,也不再跳在自己的胸腔里了那样。
烟烟总是有办法让从来飞扬跋扈肆意妄为的李一南变得患得患失畏畏缩缩──不像自己。因为时至今日,哪怕今日,他也依然爱他。病入膏肓,无可救药,深深,深深地,爱著他。
爱让一个人先失去自己,然後,再失去自己的爱情。
──不,他又忘了,他其实,从来没有得到过。
恍惚回过神来,李一南心里难受但尽量掩饰,有意无意往林烟早已无法遮住,当然他也根本没打算要遮的大肚子幽幽瞟了一眼,心中酸楚愈发浓重,却干咳一声轻轻笑著:“行了,你两个人吃的份儿还没有我一个人吃得多,怎麽会胖,”,苦涩一滞,声音更低,“再说,你现在这样,身上了些肉,比以前丰腴一些,也是很美的。”
你没有不美的时候,烟烟。
“夏昭时……把你喂得很好。”
林烟心思玲珑,怎麽可能听不出来李一南这番话里,那字句弥漫的艰难苦痛。不过对於这种事情,他也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眼珠一转撇撇嘴扯开话题:“喂?……囧,你怎麽说的好像我真成了一只猪似的,而且还是被夏昭时豢养的,”顿了顿,神色一凛,“好吧,闲话到此为止,李一南,我们来说正事。”
林烟重新拿起勺子一下一下敲在碗口,极有节奏而叮叮咚咚的清脆响声,让周围气氛陡然变得严肃凝重。
“不要再给自己的堕落找借口了,李一南,如果发泄完了,那就赶紧回国去吧。自从《往夏如烟》上映以後,你就彻底从公众的视线里消失了,搞得大家都在为你担心,猜你到底怎麽了。还有你的那些粉丝影迷们,很多急得都快疯了。”
“你现在也不是小孩子了,李一南。懂点事负点责任,行不行?”
此话一出,李一南顿时惊愕得说不出话。
原来林烟虽然比李一南要大,可是在李一南面前从来是被照顾的那一个。当然现在在夏昭时身边,也是。更是。
所以当漫长的惊愕褪去,李一南难免苦笑:“果然是要生孩子的人了吗,烟烟,你现在无论讲话还是做事,都越来越有为人父母的气势。”
林烟眨眨眼睛:“嗯?是吗?改变这麽大?有这麽明显?”若有所思几秒,“唔……好吧,可能吧,不过,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小家夥的缘故。”林烟一手拍拍肚子,一手托著下巴陷入回忆,“也许是因为在家里,赵阿姨有时候也这麽跟我说话的缘故吧。啊你不知道,赵阿姨跟人讲话那真是超有魄力的!其实她的语气并不严厉,说的话也一般都很温和,但就是让人拒绝不了。反正只要她一开口,你就觉得自己必须要按照她说的做,才可以,才是对的。简直女王范儿十足啊,太厉害了!”
“家”这个字,林烟吐出来的特别自然,毫不做作。甚至直到说完这麽长一段话,林烟或许根本就未曾意识到,在一开始,自己竟然如此没有自觉地,就这麽脱口而出了它。
而这正是“家”,本来的意义。
最初也最终的归途。它不是炫耀的存在,它是私密的幸福。天大地大你知我知,就足够了。
李一南被震得浑身一麻,深深凝视林烟许久,俊朗深邃的五官寸寸蔓延著一股无法言说的痛彻不甘。半晌,他忽然问:“烟烟,你快乐吗。”
烟烟,你,快乐吗。
李一南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麽会这麽问,反正脑筋一热就这麽问出口了。或许,他还怀揣著那最後一丝明明知道几乎不可能的微弱期待吗?更遑论那期待背後,还隐藏著一丝更加无法说出口去的黑暗罪恶。
林烟敛去笑意认真看著李一南:“我很快乐,”他回答得迅速,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一字一句,“然後呢?李一南。我快乐,所以,你不开心吗。”
李一南一怔。
林烟眼眸漆黑目光如炬,步步紧逼不让寸土:“我快乐,所以,这就是你堕落的理由吗?”
李一南心中剧震,手掌冒汗,口干舌燥,说不出话。黑暗龌龊的嫉妒心思就这麽被不留情面一针见血地说中戳破,其中的尴尬窘迫羞耻愧疚,实在无以言表,难以言说。
於是,效果达到了。
林烟眯了眯眼,趁热追击:“你以为我为什麽会一接到齐逸的电话,第二天就急匆匆地赶来找你?你应该知道我很懒,现在尤其懒。并且你更应该猜到,我非常不喜欢被人看到我现在的这副蠢胖样子。”
“但我到底还是来了,李一南。你以为,这是因为什麽?”
林烟微微上挑饱含深意,似有情又似无情的性感尾音,让李一南听得心脏噗噗狂跳全身大汗淋漓,心中激动无法遏制,难以比拟。
见他这样林烟笑了一笑,慢吞吞地:“当然,如果你硬要说,这是因为我林烟封建迷信,想为我肚子里的孩子积点阴德的话……好吧,我承认,这理由,也不是完全没有。”
李一南脸色一白。
“但它确实不是全部。”
瞬间李一南又加血重生了。
“我没有那麽冷酷,李一南。至少,没有你们很多人想的,那麽冷酷。”
林烟言尽於此。李一南觉得整个人就像在云端深渊来回漫步,坐了一趟极限跳楼机那般虚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脑子一会儿空空荡荡空白一片,一会儿又密密麻麻,丝缕不绝。他的心跳得仿佛下一秒就能蹦跃出来,可又毕竟害怕,毕竟忐忑,探出来又缩回去,犹豫难定,踌躇不前。
林烟直接给他答案:“当然我也不是什麽圣母。我很快乐不代表我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跟我一样快乐。不过李一南你──”他坏心地停顿了下,微微一笑,语气柔软,目光真诚,“你是为数不多的例外。因为我希望你,能跟我一样快乐。”
饱受煎熬的心脏瞬间化成了一汩浩浩荡荡的无边春水,它终於自由,终於流动;不用再漫无边际地无端猜测,也无须再进退两难地痛苦抉择。
如果说这一刻的李一南还有什麽遗憾,那麽就是这一份快乐,不是来自於林烟的。
而林烟的快乐,也并非来自於他。
人本身并不圆满,所以需要相对的圆满。而林烟残缺的那一半,是被另一个男人牢牢握在了手掌心里,用余生,拼凑打磨,镶嵌契合。
巨大欣慰,而又淡淡苦涩的微妙心情。
林烟见状长长舒了一口气,打个呵欠,抬手揉了揉因为坐得太久而略有些酸痛发涨的腰(如果那还能叫腰的话):“好吧,可算是把你给劝好了,以後可别动不动就玩儿失踪了啊,我可没有耐心再来劝你第二次第三次……当然就算有第二次第三次,应该也不会再跟我林烟有关了吧?”想了想,他斟酌地说,“以前跟你在一起真的挺开心的,李一南。有机会……嗯,这样吧,再过不久不是就要过年了吗?啊,我说的是春节,不是元旦,你要是有空就来我家,叫上齐逸王远山……还有凌望,都可以,没干系,大家聚在一起叙叙旧打打牌,挺好的。嗯,对,打牌,这边的赌博太没意思了,都玩儿遍了还是觉得麻将最有意思,不愧是国粹。”
一说起自己的拿手好戏,林烟便不由自主地眉飞色舞,喜上眉梢。
释然心结不代表收回感情。眼看著如此可爱的烟烟,李一南心下依然无法自拔地沦陷一软,仍旧一如既往地宠溺笑了:“我们来是没有问题,不过……”他低头,表情为难地目测了下林烟的肚子,语气有些怀疑,“今年春节是在一月中吧?那个时候,你确定……你真的可以?”
林烟刚刚豪迈地一挥手表示自己没有问题,绝对没有问题──
“呃……”
肚子里的小家夥就极不给他面子地狠狠踹了他一脚!那力道之大,让林烟疼得脸色瞬间就变惨白了。
李一南大惊,吓得立刻从凳子上跳起来,手足无措地凑上前去,那手想摸又不敢摸,只能充满敬畏而又触目惊心地眼睁睁看著那弧度圆滚饱满欲滴的大肚子,表皮肉眼可见的剧烈动静,甚至恍惚中李一南觉得都能看到胎儿的小脚丫子在往那肚皮上拼命狠命死命地踹……他被吓到了,一边搓手一边急得团团转,语无伦次:“烟、烟烟……你、你没事吧!?很疼吗?是不是……是不是……不会吧!我只不过随便说一说而已啊!难道就真的要生了!?”
“……”
天知道这时候的林烟究竟是有多想抬起头来,咬牙切齿地冲李一南大吼一嗓子:“别叫嚷了!赶紧给我闭上你的乌鸦嘴!”
这阵突如其来而又力度惊人的剧烈胎动,持续了大约八九分锺。五分锺的时候李一南就实在站不住了,准备一把抱起林烟送去医院。那时候林烟正将脑袋深深埋在胳膊弯里,按照以前检查医生教给他的方法,用小口小口的浅呼吸来抵御疼痛的,见状也不知打哪儿来的力气,竟一把用力拽住李一南的手腕,制止他下一秒可能的强抱行动,忍著疼艰难地说:“等、等一下……呼……到、到十分锺,如果还没停,你、你再……呃……”
接下来肚皮上又是一记清晰有力的重踢,於是李一南听到的又是一阵隐忍破碎的呻吟。
然而当持续到八分半锺,连林烟都开始有些坚持不了,疼得拿牙齿撕咬袖子,心中大骇而又惶恐,以为竟是真的要生了的时候,先前直要人命的剧烈胎动却渐渐微弱,直至不见了。
直到又过了五分锺,林烟再没感觉到任何不适,确信肚子里那小祖宗在经历了一场天翻地覆随心所欲的大闹天宫以後,总算是打得累了,彻底放过了他爹──顿时,两个人都有种劫後余生的虚脱。
李一南体贴地替林烟擦汗,满额头的汗。心疼而又心有余悸地问:“这……这麽疼?”
林烟道了声谢,不过接过纸来自己擦,闭著眼睛,虚弱道:“还好。”
李一南知道林烟第一怕死,第二怕疼。而如今竟然……一时间心头感慨万气,唏嘘又起。
抿了抿嘴,他轻声问:“不过区区一个胎动就疼成这样,那生的时候还不得……烟烟,你……你不怕吗?”
“怕啊,当然怕,”林烟这倒没有否认,可转而又道,“不过这也没办法啊。我想要女儿。”
垂下眼轻轻地拍拍肚子,神情温柔仿佛刚才的痛楚都没有过,又再补充一句:“我生的。”
他生的。他给,夏昭时生的。
李一南知道林烟的固执是没人可以拉回的。他如果决定不做的事,那麽哪怕再简单也不会动手;而他如果下定决心要做的事,那麽无论艰难险阻,也都在所不辞。
李一南近乎虔诚却又难掩嫉妒地低头看了看林烟的肚子,吞吞喉咙,小心翼翼地询问:“烟烟,我……我能,摸摸它吗?”
林烟闻言抬头,眼睛眨都不眨想也不想,便十分斩钉截铁地干脆拒绝:“不行。”
“……”李一南有些尴尬。
林烟好奇反问:“你摸它干什麽?这又不是你的孩子。”
李一南苦笑。烟烟你还是不懂,虽然它不是我的孩子,但是,它是你的孩子。
其实林烟并没去猜李一南这时候心里想的究竟是什麽,可是他接下里的话,却惊人巧合地,偏偏戳中戳疼了,李一南的神经。
“这是我和夏昭时的孩子。”──它不止,是“我”的孩子。
“所以除了医生,只有我们两个可以碰。别人不行,谁都不行。”
“你换个别的要求吧李一南,这个真不可以。我不同意,不能允许。”
深知林烟个性,李一南无奈叹了口气,眉目无光暗淡,尽管释然,但仍不可避免地很有几分心灰意冷:“那就没有了。本来还想让你在这里陪我到十二点,我们像以前一样,说说话聊聊天,或者打打牌也行。可看你刚刚那个样子……算了吧烟烟,你还是快点回家去比较好。”
林烟深深看了李一南一眼,想了想,摇摇头:“没什麽,可以的,”他居然同意了,“不过我只能待到十一点。十二点以前,我必须要回到家里。”
说著自顾自地撑著桌角稍显艰难地站起身来,挥开李一南殷勤狂喜而又胆战心惊的帮忙搀扶,仍然手捧腹底抱著肚子,拒绝蠢笨至极的撑後腰和八字步,一路缓慢地走到沙发边上小心坐下。然而下一秒,一伸手一挑眉一开口,却是霸气尽漏:
“拿牌来,让我好好虐你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