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住他们寝室,”林源接着说,“他是一个社团社长,在校外有专门的工作室,里面有提供别人居住的地方,我那一个月住在那里。”
“在什么地方?”
“就是离学校不远的那个社区,他们租了一间房子,百来平,挺大的,工作时就住那,有床铺还有暖气,条件挺好。”
“什么社团?”
“cosplay。”林源面不改色地说,“谢晓萌学姐也是社团里的,那两天也挺照顾我。”
这个词语在夏誓君耳里就是奇装异服和外星生物的代名词,他很难把那个冰山面瘫的学生会主席和这些词联系在一起,更难以接受林源和这帮人一起呆了近两个月!要是被同化了怎么办??
“你们在一起……玩什么……?”夏誓君生硬地提问。
“玩什么?”林源想了想,“我不怎么加入他们,他们喜欢穿着他们的衣服聚在一起玩桌游,说些我听不懂的东西,我没在意。”
夏誓君暗地里松了口气。
“他们人都很好,也很有趣。”林源继续说,“晓萌姐是那里的化妆师,经常故意把别人化成大花脸,祝宵那几天右手不是上石膏么,他们就让他尝试很多绷带造型,我看过几张图片,好像叫什么再不斩……嗯还有什么兔神威,还有一个叫凌波丽,嗯,这个我记得最清楚,因为他们说这个人和主席性格最像,都是不说话的冰山……就是性别不一样。”
林源回忆着某天主席万年冰山脸被套上蓝色假发后,难得的嘴角抽搐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夏誓君也松了口气。
这是林源第一次在他面前打开话匣子,他发现,原来林源不喜欢说自己的事情,可却喜欢描述别人的生活。
“还有呢,我不了解这些事情,再讲点给我听听。”夏誓君引导他。
“我也没有了解太多,”林源说,“只有在双休日时人才会多一点,他们的事我帮不上很多忙,空了就帮他们做道具。”
“祝宵的手怎么样?”
“好得差不多了,放假前去拆了石膏,那石膏上全是社团成员的签名,被拿回去放在工作室的大厅里留作纪念了。”
“唉。”夏誓君轻叹,“既然是这样那我也放心了,不过你走之前也应该告诉我声你住在哪里,害我这几个月担心得不行。”
“对不起。”林源不再直视他,淡淡地说,“我刚搬出去那天让易言转告你,他估计没和你说吧。”
那小子和自己说什么都不知道,果然是心里有鬼。夏誓君恨恨地想。
“易言就是这样的人,”林源说,“你别怪他,我让他转告你时,就知道有一半的可能性,他是不会告诉你的,其实也是我自己……”
他沉默了一下,不再说下去。
“易言那小子,也知道他们那社团?”
“嗯,他和那里的人玩得来,”林源的脸上又带上笑意,“不过每次去几乎都在被那里的人欺负——换各种各样的衣服,女装也有。”
“那你呢,有没有被欺负?”
林源摇摇头,表情又恢复了淡漠:“我喜欢看着他们玩。”
夏誓君在对话中渐渐了解了林源的心性,他喜欢关注别人的生活,别人的好坏,别人的喜乐,对与自身相关的,却是稀疏,淡然,甚至是有一点冷漠。
“不过他们也很喜欢开我玩笑。”林源补了一句,“有个专管道具和财务的大叔,也不和他们胡闹,就喜欢开我玩笑。”
夏誓君没有错过林源表情里的一丝落寞。
“其实我也挺想加入他们,就是觉得,自己好像不行。”
“怎么不行了,”夏誓君笑笑,“坐在他们中间,他们聊什么,你就跟着说什么,他们起哄,你也跟着起哄,很快就能融入其中了。”
林源默不作声地摇摇头。
夏誓君也觉得自己的解释很牵强,林源是淡得如水般的人,因为太过稳重安静,几乎很少加入到群体的疯狂活动中去,几次看到他和学生会成员在一起,也只是挂着笑容跟在他们身后,从来未曾加入到他们之中。
他自己没有发现,他就像浮躁中的一抹沉静,炎热中的一丝清凉,话虽少,却已足够吸引人的眼球。
“我也想变得开朗一点。”林源低声说。
夏誓君的心口没来由地一痛,他不知道是该教他如何外向点,还是应该告诉他,你不用刻意改变自己,保持现状就很好了。他只能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人,他淡然的表情上总有一种掩藏不了的失落感。
“笨蛋。”夏誓君用轻不可闻地声音说,身子不由靠向林源,伸手揉揉他的耳朵,“车速太快,耳朵容易不舒服。”
的确,风景在眼前飞速倒退,林源早有了耳鸣的感觉。
夏誓君温和的声音却能穿透噪音,深入脑髓,“和飞机升空时一样,耳朵内外压不同,习惯了就好了。”
林源猛然一震,感到在他手掌心的耳朵瞬间热了起来,幸好此时车子呼啸地开进了隧道,眼前突如其来一片漆黑,夏誓君看不到此刻林源已经敏感变红的脸。
林源别扭地推开了夏誓君的手,下意识地往车窗旁挪挪身体,调整两人之间的距离,动车开出隧道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只是像收到什么暗示,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夏誓君默不作声地看着前方过道,林源头倚着窗户,认真地辨认着窗外的一草一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几十分钟后,夏誓君小心翼翼地靠近林源,轻轻揽过他的肩膀,扶着他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臂弯里的人,似乎没有察觉自己的动静,已经悄然无声地睡去。
夏誓君想起以前一年前的自己,曾无数次想象带着林泉回家见父母的场景,现在怀中的人早已不是当初想象中的少女,自己却没有为此而觉得震惊和排斥。
熟睡中的林源,看上去和林泉又相似了几分,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像在做什么美梦,显得十分俏皮,不知道的人,会以为这个男孩子有着活泼爱闹的个性,但夏誓君知道,这个自然上扬的唇角,只是姐姐留给弟弟的记号。
他不由得伸手抚摸他的唇,怀里的人睡得不安稳,皱皱眉头,颤抖着睫毛,嘴里发出可爱的咕哝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一次睡去。
林泉其实从未离开,而是用另一种方式回到自己身边。
夏誓君轻轻地笑了。
Chapter 16 生活
Chapter 16
林源在车子进站前一刻醒过来,刚开始朦朦胧胧不知身处何地,突然意识到自己躺在夏誓君怀里,吓得一下子挣扎起来,贴着车窗坐着,脸带着刚睡醒的红晕,目光不敢直视对方。
夏誓君看着难得惊慌失措的人儿觉得有点好笑,拍拍他肩膀说:“快到站了,收拾一下准备下车吧。”
林源嗯了一声,脸色慢慢恢复平静。
列车进站,他一声不吭地取下行李,随着人流下车,夏誓君也没有和他多说什么,带着他出站,坐公交车,一路上两人竟都是寂静无声,除了必要时刻,不多说一句话。
夏誓君的家离车站不远不近,做汽车大概近一个小时,他家也在普通公寓,在二楼,不费多大力气就到了,夏誓君放下行李掏钥匙开门,余光瞥向正在上楼的林源,不知不觉又想到一年多前的夏天,第一次见他也是在这样的场景里,不由玩味地一笑。
林源被他弄得很不自在,本来便是鬼使神差般答应了夏誓君的邀请,但几乎在夏誓君一出寝室门时就后悔了,当天晚上打电话给他时,对方竟已经帮自己买了火车票,这下推拒不掉,一路上过来,却还是只有尴尬可言,林源甚至不知道该把目光投向哪里。
门开了。
林源埋头进门,堵着气般提着行李换鞋。
“你们家……有客房么?”他四下逡巡了一下,问道。
“有的,就是在那里。”夏誓君指了一下,“不过你还是住在我——”没等他说完,就看到林源什么也不说地走进客房,夏誓君慌忙跟了过去,发现林源竟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别那么急,”夏誓君按住林源肩膀,“客房朝北,冬天挺冷的,我想让你住我房间。”
“不用了。”林源回绝得很干脆,“我是客人,应该住在这里。”
又来,林源的客套让夏誓君很是头疼,他本来就是想让他过来养身体的,朝北的房间多年没人住,又冷又潮湿,身体更差了该怎么办。
“当初我去你家那,我不也住你的房间?”夏誓君劝诱。
“那不一样。”林源面不改色地继续收拾,“那时我睡我爸妈那。那现在呢,你爸妈在家吧,我总不至于让你搬过来住客房。”
夏誓君的脸色倒是因为这句话变了变,他根本没想过自己搬房间的事,房间里的是双人床,非常宽敞,觉得就算两个人睡也毫无阻碍,可从刚刚的情况看来,林源似乎非常排斥和自己的身体接触,就算靠着自己睡觉,醒来后也会敏感得逃得远远的。
夏誓君心情复杂地看着林源整理行李的背影,心里想着,这个认识了一年多的弟弟,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外表,却从来没有一刻和自己真正亲近过,就算是他说喜欢自己的时候,牵手或者接吻的时候,也能感受到一种消极的抵触抗拒感,更别说是他主动的贴近或拥抱。
怎么会有自我保护得如此密不透风的孩子呢。夏誓君想。
“收拾完了吧,”他招呼他,“我爸妈晚上才下班,先去我房间坐会吧。”
“嗯。”林源乖乖跟在他身后,不多说一个字。
夏誓君的房间就在客房对面,两个房间门对门,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房间宽敞并且明亮,林源走进去,左顾右盼了半天,终于在那张双人床上坐了下来。
夏誓君忍不住笑道:“放松点,那么紧张干什么。”
林源耸耸肩,做了个很纠结的表情:“每次我去别人家,都觉得那是别人的地盘,我在里面不自在。”
“从现在起这里也是你的地盘。”
夏誓君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松软的床铺顿时塌陷下去一块,林源不知总是为何悬着的心,也小心翼翼地沉静下来。
“给你看我的相册。”夏誓君笑着把一本相册扔到林源手里,“绝版珍藏,除了我家人,没别的人看过。”
“哟,那还真荣幸。”
夏誓君特意凑近他,帮他翻相册,感受到身边的人又想逃,他干脆搂过他的肩膀,把他箍在臂弯里。
“老实坐着,别乱动。”他放下手臂,拍拍他有点僵硬的后背,直到林源听话地一动不动的任自己靠着,才满意地有一搭没一搭与他说话。
“这是出生留念……跟个土豆似的,丑死了。”
“这是刚学会走路时拍的。”
“六岁时去游乐园,呆呆的还蹭了一脸冰欺凌……”
“小学刚开学那会,在家长会上演讲,我妈偷拍的。”
一张一张往下翻,两人之间的气氛,不知不觉轻松了不少。
“你小时候原来挺爱现的。”林源说,“现在怎么不见得。”
“我一直爱现,现在懂得收敛了。”
“这是哪里呢,你还穿西装,居然大了那么多,不嫌丑。”
“这是小学生演讲比赛那会,我那时看了一堆电视剧,特喜欢男人穿西装打领带的样子,吵着非穿西装比赛不可,人小又买不到小号的,就这样了。”
“就你,臭美,现在怎么不爱穿了。”
“小时候穿多了,腻了。”
“是买不到合身的吧。”
“你说呢。”
“……你爸妈都是医生?”
“不是,我爸是医生,我妈是他们医院的护士,都是白衣天使。”
“怎么教出了你一个读理科的儿子。”
“学医多麻烦,本科就要读五年,浪费生命。”
“那你还考研呢。”
“这不一样么,再说小时候就是在医院里玩大的,消毒水的味道闻腻了,废针管当枪用,又老往家里拿纱布和酒精棉花,别说我自己,我爹妈也不想让我做医生。”
“想不到你以前还挺淘气的。”
“现在也淘气。”夏誓君说着故意轻轻掐了下林源的腰,身侧的人马上绷紧身子,脸敏感地红了。
“易言果然没说错,你在学校那么正人君子,全装的吧。”
“不对,我是淘气的正人君子。”夏誓君一边说一边偷袭对方,林源学乖了,左躲右闪,扔掉相册逃到了床的另一端。
“别过来——”他双手防在身前,做出攻击的姿势,“我怕痒。”
“哈,那正好!”夏誓君不由分说地也爬上床往林源方向扑去,林源一个转身,没站稳,面朝上摔在床垫上,夏誓君扑过去,正好面对面地伏在他上方。
危险的姿势。
两人愣了几秒钟,还是林源先笑了。
“真危险,我要是女的,就可以被你吃掉了。”开玩笑似的口吻。
“说什么呢,”夏誓君说,“你要是女的,我还不好意思吃你,那么细皮嫩肉,得洗干净了慢慢品尝。”
“我不是女的真不好意思。”林源笑得戏谑。
夏誓君觉得话题被带往一个很奇怪的方向,在自己心里,两个男生用这种姿势在床上玩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小时候也不是没和别的男孩子一起在把床当战场,打来打去到后来就滚作一团。没什么奇怪。
林源见他没反应,不由得叹了口气,收敛了下笑容,重申一遍:
“夏誓君……别忘了我以前还喜欢过你。”
夏誓君这才像想起了什么,一翻身,摆成个大字躺倒林源身边。
他是真的不知道同性恋之间是怎么相处的,所以他也不懂,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可能就会越轨,他的关心是对弟弟的,他的胡闹是对死党的,他所做的一切,本来就与情无关。
“你别想太多,”林源说,“我现在已经对你没什么感觉了。”
怕是夏誓君会以为他像在此地无银三百两,林源又重申了一边:“不用束手束脚的对我,我喜欢你把我当成普通朋友。”
“我知道。”夏誓君和他肩并肩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的吊灯,“说实话小源,我不介意你喜欢我,只是那种喜欢……你知道,我只和同性做过朋友,朋友的模式,似乎不适合同性恋人,和异性恋人相处的模式,似乎也不适合同性恋人,我……那个时候太冲动了,抱歉。”
“我们现在不是朋友么?”林源转头望着他,瞳孔的光芒清澈透明,“以前发生过的,一笔勾销。”
“傻子。”夏誓君捏捏身边人的脸颊,翻身而起,“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林源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间门口,才轻轻叹了口气,开始微笑。
宁愿隐藏自己深深的爱恋,也不想再有终一日失去他。
是么,是么。那样就好了。
夏爸夏妈非常喜欢林源,一见到他就有种亲切感,拉着嘘寒问暖,看他清瘦的身体非要为他做几道大补的菜,好像林源是他们失散的亲儿子。
林源的父母一个是国际新闻的记者,一个是国际航班的空姐,两人出差的时间总是多于回家时间,即使回家也是分开回来,四口之家团聚的日子少之又少,一起过年更是从未有过,以前都是林泉姐弟两人一起过年,如今连林泉都不在了,林源却难得一次的感受到了四口之家团聚过年的温暖。
为此,林源更是尽心尽力,在夏誓君家的每一天,他几乎包揽了所有家务,做饭洗衣洗碗拖地,就差没感恩戴德地去帮夏氏夫妇暖床。
虽然知道林源是个有恩必报、否则心里特不舒服的人,可夏誓君看着他忙里忙外还是觉得不爽,我是让你过来修养身息的,怎么反倒像是招来一包吃包住的全职保姆。
他几次提到家务事什么的完全不需要操心,林源倒是反过来教训他:
“我在你家吃好喝好,你爸妈还对我那么好,我总得做点什么表示下感谢之情。”
“咱都一家人了,关心是份内的事,你怎么就还是那么见外。”
“不帮点忙才是见外,你见过谁家让正经的客人干家务活么。再说我有手有脚没病没灾,成天游手好闲的像什么话。”
夏誓君几次气得想把林源锁在房间里,最后还是忍气吞声地带上了学校里的君子脸,抢着帮林源做家务,弄得夏爸夏妈一并惊讶不已,怎么带了个弟弟回家,自家儿子也变得那么勤快了。
让夏誓君气闷的另一点是,之前准备好好照顾林源的幻想,压根没机会实现。
两人同处一室一起生活,他才知道林源那性子根本不需要别人照顾。
他的脑子里似乎有自动形成的备忘录记事本和闹钟,早上起床不会超过九点,先喝一杯白开水,然后出门小跑,带着一家人的早饭回来,治咳嗽的要一次也不会忘记吃,完全不需要提醒,晚上也绝不熬夜,睡前帮家里人热好牛奶,准备好洗脚水。不管做什么事都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前一天提过的事,第二天绝对不会忘记。这哪里需要别人来照顾,他自己已经把自己看得严严实实,顺便还能反过来照顾夏氏一家人。
林泉那家伙,绝对是被弟弟惯坏的。连夏誓君本人都快被林源惯坏了。
更可气的是这人牢记劳逸结合,竟也知道工作之余需要休息,常常在下午一个人坐在窗边安静地看夏誓君书架上的书,这让夏誓君和他说句,别累坏了休息一下吧的机会也没有。
夏爸夏妈对这个说话很少,但是听话懂事又勤快的男孩赞不绝口,就差没直接领养回家做干儿子。
夏誓君却觉得郁闷,林源自我保护的密不透风,越是这么滴水不漏地生活,毫无破绽的言行,一丝不苟的作息,反倒像是种自我保护,让夏誓君觉得他对自己充满了戒备。
林源一般十二点以前就上床睡觉,夏誓君只有在凌晨他睡熟时偷偷溜进客房,才能看到他毫无戒备的面容。他睡觉时习惯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脑袋也不例外,远了看反倒看不出人型,只看到被中弓起的一团。他喜欢拽着被子缩在墙角或扒着床沿,夏誓君就过去把他的脑袋从被子里挖出来,帮他推回床中间,再捡起掉在地上的被子重新盖好。
收拾了一番以后,看一会他安静睡着的脸。
夜深时他会无意识地蜷缩在被子里咳嗽,声音闷闷的,身体震动地厉害,夏誓君就隔着被子拍他的背脊,像是有自己陪着,他就能好受点那般。
每天晚上,反倒成了一种习惯。
甚至让人有种,正在爱着的错觉。
也许是因为那人睡着的神情,与曾经的她太过神似。
也许是因为,他有太多的爱无处释放,睡着的人,只是爱的出口。
谁知道呢。
他只是觉得同性恋与自己很遥远,遥远得像是两个世界的话题。
所以他自以为是地认为,这种关爱,不过是亲人之间的关心与照顾,与暧昧两字无关。
Chapter 17 懂得
Chapter 17
天气一天比一天更冷,过年前已经下了好几场雪,因为医院没有法定长假,休得还是医院里排班下来的假期,年前的准备工作,便全全落在两人身上。两人也好不推辞,收拾房间,购买年货,夏誓君特地还买了一堆烟花爆竹等着除夕那晚放。
难得有一天两人都休假在家,夏爸夏妈也闲不住,带两个孩子去购置新衣。
那天正是整个寒假最冷的一天,天上飘着点点的雪,却是大风,透骨的冰凉,即使穿戴完整,走出门也免不了打寒颤。
四个人开车出门,倒也不怎么冷,就是苦了购物过程中,一家一家店的下来,走出店门就是刺骨的冷风,步行十来步混身就凉透了。
夏誓君本就对买衣服不感冒,每次过年都穿着去年最新的那套衣服糊弄了事,但是今年有了林源,夏妈喜欢林源喜欢得不得了,坚持要送一套衣服给他过年,拗不过母亲,只能舍命陪君子。
林源倒显得受宠若惊,好像连怎么挑选都不会了,呆呆地任夏氏一家三口摆布,直接变成一个试衣模特,脸红红的、一声不吭跟在他们后面,遂这家人心意换了无数套衣服。到最后他简直觉得那口人不是为了购物出门,而是为了看他的换装秀。
最后敲定了两件长大衣,夏誓君和林源一人一件,同样款式,夏誓君是黑色,林源是小一号的白色,同样的衣服,穿在夏誓君身上,显得洒脱而大气,而在林源身上,就变得温和而清秀。两人并排一站,夏爸夏妈眉开眼笑,心里想着他们俩一定是失散多年的两兄弟,连穿衣风格都如此有默契。
夏誓君也很满意和林源的兄弟装,前两个月老躲着自己的林源,终于在自己坚持不懈的接近中成为了他名正言顺的弟弟,这个假期,总算能将功补过,对林泉在天之灵,也算是有了个交代。
只有林源的心情复杂,表面上虽说一直在微笑,心里却一直思量着怎么拒绝和逃走,买下衣服后更是情绪低落,明明不想再和夏誓君怎么样了,却和他有了件类似情侣装的衣服,况且人家家人都认为这是名正言顺的兄弟装,他也不好意思说不要,只能独自把挣扎硬吞进肚。
顺利完成购物任务后一家人的兴奋还没散去,在夏妈的提议下仍穿梭于广场的人流中,林源跟在三人身后,看着一家三口的背影,却有种莫名的失落感,这本就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就算是失去了也无话可说,可自己好像真有那么点舍不得,是不是证明着又要饱尝一次失却之苦。
他轻轻叹了口气,觉得刮到脸上的风有着刀割一般的冰冷,走了太长时间,身体竟然有点虚浮,跟不上他们的脚步
夏誓君注意到林源跟不上节奏,放慢步子走到林源身边。
“累了么?”
林源摇摇头。
“你脸色不太好。”
“天太冷了,风吹的。”
夏誓君温和地帮他整整围巾,招呼父母找家店休息一下。
在充满暖气的店里一坐下来,林源便明显感受到熟悉的寒冷和晕眩,他知道自己的体温正在悄悄往上爬,心里不由得被重重的失落感覆盖——明明寒假已经下决心锻炼了,怎么身体还是那么糟糕,一吹冷风就全线失守。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用围巾盖上半张脸,低着头垂下流海,让别人看不清他的面庞,不能让他们注意到,坏了逛街的心思,自己只要回家吃点药应该就没事了。
但是林源的小动作没逃过做医生的夏爸的眼睛,他一眼看出林源的样子不对劲,夏誓君再强势地摸了下林源的额头,一下子就急了,作势要背他,被林源一把推开。
“总之先回家吧。”夏妈主持公道,“天太冷了,再逛下去我也吃不消。”
“对不起。”林源低声呜咽。
“道什么歉,”夏妈温柔地拍拍林源脸颊,“乖乖坐着,我和他爸爸去把车开过来。”
林源不说话了,下意识地缩起身子,感到夏誓君轻轻地安慰似的拍自己的背。
“别乱想,”他说,“生病不是你的错,我家什么都没有,就是不缺有医生和护士,你一来,就把我家最高级的服务用上了,你应该高兴。”
林源点点头。
“我小时候也特喜欢享受这些福利,”夏誓君接着说,“动不动就生病,还特喜欢挑爸妈都在家的假日,我爹妈早习惯了,别乱想,他们不介意的。”
林源还是点点头。
夏誓君知道自己父母难得休息一次,还是在年前喜气洋洋的时候,突然发病让林源心里很不好受,他那么在意别人的生活,怎么能因为自己的病扰乱别人的假日。
他只能一遍一遍轻声细气地和他讲自己小时候的事,分散他的注意力。
把人哄上车,飞速开车回家,一进家门夏誓君就把林源按在自家的大沙发上,翻出一条羊毛软毯给他裹上,看着沙发上的人还是一脸失落的表情,心里暗想那么乖的孩子还有难伺候的时候,真不知道该叹气还是该高兴。
夏爸轻车熟路地找来温度计和备用听诊器,夏妈则翻开小药箱找点常用药,两人轻车熟路,看来真的和夏誓君说的一样,早就被难伺候的儿子练出来了。
一切准备就绪后,夏家的客厅就成了一个小型诊所,夏爸问诊开药,和对普通病人的态度别无二致,林源悬着的心也就慢慢平静下来。
“小源,”夏爸平声静气地说,“你抵抗力很弱,之前有什么病史,告诉我我好对症下药。”
林源愣了愣,没吭声。
“有么?”
“嗯。”声音很轻,夏誓君内心震荡,无论是车祸还是舞台上的意外,都是林源不想提及的回忆吧,他不由得伸手盖住了林源膝盖上的手,轻轻磨砂他的手指。
林源对夏誓君的举动有点意外,却也没有逃走,眼神先是慌乱,然后走向渐渐平静。
“以前身体还不错,就是去年夏天出了一次车祸,撞到头上这里——”林源拨开前额的头发,露出一小块深色的疤痕。
夏爸见之皱皱眉头。
“因为……有亲人去世了……去年暑假一直反复发烧,查不出原因,医生说是心理上受了刺激才……然后身体就时好时坏……”
这些事连自己都没有听说过,夏誓君因为太过震惊反而松开了握着林源的手,怪不得一开学看见林源会瘦成这样,在军训时都能中暑昏倒,他心里受了那么大刺激,自己肯定也有一部分责任,可他却什么也没有说,一直淡淡的样子,反而加深了自己的罪恶感。
“大概两个多月前出了次意外,就是从两层楼高的舞台顶摔下来……有人接着没受多少伤,就是旧伤复发住了两个星期院——”
“我知道了。”夏爸打断了林源的话,写了张药方给夏妈,“我让他妈妈去医院配点药,你身体底子弱,先上房间休息会吧。”
“不用特地出去配药,我自己也带了药过来。”林源说。
“我给你开点补身子的药,你底子不好,以后让我同事给你开点中药。”夏爸说,“快去休息吧,别管那么多了。”
“嗯。”林源没什么力气反驳,站了起来往客房走。
“客房太冷了,”夏爸说,“今晚你睡誓君房间,我让誓君开了暖气。”
林源停下脚步,看起来有点犹豫。夏誓君忙说:“小源你去吧,一天没关系。”
林源看似不情愿,但也没反驳,转了方向走进夏誓君房间。
“誓君……”夏爸叫住夏誓君,“你和这孩子……怎么认识的?”
“您大概也知道了,我以前那女朋友,就是他姐姐。”
“啊……”夏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啊,你把他带回来,都快当亲弟弟疼了,你心里对那个女孩还是……”
夏爸没有往下说,见夏誓君低着头不吭声,像是默认。
“不过誓君,有些事也不能总是沉在里面出不来,你还年轻,应该向前看。”
夏誓君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你妈也知道这件事对你的刺激挺大的,所以总是张罗着给你重新找一个,这不我们医院刚好也有个医生的女儿今年大三,在本市读书,要不你看……”
“别说了爸。”夏誓君打断他的话,“我自己的事自己有分寸。况且小源还在里面听着呢,小泉才去世一年不到,我就急着找别人,他会怎么想?”
“是,是我太心急。”夏爸说,“我们不逼你,你也别逼你自己。小姑娘那事,我们也觉得很可惜……既然你想代替她照顾弟弟,那就好好做,别有新欢了,就扔了。”
“这我知道。”
夏爸叹了口气:“小源那孩子,心思太细,又敏感又内向,太在乎别人,心里有话也不说,你多陪陪他,别总让他忙里忙外的,让他开心点。”
“嗯。我这次把他带回来,就是这么打算的。”苦于林源不给他机会,他暗想。
“那你先进去陪陪他吧。”
夏誓君得到父亲的准许,快速站起来,快速走进房间。看到林源没有睡下,而是抱膝坐在自己床上,听见动静便回头看自己,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
“还烧不烧?”夏誓君在他身边坐下,按按他额头。
“怎么,被父母逼去相亲了?”林源换了个话题。
“父母总是这样,你别介意,我还没打算找新的女朋友。”
“我介意什么,”林源说,“要是我姐知道你要为他打一辈子光棍,说不定会从地里起来把你揍去结婚呢。”
“那是你吧,”夏誓君开玩笑,“我姐没你那么不待见我,在一起的时候,我敢多看别的异性一眼,她就会把我揍到地里去了。”
“哦?我姐那么暴力?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长得和她自己似的,那么漂亮,谁舍得揍了。”说着顺势摸了一把林源的头发,爬起来去开床前柜子上的小电视,“睡不着的话看会电视,打发下时间。”
这是一个普通工作日的下午,电视上大多放着无聊的寒假档电视剧,访谈,或是单纯的广告。房间里渐渐只剩下电视传来的声响,林源盯着电视看得很认真,夏誓君则时不时的瞟林源几眼,心想林泉长得是好看,可这个男孩子也许因为性别缘故,安静隐忍又温和淡漠的样子,更是引人眼球。
静静地呆了几十分钟,夏妈取药回来,夏誓君跑出去帮林源拿了药倒了水,又端了一碗稀粥进来。
“粥是我爸刚熬的,他说药不能空腹吃,让你先把粥喝了再吃药。”
林源点点头,不给夏誓君喂他的机会,端过碗一口一口地吃,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
“看什么呢,那么认真。”夏誓君也坐了下来,看到电视上在播一部早前的台湾电视剧,女配角正拦着男主角,哭得撕心裂肺。
“想不到你喜欢看这个?”想起第一次自己和林源去看电影,看得也是爱情片,这个爱好,倒一点不像男孩子该有的。
“我姐以前放假时,总拉着我陪她看。”林源说,“我也不知道我姐为什么,看这种剧情总是会哭得一塌糊涂,而我却每次都觉得好笑。”
“女孩子么,”夏誓君也有被林泉拉着看偶像剧的经验,“总是多愁善感一点,小泉那是特别爱哭,看到男女主角分手了,哭得像没娘了似的。”
“你呢,你是怎么想的。”林源喝着粥随口问。
“我觉得还是看天意了,”夏誓君说,“在一起时就尽量不要分开,如果真的没办法在一起……那也别急着挽留了。”
“我也一样,”林源说,“那些女的真好笑,好像口口声声说爱他,男的就一定要对他做什么。喜欢是她一个人的事,和男的有半点关系么。”
夏誓君怔怔地看着林源,喝粥,看电视,说话,然后把碗放在桌子上,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可哪里又不一样了。
“药在哪里?”
“啊——”夏誓君这才回魂,“我放在桌上,你十五分钟以后再吃,这个吃两颗,这个吃一颗。”
说罢他收拾粥碗,逃似的离开房间,出房间时又悄悄瞥了林源一眼,他还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电视,和平常的他别无二致。
他以为自己很镇定,却发现拿碗的手在不自禁地颤抖。
刚才他说话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他还是喜欢他的。
或者说,他一直认为林源从没放弃过他,而在刚刚那一刻,所有猜想得到证实。
这让他觉得既震惊又兴奋。
他知道自己永远没法给林源和对林泉一样的感情,连林源自己也知道,所以他们两个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如履薄冰地过。
他爱他,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有被承认的感情,才能名正言顺地大吼出声,撕心裂肺地质问别人,我那么爱你,可你为什么就不爱我呢。
而见不得光的感情,便连质问的余地也丧失了。
夏誓君不敢问,不敢想,甚至连心疼也不敢。他闭着眼睛和林源谈天说地,绕开他身上累累的伤痕,给予他兄弟间最真切的关爱。
他们都懂,他们一直心照不宣。
Chapter 18 新年
Chapter 18
林源的病好得很快,只是因为它,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咳嗽再次复发,但是林源不在乎这些,咳嗽总比天天被逼卧病在床要好一点,现在的自己能多多少少帮着做饭洗碗,况且,新年也快到了。
南方过年不像北方那样隆重,没有全家几代人聚在一起吃年夜饭的习俗,也不用包饺子,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一顿年夜饭,再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春晚,便是除夕的最好活动。
除夕那天夏爸夏妈都有班,收拾屋子和准备年夜饭都落在两个人头上,一天的空闲时间,夏誓君打扫屋子林源负责做饭,倒也怡然自得。经过这一寒假的磨炼,林源的做饭功底又更上一层楼,夏妈吃了,有时都会赞不绝口。
一家四口的年夜饭吃得其乐融融,吃完饭后两个人不想看春晚,林源拉夏誓君到阳台上放烟花。
“怎么这个时候放?你不怕凌晨时放没了?”
“凌晨时看别人放,”林源笑着说,“以前我和我姐两个人时就喜欢现在放。”
他从烟花堆里拣出一根长棒形状的,拿起打火机在棒头点火,被夏誓君一把按住。
“你让它冲着你的脸,是想在点燃后让烟花炸你一脸么?”夏誓君拿过打火机,“这种烟花不能自己点火,得我帮你。”
“嗯。”林源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以前没放过烟花。”
“你刚刚还说你和小泉放烟花的事。”夏誓君点燃导火索,林源把花筒举向阳台外。
“那都是姐姐一个人放,”林源说,“她喜欢干这种危险又刺激的事,我是她的后援团,帮她买和点火就够了。”他手中的烟火飞上方圆两三米外的天空,炸开一团小型的花球,照亮了阳台上两个人的脸。
“哟,那她还真霸道。”夏誓君自己也拿起一个,要小一点,柱状的,光线只能在方圆几米外看到。
“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儿,我也不和她争。”林源微笑地看着从手中绽放开去的礼花,“想不到自己玩起来,还觉得挺有意思。”
“不过和那些比起来就差远了。”夏誓君瞥瞥天空中绚烂多彩的大礼花,递给林源几根小棒子,“这个玩过么?”
“玩过,小时候叫仙女棒吧。小姑娘玩的。”
“室内烟花,只有那么几种。”夏誓君说,“咱俩凑合着做次小姑娘。”
“托你的福,”林源把两个人烟花的棒尾都点燃,“要不要来比赛。”
“看谁的棒子坚持得最久?”夏誓君笑笑,“小源,现在玩这个,你就像个小女孩。”
“返璞归真,”林源盯着火花的眼睛亮亮的,特别漂亮,“我小时候也很想和同龄的小孩这么玩,不过那时太胆小,没什么朋友。”
“诶诶,林源选手别走神,小心被风吹灭啊!”夏誓君打趣。
“是是是。”林源手里的火光抖动了一下,又安静地燃烧起来,夏誓君哪根倒是烧得激烈,噼里啪啦响。
“还说我,你倒要输了。”林源说。
“那可不一定啊。”夏誓君眼睛一转,猛得弯下身子,呼一声吹灭了林源手中的火花。
林源还愣愣的,等他反应过来,夏誓君早已蹿到阳台另一头,手里的火光也跟着熄灭。
“你……你耍赖呢。”林源哭笑不得的说。
“又没说不许耍赖。”
“还说我,你才是更小鬼头!”
“既然都是小孩子,当然得做得彻底点~”
“原副主席你真不要面子。”林源扔了手中熄灭的棒子,跑过去狠狠推他一把,夏誓君反手还击,正好夏爸开门走进阳台。
“诶诶誓君你可别欺负弟弟。”夏爸一边说着一边扛起两箱大烟花,“我明天还有班,可熬不到十二点那么晚——我和你妈先去楼下把这两个也点了吧。”
夏誓君一手扣住林源脖子,一手向他爸挥了个OK的手势,夏爸走后,他在他耳边悄声说:“怎么样,打不过我吧?”
“谁要和你打。”林源推开他,耳根红红的。夏誓君向他比了个胜利的手势,从剩下的烟花中挑出一根,然后听到父亲在楼下叫他们的声音。
“喂!我要点火了!注意看上面!”
两个人站在阳台,夏爸印染导火线,楼下的箱状烟火筒发出着呲啦呲啦燃烧的声音,一个瞬间,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云霄,烟火弹冲天而上。
绚烂的烟花,在近处看,更是光彩夺目。
林源静静地趴在栏杆上,绽放的礼花照亮了他微笑着的面容,金黄的光芒和温柔的表情,容易让人沉溺其中。
不知何时,夏誓君的目光,便从天空,转移到身边人的面庞上。
他眯缝着眼睛,看着他被五颜六色的光芒晕染的面颊,看着他难得出现的发自心底的笑容,看着他那张和自己爱人如此相似的面庞,却诠释着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鬼使神差般,他弯下身子,趁着烟花落幕的那一瞬黑暗。
轻轻,轻轻地。
啄了下他的面庞。
天空再次亮起来时,两个人又恢复了原先的姿态,谁也不知道,爱在什么时候风起云涌,又在什么时候悄然逝去。
放完礼花,夏誓君和林源都像没事人那般回到屋内,爆竹声声,屋里屋外都是热闹非凡,南方人本就对春晚兴趣不大,夏誓君一家三口每年都会在客厅里打牌,林源似乎不喜欢这类游戏,就坐在夏誓君身后给他做参谋,时间走着走着便到了近十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