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走后,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人,林源无视易言的存在,拿起手机开始玩。
易言实在受不了他的沉默,终于开口:“那个我说……他都告诉你了?”
“告诉我什么。”林源微微抬起眼睑,“你果然瞒着我什么。”
这小子原来套自己话呢,易言拍拍脑袋,觉得瞒着也没意思,还不如说出来,让林源清醒地回归正道。
“不就是向北北说她喜欢的不是你,是夏誓君那混蛋么。当初她答应和你在一起那事儿,也是为了接近他,今天打那混蛋的电话接的是那女人,不知道两人搅在什么地方,说不定早好上了呢,所以说你喜欢的那家伙太不靠谱,还是赶快找个……林源?”
林源低着头,思维混乱,但痛得很清晰。听到易言叫他,才使劲晃晃脑袋,换上个笑容。
“嗯,挺好的。”
可易言忽略不掉他睫毛上亮晶晶的东西。
“……林源?”他弯下腰,凑近了一点叫他。
“怎么了……我说挺好的。”林源使劲地笑,“本来和他分手后,我就想找个女朋友,不让他难堪……其实也想让他找个,他就可以借此忘记我……现在刚刚好。嗯,刚刚好,真的,挺好的。”
“……林源……”易言在床边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去拉他的手。
“怎么了你?”林源咧开嘴,笑着弹弹他的脑袋,“什么表情,哭丧啊。”
“……你哭了……?”
林源愣住了,不知所措地伸手摸摸眼角,果然溢出了滚烫的液体。
“哟,真的。”林源笑着擦干眼睛,“吓到你了么,对不起。”
怎么回事。在易言面前就格外控制不住自己。
上次被他几句话逗笑了。
这次又被他几句话弄哭。
怎么回事,这个人。
“……对不起林源!”易言抓着床单,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我……我没想到……如果真要告诉你,也要等你病好了……这,这不是存心刺激你么,真的对不起,你罚我吧!”
“你又没错,罚你做什么。”林源还在努力地笑,就像笑容能把眼泪逼回去,“这些都是事实,早晚都得知道……况且,我也不是真的喜欢向北北,她要和夏誓君在一起才好呢,省得我费心,再帮他找一个。”
不是这样子,明明不是。
但反驳他,似乎是一件更加残忍的事。
易言皱紧眉头,扯着床单,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
“夏誓君那个混蛋。”
“他没有错。”林源用力吸吸鼻子,语气更加平静了一点,“他很好,很温柔,只是不喜欢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有什么错呢。”他停顿了一会,“我喜欢上一个不能喜欢的人——一个男人。甚至还是我姐姐的男朋友——所以报应才来得那么快。我不该喜欢他,都是我的错。”
“你喜欢一个人没有错!”易言猛得站了起来,“靠,喜欢一个人还分什么对错的,大爷我没喜欢过谁,但也知道,喜欢就是喜欢呗老子还管那人是谁!”
易言气喘吁吁地看着眼前的人,觉得眼前这个白痴傻透了,是不是恋爱中的人,不分男女,全部都傻透了。
“谢谢你。”林源说,“我以为因为这件事,我连朋友都要失去了。看来,上帝对我还不错。”
他平静了一下情绪,继续说:
“抱歉。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就特别想哭。
“连姐姐死的时候,都哭不出来。现在这是,为什么呢。明明自己也觉得没什么,这种事,明明不是第一次了,他和姐姐在一起时,更——可就是忍不住。”
易言叹了口气,翻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想哭就哭呗,要哭的人还笑个不停,难看死了。”
看着林源握着纸巾,嘴角依然似笑非笑地上扬着,易言坐了下来,弯着腰对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没事。哭吧。我知道,你特坚强。只是生病的时候容易比平时脆弱,每个人都这样,不是你的错,易老大我保证不说出去。”
林源的眼泪才缓缓地流出眼眶,安静地垂落下来。
病房的门开了,有人快步走进来,脚步停在了林源的病床前。
“……他哭了?”夏誓君脸色铁青地把易言从凳子上揪起来,拎着领子就问。
易言个子矮,还真被夏誓君提得脚尖着地,但也不甘示弱,看见人就死吼。
“靠你还有脸出现!爷说话算数,天黑后过来就别想看到人,你他妈不看看现在几点了?!”
夏誓君没理他,依然阴沉着脸问:“我问你你把他弄哭了?”
“你他妈算老几啊!林源跟了你就一点儿好事都没碰到过,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是谁把他弄哭的?!”
“那你都告诉他了?”
“大爷我全说了!怎么着,老子说不说你管得着么!?”
“你,你有没有脑子,知不知道人生病时不能受刺激——”
“那你知道他病了还刺激他,他刚摔下来那会就想着给你打电话呢,你不就和那女的胡搅蛮缠才一个没接么!”
“你……我……”夏誓君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你把我想成什么东西——”
“你他妈不是东西!”易言气势汹汹,像只不服输的小公鸡。
“行行行,大爷您先听我说完成不,我真的没和向北北那个什么,今天她和我说这事我自己都懵了,是想回来再和小源解释,没想到……”
“去你的没想到!那我问你,你不想和那女人好,那想和谁好?林源么?!”
“我——我把小源当弟弟。”
“你明明知道他没把你当哥哥!”易言吼道,“你明明知道你不喜欢他,还招惹他,半死不活地吊着他,你这不是摧残别人么!!”
夏誓君被噎了一下,觉得理亏,脾气软了下去,放开拽着易言衣领的手。易言整整领子,没好气地补了句:“行了,人都看到了,便宜你了,你可以滚了吧。”
夏誓君觉得易言这小子像只竖起倒刺的刺猬,气势虽逼人,但听口气大多数都是强装出来的,没多少杀伤力。不过后面几句话确实戳到了自己痛处,不痛不痒地和林源相处,反而会伤了他。
“对不起小源。”夏誓君说得很诚恳,“你身体怎么样,还烧不烧?”
易言没好气地打下夏誓君要去摸林源的手,倒是林源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地吵架,不知不觉地很想笑起来,坏心情也收敛了一点。
“你们俩别闹了,这是医院呢,吼那么大声像话么。”
林源一开口,两个人缓和了下来,势不两立地分散到了病床两侧。
“小源,伤在哪了,痛不痛?”看到林源缠着一圈圈绷带的额头,夏誓君立刻把易言的话丢到一边,就是觉得心疼。
“我没事,就头疼。所以你们俩都安静点。”林源有气无力地回答。
“你全身好几处骨骼挫伤,硬生生摔下来能不伤么,没散架算你运气。”易言这才找到机会和林源汇报病情,“不过最严重的骨折长到主席身上去了,到时候你可得好好慰劳一下他。”
“那头呢?”夏誓君迫不及待地问。
“头上那个听起来像是撞到旧伤了,同一地方一年之内动了两刀取血块,听医生说那里好像特脆弱,不能碰又要小心感染。”易言挠挠头。
“烧也没退。”夏誓君瞅瞅脑电波监视器,体温那栏还是挺高。
“退没退也不干你事。”易言不忘冲他一句。
“如果今天早上我留下来就好了……”
“学长。”林源突然开口了,“不要打断我,一次性听我说完,好么。”
“啊……?嗯。”
“我以前说过我喜欢你。”林源没什么力气,声音轻轻的,“那是我搞错了。”
不知为何,夏誓君觉得突然有一把锥子刺入脑髓,并且还在深入钻了进去。
“因为你是姐姐的男朋友,我嫉妒她,想和她抢,才会有这种错觉。现在我想清楚了,其实我没有你想象地那么喜欢你,之前那些是误会,强迫你了,对不起。”
锥子搅拌脑浆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夏誓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去找个女朋友吧。”林源看着他,露出熟悉的笑容,“总是看着我,让你想到姐姐,也不好对么。我觉得向北北不错,既然她喜欢你,你就和她试试看。”
“她不可能的,小源你听我说——”夏誓君张口要反驳。
“反正你对我,不也一样可以试试看么。”
林源语气淡然地拿起手机,拨通号码。
“喂,北北。”
在场两个人都惊了一下。
“演出怎么样……是么,我很好,你不用过来看我了。”
林源语气很淡然。
“北北,我们分手吧。”
整个病房一片寂静,却好像连三个人的呼吸声也装不下。
“不是你的问题,其实我一开始和你在一起,也是有目的的。该说抱歉的是我。你可以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
“你是不是对学长有好感?”
在场的两个人顿时目瞪口呆。
“其实夏誓君学长也挺喜欢你,我刚刚劝了劝他,他就答应和你在一起了。”
“林源你什么意思!”夏誓君瞬间发怒,扑上去抢手机,又怕伤着林源,姿势很是别扭。林源往易言的方向躲了躲,表情还是波澜不惊。
“我这里没事,学长他害羞呢。”
“好了小源你别玩了。”夏誓君气急败坏地跑到林源另一侧,从身后抢过手机直接砸在地上,“你这是要干什么呢!!”
林源目不转睛地看着阵亡的手机,安静了一会,一言不发地躺下,用被子蒙住头。
“小源……喂小源?”
“我头疼。困了,想睡觉。”林源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语气。
夏誓君却觉得全身都要烧起来,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打算干干净净地离开。
他不允许,就算是自私也好,他已经习惯林源在身边,就算只是为了分担林泉逝去的那些悲哀。
他知道那对林源来说很不公平,可他无法想象这对姐弟同时离开他后的世界。
“林源你听我说,这真的是误会,我会和向北北在路上遇到完全是巧合,今天早上我是去……是去看你姐姐,回来的路上碰到迷路的北北,我就把她带回来,完全没想到——”
“你还是不懂。”林源说,“我只是累了。”
要去掀他被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脑子里哄哄作响。
为什么呢,你说你喜欢我,我就试着接受你。
可我之前喜欢的,一直都是女孩子。连适应的时间都不能给我么。
我就差劲得,那么无可救药么。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一群人,看来十佳晚会已经结束了。
夏誓君默默地直起身子,看着床上的人,头埋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有没有睡着。他那么瘦小,那么脆弱,又是那么倔强和说一不二。
他想起了以前林泉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我弟平常好说话,一旦决定的事就死倔,一声不响就先斩后奏了。”
看来最了解弟弟的莫过于姐姐,他决定了以后,自己就被先斩后奏地判了死刑,似乎连挽回的余地也没有了。
也对,本来两个人也从没有过什么。
一段虚假的恋情,何谈挽回。
他只是在赶走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罢了。
自己,也没有继续呆在这里的理由了。
人潮涌进病房,夏誓君却垂下头,刘海遮住眼睛,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他逆着拥吵的人流,不紧不慢的,沉默地,离开。
chapter 14 圣诞
Chapter 14
从那天起夏誓君就没有再和林源单独相处过,或者说是因为林源的刻意而为,让夏誓君没办法和他单独相处。
林源养病期间,病房里总是呆着两三个人,不是他的同学,就是学生会的工作伙伴,夏誓君去看他几次,林源每次刻意回避自己的问题,和陌生人有说有笑,夏誓君觉得尴尬,加上考研的时间逼近,去得次数也少了许多。
天气越来越冷,接近年底,C市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
心里混混沌沌,只要想到林源,就会有一口气紧紧缠绕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就这样终于等到了两个星期后,林源出院的那一天。
那天还是下雨,夏誓君正好要去市区取考研准考证,没来得及接林源出院,当天晚上他便冒着雨急匆匆从市区赶回学校,直接走进林源他们寝室楼。
毫无意外地,他被易言堵在了宿舍门口。
“我找林源,没别的事,就说两句话。”夏誓君好脾气地说。
“他不在寝室。”易言板着脸回答。
“他去哪了,我等他回来。”
“他搬走了。”
“好的,那我去他家找他。”林源的家对夏誓君来说一点也不陌生,反倒像他的第二个家。
“哦,他让我转告你,他没有回家。”
“那他去哪了?”夏誓君提高了音量,“别说是你把他藏起来了?”
“你们俩那点破事大爷我管得着么!”易言也提高音调,“他自己要走爷有什么办法?!”
“那就算了。”夏誓君没好气地拿出手机拨通林源电话。
“啊告诉你一声,”易言不紧不慢地说,“林源手机上次被你摔坏了,还没修好呢。”
夏誓君瞪了易言一眼,电话那头果然传来了“已停机”的声音,弄得夏誓君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如果您没事的话就慢走不送了哈!”易言挑挑眉毛,准备关门。
“你等等——让我进去看看。”
“人都不在了你还指望看到什么。”易言对夏誓君很帅不耐烦,“尽管进来看,大爷我还能骗你不成么。”
夏誓君走进寝室,一眼望到林源的床铺。
什么也没有变,依然很整洁,非常干净,像从来没被人用过那般。只是柜子没有上锁,里面明显空荡了许多,少了几件冬天的大衣。夏誓君叹了口气,看来他是真的不告而别了。
“他还会回来吧?”
“这不废话。”易言说,“不住寝室,他学总还是要上吧。”
“你知道他住在哪?”
“你都不知道,爷怎么会知道。”虽然易言脸上挂着一副就算我知道也不告诉你怎么着的表情。
“他身体恢复地怎么样。”
“好得很!”易言的语气很冲,“行了你看也看够了,可以走人了吧,跟着我虚情假意也没用,你要问什么,有本事逮着人再问去,慢走不送,白白。”
要不是知道他平时说话也是一副吊儿郎当好死不死的样子,夏誓君肯定会觉得这个易言绝对是和自己有仇。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林源寝室,夜晚的雨下得很大,即使撑了伞也能弄湿半身衣服。夏誓君在雨幕里慢慢往回走,仔仔细细地思考林源能去的地方,他这才发现,自己对林源的了解如此之少。
他只认识那个站在自己身边的乖乖的林弟弟。
完全想不到,除了自己这里,他还能逃到哪里。
除了自己和林泉,林源还能拥有更广阔的世界,这个世界,对自己而言,是如此陌生,他甚至从未想过去了解。
他离开了的感觉,才终于,一点点从骨髓里渗透了出来。
他离开了,又怎么样呢,自己不也一度不想接近他么。夏誓君自嘲般笑笑,收了伞,闭上眼,没有理由地,在大雨中奔跑起来。
这个冬天,夏誓君和林源完全断了联系。
其实也不是一次都没有遇到过,夏誓君照旧自习到深夜,回寝室的路上偶尔也能碰到工作到很晚的校会一行人,林源一般会混在那群人里面,别人说话,他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还是很瘦,住院时苍白的感觉,没能完全恢复过来。
看到夏誓君时,两个人也没有刻意回避,会微笑着打打招呼,有时甚至会和那群人结伴走一段路。
只是,有一些东西变了。
他们不再是拥有共同秘密的兄弟、朋友、亲人,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点头之交,一个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微笑,就把所有疑问和过往推翻。
若是林源躲着不见自己,那么就是他仍对自己存在芥蒂,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可现在他不躲,以最平常、最冷淡的目光面对自己。
夏誓君知道,他是真的对自己关上了心门。
这才是最远的距离。
很快就要到圣诞节,对夏誓君来说,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一月份就要考试,C大没有他学的专业的研究生,他决定考本市N大,不知为何,他就想留在这里。
平安夜那天,他带着苹果去看林泉。
那天下着小雨,街上挂满了圣诞彩球和铃铛,每个商店前都有大大的圣诞树和穿着圣诞老人装发传单的人,车上的人也成双成对,笑语连连。
可夏誓君觉得,昏沉的天色,让一切看起来有一些惨淡。
去年圣诞,是他和林泉一起过的唯一一个圣诞节。那时候林泉还是文艺部的小干事,被指派到圣诞晚会上表演舞蹈,平安夜晚上他陪林泉去后台准备,看她穿着薄薄的丝衫冻得瑟瑟发抖,配合着服装颜色涂了绿色眼影,又在脸颊上了很厚一层胭脂,看起来像妖怪。
演出结束后已经很晚了,林泉没卸妆就抓着夏誓君吃夜宵。
夏誓君哭笑不得地看着一脸花花绿绿的林泉毫无形象地坐在街边吃麻辣烫,纯像一个饿死鬼投胎。
有人向他们兜售苹果,普通的冰糖心,包了一层花花绿绿的塑料纸,被叫到二十块一个,说是平安夜送平安果,求两人来年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夏誓君觉得不值,这种苹果去超市买,二十块钱可以买五六只,每只都比它新鲜,林泉却很中意。
最后两人还为这事吵了几句。
第二天夏誓君请林泉胡吃海喝了一天才算和解。
他还记得那天自己对林泉说,你喜欢苹果么,那我今年回家种一个,明年这时候成熟了再送给你,这才叫心意。
当时两个人都以为,这样的未来,还有很长很长。一起过的圣诞节,还有很多很多。
来年春天,夏誓君把这句话忘在脑后,什么也没有种。来年夏天,林泉就不在了。
迟到了一年的心意再也没办法送达,就算是帮林泉照顾弟弟的心愿,也被自己弄得一塌糊涂。
车子很快到了目的地。
墓园里很安静,这种欢乐的时刻,只有夏誓君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冰冷的石碑前。
把用玻璃纸包好的苹果放在墓前,夏誓君发现地上的土是新的,墓前花瓶里的水刚刚换过,还放着几盆看起来很新鲜的糕点。
原来还有人和自己一样,挑这种时间来独自舔舐悲伤。
他蹲下来,抚摸着墓上刻着的字,回忆着那个人的容颜。
记忆里她的样子,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和那张安静的面庞重叠。
第一次发现自己记不起林泉长相时,他是那么惊慌,甚至匆匆忙忙地丢下了还在发烧的林源,赶最早班车到了这里,一坐就是一天。
他不能接受自己在深爱的人逝去的半年后,便浑浑噩噩地忘记了她。
能够那么轻易忘记的爱,还能称得上爱么。
可于此同时,又有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他的心口。
林源,林源。照顾你,真的只是,想帮林泉去实现的心愿么。
阴沉的小雨中,热闹欢腾的大街的尽头,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有个少年,没有撑伞,独自一人坐在墓前,把头深深地埋在了两膝之间。
夏誓君很晚才回到寝室,全身都还是湿透的,石瑞单独呆在寝室里,看到夏誓君落魄的样子下了一大跳:“你去哪里了?明天不是圣诞节,怎么还有泼水节的活动?”
“你可真幽默。”夏誓君用干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被他逗笑了。
“你还是先去洗个澡吧,小心感冒。”
“这我知道——你怎么呆在这里,没和翁海萤去约会啊。”
“约什么会啊,海萤知道我俩星期后要考试,硬把我逼回来看书了。”
“然后呢,你就回来打游戏了?”
“我这不也没办法么……你说海萤是不是看不上我,特地把我留在寝室里自己和别人出门乐呵去了?”
“说不准。”
“噢夏大少你别这么肯定……我还不想去失恋的阵营里陪你……”
看到夏誓君的脸色冷了下来,石瑞马上闭嘴,莫非这人淋了一身雨,是去怀念旧爱了,看起来也真像那么回事,他长得就是一副痴情的样子。
“林泉妹妹都抛弃你出国了,你也不要总想着她,你知道天涯何处无芳草……”
“我去洗澡。”夏誓君板着脸打断他的话,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心情又一次乱了套。
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他夏誓君,就栽在林泉俩姐弟身上了。
他板着脸走进浴室,让水直接冲在头发上,繁杂的水声中,心里空荡一片林泉和林源的身影时而交替出现,直到静谧地消失。
洗完澡出来时已经过了十一点,除了去实习就没回寝室的室友,只有一个石瑞抱着电话窝在床上,估计再和翁海萤卿卿我我,夏誓君叹了口气,看到桌边自己的手机。
手机居然显示有一个未接来电,来自于向北北。
自从那件事后,他便没有与向北北联系,两个本无关系的人,失去了林源这条锁链,再是联系,只剩尴尬。
夏誓君拨了回去,过了很久才接通。
“喂,学长……?”向北北的声音恢复了刚认识时涩涩的样子。
“啊北北,刚刚我在洗澡,有什么事么。”
“嗯不,没事,学长圣诞快乐。”
原来是祝福电话,夏誓君松了口气,趁此机会道个歉:“那天小源说的是气话,抱歉你不要介意。”
“我怎么会介意呢,那天因为我一时冲动,反而让你们两个……说起来,今天我和小源见过面了。”
“诶。”
“其实他也是为那个电话和我赔罪,真是的,好歹以前也做过恋人,竟然……弄得那么客气。”向北北的声音很低,有点嗔怪,又有点无奈。
“他对每个人都那样,那是他的风格,别怪他。”
“你们两个还真像,他请我吃饭时也不停的和我说你的好话。”
“这样?”夏誓君有点惊异,在他的认知中,林源希望逃得离他远远的,巴不得从来没认识过他,“他说什么?”
“没什么——说到底还是我被他同情了呢,他大概是觉得我刚和他分手,你又不会和我在一起,所以特地来安慰我,真是,明明做坏人的是我,为什么他总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
“这也是他的风格。”夏誓君叹了口气。
“我们俩也是,”向北北突然笑了起来,“明明是圣诞祝福电话,怎么又聊到这种事情上面去了。”她停顿了一会,又说,“以后我大概不会去找林源了,虽然很想继续做朋友,但总觉得我没有脸……学长,那以后,我们……还是朋友么。”
“嗯……”
“那么以后,关于林源的事,我也能通过你了解么?
“我很想答应你。”夏誓君说,“只是恐怕……以后我和林源也没什么关系了吧。”
“难道因为我——”
“不是,是我让他失望了。”夏誓君的心脏又像挨了一下闷拳。
“你们两个……”
“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大概,一个多月了。”
“哦,这样……”向北北若有所思地说,“连电话也没打过?”
“他的手机被我摔坏了。”
“手机摔了,可号码没有变啊。”向北北说。
“我知道。”
是的,他知道,可他故意忽略了这件事。这只是他不打电话的借口,他怕对方接起电话后互相沉默的感觉,走过去的每一分秒都是针尖,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他与这个人已经没有未来。
“你们今天见过面了吧,他的身体怎么样?”
“和原来差不多——原来已经很瘦,也不会再瘦下去了。”向北北说,“就是有点感冒吧,咳嗽得挺厉害。”
“咳嗽?”夏誓君皱皱眉头。
“冬天么,一感冒就咳嗽,挺正常的那种,就是好的慢,你也别太担心了。”向北北反过来安慰他。
“嗯。”他的脑子里浮现出林源瘦弱的身体缩在大衣里咳嗽的样子,有点心烦意乱,“那你知道他这些天没在学校,是住在哪里么?”
“他这些天没在学校?”这次轮到向北北吃惊,“我不知道,他从没有和我提起过——再交往时也听说他在还有什么特别好的朋友……”向北北说,“怪不得……他今天提起来说,寒假时他父母又都要出差,原来他有朋友家可以寄宿啊……”
“嗯……”夏誓君胡乱地回答一下,心比刚才更乱,寒假父母出差,难道林源要带病一个人过年么?
“抱歉北北,你好不容易来个电话,我还尽和你说无关的事”夏誓君烦躁地结束通话,“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学长,我们……还是朋友吧。”
“那当然,只要……”夏誓君故意顿了顿,“你不再喜欢我。”
“我会试着喜欢上别人的。”向北北答得很干脆。
“那么不早了,快去休息吧,晚安。”
夏誓君草草地结束了通话,靠着床铺,望着天花板发呆。
寝室的顶灯已经关上,只有一盏台灯散发着昏暗的光,石瑞在床上打电话的声音不大,悉悉索索地带着笑,夏誓君突然很想抽支烟。
他从没抽过烟,但汹涌的心情,渴望着被呛人的烟草平复下去。
手机屏幕明明暗暗,显示着林源的号码,打开,又关上。
他已经失去林泉了。
他不能再失去她的弟弟,这是她为他留下来的,唯一的联系。
可她弟弟,最不希望自己,把他当做她弟弟来看。
手表的指针一点一点走向零点整,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话键,然后走进阳台,用力关上门。
阳台上的夜风吹得他清醒,他不由自主地而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电话里的阵阵回音。
大雨静悄悄地化成了雪,纷纷扬扬,轻轻落下。
圣诞夜的雪,对这个世界的人而言,都意味着什么。
是欢乐,是奇迹,还是冰冷,是孤寂。
电话被接起来,对方的人,就算是呼吸,也显得如此熟悉。
“喂?”
“喂,小源。”夏誓君趴在栏杆上,听着电话那头仓促的呼吸声。
在冷风中发抖的身体和心,竟也慢慢平静下来。
“嗯。”
“你在哪里。”
“回寝室了。”
……夏誓君深吸一口气:
“下雪了。”
“嗯。”
“你看见了么。”
“嗯。我在阳台。”
“真巧,我也在阳台。”
他想起了以前中秋节,会有人发很矫情的祝福短信,写得是,无论相隔多远,我们看到的,都是同一个月亮。
现在想起,居然觉得温暖,他们相隔那么远,但起码看到的,是同一场雪。
能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聆听彼此的呼吸,看着同一片风景,有着共同的记忆,也就够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非常自然地接通着电话,看着雪一片片落下,看着楼下结伴而过的一对对情侣,看着远处商业大街的灯红酒绿,看着天空绽放的节日的烟花,仿佛此刻,他,就在他身边。
手表上的时针和分针不紧不慢地向十二并拢。
奇迹的钟声敲响时,夏誓君默默地对着手机说。
“圣诞快乐。”
chapter 15 回家
Chapter 15
他没有挂断电话,等着林源说点什么,可电话那头始终寂静无声,他仔细辩解,发现那头的人,气息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似乎在忍耐着些什么。
“……小源?”他试探般叫了声。
“……咳咳……”林源想说什么,却咳嗽两声,声音极其隐忍,可两声过后,便再也忍耐不住,他听到电话那头的人一口气没喘过来,爆发出山洪般的咳嗽。
他呆呆的听着电话,甚至忘了说些什么。
直到电话另一头响起开门声,然后传来易言炸了毛的声音:“林源你发什么神经,大冬天站在阳台上冻不死——”电话被生生掐断,绵延的嘟声显得格外刺耳。
夏誓君这才慢慢想起来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听到他在阳台时,应该让林源穿好衣服,回床上里躺好。
他应该冷静理智,而不是儿女情长的让他陪自己看一场该死的雪。
他明明刚刚才知道林源感冒了,可听见林源声音的那一瞬,什么都忘记了。
他应该和易言说得那样,知道自己给不了,就不要招惹他。
他会害死林源的。
夏誓君几近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不把手机砸向地面,他从没和现在一样后悔与内疚过。一次失控的温柔,也可以变成一种伤害。
他咬咬牙,就把它当成一次告别,他决定要亲自离开林源远远的。
圣诞过后,两人都好像那天的电话从未发生过,林源忙着准备期末,夏誓君忙着考研。
期间两人连见面都没有过,唯一的联系,只有两条短信。
一条是元旦时夏誓君发过去,简单的新年快乐。
另一条是考研前一天林源发过来,简单的考试加油。
两人似乎都很满足这样的现状,但又觉得空空落落,无来由地感到寂寞。
只是这种寂寞,对两个大男人来说没什么了不起,咬紧牙关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一月中旬,夏誓君考研结束,其他几个年级的期末考试也陆陆续续地走向尾声。空下来的夏誓君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无所事事地在学校里磨时间,渐渐学校里的人越来越少,夏誓君明白,他不走,是因为还有什么事情没能完成。
可他费尽心机,不去思考到底是为什么。
离校的前一天,下了好个星期的雨终于停了,难得张开的阳光让人心情舒畅。
学校的人很稀疏,都是背着行李一脸兴奋地网火车站赶的人群。
寝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可他懒懒的,连行李也没有收拾,窝在电脑前看电影,直到天色渐暗才想起来下去走走。
那时已天近黄昏,冬天的夜晚来得特别早,五点不到,太阳就已经变成夕阳的样子,散发着不强烈的通红的光,隐藏在云层中,摇摇欲坠。
夏誓君漫无目的地走在已空无一人的校道上,南方一月的还有未落叶的树,可也不是夏天那般郁郁葱葱的样子,他恍惚地想起了刚开学与林源重逢的场景。
鬼使神差般,想着想着,就走到了林源寝室楼下。
寝室楼已经很安静了,没有进进出出的人,连值班的阿姨也准备回家,林源家在市区内,一定已经回去了,现在进去看看,应该没事吧。
夏誓君犹豫了一下,迈开步子往里走。
三楼,左拐,朝南的第九间寝室,闭着眼睛都能走到的距离。
走廊上折射着一束暖暖的日光,走近才发现,那间熟悉的寝室,居然虚掩着门。
他下意识地放轻步伐,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探进头,顿时,炫目的夕阳刺得他一瞬间睁不开眼睛,那个人背光站在橙黄的颜色中,风静静吹动他绵软的头发,夕阳的颜色衬起柔和的侧脸,眼睑自然下垂,长长的睫毛,漆黑的瞳孔,平和的唇线轻轻上扬,带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夏誓君在走近他,却感到时光在飞速倒退,回到他们刚认识的那个夏天,林源也是这样站在夕阳中,低垂着头切菜,那时的他嘴角轻轻抿上,神情认真,一缕头发不老实地散落在脸颊边,挡住视线。
他和那时一样,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帮他把头发拨回去。
林源这时才注意到他的存在,转过头,眼神虽带笑,却有止不住的平静和淡漠。
夏誓君的手再一次,悬在空中。
两个人的中间,隔着一条夕阳折射的,金色的河流。
心里的酸涩终于明显起来,眼前的这个人,再也不会用受宠若惊的目光看着自己,像受惊的小兔子,轻轻拍下脑袋,就能笑得自然安稳,心满意足。
他不敢去想象那个时候,林源看着自己的心情。
“学长。”林源笑着说,自己把头发拨回耳朵后。
“不要这么叫我,那么生分。”没经过大脑,这句话就已说出口。
“那该叫你什么。”林源说,“姐夫是不能叫了。”
“直接叫名字不行么?”
“不行,怪怪的。” 林源笑得自然而温和,“夏氏菌,听起来像一种微生物。比如说,酵母菌,还有,乳酸菌。”
原来他们同时想起了一年前的夏天,这种温暖到心酸的怀念,叫做心照不宣。
“那,就叫哥哥吧。”
“……”
“你没有姐姐了。我觉得……你需要一个哥哥。”
林源没有说话,转过身来看着夏誓君,眼睛里闪烁着柔软的光芒,笑得轻轻浅浅。
“哥哥。”
他用唇形说。
于是夏誓君不再忍耐,小心翼翼地把他圈进怀里。
两个月的隔阂,在这个瞬间,消失不见。
“小源,期末结束了吧,怎么还不回家?”夏誓君在林源床上坐下,林源乖乖地垂头坐在他身边。
“家里没人,回去也没事。”
“爸妈又出差?”
“嗯。”
“寒假来我家吧。”
“诶?”
夏誓君摸摸林源的头发,重复道:“寒假来我家吧——你身体还没好,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在医院里说得话,你还记得吧。”
“记得。”夏誓君说,“我就是你哥,和小泉的性质一样。”
林源低头想了一会,轻声回答:“那好。”
夏誓君的心雀跃了一下,作出一副平静的兄长的样子,字正腔圆地说:“那快收拾收拾行李,明天一清早我们就出发。”
林源点了下头,黑发遮住了他半边脸颊,不知是夕阳的光线还是夏誓君的错觉,他觉得他的脸庞出现了可爱的红色。
夏誓君的老家其实离C市不远,在同一省,坐汽车要五六个小时,但现在开通了高速动车,两个小时左右就能到了,就算是春运期间,票也不是那么紧张,当天他连夜赶到车站买了两个人第二天的票,九点多出发,午饭时大概就能到家。
第二天一早夏誓君便买了早饭在林源楼下等他,林源的行李很少,就一个旅行袋,夏誓君接过来把它架在自己的行李箱上拖着走,林源便什么也没有了。
行李箱和旅行袋加起来很重,去火车站一路上,林源执意要求两个人轮流拉箱子。晨风有点微凉,夏誓君偶尔会看到他为忍耐咳嗽,皱着眉头不说话的样子。从刚认识时,夏誓君就知道,这是他不想得到自己的照顾。他独立并坚强,一直都不是柔弱地需要照顾的人。
一路上,林源就跟在夏誓君身边,离开两三步的距离,不让夏誓君有牵他手的机会。
直到最后林源把旅行袋扔上行李架,也没能让夏誓君帮上一点点忙,这让这个想在弟弟面前大显身手的哥哥有点挫败感。
两人都坐安稳时,夏誓君忍不住问。
“你做什么事都是亲力亲为么?”
“诶?”
“就是说……你不需要别人帮你做什么么……?”
“啊……嗯,自己能做的,当然自己做好了。不用麻烦别人。”
不用说,林泉那种生活无法自理的样子,一定也是这个弟弟给惯出来的。
“这不是麻烦,”夏誓君耐心地教他,“这是与人相处的方式,比如说你觉得包重,一个人不能把它扔上去,就可以找我帮忙,我呢,就觉得实现了我做哥哥的价值,一点也不觉得麻烦。”
“哦,”林源僵硬地应了声,“那以后我尽量试试。”
夏誓君叹了口气,舒服地靠上椅背,看着车窗外迅速闪过的风景,转变话题:“小源……这几天你不住学校,到底去哪了。”
“我住在主席那里。”
“主席?难不成是那个祝宵?”
“嗯……还有第二个主席么?”
“你住在他哪里?他们寝室?你们什么时候那么熟的?”夏誓君不知怎么的有点恼火。
“他那天为了救我右手骨折了,”林源不紧不慢地说,“生活不方便,我觉得挺抱歉的,过去照顾一下他。”
“你——”
你忘记你自己也是一个病患了么?夏誓君哭笑不得,这句话堵在喉头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