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年底一年一度的新年晚宴是传承绵延了许多年的老规矩,比较正式隆重,林烟不能穿得太随便。但如果现在让他穿正常的男士西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根本塞不下。就算专门改大好不容易塞下了,那也太丑了,林烟自己都不会干。
所以最後林烟穿了裙子。一条深湖绿色的露肩宽松长裙,将圆滚滚的大肚子完美地包裹,上半身搭了件胡奢华精致的貂绒坎肩,正好遮住了他没有胸部的奇怪感。头发因为有阵子没剪了,因此倒也没怎麽多弄,碎碎散散半长不短,这发型男女皆可,不会奇怪。鞋子本应该穿细长陡峭的高跟鞋,但那种鞋子林烟现在这种身体怎麽能穿,反正他身高够高(对於女人的裙子来说),於是到此为止了,没有多余的佩戴,没有丝毫的化妆,也不要沈重的饰品,乌发雪肤,烈焰红唇,眉目精致,尤其搭上这种最考验肤色和美貌的湖绿色裙子,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光彩照人璀璨夺目,就像一条来自深海的美人鱼。
一条,为陆地上的爱人心甘情愿怀孕生孩子的大肚子美人鱼。
神奇的是,穿裙子的这个提议,竟是林烟自己提出来的──就在夏昭时为林烟到时候究竟要穿什麽这个问题,苦苦思索纠结苦恼了老半天的时候。听到林烟主动提出,夏昭时万分诧异。他当然也是这麽想过的,但他以为林烟绝不会同意,因而连提都没提就出来一个字,就自己先在脑海里pass掉了。却不料林烟竟然这麽干脆,并且看样子,也不像单纯只是为了不让自己为难的缘故,而是真的不在意,无所谓。
事实上林烟也确实是真的不在意,更无所谓。
他只是很排斥被人看出软弱,但对於被不被别人误会成是女人,这一点,作为一个男人,林烟却十分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竟不觉得,那是对於他的侮辱。甚至就连他自己,这一辈子,其实都很想,很想,打扮成女人一次。
林烟喜欢男人的身体,但他迷恋女人身上的很多特质。普通男人被说成是女人会感到生气,那是因为他们自觉或不自觉,有意识或无意识地,从骨子里就压根儿瞧不起女人,总觉得女人就是要比那人他们男人低下一等。但林烟不,他觉得女人温柔高贵,优雅善良,能够忍辱负重地坚强,也可以不顾一切地反抗;尤其那与生俱来浑然天成的天生母性,更是胜过世间一切珍奇。如果有人说他像女人,他不会生气,而只当这是一份莫大的赞扬。
那一晚,换好衣服站在镜前,林烟久久静立,呆呆看著镜子里这个身著女装,光华逼人的自己,一时此刻与过往重叠,梦境与现实交织,有些恍惚。
夏昭时温暖宽大的怀抱从身後层层叠叠地漫过来,一时间他的气息铺天盖地,排山倒海。
“突然後悔让你去了。你要美死了。”
林烟回过神,微微侧一偏头,眼睛水亮亮的,眸子里清波婉转,挑眉扬唇,笑容得意:“是吧?我当女人漂亮吧?好吧,就当给你个机会,让你见识见识我妈妈当年的风华绝代好了。”
夏昭时凑近挨了挨林烟那一片散著一丝丝若有若无嫋嫋香气的额角发鬓,低低一笑,声音沙哑:“不用。你不用特意打扮成女人,我也能想象得出,她当年的风华绝代。”
因为,尽管当年的绝代风华已然香消玉殒,然而如今的天下无双,却就在他夏昭时的怀里。
林烟斜睨一眼,义正言辞地纠正他:“喂,你妈妈是我妈妈没错,但我妈妈可不是你妈妈哦。别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夏昭时轻轻一笑,低头摸摸他的肚子,耸耸肩无所谓地:“好啊,反正,虽然你妈妈不是我妈妈,但你女儿是我女儿,就行。”
说著,夏昭时掌下那块温度颇高的温热肚皮就极其有力地突突跳了两下,动作大得不行。再加上这裙子本来就薄,小丫头的小脚丫清晰可见。
林烟霎时黑了脸,讪讪地,“我靠,她可真是你的乖女儿。”
夏昭时欣然接受,一边在他的肚子上极富技巧地温柔按揉,一边柔声问:“疼不疼?”
林烟不爽地:“猫哭耗子假慈悲。疼还不都是你害的!”
“……”夏昭时无奈地摸摸鼻子。算了。孕夫脾气大,他不计较。不过……夏昭时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照眼前这个状况来看,他的亲亲爱人心肝宝贝,是如此的迷人而又这般的任性,待会儿他的任务可不是一般的重,而压力,也不是一般的大啊。
二十点晚宴正式开始。这一次到的人里,几乎超过一大半都是为了来看Adrian那传说中美貌逼人,动魄惊心的东方尤物的。
而林烟从没有在容貌上让人失望过。
自从他一露面,被夏昭时仿佛老鹰护雏那般小心翼翼而又如临大敌地紧紧揽著出现在会场大厅的时候,无论是此前见过林烟,抑或是从未见过的林烟的每一个人,都狠狠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值得一提的是,惊豔过程中发生了一件比较好笑的事情。曾经见过林烟的人全都面面相觑,彼此惊呼:“我的上帝啊!这是怎麽了?几个月前我见到林烟的时候,他虽然怀了孕但还是一个男人啊!怎麽现在……变女人了!?”
而此前从未见过林烟的人就更加惊奇了:“怎麽搞的!?难道打听错了?不是都说Adrian的老婆是个男人吗?怎麽现在……会是个女的!?”
这些话夏昭时听著其实挺无语的,却瞧著林烟眯起眼睛十分享受,於是他……
更无语了。
林烟不能喝酒,於是夏昭时早就吩咐好下人专门给林烟准备好了他能喝的东西。林烟也不能保持一个姿势太久,於是夏昭时从头到尾就一直陪著林烟站在那架专门为孕夫设计的高脚沙发旁边,站累了就坐,坐累了就起。各种恩爱甜蜜,真是羡煞旁人。
当然时不时会有客人走过来跟夏昭时打招呼──顺便近距离仔细打量打量他的这位“怀中珍宝掌上明珠”。不过因为这些人基本都是外国人,林烟对他们没有好感况且又听不懂鸟语,因此除了在最开始冲他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以外,就又重新低下头去,一概不理了。
当中有一个例外。那是一个十分典型的西方美女,波浪形的金色卷发,大胸,细腰,翘臀,长腿,曲线火辣身材正点,五官甜美笑容阳光。林烟虽一如既往听不懂她和夏昭时在说什麽,但他不是瞎子,又那麽敏锐,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毋庸置疑地看出了这个女人……
等到那女人终於和夏昭时寒暄完,一举杯一仰头,无比豪迈地干尽杯中烈酒,缓缓转头看向林烟,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惊豔欣赏,片刻释然一笑,用相当生涩蹩脚的中文来了一句:“你真美,祝你们幸福。”然後便从容潇洒地转身走了。
林烟久久凝望她逐渐远去的背影,长长“哦“了一声,相当玩味地:“原来她喜欢你。”十分淡定的陈述句,没有丝毫疑问的痕迹。
夏昭时笑笑,也不否认:“是啊,都坚持好多年了,吃醋吗?”
其实夏昭时清楚林烟并不会真的吃醋,这麽问无非逗逗他,跟他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罢了。可夏昭时也没想到林烟的反应居然会是长舒口气,拍拍胸脯,然後面不改色地说出了以下一番让他哭笑不得的可爱傻话:“太好了!你不知道我都纳闷担心好久了。我就想著怎麽认识这麽久,都没有人喜欢你呢?呼……幸好现在有一个,而且还是一个超级大美女,不然那显得我林烟的欣赏眼光多低劣,多奇怪呀。”
“……”
这一刻夏昭时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意识到,怀孕不仅仅只是让人变笨,最可怕的是,怀孕会让这个人把别人拉到跟他一样“笨”的程度,然後再用他已经习惯的“笨”打败别人……
美女走後不久,一个莫名熟悉的清朗男声,操著一口顺畅流利的亲切中国话,隐隐含笑,由远及近地悠扬响起:“哇,大惊喜啊。不过短短两年不见,想不到你们俩的动作还真是有够快的。”
林烟有些好奇地抬起头,待看清来人面容,心中了然。哦,原来是他。
虽然……
说著那人走近,神情颇为敬畏,低头目不转睛地怔怔望著林烟的肚子。然而下一秒林烟脱口而出毫不羞愧的一句话,直接深深伤害了他。
“你叫什麽来著?”
“……”
那人无语,无比悲愤地转过头去想找夏昭时讨回个公道,却见夏昭时正偏著头,那表情要多深情有多深清,要多温柔有多温柔,看著林烟,宠溺地笑。
秀恩爱的都去死去死去死……苏予危心里面内牛满面,缩在墙角恶毒诅咒,画著圈圈。
“好吧,”深吸口气,他承认他败了,一字一顿,“苏、予、危。想起来没?”
起码过了一分锺,林烟才眉头渐松,一拍手,终於恍然大悟:“哦,对,想起来了。”
“……”苏予危顿感一阵无力,都不知道是该说林烟是可爱,还是可恶好了。
夏昭时的目光在人影憧憧的大厅快速浏览一圈,忽然顿住,直直盯著某个方向,高深莫测地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对苏予危说:“喂,季晚潇在那里。”
听到这个名字,苏予危的表情极不自然地一僵。
林烟顺著夏昭时的目光看过去,眨眨眼,故意吊人胃口慢吞吞地:“咦,他刚刚在看你哦。”
苏予危浑身一震,不太相信也不敢相信,犹豫了一下才转头去看。但那时已经迟了。他看到的只是季晚潇明明在跟别人讲话,眉飞色舞,高声不断的热闹场景。
失望是难免的。
可是他并不知道,林烟刚刚说的,其实都是真的。只是就在被林烟发现的那一刹那,季晚潇就稍显惊慌地迅速移开了视线。而他现在跟别人那近乎夸张的刻意交谈,也不过只是,他做贼心虚的掩饰罢了。
林烟体贴地给苏予危递上一杯酒,非常认真地建议:“你赶快把他的肚子也搞大吧。真的,快点。我不想只有我一个人变丑。”
“……”
夏昭时和苏予危同时扶额。
後来苏予危到底在林烟磨拳霍霍恨铁不成钢的的强烈要求和激将刺激之下,往季晚潇的方向去了。林烟一边抱著盘子啃点心,一边睁大眼睛观察形势。季晚潇虽仍旧表现得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切~~林烟火眼金睛早看出来了,这个季晚潇的属性简直就是活脱脱的别扭傲娇一枚),但至少没有再像以前一样,对苏予危完全无视,掉头就走了。於是他满意地咂咂嘴,动手扯扯夏昭时的衣角,仰起脸眨眨亮晶晶的水光眸子,得意洋洋地摇头晃脑,比个胜利的V字,那模样真是好不可爱,让人怦然心跳心痒难耐:“看,撮合成功!又一份阴德到手了。”
夏昭时轻轻“嗯“了一声,心中万股柔情霎时遮天蔽日如同春水决堤,浩浩荡荡万里汤汤,终於情难自禁地俯下头去,在林烟凌乱散落了一层点心残渣的娇美嘴唇上,浅浅啄了一口。
无限美味,唯有他知。
夏昭时原本打算的是十点一到,就准时扶林烟回去睡觉的,但中途出了一点小意外,竟搞得林烟直到凌晨两点才回到卧室姗姗入睡。
倒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当Sean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跟他们打招呼的时候,各种眼红嫉妒,无意中酸溜溜地抱怨了一句:“上帝太不公平了啊,明明Adrian每次跟我们去赌城都是输得最多的一个,运气那叫一个差!怎麽在人生大事上就能那麽幸运,找到你这麽美貌的老婆啊!”
夏昭时一听,心中登时一跳暗叫不好。果然,下一秒就感觉到怀里的宝贝身子一动,歪过头眯起眼睛,幽幽问他:“嗯?原来你赌技这麽差?输了很多钱?”
“……”夏昭时扶额,他一世英名一生聪明,真的十分,非常,完全不想提,这个他唯一不擅长的东西(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默了半秒,淡淡道,“还好,也不是很多。”
Sean哼了一声,惟恐天下不乱地火上浇油:“是啊是啊,反正Adrian你家财万贯富可敌国,七八个零的小数,当然可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豪掷出去,完全不在乎咯。”
林烟已经面无表情了:“哦?七八个零的小数?”停顿片刻,眉头微蹙像是在想什麽,突然一放盘子下定决心,神情一凛,正色道,“他都跟谁打了?这些人,现在都在这儿吗?”
“哈?”Sean一愣,傻乎乎点头:“哦……哦,有……有,有几个是在的。”
这时候夏昭时已经完全猜到了林烟接下来到底想要干什麽了,心中各种无奈正欲阻止,却遭到林烟狠狠一记白眼,恶狠狠地:“不准阻止我,你个笨蛋!”
“……”
几个人被叫到牌桌上,林烟坐下来轻描淡写扔下一句:“我不能打太久,所以就一百万一注吧。怎样,没意见吧?”
Sean颤颤巍巍地翻译了。几人闻言相视惊愕,夏昭时却只想要掩面扶额。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当凌晨两点终於结束最後一把,林烟满意地打个呵欠,被夏昭时扶著站起来。嗓音都迷迷糊糊,困困不清了:“好了,差不多赢回来了。以後你们如果想再叫夏昭时出去打牌──”他停下来,极有威慑力地笑了笑,“不用找他了,直接来找我林烟就行。”
说完他们俩就慢慢走远了。剩下一桌人对著牌桌上那惨不忍睹的账单不敢置信,彻底傻掉。
他们原以为林烟是财迷,现在才明白,林烟这分明……就是护短啊!
夏昭时一路稳稳把林烟抱回去,先去卫生间解决了一下对方已经憋了一个晚上的生理需要(林烟这辈子从没这麽尿频……不!是肾虚过!),又帮他脱了衣服简单冲了个澡,没洗头,而後再稳稳抱出来,温柔裹进厚厚软软的被窝里。
林烟一沾枕头,之前那点苦苦忍耐拼命支撑的疲倦睡意便霎时间铺天盖地如影随形地弥漫涌来,但林烟仍在最後一秒努力保持了清明,无限亲昵地勾住夏昭时的小麽指左右晃了几晃,眼睛困顿几乎已经眯成了一条月牙似的窄窄细缝,小声却认真地对夏昭时说:“以後不会输了,我帮你赢。”
说完就两眼一闭什麽都不想再管丝毫也不想再动,呼吸轻浅梦乡甜蜜,沈沈陷入深眠。
夏昭时神色怜惜,抬起手寸寸抚摸过林烟因为怀孕而圆润光洁如脂如玉的娇嫩脸庞,到底又再一次忍不住低头宠溺亲了亲,无限柔情涌上心房:“这些又有什麽关系,你才是个笨蛋。”
一个不折不扣,又护短成性的大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