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明天正式演出,今天主席命令,要穿演出服来练一遍找感觉。”
“知道穿的少,还不多带件外套出来。”
“今天可忙死我了,下午居然抽不出时间回寝室取衣服,不过我有小源嘛,嘿嘿。”女孩子向林源的方向做了个鬼脸,“学长,把大衣给小源穿,你不冷么?”
“看他穿那么点出来走我才冷呢。”夏誓君黑着脸瞥了林源一眼,看到自己的大衣穿在那人身上,竟大了好几圈,连脸都能埋在里面,看不清表情。
他隐约今晚的林源有点不太对劲,话比以前更少,是要表演了在紧张么。
小丫头倒还在叽里咕噜个不停,连女朋友是最亲近他的人,她都没说什么,自己的感觉应该是多心了吧。
三个人如同寻常般走到了生活区的分岔路。
“学长学长明天来看我们的话剧吧!晚上六点半开始,是中场休息的节目,来晚了也没事儿我们给你留着座呢!”
“嗯,等你们练习那么久了,也该看看你们的成果了。”夏誓君摸摸向北北的脑袋。
“时间不早了,学长早点休息吧。” 林源脱下外套,塞进夏誓君手里,迅速背过身拍拍女朋友肩膀,轻声说,“回去吧。”
“嗯呐,学长拜拜~”
夏誓君看着两人越走越远的背影,心中的不安越升越高,竟忍不住迈开步子跟着两个人往前走。
林源只穿了一件薄衬衫,小心翼翼地牵着披着大衣的女友。
小姑娘时不时咬着林源的耳朵说悄悄话,打闹一下,调笑一下,一段五分钟就可以走到的路,两个人竟然也走了十来分钟。
到了宿舍楼下,向北北仍拉着林源不放,知道林源低下头,轻轻吻了下女孩子的嘴唇,她才肯老老实实地走上楼。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夏誓君的心像悬在高空,被揪得紧紧的。
林源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才慢吞吞地转身往回走,在夜风里不自禁地缩了一下脖子。
在反应过来前,夏誓君已经冲到林源面前,脱下大衣紧紧裹在眼前的人身上。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几千遍,刚刚林源把衣服还给自己时怎么能老老实实地接受了呢。
他感到那个人还是有点发抖,就把他的身体按在怀里。
“小源,还冷不冷。”
林源不吱声,夏誓君只感觉到他摇摇头,身体在挣脱自己的怀抱。
夏誓君放开他,帮他整理大衣领口,仔细扣上第一颗扣子,凑近他看,这才发现他脸色不对,眼睛半闭着,嘴唇发白,还在不自觉地打着颤。
“林源你病了??”夏誓君的嗓门不自觉地提高。
“没事,就是有点没力气。”林源有气无力地回答,声音似乎有点嘶哑。
“病了也不说出来,存心添乱吧。”夏誓君有点生气,手忙脚乱地把林源裹得更紧一点,心里乱成一团麻,“这个向北北也是缺心眼,男朋友病了看不出来,居然还穿着你的大衣活蹦乱跳。”
“别怪她。”林源说,“是我不想告诉她。”
“生病时当然要女朋友照顾了,你和她客气什么。傻不傻。”
“又不是大病。”林源轻声反驳,“睡一觉就好了。”
“那就别在这里吹风,”夏誓君哪还顾得上两个人以前尴尬的状态,只想拎着眼前这个傻子一通骂,看他一脸可怜样又是不舍得,只得揽住他的肩膀,先送他回寝室。
林源没力气和他吵,顾不得心里的五味杂陈,依了他慢吞吞地向宿舍挪动,又冷又困,只想躺下先睡一觉。
两人一路往前,夏誓君怕林源再受凉,一直小心翼翼地把他搂紧,不顾前嫌地搂着他的胳膊,让他紧紧贴着自己,林源头晕得实在没力气,也不管夏誓君对他干了什么,昏昏沉沉地被他连拖带拽地带到寝室楼下。
熄灯时间已经过了好一会,寝室全都黑着灯,整栋楼很安静。
“学长,很晚了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林源低声对搂着自己的人说。
夏誓君放开手,看着眼前那个脸上渐渐展开红晕,连好好站着都有些困难的人,哭笑不得地背对着他:“上来吧。”
“诶?”他傻站着没动。
“上来——我背你上去。”他也懒得和林源较真,一把就把人托到背上,感到背上的家伙身体不稳,手忙脚乱地搂上自己的脖子,灼热的气息喷到了自己耳边。
“别乱动。”夏誓君摸索着整理下披在那人身上的大衣,温和地拍拍他的背,慢慢往楼梯上走。他感到身后的人很安静,不挣扎也不乱动,乖乖地伏在背上,头软绵绵地埋在自己肩窝里,鼻息却越来越热。
烧得很厉害吧,夏誓君的心也跟着烧起来,没走几步楼梯,就全身燥热。
“我很重,下来自己走吧……”林源有气无力地动了动。
“别乱动。”夏誓君轻轻拍他,这人哪里重,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却轻的像一个小女生,瘦成这样,怪不得那么容易就发烧。
向北北不靠谱,等他病好了,一定要自己亲手把他喂胖点。
夏誓君心里默默筹划着,慢慢爬上三楼,轻车熟路地走到林源的寝室门口,从背后的人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进入了黑漆漆的房间。
Chapter 11 温存
Chapter 11
寝室里没有开灯,几个室友大概已经睡了,夏誓君轻轻关上门,凭直觉摸黑走到林源床边,把背上的人轻轻放下,脱下大衣,掀开被子盖好。
“谢谢……”林源乖乖躺在被子里,脸已经完全烧红了,“……剩下的我自己会来,你也早点回寝室休……”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嘴里的体温计硬生生堵了回去。
“好好躺着,别逞能。”夏誓君弯下腰帮他整理被子,又按按他的额头,果然烫得吓人。病成这样还想自力更生,这小孩脑子不知在想什么。
39度4,夏誓君心里一沉,回头看到林源老老实实躺在床上急促地喘息着,半闭着眼睛,好像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怎么会一下子烧得那么高,夏誓君竟有一些细细碎碎的心疼。
“药……在书桌右边的柜子里……”看着夏誓君不动,床上的人吃力地支起半个身子,被夏誓君气急败坏地按回去,“都病成这样了还乱动——烧得那么厉害,要不我带你去医院——”
这个提议遭到林源的强烈反对,竟然挣扎着一边摇头一边坐起来:“不,不用去……吃点退烧药就好了,我以前也是……没关系的……”
夏誓君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哄他躺回去,一边倒水拿药,轻声细语地喂他喝下。
吃了药的林源似乎清醒了一点,失神的脸上又挂起了淡淡的微笑。
“睡一觉,就好了。”他的声音还是很虚弱,“你也回去睡觉吧,麻烦你了。”
“你要我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自己回去睡觉?”
“要做的,都做完了,我没事了……”
夏誓君俯下身,轻轻抚摸林源滚烫的额头,用手掌盖住他的眼睛:“别想太多,我不困,就想看着你,快点睡吧,一觉起来就好了。”
透过微亮的月色,他看到林源苍白的嘴唇习惯性地抿在一起,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他怜爱的轻浮林源的脸庞,感受他在自己手心里一阵阵无意识地颤抖。
过了好一会,才听到林源弱弱的声音。
“可是……有你在……我睡不着。”
夏誓君心里一震,手不自觉地垂落下来,脑子里林源和林泉姐弟的面庞飞速重叠,搅得他一片混沌,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被子里的人动了动,转身背对着他,裹着被子把头埋进被子里。
夏誓君觉得他躲进被子里哭,连忙愧疚地扒开被子凑上去,不自觉地对上林源亮晶晶的大眼睛。
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盯着自己的面庞,黑色的瞳孔在幽暗的夜色里显得更加深不可测,许许多多的情绪淡淡地流淌着,愧疚、悲切、责备、愤恨,像要把自己吸进无限的黑洞。
他的沉默,是最锐利的武器。
夏誓君别过头,不知所措地站起来,帮人盖好被子,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
“既然睡一觉就好了,我就先走了。”
被子里的人没回头,弓了下身体,算是点头答应。
“你好好睡觉,明天早上来看你。”
对方像是睡着了,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那,晚安。”他拍拍被子,感到手掌下的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心里堵得喘不过气。慌忙垂下眼睑,拿起大衣逃似的走出寝室门,故意大声关上门,贴在门上听了一会,确定了里面没有了动静,才缓缓贴着墙面坐在地上,把头埋在抱着大衣的膝盖里。
秒针压着时针一步一步地转动,空旷的走廊到处都是心脏跳动的回声,好像听到林泉在很遥远的地方叫他,爽朗甜腻的声音啃噬着神经,痛觉变得麻木时,心脏却还像囚禁在彼时的牢笼里,逃不开,舍不掉。
然后林源淡漠的表情出现在另一端,他不争不抢,不快乐不哀伤,给予时默默接受,返回时默默归还。表情一直不喜不悲,即使失掉最爱的东西,还是不懂得哭闹争取。正是这样的孩子,心里不知压抑着多少艰难,有时候夏誓君宁愿他一边哭一边不讲理地骂自己几句,这样对两个人来说,反倒更像一种解脱。
怎么办林源,我想尽一切可能来补偿你,可你想要的,却是我唯一没办法给的。
夏誓君站了起来,贴着寝室门听了一会,又轻轻打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林源的寝室还是和刚才一样,安静地交叠着几个人的鼻息,一缕月光从阳台前的窗帘里渗过,惨淡地供出一点光亮,正好照在林源的床头。
夏誓君猫着脚走到床边,床上的人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睡着了,头埋在被子里,膝盖抵着墙壁,缩成一团,却好像还觉得冷,不自觉地缩得更紧一点。夏誓君干脆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右手小心翼翼地探进被子里摸他的额头。
还是没退烧,额上一片滚烫,而人冻得发抖。他起身从柜子里搬了几件大衣压在林源身上,又把他的头从被子里挖了出来。
“烧退了就不冷了。”他隔着空气喃喃自语,一边压了压他脖子边的被子。
被子里的人无意识地轻哼一下,还是把头往里面钻。
“这样睡呼吸不通畅,笨。”夏誓君耐心地把他的脑袋摆正,他睡得不舒服,嘴上像在嗫嚅什么,皱着眉翻了个身,压住了夏誓君正在整理被子的手。
夏誓君动动手想抽出来,被睡梦中的人一把抓住,不放开了。
夏誓君轻叹一口气,也就由他抓着。
他想起以前林泉唯一发过的一次烧,是在梅雨季节,照顾起来很闹腾,小姑娘睡不着,就吵着要他讲笑话,还一遍一遍使唤他买吃的,照顾得不好就发脾气,只病了一个下午,就把自己累退一层皮,好不容易人睡着了,自己也被折腾得差不多了,趴在桌子上就是一顿好睡,最后还是林泉把自己打醒的。
现在眼前的是林泉的弟弟,睡着的样子和姐姐如此相似,可是那么乖,身体再难受也一个人默默承受着。
他一直看着他,因为不停地感到冷而缩着脖子,抓着自己的手往怀里带,嘴唇冷得打颤,像在说话,却听不清声音。他不由得想起以前在他家里看到的那只兔子,灰灰的掉了线,想象这个小孩每个晚上一定和现在一样,和小女孩似的安静入睡,把兔子死死地搂在怀里。
他突然很希望让林源睁开眼睛撒撒娇。
“小源,还冷么?”他凑到他耳边轻轻问,“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林源还在无意识地沉睡,呼吸轻轻浅浅。
他无奈地直立起身子,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就像看不够那般。
秒针一圈一圈旋转,很快就到了大半夜。
他被抓紧的手感到林源的身子在慢慢出汗,被子里被烘出一阵阵热气。
要退烧了。
睡意立马散了开来,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摸摸林源额头,觉得还是烫,就起身去拧了湿毛巾,开始给他降温。
从柜子里找出酒精棉花,他轻手轻脚地掀开他的被子,一点一点擦拭滚烫的皮肤。
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他的身体,夏誓君只能感叹,怎么那么瘦。比去年的第一次见面,不知道瘦了多少,给他擦身的手掌,一不小心就会按压到凸出来的骨骼。
被子里的人似乎也觉得热,开始不安分地躁动,夏誓君一转身,被子上的大衣就被踢到地上,刚把大衣挂回柜子,那人就已经掀开被子露出一只胳膊在外面。
还说自己会好好睡,感冒发烧的人,一会冷一会热,睡觉就是不老实。
夏誓君耐心地一次次把他的手脚塞回被子,一边降温一边整理床铺,觉得也好,虽然麻烦,但至少那人不会抱怨个不停。
不过自己倒是有点困了,哈欠连天,眼皮也不断打架,但是怕自己睡着后床上的人又不老实地把被子踢开,一直命令自己不许睡。
在那人第一百零一次地掀被子以后,夏誓君终于有点不耐烦。
“林源,感冒再加重我可不管你了。”他轻轻在那人耳边说。
那人像意识到什么,吸吸鼻子不再乱动,小猫一样缩在墙角,小小的一张单人床竟然还能空出近一半的位置。
像是一种邀请,夏誓君突然眼前一亮。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和男生一起睡觉的经历。就是对象是喜欢自己的林源,才觉得尴尬。不过就算是这样,一起睡也不会发生什么吧。夏誓君坚信自己是直的,不可能对那个孩子干出什么事情。
在冲动提出交往后,两个人似乎也没做过比接吻更亲密的事情了。
林源还是热,又一次翻身,背朝墙壁,把可怜的被子揪到背后。
夏誓君皱皱眉,不管三七二十一,爬上林源的床,缩手缩脚地躺好,拉起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单人床很小,睡两个人有点挤,林源活动不开,也就不再乱动。
夏誓君小心翼翼地贴紧林源,一只手搂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正不知道该怎么放时,那人的头主动贴了过来,钻进他的颈窝里,双手也随之揪住他背后的衣服。
这孩子把我当他的兔子了么。
夏誓君的唇角不知不觉地扬起微笑,抚着他背的手又抓紧了一点,把林源往自己怀里搂好。
这下不用怕你踢被子了,即使被子掉了,我也是你贴身的人体棉被。
夏誓君满意的摸摸林源有点汗湿的头发,感受着他沉睡着的气息轻轻喷在自己胸腔上,像在瘙痒,忍不住就想把人按得更紧一些。
这样的感觉,反而比交往时更亲密了一点。
如果当时能想到和他这么亲密的来往,他是不是不会和自己提出分手了呢。
夏誓君抱着他,手指玩弄他软绵绵的头发。
当初没有去亲近的念头,是因为自己其实,一点也没有爱过他吧。
没有爱的交往,对这个人来说,是比拒绝更厉害的伤害。
“对不起,小源。”他在他耳边轻声说。
“我不该那么草率地提出交往,伤害了你,对不起。”
怀里的少年仍然乖乖地沉睡着,呼吸轻巧,沉浸在梦里。他垂下头,把自己的额头贴紧少年的前额,仔细端详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还难受么?”
他喃喃自语,蹭蹭对方额头,不再是先前那般的烫人。
“这里……还难受么……?”
他双手贴近他的左胸,感到怀中人的心脏跳动的节奏。自己的却先一步乱了节拍。
“对不起……再也不会了……”
他闭上眼,轻轻念叨着,很快进入浅浅的睡眠。
他在做梦,梦里自己好像和林泉还在一起,但不知怎么的,身边的这个人尽管活泼好动,却长着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梦里他和这个人一起自习一起出去玩,心里轻松地就像回到一年前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最后他们似乎去了摩天轮,在高高的半空中要接吻,展现在眼前的,居然是林源的脸。
林源用自己熟悉的目光盯着自己看,然后说。
“姐姐已经死了。”
然后就醒了,感到天边似乎有点泛白,出了一身汗,怀里的林源还在规律的呼吸着,睡得很熟很安稳,摸摸他的身体,烧已经退了。
可夏誓君平静不下来,闭上眼睛就是醒来以前,林源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的样子,那句话一直在耳边回响,挥之不去。
他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林泉的长相。
心脏突然一窒,他猛得睁开眼睛,顿时觉得口干舌燥,心里乱得不行。
小泉,小泉我不能这样。
像触电那般,抱着林源的手抽了出来,颤抖着悬在半空中,大脑一片空白。
原本如此刻骨铭心的爱情,为什么会因为一个梦境而突然想不起。
他抓抓头发,从床上下来,躺在身边的人睡得不安稳,双手乱抓了一阵,抱住被子又沉沉睡去。夏誓君心烦意乱地替他盖好被子,一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最后他还是把药放到林源床头,披上大衣狼狈地走出寝室。
他在这一瞬间,决定坐早班车去埋葬她的地方。
他想见她一面,即使生死永隔。
Chapter 12 突变
Chapter 12
林源是被电话声吵醒的,迷迷糊糊接起电话,传来向北北活力十足的声音。
“小源,九点半在剧院集合,你人呢?”
“诶?”林源从被子里弹了起来,看看手表已经九点多了,“抱歉,我睡过头了,过十分钟就到。”
“别迟到哦,”向北北说,“还有外联部的那个易言是你们寝室的?”
“嗯。”
“转告他不参加话剧的人也要来做幕后工作,十点到剧院就可以了。”
“好的,拜拜。”
林源费劲地抓抓头发,头已经不痛,烧似乎也退了,就是昨天晚上睡得太沉,想不起发生了什么。
寝室里空空荡荡,他抓抓睡乱的头发,以最快的速度洗漱穿衣出门。
夏誓君一直没有出现,他心里有点空空落落的失望。
抓起包准备出门时,易言慢吞吞地开门进来,正好对上林源的视线,林源想和他说说剧院的事,对方却像没看见他似的垂下眼睑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声称自己是好朋友的人恶心自己,心里就好像承担了愧疚,竟不敢主动去找他搭话,自从那天晚上被易言撞见尴尬的场景,两人再也没有说过话。
“……易言?”林源壮起胆子叫他。
“怎么?”对方好像是不耐烦,语气有点恶劣。
“今晚校会的工作,没有表演的人十点去剧院准备。”尽量保持语调的平静。
对方哦了一声,又回头忙自己的。林源舒了一口气,心中的难过又加剧了一些。
是不是爱上一个不被允许的人,结果都是这么让人难以下咽的呢。
他拍拍脸,放弃这些胡思乱想,快步跑向剧院。
剧院里已经充满了校会的成员,林源刚到时接到了向北北的电话。
“小源,我现在要去租道具,下午可能赶不回来,话剧彩排你把我的那份也一起练练哦!”她所处的环境很嘈杂,似乎在公交车上。
“彩排在下午?”
“嗯,刚刚临时改的……说是上午先布置舞台……下午再一起彩排。”
对方的信号似乎不好,听到的声音断断续续。
“这里……信号很差……先不说了……晚上见拜拜。”向北北迅速挂机,留下林源自己孤零零地站在舞台中央,无所事事,束手无策,霎时间多了一份茫然。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么。”
“啊是林源啊,怎么来得这么晚?”
“不是九点半集合么?”
“嗯说是这么说……诶海报我现在就送过去!”
“文艺部,文艺部来两个干事去带选手做发型!”
“7号选手要的道具借来了么?”
……
身边的每个人都在忙忙碌碌,没有人停下来看自己,也不会有人站着吩咐自己该做什么,站在舞台中间,林源却觉得孤独无依。
大家都关注于自己的忙碌,谁也看不见自己。
很想伸手去做什么,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原来无论到哪里,都是一个人。
林源苦笑了一下。
向北北、易言、夏誓君、林泉。
他们谁都不在,在自己最寂寞的时候。
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人,为什么永远以背弃的姿态对着自己,若非自己厚脸皮追过去,就没有人停下来关注。是因为一直很乖很听话,不闹事就不会引起注目么。
就算是林源也会觉得累,也不会一直这么乖乖等下去。
即使是发脾气,也是毫无威慑力地沉默。
若站在原地等不到的话,可不可以就此离开。
林源自嘲地笑了笑,觉得有点头晕,就不再期盼别人,什么也不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办公室的工作几天前就完成了,林源去后台帮宣传部布置舞台。宣传部的男生少,林源一出现,几乎包干了那里的体力活。
“太谢谢你了。” 宣传部部长谢晓萌感谢地很有诚意。
“没事,北北不在,我替她来这里做点事。”
“是以北北的家属出场的啊~”晓萌大喇喇地拍拍林源脑袋,“也难怪啦,真是个十佳男友。”
林源脑子混混的,专心致志地盯着晓萌学姐的眼睛,觉得长长的假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上下拍得他心神不宁。
“我的眼睛很奇怪么?啊今天带了绿色的美瞳,不习惯吧。”晓萌笑笑,“林弟弟脸色不太好哦?”
“啊?”林源这才神游回来。
“是不是刚刚累着了?去休息一会吧。”
“不,没事。”林源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摸摸额头,是比上午热了一点,才想起出来得太匆忙了,连早饭都没有吃,哪还会记得吃药。
“要好好休息啊,要把你折腾病了北北回来准怪我。”晓萌冲他眨眨眼睛,扛着布景去了前台。她前脚刚走,主席就和一个宣传部的新干事走往这个方向。
“这几个字要从舞台顶吊下来。”祝宵冷冰冰的声音。
“诶——怎么弄?”
“后台边门旁有楼梯,爬上去就是舞台顶了,我会在下面指挥。”
“我一个人……?”干事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
“四个字,一个人也够了。”
林源看着小女孩一个人战战兢兢地样子,脚步不自觉地移到了两人面前。
“我来吧,男生爬高一点没事。”林源说。
祝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倒是小姑娘像松了一口气,感激地把几块字牌塞到林源手里:“谢谢林源,我有点恐高——真是帮了大忙了!”
“那就你去吧。”祝宵冷着脸说,“顶楼的挡板松了,你趴在那上面,听我指挥就好。”
林源点头,接过写着“十佳争霸”四个字的四块板子离开舞台。
似乎找到点事做,心里就不会再空虚如斯。
通往舞台顶部的楼梯在暗处,狭窄得只能供一个人勉强向上,楼梯陈年失修,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过道太暗,只能看到头顶上的一线天,还不时传来陈年腐朽的味道,让艰难向上的林源感到一阵阵地恶心。
好不容易爬到最顶端,上层的空间也只允许一个人蹲着左右移动,正前方是木板挡着身体,留一条宽宽的缝隙吊东西下去,从缝隙往下看竟也会觉得头昏目眩。
林源估摸着脚下踩得整个大布景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把“十”字放了下去。
“再往左边点。”下面传来祝宵的声音。
林源艰难地往左移动了两步,就听到小干事喊着:“不对这是右边——林源你面对着我们,应该往你右边动!”
主席和女孩的声音轮流出现在耳边,嗡嗡嗡地混沌成一片,脑子转不过来,有点发懵,林源使劲摇头让自己保持清醒,身体却一阵阵开始发冷,他意识到体力活让自己的体温又上来了,手脚竟有点发软。
“‘佳’再往右边一点!”
“‘霸’有点歪了,往左偏三十度!”
“等等,‘十’是不是也被风吹歪了?再往右二十度这样子……”
男女声一句一句地砸向自己的脑子,听不清内容,却刺得生痛。林源使劲揉揉太阳穴,眼前不争气地黑一阵白一阵。
“对不起我有点晕,你们一个个说。”他有气无力地向下喊。
“‘佳’——往右边靠一点!”传来的是女孩的声音。
林源便昏昏沉沉地向左挪动,提着字牌的线像有千斤重,似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固定在更左边的位置。
“最后那个字有点歪,再往左偏三十度!”
林源配合她往最靠里的方向,脚下的木板不安分地动,他突然很想念夏誓君,昨晚睡着前,记得他说早上会来看他,可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你在哪呢,会不会急着给自己送药呢。
怎么又出现了这么不切实的想法,林源,你还没认清楚现实么。
“不对不对,这样更歪了,往另一个方向——!”
“过头了!再往右转一点!”
林源听得头晕,身子探出缝隙外,想亲眼看看那字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差一点了!再往左一点——”女孩依然高声叫嚷。
林源被折腾地厉害,只觉得烦,头疼得厉害,探出身子想看着字操作。
“危险!别往下看!”突然主席的声音穿过大脑。
同时穿过大脑的还有清脆的断裂声,似乎是木板。
林源没有考虑太多,只是觉得天旋地转,紧握绳子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字牌似乎掉下去,落地的声音巨大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自己的身体,似乎也轻盈了许多,眼前不再是阻挡着的木板,而是整个世界。
有种失重的感觉。
身边的布景,在疾速上升,到底是怎么了呢,他觉得自己听到了姐姐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正在坠落,连世界也远离自己。
最后一刻,还是没有见到那个人。
他想哭,于是微笑着闭上眼睛。
救护车到医院时林源的意识已经涣散了,双眼空洞,满头冷汗,不停地发抖,嘴里一直在嗫嚅着什么,直到他被推进手术室,跟去的翁海萤和谢晓萌还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幸好他失足掉下来时,下面站得是主席祝宵,当机立断地冲上去护住他,才避免了他以头着地的姿势降落,倒是祝宵为此奉献出了右手,粉碎性骨折,已经绑上了厚厚的石膏,加上他一脸阴沉的表情,坐在救护车角落,活活一尊石膏像。
“你们还有工作。谁让你们跟来的。”
“那孩子是做我们部门工作时才发生意外的,你想让他自生自灭?”谢晓萌的气势毫不输人。
“我们部门的干事出事了,部长不关心谁来关心?”翁海萤也挺身而出。
“你们跟来什么也做不了,碍事。”祝宵自顾自说着,完好的一只手掏出手机打电话,“喂,晚上的演出不能停,布景上的字牌就不用了,赶快找个好点的编剧,把话剧里林源的戏份全部删掉……我的戏份?我的戏份留着我自己处理……主持我不做了,现在马上去主持队找男主持人……对,一定要找主持队的……我处理完手头的事马上回来……”
“切,冷血动物。”谢晓萌白了祝宵一眼,翁海萤像是有点害怕,双手不自然地揉搓膝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术室上亮起来的灯。
“我找了一个人过来照顾他。外联部的易言,晚上没有工作,和林源一个寝室。”祝宵言简意干,“医药费用学生会的钱垫着。你们两个跟我回去。”
“哈——?”谢晓萌腾得站起来,正想要发作,就看着一个矮个子的棕发男孩子朝这里奔来,停在三人面前,满头的汗。
“你来了,挺快的。”
“他怎么样?”易言连喘气都不顾,逮着人就问。
“不知道。”祝宵面无表情地回答。
“从舞台顶掉下来?怎么会这样?”
“舞台顶操控台的栏杆松了,主席提醒过他,可不知道……”
“哈?你们让他去操控台?他在发烧你们不知道么?”易言没轻没重地说得很大声,安静地走廊里只有他空荡荡的回声,两个女生的脸色瞬间变了。
“冷静点。现在说什么也没用。”祝宵还是铁着一张脸。
“他应该没事,否则主席的手臂不是白折了。”谢晓萌安慰性地补了一句,又从包里掏出几样东西,“这些是林源带在身上的,先交给你保管了。”
“我们还有工作,先回去了。”祝宵碰碰还在发呆的翁海萤,“喂走了。”
“林弟弟就麻烦你先照看着,晚会结束我们马上过来。”谢晓萌满怀歉意地拍拍易言肩膀,和另外两人一起消失在走廊尽头。
太阳渐渐坠落,夕阳的余晖安静地洒进病房,易言坐在窗边,看着床上的人白得没有生气的脸,额头上缠了一圈圈绷带,连着的脑电波传来医院常有的声音。
医生说幸好摔下来的地方不高,又有了缓冲,对身体造成伤害不大,但是触发了头上的旧伤导致昏迷不醒,还得留院观察,烧没退下来,身体虚弱,可能会睡上很久。
这家伙,发烧了还到处乱跑,也不知道和别人说,活该现在躺着被罚睡觉。
易言觉得心情不爽,托着脑袋看窗外,把玩着林源的东西。
一部手机,和一个护身符。
这护身符是哪个杀千刀的给的,一点也不护身,扔掉算了。
还有手机是怎么回事,他睡了那么久居然一通电话也没有,这小子就这么遭人嫌弃?
林源跪在床上,帮夏誓君口/交的画面一下子跳跃进脑子。
“靠。”易言揉揉头发,狠狠地按林源的手机,翻出夏誓君的电话号码。
这个混蛋是林源喜欢的人么,再怎么不济应该也知道林源出事了吧,至少也该打个电话过来——
已拨来电里一排的夏誓君映入眼帘,拨打时间都是今天上午——刚出事不久。
靠!
易言无法置信地瞪了躺在床上的人一眼,你不是有女朋友了?不打给女朋友打给他?脑子摔坏了吧?
他使劲控制住自己想摔手机的情绪,咬牙切齿地拨夏誓君号码。
无人接听音几声响后,电话被接了起来。
“喂,小源?”
传来的居然是个女孩的声音,易言身体经不住一抖,要说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小源,那个对不起——”
对方无视这里的反应,声音颤抖,语速奇快地说:
“过了那么久才告诉你真的很对不起,其实当初是为了接近夏誓君学长才和你在一起……”
易言咬住嘴唇,死死忍住要倾泻而出的怒吼,像做贼一样看了一眼林源,弓着身子蹑手蹑脚地走出病房。
“后来你不和学长在一起,我一急,就和你在一起……对不起,我不是真心想骗你……我也很喜欢你,你就像我的好朋友,可是一开始,我真的……”
“那你以为他是什么?想要就要,说扔就扔——卫生纸么?”
“诶?”易言自认为自己的语气还不算恶劣,不过还是把对方小姑娘吓得噎在那里。
“林源出事受伤了。”他竭尽全力让声音保持镇定,“告诉你学长,如果是个人的话就来C大附属医院解释清楚——”
电话对面只剩下了粗重的喘气声。
“天黑之前到医院住院部五楼,如果没出现,他这辈子都别想见到林源!”
喘气声变得疾速。
“至于你——你从现在起,就别想见到他!”
易言狠狠的挂掉电话,把手机摔在地上,似乎还不解气,又上前踩了两脚,这才深呼吸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捡起手机走进病房。
林源你个死小子。
他很想摇醒病床上安静睡着的人,再左右开弓给他两个耳光。
如果本大爷不在,那个白痴肯定会笑着让这对狗男女夫妻双双把家还了。
幸好易老大面子不成仁义在,与那人冷战了一个多月,该出的气还是得出。
天色见见暗下来,易言眉头紧锁,拳头在口袋里,默默地攥了起来。
Chapter 13 争执
Chapter 13
林源醒来时,天已经全黑了,病房很安静,他头疼得一时无法思考,看着易言的眼睛很是茫然。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竟猛得要坐起来,牵动了连在头上的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又倒了回去。
“喂喂喂,你要干嘛,好好躺着别乱动!”一直很不爽的易言说话语气也恶劣了一点,皱着眉头帮床上的人整理被角。
“……晚会……已经开始了么?”
“开始了吧,天都黑了。”易言忍住骂人的冲动,好脾气地回答。
“祝宵主席……伤得怎么样?”
“他?勉勉强强,没死。”
“诶?”
“只断了条胳膊,好得很!你好不容易醒来就问些这个?”
“……”林源沉默了一会,然后轻声试探般地问,“你……不生我气了……?”
“靠你脑子摔坏了吧!大爷我什么时候生过你气!”话吐出口后,易言变了变脸色,又加了句,“前些日子不理你,我,我道歉还不行么。”
“嗯……”林源像没有反应过来,有点呆呆的,黑色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易言,把他的火气压了下去。
“我的意思是……你就不先问问你自己?”
“我已经醒了,没事。”林源的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微笑。
易言被他笑得没脾气,一屁股坐到病床上,顺手把手机和护身符扔到柜子上。
“你是真的……不生我气了?”林源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次。
易言觉得眼前这个人又好气又好笑,他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回答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生什么气呢,我生气,你就能直回来?”
“对不起……”
“别别别,道歉就免了,虽然吧我真的不那么喜欢那个啥,但要直要弯我也变不了你,我就是觉得,那个夏誓君不靠谱。”想到刚刚那通电话,易言不自禁地努努嘴,又加了一句,“你为了他弯了,他指不准还直得要命呢。”
“我知道。”林源说,“他不会因为我喜欢他,就反过来喜欢我,更不会因为这个改变性向。”
“那你还……”
“易言,我是真心喜欢他。”林源大大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直视易言,水汪汪的瞳孔像要把人的灵魂吸走,“我喜欢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可你不也找女朋友了……”
“我不知道。”林源说,“当初亲口和他说了分手,心里难受,正好有了北北,我想,如果我有女朋友了,他就不会因为我的事而愧疚了吧,所以自然而然就找了。”
易言静静地听着,林源的心也不由得平静了一点。在他面前,林源似乎总能把压在心底事顺利说出来,上次是这样,这次也是一样。
“易言,你有没有爱上过什么人,”林源自顾自地说,“爱上了他以后,无论后来来了多少更好的人,你还是觉得,不是他,就不行。”
林源的表情和语气都很淡,可看着他这副淡漠的神情,易言就是觉得心底默默涌上一股心疼。他挤出一个笑脸,对病床上的人说:“行了行了,大爷我也搞不清你们之间的事情,不过以后要是那家伙欺负你,爷一定罩着你,爷还是有掰直你的义务。”
“谢谢……不过要是觉得同性恋恶心,你也可以不理我。”
“说什么话呢混蛋!虽然大爷我是挺那个啥,挺不待见同性恋的,但是对象是你就不一样了,大爷我待见你。”说罢装腔作势地摸了一把林源的头发,到把林源弄得一愣一愣的。
“爷好歹是个寝室大哥么,怎么能不待见你。”易言摆出个很调皮的笑脸,林源觉得心底很暖,暖到想哭。
“头还痛不痛?啊输液快完了我去帮你叫护士!”易言想起来似的张牙舞爪地摆弄下输液管,一路小跑出病房。
林源的眼神瞟向窗外,微笑渐渐退去,恢复了淡漠的神情。
然后,放在柜子上的电话响了。
易言带着护士回病房时,正好看见林源冷着脸听电话,他的脸色很白,看不出一点心思,只是嘴唇抿得很紧,发白的唇瓣像要被咬出血来,长长的睫毛盖垂下,隐约看到下面黑色的那块颤抖着闪烁。
易言心里一念坏了,打电话过来的八成是那个谁,是自己太低估那个手机的能力,质量怎么就这么好,又摔又踩的居然还能接电话,靠什么牌子,下次换手机指明要它。
林源的这个电话打得极安静。从易言进门时起,就贴着手机一声不吭,一开始还能隐约听到对方说话的声音,后来两边都没声了,电话内外都是寂静,双方交替传递着呼吸。
林源先按掉了电话,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放回柜子,然后安静地配合护士换吊瓶,量体温,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