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开来，夏誓君牵着林源上车，投币，坐到车内最后一排角落里，打开车窗，凉风灌进来，吹乱两个人的头发，牵着的手却始终未曾放开。
汽车开动了，整个车厢没有多少人，显得很寂静。
“学长……”林源艰难地发出声音，他从没看到过这样的夏誓君，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称呼，什么时候又变回来了？”
“我觉得，还是这么叫你，比较自然。”
“我想听你叫我哥哥。”夏誓君的手指戏谑般爬上林源的手背，“再叫叫看？”
林源低下头，心跳得厉害。这个人是怎么回事？被小路耍了一次，就变得那么不正常。
“小源乖，叫一声给我听听？”夏誓君不给他机会，另一只手抓着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学，学长……”林源慌慌忙忙地挣脱，“你怎么了？小路……和你说了什么？我和魏先生真的没什么……”
“小源，我想听你叫我。”夏誓君吃错药般抓着他不放。
算了，叫一声哥哥也不会死，林源头皮一硬，轻轻叫了声。
“……哥哥……”
轻巧的一声，简单地点起了有关他的所有情感。
夏誓君忍不住了般，捧着林源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其实早就应该发现了，他流露出悲伤的神情时自己心痛的感觉，他微笑着喊哥哥时自己欢愉的感受，他被自己牵着手，换上自己父母选择的衣服时，就觉得自己好像完全占有了他，在旖旎的烟花下，看到他平静淡漠的微笑时，就会忍不住亲他的脸庞。
其实早就应该发现了，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
性向算什么，过去的爱又算什么，为了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而与爱人失之交臂，才是最让人难以原谅的事情。
如果没有小路和魏云起，自己和林源，是不是会就此错过呢。
他想也不敢想。
只能用强取掠夺林源的嘴唇，品尝他口腔里每一寸的味道，按住他轻轻挣扎的身体，记住他的触感，记住他的气味，其实早已习惯他的存在，为什么自己还看不清楚。
这掠夺般的一吻，持续到两人都快喘不过气，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夏誓君不敢挪开视线，抓着林源的手，凝望他扭过去的泛红的脸。
“……小源，喜欢么？”他试探般地问，心里却因却不确定，跳得厉害。
“……”林源久久没有说话，垂头用空出来的手擦去嘴角溢出来的唾液。
“……不喜欢么……”
是么，说不定他等了太久，已经累了。夏誓君有着说不出的失望，紧握的手也下意识地松开了一点。
“对不起。”夏誓君说，“的确，都过了那么久……”
“那……”林源缓缓回过头，黑亮的大眼睛里竟沾满了水汽，眼睫毛上下颤抖着，“你说……我是谁？”
“……”夏誓君一时没反应过来。
“夏誓君……”林源的假装平静的声音泛起了微微的颤抖，“你看清楚了，我是谁……？”
夏誓君瞬间明白了过来，他抓紧林源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一边温柔地吻上他的唇角，蜻蜓点水般细细地吮吸着。
“小源，对不起。”他说，“你是林源，不是林泉……我看清楚了，你是我的小源，是我的小源……”
“那……”林源似乎还不放心，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你看清楚了么……我是个男的……”
“笨蛋，”夏誓君把他圈进怀里，吻着他的额头，“笨蛋……都说你是我的小源了……还能在乎你……是女是男么……？”
这次林源没有说话，而是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起来，夏誓君抱着他，抚慰般摸着他细细软软的头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他知道他的小源没有哭，他的小源是不会哭的。
“对不起小源……”他在他耳边说，“我太差劲了……让你等了那么久，对不起……”
林源挣脱了夏誓君的怀抱，脸上的表情果然还是微笑。
“不要说对不起，”他说，“我并没有在等你爱我。”
看着夏誓君错愕的表情，林源笑着反握住他的手：
“我在等我自己……不爱你。”
夏誓君的心抽搐般地心疼，小心翼翼地再次把林源揽入怀中，这次林源已经平静下来，安静地靠在夏誓君胸前，淡然地说：
“是不是我……不用再等下去了？”
“不用了。”夏誓君信誓旦旦地说，“我不许你等下去，你不许不爱我。”
“真霸道，”林源失笑，“你昨天还不是那样，你总是温柔斯文地不像话，和人充满了距离。”
“那是我怕你，”夏誓君笑着抚摸林源的脸颊，“我怕我看到你就忍不住喜欢你，躲着你，我就是胆小，对不起。”
“我也怕，”林源把头靠向夏誓君的肩窝，“记得我们上一次交往的时候么。你每次吻我，都温柔地不像话。唯独失去理智的那次，你喊着姐姐的名字。”
“我错了。”夏誓君亲亲林源的鼻梁，“后来我慢慢爱上你了，以后这些，都是属于你的。”
“那我姐姐怎么办。”
不愧是林源，失去理智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现在的他又恢复了往常的神情，好像从来没被夏誓君表白过，淡定地和他讨论着自己和姐姐的问题。
“你吃醋？”
“你变心了，我要告姐姐去。”林源淡淡的说。
“那就去告她吧，”夏誓君又一次吻上林源的嘴唇，“告诉她，你弟弟长得和你太像了，我不小心认错人，看上你弟弟了。”
林源猛得把夏誓君推开，冷眼缩回公交车角落。
夏誓君笑着揽过林源肩膀：“这么快，就吃你姐姐醋？刚刚是谁说我变心了？”
“你不许变心，不许对除我姐姐以外的人好。”林源固执地自我惩罚。
这大概也是他一直躲着自己的真正原因，夏誓君懂，他比谁都爱自己的姐姐，他无法原谅自己对姐姐的背叛，他爱的一直如此沉重，一直不堪重负。
自己也是那么自私地顾忌着林泉的想法，迟迟回避着内心。
因为那个女孩，他们已经错过太多。
他温柔地把身边僵硬的孩子拉回怀里，咬着他的耳垂轻声说：
“今天路易斯那家伙，告诉我你在他店里被两个陌生男人带走了。”
怀里的人身体明显抽动了一下。
“我给你打电话，总是打不通，赶到他店里，又不见你人，都快急死了。”
林源背对着他不吱声。
“后来有人接电话，是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他说，你刚刚答应做他男朋友，还说你们上床——”
“我没有！”怀里的人反应激烈，“那个魏云起竟然敢那么说？”
“嗯。”夏誓君一脸无辜，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别听他瞎扯，”林源黑了脸，“他今天下午带我和易言出去，我们在游戏厅，怕手机被别人偷了，就全放在魏先生那里，你打过来电话我完全不知道，他出去接电话，我也不知道……”
“以后别把电话随便交给陌生人知道么？”夏誓君的语气带着责备，林源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夏誓君便叹了口气，把下巴扣在林源肩膀上：
“小源，那时候我真的怕了。”
怀里的人身体又紧了紧。
“我这才知道，以前我都觉得，是你喜欢我，不管怎么样，你都会一直喜欢我，我有足够的时间考虑，我是不是可以喜欢上你。”
他双手环在林源胸前。
“小路的那句话，让我突然发现，你也会累，会走，会有一天不再注视着我，我再犹豫下去，你就走了……我受不了，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怀里的人像在想些什么，等了很久才说：
“就算是一厢情愿，我也认了……你知道，我没有办法不喜欢你。”
“笨蛋，傻子，”夏誓君亲亲他的脸颊，“你怎么那么乖，都是我不好，你怎么不出来指责我，你骂骂我，我才会发现自己对你的感觉，你总是躲着，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只能一直耗着……看，耗了这么久。”
“到头来，还是我的不对。”林源笑着说。
“笨，我不怪你。”夏誓君把他的额头按到自己胸前，“是我太笨了，不会和你主动。不过你也不能总是这样，有些事情，不能一味等待……主动争取，才能有所获得，知道么？”
林源没有说话，而是出其不意地转过身子，主动碰了碰夏誓君嘴唇，又逃了回去。
“傻子，你这是在主动么？”夏誓君一把捧住他扭回去的脸，“是你主动，怎么脸还红成这样？”
林源不说话，满面通红地躲过夏誓君的眼神。
“笨，我说什么都信，你就是太乖了。”夏誓君的眼中透出如水般柔情，好像恨不得把林源吃下去，“你已经够主动了，是我没发现，伤害了你，你别总把别人的错往自己身上推，连拒绝我都不会……我害你那么难过，你不骂我？”
林源只是摇头，固执地说：
“你只是不喜欢我，不喜欢哪里是错。”
“笨，小源，你姐姐那么聪明，你怎么会那么笨。”夏誓君心疼地把这个孩子紧紧拥在怀里，语无伦次，“你怎么会那么乖，你那么乖会被别人欺负死的，你要坏一点，别人对你不好，你就骂回去，要保护自己，不开心，就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懂了么？”
过了好久，林源才回过来一句。
“那，那这次……你没有骗我？”
“对不起。”
夏誓君又一次吻上了林源的唇。
“小源，我爱你。”
林源的双手缠上他的脖子，动作细微地回应起来。
“小源，我爱你……现在说，来得及么？”
林源放开他的唇，脸上红得要滴出血来，垂着眼睑，隔了好久，才轻轻说出一句。
“……誓君哥哥……我爱你。”
夏誓君按着他的后脑，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这次的亲吻很温柔，细水长流，像在确认着彼此的存在，默默地品尝着彼此的味道，唇舌相交，甜蜜如斯。
他的林源，一直不相信幸福会降落到自己头上。
他甚至是卑微地隐藏自己的身形，祝福姐姐，祝福他，把一切沉重揽到自己身上。无私到卑微。
他怎么舍得怪他不会自己争取，怎么舍得怪他不会爱自己。
除了用自己满满的爱情回报他，他想不出第二种方法，能留住自己的爱。
就这样了吧。
初夏的夜色微凉，公交车缓缓行驶在逐渐亮起的灯红酒绿中，打开的车窗，渗入沁人心脾的凉意，吹乱男孩子的头发。
那两个男孩子，坐在车厢的一角，忘情地品尝着对方的唇舌，怕是一放开，对方就会消失踪影。
他们都分别等得太久，等得他们快以为坚持不下去。
他们都那么不善于表达自己的爱，仅仅是沉默的注视，便像极了一个誓言，可以享受，也能够离别。
于是他们选择了最不需要互相伤害的那一种。
从此以后，他们的爱，再也不需沉默来对话。
须臾相爱，直到不朽。
Chapter 24 誓言【完结】
去林泉的墓路上，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一起去林泉的墓边，每次去时，都是艳阳高照，却刺得人心疼不已，这次下着小雨，反而让两个人安定下来。
夏天的墓园没有多少人，夏誓君特意和林源换上黑色的情侣衫，牵着他的手缓缓走向林泉的碑。
虽然林源百般拒绝，他们还是来了。
相片上这个笑颜明媚的女孩，一直是两个人心底最深切的伤痕，无法逃避，不能治愈，只有面对。
他们紧紧牵着彼此的手，小心翼翼地在墓碑前蹲了下来。
林源垂首，在碑前放了新鲜的雏菊，墓前还很干净，几天前她的忌日里，两个人刚刚打扫过，放上几盒糕点，静静地看上她一天的笑脸。
夏誓君注视着林源，温柔地抚摸他细软的头发。
林源微微挣扎，想躲开夏誓君的接触，却被他牢牢地抓住了手。
“小泉。”夏誓君说，“你太受欢迎了，看，一年多，我们两个都忘不了你。”
林源不说话，静静地停止动作。
“你的弟弟很乖，在大学成绩不错，还被选为下届办公室主任，就是身体还没恢复，又瘦又弱，就是你要有空，得教他点鬼点子，他太乖了，会被人欺负。”
林源脸皮薄，脸上又染上了淡淡的红晕，但并不示弱地开口：
“你男朋友也顺利毕业了，考上N大的研究生，现在和一个自称纯0号的同志同居，很不幸地被完全掰弯了。”
“你弟弟其他都很乖，但很不幸因为你老公的关系，也完全被掰弯了。”
“姐，你老公变心了，他不但喜欢男人，还来勾引你弟弟，我要不要替你揍他一拳？”
“是是，小泉，你走得太早了，你老公已经成了你的前老公。”
“不光是前老公，还成了弟媳。”
“不对吧，再怎么说也应该是你嫁给我才对。”
“难不成还是妹夫？”林源白了夏誓君一眼，“我记得林泉只有个弟弟，没有妹妹。”
“行，我入赘林家还不成？”夏誓君像模像样地亲了一下林源的脸，“小泉，你介不介意把弟弟许配给我？”
照片上的人，笑容还是如生前那般生机勃勃。
“我答应你，照顾好他，”夏誓君握着林源的手信誓旦旦，“无论前途发生什么事，无论生老病死，我都不会放弃他。”
林源被他严肃的样子逗笑了，甩开他的手说：
“姐，他很花心对不对，他以前也和你说过一样的话对么？”
照片上的人依然笑容灿烂。
“姐……”林源小心翼翼地说，“我是同志，从你带誓君哥哥回家那天，就喜欢上他了……你怪我么？”
夏誓君轻轻搂住林源的肩膀。
“我喜欢男人，改不过来了，你……怪我么？”
林源的音调平淡，颤抖的手指向夏誓君传达着自己的心潮起伏。
“我们经过一年，才确定了对彼此的爱。可是未来那么长，我们的生活轨迹各有不同，我的父母、他的父母，都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因为家庭压力，因为学业前途，因为现实所迫，我们都有可能分开，所以姐姐，你来见证，现在的我们是相爱的，好么。”
夏誓君搂着他肩膀的手又紧了紧，林源说得那些话，他都清楚，可能有一天，他们不得不因为现实的洪流而冲散在人群中，可至少在现在，他们是相爱的。
“小泉，虽然这很不公平……”夏誓君开口，“但是我们两个都相信你，只有你可以，见证现在的我们，是相爱的么。”
照片上的笑容依旧，像是一种允诺。
让他们相信，即使哪一天走散了，至少在生命里的这一刻，他们曾经相遇，曾经相知，曾经相爱过。
夏誓君的目光充满了虔诚很感激，轻轻掰过林源肩膀，小心翼翼的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从一开始地蜻蜓点水，渐渐变成了攻城略池般的掠夺。
他们从来就只相信，世间没有永恒，而瞬间，却能成为永恒。
他们虽然无言，而这一瞬间沉默的拥吻，却是两人之间无声的誓约。
把瞬间的光芒延续成线，便是他们，爱的永恒。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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