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易言胡乱地点了下头,没等夏誓君反应,便一头扎进洗浴室,哗哗水声从里面传了出来,林源冲夏誓君笑笑:“他说话有点犯冲,不过人很好,刚刚我睡觉,不知道你还要来,就让他帮我拦着来找我的人,别怪他。”
“我没有生气。”夏誓君说,“你呢,身体好点了么。”
“睡了一觉,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看林源的脸色舒缓了许多,夏誓君也如释重负,“我替你买了点吃的上来,趁热吃吧。”
打开饭盒,里面放着热气腾腾的咸肉冬瓜,炒芹菜和酱排骨,夏誓君帮他掰开一次性筷子,塞到他手里:“天气热,吃点清淡的,排骨稍微吃一点,补充下营养,看你瘦成这样。”
“谢谢。”林源礼貌地点点头,打开饭盒。
“小源,你……瘦了好多。”夏誓君夹了块排骨在他碗里,忍不住说。
“暑假生了会病,体重就掉下来了。”
“多吃点,再长胖点才好看。”知道是车祸的原因,夏誓君有点内疚。
“不生病了,自然能长胖。没事的,别担心。”林源语气温和,反倒像在安慰对方。但是看起来却不像有食欲,饭没吃几口,一直在一粒粒地数饭粒。
“怎么了,没胃口?”
“不是。”他摇头,端起碗做出扒饭的动作。
浴室的门开了,易言头顶着湿哒哒的毛巾走了出来,大大咧咧地坐下打开电扇。
“林源,这人是谁?”
“夏誓君学长,今年大四。”
“嗯……?”易言皱起眉头打量夏誓君,像在打量外星生物,样子有趣得很,夏誓君忍不住想笑,“你在看什么?我脸上粘着饭粒么?”
“没什么。”易言悻悻地背过身去,“林源我回来时给你买了南瓜粥,你要不要喝?”
“诶?”
“看你这瘦巴巴的样子就知道你不沾油水。”易言把粥和勺子放在林源面前,“还是吃这个吧,我特地多放了两勺糖。”
“嗯,谢谢,你真体贴。”
“你——说什么呢,这这竹竿样子,不是明摆着你不吃肉的么!”听那小孩的口气居然有点尴尬,“我和你交换吧,你的排骨归我了!”说罢拿走了放酱排骨的饭盒,忽视夏誓君的表情,啃得不亦乐乎。
“这个也给你吧。”林源把咸肉冬瓜推到易言面前,自己慢慢喝起粥。
夏誓君有点尴尬,去年暑假,都是自己和林泉吃什么,林源就跟着吃什么的,实在是不了解林源的口味,买来的东西,被嫌弃了么。
林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突然开口:“我不是不喜欢学长的晚饭,就是今天实在有点吃不下,抱歉。”
夏誓君摇摇头,起身告辞。
不知为何,每次遇见林源,心情就会变得很复杂。
自己和他相识算是一年多,一度自诩为他的哥哥,夏誓君自认为了解他的不算多,但也一定不少,可没有了林泉后的再见,却让两人之间的气氛,除了客气,就是尴尬。
他不喜欢林源瘦瘦的安静的样子,因为他的小泉一直活蹦乱跳。
他不喜欢林源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感觉,因为他的小泉笨笨的照顾不好自己。
他不喜欢林源心思周到和体贴,因为他的小泉很粗线条,总会闯祸。
他看到的林源,只是林泉的影子。
他想在那个人身上,找到已逝去的人的身影。
仅此而已。
Chapter 6 朋友
Chapter 6
林源的世界一直很安静。
林泉离开后,他的时间像被固定在了一个静止的时空里,闭上眼睛,全都是姐姐纯真而关切地笑容。
他反复梦到那天晚上的情形,那天晚上夏誓君微笑地让自己叫他哥哥,姐姐和夏誓君吻别,他和姐姐钻进车子,从大路一路回家,父母温暖的拥抱,祝福终于自己长大成人。
梦总是做到这里就断了,他自然醒来,默默地望着寝室黑漆漆的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有时候,现实才是梦境。
军训结束后天气终于不再那么炎热,大一的课程很松散,以基础课为主。林源不喜欢随波逐流,他安安静静地上课下课,没有课的时候,就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自习,或是纯粹坐一上午,表情始终淡漠,看不出在想什么。
因为谦逊有礼,对他有好感的人不少。
他似乎对每个人都很好,好得几乎是有求必应,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真正去关心他要什么。大家只知道他是一个始终挂着淡漠笑容的好人,有需要时一定会从天而降,不需要时就消失地远远的。
他在自己与人群间建起一道矮矮的墙,君子之交,淡若止水。
林源的两个室友都有女朋友,天天早出晚归,回来还不忘煲电话粥到深夜,林源又是喜冷清的性子,为人淡漠,成天无影无踪,苦了寝室长易言,每天面对三个冷冰冰的背影,独守空房。
九月末的夜晚,林源和往常一样自习到天黑才回寝室,
“林源你总算回来了。”易言苦瓜脸地逮住林源不放。
“怎么了?”
“大周末的你们一个个居然都没空,闷死爷了。”易言脸上居然有一点孩子气的委屈。
“我去自习了,”林源放下东西,“现在回寝室陪你。”
“走,去剧院,今天是校迎新晚会,看热闹去。”易言不由分说地把林源往门外拖,林源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不自觉地皱皱眉头,被易言看在眼里:“你丫,成天只知道学习发呆,跟个小老头似的,快去和易老大我过过年轻人的生活。”
说罢关灯锁门,几个动作一气呵成。林源倒也没想着要回绝他,看对方不容拒绝的气势,心里暖暖的。因为复读一年,易言在寝室年龄最大,性子有点孩子气,喜欢摆老大架子,也的确很照顾另外三个室友。平时吃饭,易言都会叫上自己,或帮自己打上一份;参加的社交活动也有一半都是被易言拉去,就是因为有了他,自己才显得没那么离群。
不过易老大居然有一副别扭性格,平常脸皮厚,别人一谢他脸皮就薄得要命,特别是林源充满疏离感地道谢,每次都被他骂得狗血淋头,既然如此,林源也就渐渐对他放下防备,两人的相处变得轻松起来。
那天晚上是林源第一次去看学校的大型演出。
全校性的迎新晚会,载歌载舞热闹非凡,林源第一次发现自己之外还有一个那么大的世界,每个人都在舞台上肆意张扬着青春,这才发现自己真的和易言说的一样,像个小老头。
不过,他也在舞台上发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喂喂,听说那个主持人是这届学生会主席。”易言不安分地碰碰林源胳膊肘。
“嗯,叫祝宵。”林源随口回答。
“怎么主持起来还板着一张脸,像谁欠他钱一样。”
“他只是表情不生动,人应该还不错。”
“诶?你认识?”
“没,不认识……以前见过一面。”林源有点尴尬。
“听说他是学编导的。”
“他好像是学校历史上第一个身为艺术生的学生会主席,刚上任时有很大争议,所以很有名。”
“哈……我还以为你两耳不闻窗外事,想不到你还知道挺多的。”
林源笑笑,这些消息都是生日那次从林泉口中听到的。
“和他一起主持的姑娘长得还挺秀气的。”
“嗯,她是这届的办公室主任翁海萤,声音挺好听。”
……
“刚刚那个跳舞的姑娘好性感!”
“她应该是这届文艺部……部长虞莉帆吧。”
……
“你又看到什么认识的人了?”
“嗯,中间那个短头发的女生,是新闻中心的……”
……
“你知道刚刚唱歌那妹子是谁么?”
“……左边那个我知道名字,是秘书处的……”
直到夏誓君出现在台上。
他穿着白色的西装,头发整理过,显得黑而亮,细细的碎发遮住前额,笑容温柔,风度翩翩地牵着一个穿礼服的女生的手,走路的姿势挺拔健爽,如同获得新生一般。
他和那个女生一起带领后面的新生表演诗朗诵,声音清明透彻,铿锵有力,每一下都重重撞击在台下观众的心上。饱满的感情让台上人显得高大挺拔,虽不魁梧,可充满了不可抵挡的气概。
林源安静地看着他,轻轻抿起双唇。
倒是易言吐出一句:“这不是那天晚上给你送饭的那个……他不是大四了么,怎么还来凑这个热闹。”
林源没应他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瞳孔中的颜色随着舞台上的灯光变幻莫测。
这个人,在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有些问题,沉默,才是最好的答案。
晚会结束,人流四散开来,两人不约而同地都不想回寝室,于是在校园内散步。
“想不到你居然认识那么多学生会的成员啊。”易言感叹。
“嗯,因为以前的一些巧合。”和易言说话没有压力,林源下意识地把他当成能信赖的好友,不在意告诉他一些把以前的事。
“什么巧合,那么巧?不会是通过前些天那个送饭的认识的吧~”
林源笑笑,没有回答。
“那个送饭的什么来头,又给你送饭又上台迎新生,还认识那么多学生会的人。”
“他是上任学生会副主席。”
“我说呢,怪不得笑得一脸官腔,真不舒服。”
“你不喜欢他?”林源有点惊讶。
“你不觉得他笑得很假么,”易言说,“那天他送饭进来,我就觉得他笑得假惺惺的特不舒服,要不是你起来我早把他赶走了。”
“是么……”林源垂下眼帘。
还以为他和姐姐一样,身边包围着那么多仰慕者,原来也有人持着不喜欢他的看法,心里居然小小地松了口气。
“我也不是当着你面责备他的意思,”易言解释,“我就是觉得他给你送饭却完全没有在关心你的感觉,只是例行公事,让爷很不爽。”
易言的第六感很敏锐,林源心里一颤,嘴上说:“我和他也不熟,他能对我例行公事,我就很高兴了。”
“不熟就把那么多朋友介绍给你了?”
“不是他,是我姐姐——”林源脱口而出,“是姐姐介绍我和他们认识的。”
“姐姐?”易言停下脚步,“你还有个姐姐在这个学校?”
林源觉得心突然被悬空揪住,只能垂下头。
“嗯……”
“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我……她……她是夏誓君的学长女朋友……”
“怪不得也照顾女朋友的弟弟,真是仁义至尽。”
“呵呵……”
“你姐姐一定是个大美女吧。”
“诶?”
“弟弟长得那么好看,姐姐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咯。”
……
易言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姐姐去世三个月,林源一直都安安静静,甚至连哭也没有过。可现在看着面前的人,他突然很想倾诉,翻腾地想告诉他自己压抑了许久的过往,面前的人,是他唯一的朋友。
“我姐姐她……几个月前去世了。”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沉重,反而感到世界清明起来,看着易言兴奋的表情僵在脸上,居然还有一丝快感。
“是车祸……别担心,我没事,生死由命,我也接受了。”
刚说完,什么东西倏地向他飞来,接住一看,是一罐冰雪碧。
“喏,请你喝。”易言自己也打开一罐,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自顾自地喝起来。
“我不是担心你——”易言说,“不过车祸还真多呢,到处都是,出门太不安全了——”易言自言自语。
“喂,既然你和我说了你的秘密,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吧!”他大大方方地继续说,“我说复读一年是骗你的,其实我一年前也是因为车祸才没法上学。”
“诶?”这次轮到林源面部表情僵硬。
“那时候真够呛,康复训练什么的才真要人小命,比你姐姐运气好点,算是捡回一条命吧,以后再也不干什么蠢事了,能活着就好。”说罢还冲他地笑了笑。
被这样不动声色地安慰着,林源突然觉得有一点点想哭。
“我说你,没伤到哪里吧。”
林源摇摇头,撩开前额的头发:“撞到脑袋,留了条疤。”
易言轻轻抚摸了下疤痕:“不错,没毁容,挺好的。”
林源又忍不住有点想笑。
“我也有一条疤。”易言蹭蹭右边大腿上,“在这里,很明显的一条,哪天回寝室给你瞧瞧。”
“不用了,哪里有互看大腿的。”林源突然感到心里的大石头被搬开,轻松得不得了。
“喂,你笑什么?”
“没有啊……”林源摸摸自己脸颊,才发现自己毫不自知地笑出了声。
“喂你还说你没笑!”易言敲敲林源脑袋,“你终于笑了,真是累死爷了。”
林源又愣住了。
“你不知道自己每天沉着张脸多可怕,笑也不好好笑,就只会动动嘴角,每天拉你上这上那玩都不肯开心一点,爷还在使劲猜你是不是失恋呢。”易言的目光瞟向天空,腮帮子孩子气的鼓鼓的,“车祸嘛……那个,我也是过来人,知道那种感觉……反正,你说的么,生死由命,总之,和刚刚那样就好了。”
“嗯。”林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觉得在那件事以后,他第一次觉得,从身到心都是暖的。他只能抓住易言的手,有点语无伦次,“谢谢你,我……”
“谢什么谢,告诉你这点破事儿爷是自愿的!”对方立刻慌了,甩开林源的手自顾自往前走,林源觉得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很可笑,缓步追上去诚恳地说:“可是真的谢谢你,你是第一个那么关心我的朋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就什么也别说!都是男人,谢来谢去肉麻死了,又不是同性恋!”对方仍旧不领情。
“诶?”
“不早了,回寝室吧!”
“你刚刚说……又不是……什么?”
“又不是同性恋。怎么了?”
看着对方波澜不惊的表情,林源突然觉得,刚刚拉进的距离,又一次被硬生生地扯开,刚刚接触到温暖的心脏,毫无来由地觉得冷。
“易言,你不喜欢同性恋么。”
“不是不喜欢,是讨厌。两个男人黏在一起,不恶心么。”
“是么……恶心。”林源悬在空中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心中的声音越来越嘈杂。
“怎么了?”
“没事,回去吧。”他冲易言笑笑,面不改色地和他走在宿舍的路上。
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心中还持有着怎样的赤果果的想法。
在看到他穿白色西装走过眼前时,还有明显的呼吸错乱的感觉。
他给自己送饭时,心里只有卑微的欣喜。
军训晕倒后第一个见到的是他,每个细胞都快乐得连病痛都忘掉了。
许愿的时候,不抱希望的祈求他多一点的关注。
他把平安符交给自己,自己便觉得,守着平安符过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
他和姐姐恩恩爱爱,自己在背后偷偷看。
他在夕阳斜下的窗前,隔着日光的河流,将手心放在自己额角细碎的头发上。
心是什么时候交给他的,自己也不知道。
林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情很快平复。
前一分钟认为可以做这辈子挚友的人,后一分钟便用一句毫不经意地话推翻了对未来所有的假设。
原来还以为,自己怀抱的有罪的爱恋,也能找到倾诉的出口。
算了,世间一直如此,给你糖,再给你鞭子,何苦为难自己呢。
林源眯起眼睛,看着走在前面易言的背影,轻轻的笑容,又挂上了嘴角。
Chapter 7 坦白
Chapter 7
“小源,天气开始转冷了,记得多加点衣服。”
“今天早上我看见你一个人在护校河边,怎么了,有心事么。”
“三食堂人少饭菜又比较好吃,方便的话去那里比较好。”
最近林源的手机,总是会收到诸如此类的短信,让他哭笑不得。
“校学生会的面试两天后就开始了,我觉得办公室比较适合你,海萤也说欢迎你的加入,去试一试吧——林源这是什么短信?广告?”易言拿着林源的手机冲着他挤眉弄眼。
“大概是私人短信。”林源面不改色。
“这个夏誓君怎么什么都管?他真把自己当你哥?”
“其实这样也不错,他只是把对我姐的感情转移过来了而已。”林源拿过手机,“学生会面试,你去不去。”
“你真要去淌这趟浑水?”
“反正大学里闲,我总不能一直这么消沉。”
林源收拾了一下心情。既然夏誓君想主动接近,他也不躲,也不藏,就让一切顺其自然。
面试的结果毫无悬念,他被办公室录取,而易言进入了校学生会外联部。
新人欢迎宴是在两天后的晚上,按惯例在学校旁边的娘家饭店,每个部门围成一桌,由部长带领互相熟识,退下来的上届学生会各部部长被安排在隔间的包厢里,部长带着新部员进去一个个敬酒交接。
林源所在的办公室是娘子军团,除了他以外其他成员清一色的是女孩。
“所以小源,等会敬酒的事,大部分还是得交给你。”翁海萤说得很直接。
“嗯,我知道。”
“你能喝酒么?”
“以前喝过一点,不过不知道最多能喝多少,我尽量。”
“我会帮你挡着点。”翁海萤温和地说,“而且夏誓君也在里面,不会让你怎么样的。”
林源点头,顺手拿起一瓶酒,看着餐馆另一边已经喝得东倒西歪的文艺部,悄悄深呼吸,跟着翁海萤率领的一干女将走进了小包厢。
果然,夏誓君就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
包厢里的气氛很好,好几个不认识的学长学姐开始起哄。
“办公室每年都是娘子军啊!”
“今年唯一的男劳动力居然还长得那么秀气!”
“姑娘们要是不忍心虐他了该怎么办!”
“诶男劳动力是不是长得很眼熟?去年的那个——”
“没错没错,长得特别想上任文艺部部长,那眼睛特勾人我印象很深刻!”
“可是眼睛长得不一样哟,这个小弟弟就眼睛长得特水灵——”
“好啦好啦,先别闹,他们有压力。”夏誓君拍拍手,平息了一干讨论。
“各位学长学姐好,我是这届的办公室主任翁海萤,大海的海,萤火虫的萤,即使我是萤火虫,也要发出自己微弱的光芒,带领办公室的新成员在大海里乘风破浪——在这里先敬学长学姐们一杯!”说罢一杯酒下肚。
“主任好肚量!”
“主任说得好!办公室就交给你了!”
“来来来,我们也来敬新主任一杯!”围坐在桌边的人也纷纷举起酒杯。
“他们就是我的新干事们,”翁海萤把新的成员召集到身边一个个介绍,“这个是晶晶、小春……还有这个我们唯一的男劳动力林源。”
“学长学姐好!”
“学长学姐我们一定会做好办公室的工作。”
“如果有什么做的不好请务必指出来,我们一定会虚心接受。”
“学长学姐请相信我们的能力……”
几个女孩子开口唧唧喳喳一片,林源站在她们旁边,一言不发只是微笑。
“咱男同胞也说些什么不?”
“男劳动力快来发表发表感慨!”学长们有点按捺不住。
林源上前一步,不慌不忙地拿起手中的酒瓶:“好看的话都交给女孩子说,我就负责干实事——喝酒吧。”
“好!!”
“实干家!!”
学长们的狼嚎下林源不好意思找杯子倒酒喝,只能打开盖子,直接吹瓶。
他这一吹,包厢里更沸腾了,学长们都站起来拍手起哄。林源耳边闹哄哄的,什么也没听清楚,只觉得微苦的啤酒争先恐后地下肚,还有的从嘴角边流下来。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喝酒,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意味。
一瓶啤酒不一会就见底了,林源平缓了一下气息,倒也不难受,就是大量的水撑得胃有点难受。
“好!!小学弟有魄力!!”前任主席带头鼓掌,林源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也许是酒精的缘故,脸颊苹果般的红。
“小学弟哪里人?”
“本地。”
“喂喂,这位学长也是本地的——”
“老乡老乡,再敬一杯!”
又一瓶酒被打开,林源还在考虑要不要在吹一瓶时,酒瓶被边上的夏誓君不动声色地拿走,满上一杯递回到面前:“小学弟别急,一杯一杯慢慢来。”
“谢谢……”林源愣愣地接过杯子,一杯下肚,比刚刚的一瓶来的好受许多。
“副会长亲自罩着你诶,罚你一杯!”
“刚刚那杯是敬学长们的,这里的学姐们也要敬哟!”
“这杯酒,代替你们部门的妹子们和我干了吧!”
各种奇怪的缘由,林源稀里糊涂地又喝了好几杯,身边的空瓶子居然也有了三瓶之多。身体有点微微发热,但视线清明,思路也很清晰,还没醉。林源觉得自己的酒量还不差,看学长们还没有消停的意思,就想再留着喝到他们满意为止。
“行行行,别欺负我们弟弟了,最后一杯,主任我代替他和你们干了。”
“主任要干,小学弟也得一起干。”
“再吹一瓶,就放你们出去!”
林源对学长学姐的无理取闹甚是无奈,但也没有反驳,又拿起一瓶想开瓶盖,不想却被夏誓君一把夺下。
“你们别因为别人老实就总欺负他。”夏誓君说,“林源和我是旧识,这瓶酒,我替他吹了。”
林源看着夏誓君喝酒的样子,心里有点发闷。
这是什么,前辈对后辈的照顾么。
没有拒绝是因为没有醉,自己又不是需要照顾的小女孩,能够把握分寸,他还是在把自己当成林泉么,殊不知这样的照顾,对林源而言,没有舒心,只是尴尬。
大概是喝了点酒,林源觉得胸口的火焰被夏誓君夺过酒瓶的手点燃,他竟不顾三七二十一地强行拿过夏誓君手上喝了一半的酒瓶,也不顾众人惊异的眼光,兀自往下灌。
酒瓶见底,他抹抹嘴角,不失礼仪地微笑鞠躬,一言不发离开包厢。
挽回的,是他作为林源的尊严。
夜风微凉,走出餐馆门,林源才感到一点点昏眩,酒精在胃里翻腾,脸上热得像在烧,他轻轻晃晃沉重的脑袋,视线还是很清明。
没有醉。
这时身上一暖,回头发现,夏誓君站在他身后,外套已披在他身上。
“夜风冷,身体要是不舒服就先回去吧。”
“不用。”林源脱下外套还给夏誓君,“我没醉。”
“你第一次喝那么多,身体一定不舒服,穿上它,小心感冒。”
“真的不用,我没那么脆弱。”
夏誓君无来由的温柔让林源很心烦,不由后退两步。
“小源,你还在躲我。”
“我没躲你。”
“是因为那天我说的话么。”
“那天发生了什么,我已经忘记了。”
“谅解我,那天我难过疯了。”
“我已经忘记了。”
“小源你还是在生我气。”
这个人怎么回事,说也说不通。林源觉得很头疼,又懒得和他解释,“我不生气,我想回去。”
“对不起。”
“你烦不烦!”酒精让林源的脾气有点暴躁,“我都说我不生气,我从没生过气。你放过我。”
“可是你躲着不肯见我,我给你的短信,你一条也不回。”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和姐姐一样粘着你么?”
“我只希望小泉的意外,不要影响到我们之间的关系。”
“没有姐姐,我们之间就不会有关系。”
“可现在已经有了。”
“什么关系?替代品?还是你要替她照顾我?”
“你是她弟弟,当然也是我的。”
“果然呢,果然是这样。学长,我独自一人,能过得很好。要说照顾,也应该是我照顾她才对。你不欠她,什么也不欠,我自然也,不需要你来补偿。”
林源一字一句地说,说完,转身就走。
“林源。”夏誓君牢牢地抓住他的胳膊,“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我说了我不是姐姐!”林源怒火中烧,想甩开对方,可是胳膊却被死死钳住,不得脱身。
“你在想什么。”夏誓君问,“再见到你,我感到你一直有心事,如果不是那时候的事,那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你多心了。”
“不,我看的出来,你和那时候不一样了。”
林源气弱得垂下头,长睫毛下漆黑的瞳孔闪烁不定。
这个一年前还纯净地和水一样的男孩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像背负着什么东西,冷冰冰地难以接近。
“我知道你不是林泉。”夏誓君声音温和,语气却很坚定,“至少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源,我想了解你。”
“是么。”林源的胳膊放松,垂了下来,“是么,原来绕了那么大一圈,你是想了解我。”
林源低着头,像在想什么,大眼睛在黑夜里扑朔迷离地闪着光,路灯太微弱,看不清他的表情。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吧。”他说,语气淡漠。
“夏誓君,我喜欢你。”
夏誓君懵了,拽着林源胳膊地手自然放了下来。
“……小源……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重要么?”林源像找到了力量,抬头直视夏誓君,眼睛亮亮的,盯得他心里发慌,“你不是想了解我么。对不起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我背着姐姐喜欢你,你和姐姐很相爱时我嫉妒你们,甚至还希望,我在你心里比姐姐还重要。”
他停下来缓口气,接着说:
“你知道我当时多希望姐姐能消失么。姐姐消失了,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拥有你了。那天也是,如果不是我先爬出车子去捡你送给我的护身符,现在死的人就是我了。”
“够了林源,你喝醉了……”
“你不是想了解我么。我有心事,因为我想独占你,而不是当成姐姐的替代品,更不是对姐姐的补偿。现在你了解了么,林源是一个喜欢姐姐的男朋友的,希望姐姐早点消失的,恶心的同性恋——”
“住嘴!”夏誓君大声打断他。
一片平静,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喘气声。
过了很久,林源才开口:“我没醉。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你想了解我。我就告诉你。没别的意思。”
夏誓君没有回答。
“我说完了。那么,学长再见。”
说罢,礼貌地微笑,挥手,消失在黑夜的巷尾。
这次,夏誓君没有追上去,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一首扶额,像在回味什么。
他没醉,醉的人,是自己吧。
月光很明亮。
林源觉得身体很热,一颗心像要爆炸,他一头冲进寝室,不开灯,直接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一动不动。
他们两个之间总是这样,还没开始,就已结束。
他拿出手机,黑暗中打开屏幕。
一条新短信息。
“小源,回去路上小心,早点睡觉,明天我去看你。”
发件人夏誓君,发于9点28分,那时他在回寝室路上。
其实在看到夏誓君表情的那一刻,林源就已确定,这个人离自己远去。
有些人就是这样,口口声声说着想了解自己,但在真正了解过后,发现自己和他们想象中的不一样,就会找到各种理由逃避。
他们总是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很了解对方,只想对方告诉他们已经知道的部分。
说出这样的话,只能把对方吓跑。
易言说得没错,这个人,发条短信都那么官腔。虚伪又公式化,有什么好。
他眯着眼睛盯着屏幕好一会,选择删除。
之前的几条短信,也一起删除了。
就这样吧,从此以后,各不相干。
伴随着隐隐头痛,沉沉睡去。
Chapter 8 开始
Chapter 8
结果这几天,夏誓君居然像疯了似的不停地给林源打电话。
今天要交代学生会工作,明天一起去行政楼盖章,后天约出来一起吃饭……
周日的大清早,又被夏誓君的几个电话吵醒。
林源原以为自己这一番坦白,至少会让夏誓君避自己几天,不过按这几天的表现来看,该说他在死缠烂打地追求自己还差不多。这让林源很心慌,下意识地不想去接电话。
“林源……电话都响几遍了,谁啊快接吧,我还想睡觉呢……”室友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喊。
林源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字叹了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
“小源,你刚才怎么了,怎么一直不接电话。”
“那个……手机充电,没听到。”林源撒了个谎。
“那就好,我怕你还睡着。”
怕我还在睡就别大清早打过来么,林源没好气地想。
“是刚起。”嘴上却发不了脾气。
“懒虫,和小泉一样。”
“才九点呢。行行,就你勤快。”
“今天有空么。”
“暂时有。”
“我也有空,一起出去吃饭吧。”
又来。不知道夏誓君安得什么心。
“再说。”
“大学院西区有一家很好的牛排店,你没去过吧,我带你去。”
“嗯。”林源一边换衣服,答应地很含糊。
“那里的牛排很正宗,小泉以前就很喜欢。”
“嗯。”
“你太瘦了,得养胖一点。”
“嗯。”
“小源,你在听我说话么?”
“嗯。什么时候在哪里?”
“我现在不在学校……这样吧,十二点,我在西区书店楼下等你。”
“好的拜拜。”
林源掐断电话,叹了口气。夏誓君到底想怎么样,他这么三天两头的邀请自己,心里真的有些隐隐的高兴,这可不行,他不可能真的喜欢自己,陷下去就麻烦了。
林源觉得内心烦躁,手机随便在桌子上一扔就去洗漱。
出来后看见易言半躺在床上一脸怨念地盯着他。
“怎么了?”
“大忙人,你手机刚又响了无数次,是诚心不想让我睡觉啊。”
手机此时又很不识趣地响了起来。
“抱歉。”林源拿起手机快速渡步到阳台,“喂,学长我说——”
“学长?”
听筒里传出女孩子的声音。
“啊——”
“小源我说过别那么生分,只要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嗯,海萤学姐。有事么。”
“小源,今天有空么?”
“应该有。”
“那就好!下星期学院辩论赛要请评委批教室,辩论队队长忙着带新生,请我们办公室代劳一下,你能帮我去行政楼批张条子么?”
“没问题。”
“下周三到五晚上D教,每天晚上都要三个教室,别忘了要批在一起。”
“我知道。”
“辛苦你啦。”
“对了学姐,今天中午你有空么。”
“请完评委就没事儿啦,怎么?”
“有个学长说想请我们吃饭。”
“诶?为什么?哪个学长?”
“不瞒你,其实是夏誓君学长。”
“哦他啊,这吹哪的风,小泉出国以后,他不是很久都没动静了?”
大学的同学都以为林泉是因为出国,才不再出现。
“不知道。他说要去西区的一家牛排馆。”
“那里不错诶,以前我和小泉她们也经常会去。”
“十二点在西区书店等,不要迟到了。”
“安啦,我会守时的,那我先挂了,拜拜~”
对方挂了电话,林源松了一口气,抱歉了主任,把夏誓君推给你。自己再也不能这么毫无防备地去见他了,夏誓君大概不相信吧,自己那么喜欢他,要是有一天习惯了他的好,那该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夏誓君和室友石瑞今天在西区买考研资料,路过牛排馆,想起了好几个月前林泉张牙舞爪吃牛排的样子,于是打电话叫了林源。
“今天中午我请林源吃牛排,你就先回去吧。”夏誓君对石瑞说。
“请他吃,怎么不顺便请我?”
“我想和他两个人一起。”夏誓君回答得直白。
“切,长得再漂亮,也是个男的,有什么意思。”
“他是小泉的弟弟。”
“怪不得你们联系得那么频繁!感情他是你培养的情报员!”石瑞恍然大悟。
“说什么呢。没那回事。”夏誓君脸上含笑,暑假过后石瑞就没见过他那样的笑过,石瑞单纯认为,因为有弟弟在,夏誓君和女朋友的距离更进一步,有死灰复燃的趋势。
“听说林弟弟是海萤的干事?”
“对啊。”
“那我可不可以让他帮我和海萤牵线搭桥呢……”
“做梦吧你。”
两个人正说着,看见了书店楼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居然是说曹操曹操到,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翁海萤显然看见了两人,冲着那边招招手。
“我没有迟到吧!”她说,“怎么就你们俩?其他人呢?”
“什么其他人……”石瑞还没反应过来。
“林源呢?他让你过来的?”夏誓君问。
“是啊,你不是要请客吃饭么。”
“嗯……”
“还请了谁?只有我们几个?”
该死,被林源那小子摆了一道。夏誓君有点头疼:“海萤,其实是这样的,我让林源把你叫出来,不是我要请客,是他想请你吃饭——”
“诶?”眼前的两个人都懵了。
“石瑞,你不是一直很想勾搭海萤么,我和小源好不容易把她叫出来了,还不把握机会?”夏誓君顺水推舟。
翁海萤瞬间红了脸,石瑞慌慌张张地说:“喂你你不够朋友啊我可没说——”
“你们俩自己解决吧!那我先闪人了。” 夏誓君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石瑞推到翁海萤面前,自己三步并作两步地离开了两人视线。
这个林源,居然放自己鸽子。自己的态度那么明确,还以为对方已经知道自己的意思了,想不到他还那么扭扭拧拧的。
快速挤上公交,回学校。去林源寝室,他不在,自习教室,也不在。夏誓君直奔护校河旁边的小坡,平常他经常看到林源什么也不干,一个人冲着河面犯傻。
林源果然站在那里,带着耳机,一动不动地看着湖水,背影看上去很萧瑟。
“小源。”
前面的人肩膀有明显的震动。
“吃过午饭么。”
他没有动。
“我们去看电影吧。”
夏誓君走上前,搭着他的肩膀。
“翁海萤去找你了,你没看到她么。”林源拿下一只耳机,没有直视夏誓君。
“我找的是你,不是她。”夏誓君说,“走吧,去看电影。”
“不去。”手被甩掉。
“比你傻站在这里好。”
“下午有事。我要给辩论赛批教室。”
“那现在我陪你去批,弄完咱去看电影。”
“不用。你要考试了,不能打扰你。”
“小源,你不是喜欢我么。这就是你喜欢我的表现么。”
“我没逼你为我做什么,不要因为我喜欢你就对我好。”
“要是我也喜欢你呢?”
“夏誓君!”林源无可奈何地别过头,栖身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大,“你别逼我。”
“小源,我可以试试看。”
“试试看什么?为我变成一个同性恋么?别开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