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以风微微一愣,旋即意识到纪言在想些什么,一皱眉头不耐烦地道:“你瞎想什么?我不会杀你的。我真要杀你,也不会自己动手。”
“那你把手放我脖子上干什么?”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韩以风用力地抽回手,站起身,巡视一圈四周,不满地道,“怎么跟没弄一样?”
纪言气不打一处来:“喂,你试试看啊!”
韩以风回道:“既然允诺做我的仆人,就该有点仆人的样子。主人问话,仆人该顶嘴么?”
这句话就像一根针,一瞬间便把纪言鼓鼓囊囊的愤怒戳得彻底泄了气。
韩以风瞟一眼纪言,从乱七八糟摆放的书籍中抽出一本,坐在藤椅上,懒懒地翻看着。
纪言转过身,继续干活。
“怎么,后悔了?”
韩以风漫不经心地问道。
纪言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不说话了?”
纪言无奈地道:“你还要我说什么?”
“你很不想做我的仆人?”
“那还用说?”
韩以风微微眯起眼睛:“你倒是很直截了当嘛。”他语调有些古怪,说不出是嘲讽还是愠怒。
纪言察觉到韩以风的不对劲,一撇嘴,心想这家伙心胸真是狭窄得可怕,生个气竟然能从昨天一直发到今天。他弄不明白的是,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莫名其妙便惹怒了韩以风。
喝了本该韩以风喝的红酒?
碰了本该韩以风碰的女人?
纪言懒得再想,一股脑地说:“没谁喜欢当仆人吧?如果不是为了苏瑞,我干嘛答应你?不过既然答应了,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做就是了。”
他说完后,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好久没有声音。
突然间,身后响起“啪”的一声,是韩以风十分用力地合上了书本。
纪言诧异地回头望向韩以风。
“这么说,你还真是挺伟大。
”韩以风脸色阴晴不定,“为了苏瑞,愿意牺牲自己。”
没想到韩以风提及这么一出,纪言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你和苏瑞是什么关系?”
“……”纪言依然不知如何回答。
“苏瑞确实有几分姿色。你喜欢那种样子的?”
纪言瞬间石化。这这这,这家伙扯到哪里去了?
“你不要再说了。”纪言十分无力,“我不是同性恋。”
韩以风冷哼一声,语气里透出强烈的怀疑:“你跟苏瑞相处不过三个月,付出得也太多了。”
付出?纪言完全没想过这个词。他的行为几乎出自本能——觉得苏瑞可怜,想帮苏瑞,仅此而已。
见纪言一副不愿讲话的模样,韩以风更加烦躁莫名。他从藤椅上站起来,冷冷地命令道:“今晚之前给我收拾干净所有东西。”说罢甩门而去。
韩以风提到苏瑞,纪言的思绪便不自觉地飘到了苏瑞身上。
说起来,从在奇异幻想俱乐部见到苏瑞至今,竟又过了将近三月。韩以风说苏瑞去了G城,不知苏瑞现在是否还在那,不知像他那样刚刚十八岁的少年,没有亲人、没有学历,如何在熙攘、冷漠的社会中生存下去。
纪言记得,在苏瑞被带走的那一天的清晨,苏瑞躺在床上,冲他说了一句话。他当时急急忙忙地赶着去上班,未能听得真切。
仿佛是说:“纪言,谢谢你。”
是说那样一句话吗?纪言不能确定,可他如今再想,总觉得苏瑞语气里,充满了绝别的意味。
苏瑞是知道自己会被带走的,苏瑞与纪言相逢只是偶然。若说这里面有什么因缘际会,那便是苏睿和纪言都与韩家有所纠葛。
现在苏瑞远走它乡,音讯全无,而纪言竟被迫待在了韩家二少爷身边。
纪言望向窗外,发觉天色已经全黑。他忽然打了个哆嗦,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荒谬感。身后仿佛有一条幽深黑暗的河流在慢慢流淌,要将他无声无息地淹没在未可知的命运中。
是夜,纪言一倒头睡在了堆满书的地板上,等他再醒来时,已经到了第二天清晨。
在又凉又硬的地上睡了一夜,纪言明显地浑身感觉不舒服。他揉揉僵硬的脖子,摇晃着站起身,推开门走到屋外。
一道寒光掠过。
一抹身影掠至纪言面前。
纪言望向这突然窜出的人。这是个十五六岁间的女孩,长着一张讨喜的圆脸,浓眉杏目,双颊粉红,模样十分可爱,但她偏偏身穿一套严肃的黑色西装,俏
丽的脸上五官紧紧绷起。
纪言低下头,沿着女孩的手缓缓望去,见到了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锋利短刀。
纪言陡然清醒。
“你是谁!”女孩质问道,“你到这房里干什么?”
纪言完全没搞清楚状况:“什么干什么……”
“快回答我的问题!”女孩喝道,短刀一勾,在纪言肌肤上划出一道鲜红血痕。
纪言吓了一跳,忙喊:“你你你先把刀拿开!这玩意不是闹着玩的!”
“谁和你闹着玩!”女孩表情恶狠狠的,和她那可爱如娃娃的五官极不相称,“以风少爷从来不允许别人进他书房,你偷偷跑进去做什么!快说!”
黑衣女孩连珠炮似地审问弄得纪言莫名其妙。他试图缓和女孩的情绪:“你冷静一点……我慢慢回答你行不行?你这样问,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不要跟我绕弯子!”女孩提高音调。她一急,手中短刀又没分寸地往纪言肌肤里深入几分。
纪言吃痛,伸手想要推开女孩。女孩被他的反应激怒了,生气地喊道:“你找死!”举起短刀朝纪言刺去。
空气里弥漫开强烈的杀意。这腾腾燃烧的杀意让纪言脑海里飞快划过一个念头:
搞不好……她是真的要杀自己……
危急关头,纪言的神思竟飞入了血腥电影中。那种电影里往往会出现一个毫无人性的、凶残至极的少年杀手。纪言一时出神,呆呆站着,眼睁睁看着女孩举起刀刺向自己。
就在刀即将刺入肌肤的时刻,女孩身形一滞,定格般停止了动作。
她迅速地往后退了一步,将刀悄悄收回袖中,垂下双手,保持站立的姿势。
空气里弥漫的杀意一瞬间消失殆尽。
在女孩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另外一个女人。
——很美。这是女人给予纪言的第一印象。
女孩有些不情愿地转过身,朝她喊道:“老师。”
女人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女孩望向纪言。她注意到纪言脖子上细长的血痕,意味莫名地低下头,抿嘴一笑,眼睛如皎洁月牙一般弯起:“青栀,你在做什么?”
女孩道:“老师,这人不知从哪里来的,偷偷进风少爷的书房!风少爷从来不许人进去的!”
“啪。”
只听一声脆响,女人扬手打了女孩一掌。她打得不重,更像是伸手抚摸女孩的脸颊,但女孩显然被这一掌打懵了,没反应过来似地睁大眼睛,歪着头,嘴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这位是风
少爷带过来的人,”女人训斥道,“你如此胡闹,是想要风少爷不高兴么?”
女人说话时,声音极轻,语速极慢,显得优雅而温柔。
“还不下去?”女人轻声呵斥。
女孩握了握拳头,道:“是,老师。”便不再说任何话。她经过纪言时,纪言明显地感到,女孩虽竭力压制怒气,仍抑制不住地散发出对他的强烈敌意。
女人朝纪言鞠了一躬:“对不起,我的学生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纪言一头雾水:“您是……”
“你称呼我阿水便好。”
“阿水小姐,那个女孩,呃,就是您的学生,”纪言顿了顿,“为什么那么生我的气?”
纪言注意到女人嘴角微翘,又露出之前那样的莫名笑意。
“请随我来。”女人笑道。
太阳完全从山间升了起来。
日光穿越云层洒下来,照耀着屋檐上的青瓦,园子里的草木,以及眼前这自称为“阿水”的女人。阿水走路时,肩头一起一伏,木屐一抬一落,始终保持丝毫不变的速度,就像钟摆按照设定的频率循环往复的运行。
“这地方很美吧。”阿水一边走路一边说。
“嗯……”纪言回答得心不在焉。
树丛里传来鸟儿啼鸣,清泉绕着石头汩汩流动,这样的自然纯粹,就好像置身于古老悠远的年代中。
但此刻,纪言却无法欣赏那些景致。他心中被越来越强烈的异样感觉笼罩。
阿水继续说道:“老爷很喜欢古典园林,所以在买下这片地时,就想好了要把房子建成园林那样。”
有什么不对劲。
“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能住在这么漂亮的地方,也感觉很幸福呢。”
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劲?
阿水突然转过身,笑着问纪言:“若让你住在这里,你愿意吗?”
纪言一动不动地盯着阿水,脸色在日光照耀下显得格外苍白。
“你,”纪言艰难地开口,“穿着木屐。”
阿水认真回答道:“是的。”
纪言心中的异样感觉迅速地扩大为弥漫全身的恐惧。
“你走路……没有一点声音。”
阿水无声无息地笑了。她笑时,眼睛又如月牙儿一般弯起。
“你的感觉比我想象的要敏锐。”阿水笑道。
她的笑容明明温婉轻柔,却令纪言一阵毛骨悚然。摆在眼前的事实远远超越了纪言的理解力——在这山野里,出现了一个穿着木屐,却走路悄无声息的女人。
像是
察觉纪言心中所想,阿水笑道:“我不是鬼。”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
纪言依然站在原地。
“请跟我来吧,”阿水背对纪言说道,“你没有选择的。”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晋江的数据库出问题了,内容修改成功后,却无法显示出来。。
☆、电话关机
佛曰“六道轮回”:一人道,二天道,三畜生道,四饿鬼道,五地狱道,六修罗道。修罗本性善良,因常怀嗔恨之心,执着争斗之志,终非善类,故渐列之为恶道,福如天人,德非天人。
香雾从雕琢莲花的象牙香炉中萦绕开来,弥漫室内。
韩恕双目微闭,慢慢地晃动着的摇椅。这些年来,他渐渐将具体事务放手给两个儿子去做,自己则沉溺于古董书画之中。如今的韩恕早已不见了年轻时的英俊风流,成为一个满头白发,体态肥胖的半百之人。
韩以风默默地坐在沙发上,等待着他的父亲开口说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始终只有藤椅摇晃时发出的“咯吱”声,韩恕表情平静,似乎已经睡着了。
韩以风站起身,打算离开。
“你要去哪?”韩恕问道。
韩以风诧异:“爸爸你没睡着?”
“这会功夫你都等不了么?”韩恕睁开双眼,望向韩以风,“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忍耐力不够,容易急躁。”
被韩恕批评,韩以风多少有些不服,他并未说什么,只是重新坐回沙发上。
韩恕道:“连郑勋专权独断,是个十足的工作狂,一手把持万鸿集团,从来不肯把大事情放给别人干。他这突然一病,万鸿集团人心大乱,那几个大股东各怀鬼胎,斗得不可开交。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趁此一乱,是我们韩家插手万鸿集团的最好时机。”
“可是连郑勋还有个儿子。”韩以风插嘴道。
“你说连轶?”韩恕不屑一顾地摇摇头,“徒有其表的登徒浪子罢了。”
韩以风不料父亲竟对连轶评价如此之低,一思量,便明白了其中原委。
去年,韩恕曾想让小女儿韩嘉如和连轶联姻,以使韩连两家便形成天然的联盟。不料连轶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这门亲事,使得韩嘉如很长一段时间以泪洗面,躲在房中不肯见人。韩恕对两个儿子十分严厉,对女儿却非常溺爱。见韩嘉如伤心,便对连轶的印象也一落千丈。
韩以风道:“论才干,连轶还是很……”
“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罢了。”韩恕挥手打断道,“直到今日,连郑勋还躺在医院昏迷不醒,都找不到他连轶一丝影子。这种儿子有什么用?连郑勋聪明一世,偏偏生下个不成器的儿子,指望让连轶执掌万鸿集团,就像指望一根稻草承担千斤重量。”
韩恕说完,摇晃着藤椅,又闭上了双目。
韩以风知道韩恕不愿再说话,起身道:“那爸爸,我先出去了。”
韩恕点点头:“嗯,去吧。
”
韩以风轻声推开门,正要离开,韩恕又道:“对了,听说你最近多了个贴身的仆人?”
韩以风一愣:“是。”
“我以前要把青栀给你,你不要,说不喜欢有人跟着。怎么现在换了心意?”
韩以风迟疑片刻,道:“玩一玩罢了。”
“哦,”韩恕道,“你怎么玩我不管,但要记住一点,玩就是玩,不可当真。”
“我知道。”
“知道便好……我要休息了,你出去吧。”
韩以风走出房间,径直走向书房。
房门虚掩着,他推门一看,颇为意外地睁大双眼。
原本乱七八糟的房间,已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所有物件都分门别类、清晰明了地放置着。
“这家伙效率还挺高的嘛。”韩以风自言自语道,环顾四周,不见纪言身影,“奇怪,他跑哪里去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纪言电话,短暂的停顿之后,手机里传来一个悠缓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在S城的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人,也在拨打电话时,再次听到了那一成不变、漠无感情的提示音。
已经是第二天了。
昨天清晨,飞机就到了S城。可是直到现在,也联系不上哥哥。
连希失落地低下头,将手机放回外衣口袋里,望向玻璃窗外的城市夜色,
“小希,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连盈走到连希身边。
连希就像没有听见连盈的话似的,低声道:“我给哥哥打电话,还是打不通。”
两天来,连轶一直没有消息,连盈心中也很着急。但面对比她更着急的连希,她必须拿出姐姐的样子来:“不用担心的!大哥肯定是有事情要做,耽误了。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可是,”连希摇摇头,“爸爸生了这么大的病……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吗?”
连盈一时语塞。的确,连轶应该一下飞机就来医院的。可是他不仅没来医院,而且连人都不知去向……
连盈喊道:“哎呀,小希你放心啦!我已经派人分头去找了!S城就这么一点点大,一定能把老哥给揪出来的!”
“是吗?”
“当然啊!”连盈笃定地道。她看了看挂钟,拉起连希的手,“都快十一点了,我们回家吧,明天早上再过来看爸爸。”
连希却挣脱了连盈的手,道:“姐姐,你先回去吧。我留在这里看着爸爸。”
r> 连盈劝道:“你明天还要上学,还是回家睡觉吧。这里有小丁和护士小姐们守着,没关系的!”
连希固执地摇了摇头:“这边有床,我在这睡就好。”
夜深了,医院也安静下来。
值班的小护士检查了一遍病房,一切无恙,便坐回护士台旁,百无聊奈地读起了言情小说。不远处的钟表“嘀嗒、嘀嗒”作响,空荡荡的走道里弥漫浓烈的睡意,她上下眼皮控制不住地合上,过了一会儿,又竭尽全力睁开。她翻了一页书,吃力地对抗着睡魔,但很快,上下眼皮又不听话地合上了……
“你好,护士小姐——”
小护士听到了一个轻缓温润的声音。那声音似乎来自她的梦境,来自梦境里的白马王子。
她陶醉地闭着眼睛,幻想那位声音的主人,轻启双唇,向她诉说小说里那样的,男主人公对女主人说的甜言蜜语……
她嘴角勾起一丝甜蜜的微笑,露出倾听的表情。
于是她听到,她的白马王子对她说:
“请问连郑勋先生住在哪间病房?”
连郑勋?小护士糊涂了,连郑勋是谁?她绞尽脑汁思索着,突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从梦境回到了现实中。
但此刻出现在她眼前的场景,比梦境更像是梦境。
小护士面前站着两个男人。
两个好看得有些过分的男人。
右边的那人仿佛是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金发、蓝眼、薄唇、白皮肤,灿烂鲜艳得如春天绽放的鲜花。在他左边的男人,穿一身低调的黑色风衣,身材高挑修长。这个男人头发青黑,剪着露出额头的利落发型,显示出一种不加修饰却干净清雅的男性气质。这个男人还有一双漆黑的双眸,很深、很静,像看不到底的深渊。
小护士的心魂被那双眸子深深地吸了进去。
“哎,护士小姐,”旁边的美少年拍了拍失神的小护士,“连郑勋先生住在哪间病房?”
小护士回过神来,霎时羞红了双颊。她连忙低下头地翻看住院记录:“连郑勋先生在,在1702病房”。说完仓惶地扫了黑色风衣的男子一眼。
黑色风衣的男子礼貌地点了点头,微微笑道:“我知道了,谢谢。”
小护士的脸红得要滴出血来。
在前往十七楼的电梯里,格安叹气道:“刚刚那个小姑娘被你给迷住了。”
连轶笑而不语。
格安又自顾自说道:“你干嘛对谁都笑得那么诱惑!”
连轶道
:“你这样认为罢了。”
“谁会不这样认为吗?”格安勾住连轶脖子,蓝色宝石一样的眼睛里闪烁出炙热的火焰,“真要命。真地很想和你做|爱……”
他的身体紧紧贴着连轶,一双手不老实地滑进连轶衣服里。
连轶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
格安的呼吸逐渐急促。在他触摸到连轶肌肤上时,那略微冰凉的感觉就像电流一样击穿了刺他整个身体。他喘着气,头倚靠在连轶肩头,双手越来越激烈地摸索着连轶的身体。
连轶缓缓地伸出了手,就当他要按住格安手臂时,“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电梯之外,站着一个瘦削的少年。
他似乎刚刚站到电梯之外,表情里仍残留着细微的焦急仓惶。在见到连轶的一刻,他眼睛里爆发出明亮的惊喜,但很快,那份惊喜便被一种复杂深沉的情绪取代。
他看到了哥哥,也看到了哥哥身边的男孩。哥哥和那个男孩的动作好暧昧,暧昧得就像情人。
“小希?”连轶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
连希用力一咬唇,压制住心中翻腾而起的情绪,闷声道:“哥哥,我一直等你。”
☆、一个秘密
连郑勋躺在病床之上,鼻子扣着氧气罩,身体插满了线。他还处于昏迷之中,气息沉寂得就像死去。
连轶俯□体,静静地看着他的父亲。
这大半年来,他一直住在国外,远离熟悉的圈子,过着近似隐士的生活。他有时会和连盈连希联系,但从来不和连郑勋联系。他对连郑勋的了解,仅仅是在不经意间,瞥见了电视、报纸或者互联网上关于万鸿集团及其董事长连郑勋的新闻。
而最新的一条新闻是:万鸿董事长猝发重病,生死未卜股价狂跌。
连希走到连轶身边,低声道:“爸爸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虽然现在还没醒来,但医生让我们放心,说爸爸会醒过来的。”
连轶点了点头,朝站在病房门口的黑西服青年说:“小丁,这几天辛苦你了。”
小丁连连摇头:“大少爷您别这么说,我不辛苦!”
连轶轻轻一笑:“别硬撑。你帮我把小希送回家,然后你也回家好好睡一觉。你孩子还不大吧,多陪陪他。”
被大少爷如此关心,小丁不禁眼眶发热,感激地道:“哎,多谢大少爷。”说完走向连希,却见连希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要留在这儿。”连希倔强地道。
“别孩子气。”
“我没有孩子气!我只是想,”连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是想待在你身边。”
连轶双眸一静,过了片刻,才慢慢地道:“小希,今天晚上,我想一个人在这。”他的声音虽轻,但俨然有了命令的意味。
连轶严肃的神情令连希有些不安。他怕惹连轶生气,轻声道:“……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待到连希和小丁的脚步声消失在病房外,格安贴在连轶身后低声道:“你弟弟很依恋你哦。”
“你也走吧。”连轶头也不抬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格安道,“我是不会耍孩子脾气的,我马上就走!”他脚步轻快地冲到门口,正要出门,却又一转身掉头对连轶道:“我是绑架了你的,出于对你的信任才不看着你。你可不许跑掉!”
时钟指向清晨一点。
病房里黑漆漆的,静悄悄的,连郑勋躺在病床上,连轶坐在病床边,一动不动,一声不响,仿佛要融化在无声无息的夜色里。
连轶想:你绝对没想过有今天吧,就在要爬到事业巅峰的时候,突然被病魔狠狠地拉下来!
连轶想:十一年前,你沉醉于生意场时,有没有想过被绝症折磨得痛苦不堪的妈妈?妈妈手术失
败死在手术台上时你在哪里?在陪哪个人,喝哪杯酒,说哪句话?
连轶想:如今,你也躺在病床上,会不会稍微感受到了妈妈当年所承受的痛苦?
连轶想:你知道妈妈死时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你知不知道她直到死也在袒护你!
连轶的所有愤怒、绝望、悲伤、憎恨,化作激荡思绪在脑海里汹涌翻腾。
十四岁的他,冷傲,沉默,总是孤峭地抿紧双唇;二十五岁的他,随性,散漫,总是温和地露出笑意……这个夜晚,十四岁的那个少年,和二十五岁的这个男子,重叠在了一起。
清晨三点,月落星垂。
那些纠缠在连轶脑海和耳畔的激烈声响消失了,一个柔和的,夹杂宽恕与哀伤的女声从黑夜的土壤里悄然生长。
“轶儿,他是你爸爸,你不要恨他,他有他的难处……”
在冰冷无声的黑暗里,这个女人的声音像血红蔷薇刺入他心底。
连轶浑身一震,神色里竟流露出孩子般的仓惶。
——这是他母亲离开人世前,抓着他的手,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清晨四点,连轶走出病房,靠着走廊墙壁,点燃一根烟。
烟雾在眼前缭绕。
连轶突然觉得,这些烟雾就像被封印在香烟中的怪兽,火解开了封印,怪兽们便迫不及待地挣脱香烟,推搡着拥挤着逃逸到空气中。
这样想,便觉得这些烟雾纠缠不休的样子格外滑稽。连轶一低头,一撇嘴,自顾自地笑了。
清晨六点,连郑勋突然从昏迷中睁开眼睛。
连轶一夜未睡,一双眼眸被夜色染得更黑了。他就像早已预料到连郑勋会醒来似的,并不惊讶,只是淡淡地道:“醒了?”站起身,伸手去按呼叫器,“我这就让护士过来。”
“清,清,”模糊不清的声音从氧气罩下面传来,连郑勋有些着急地抬起手,做出阻止的动作。
连轶俯□:“你说什么?”
“清……音……”
这回,连轶听清楚了这两个字。清音,他母亲的名字。
“对不起……”
连轶的神情凝固了,他保持着俯□体的姿态,一动未动。
“对不……对不起……”得不到回应,连郑勋的语气愈发急切。他真的成了一个老人,一个被良心和罪恶感折磨的可怜老人。
连轶皱着眉,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清音……我,我错了……这些年,我总是,总是想起你……”他声音里充满了忏悔者的惶恐卑
微,“还有轶儿,我对不,对不起他……”连郑勋越说越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连轶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连郑勋斑白的头发上,低声道:“我知道了。我不恨你,”
静了静,又道:“我和轶儿……都不恨你。”
听到宽恕的回应,连郑勋的神色稍稍安定下来。他显得很疲惫,仅有的几乎话,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好好休息吧。”连轶抚摸着他父亲苍老的额头,“一切都过去了。”
早上八点半,连郑勋彻底地醒了过来。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妻子、连盈、连希和小丁都守候房中,见他苏醒,一个个脸上绽放激动欣喜的神色。房间里响起噪杂人声,哭的哭,笑的笑,叫医生的叫医生,喊护士的喊护士。
只有坐在角落里的连轶,始终保持着安静。
连郑勋转动眼球,朝他望去。两人目光交汇的一刻,连郑勋感到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滑入心底。
一个秘密。
没错,是一个秘密。
秘密的内容是什么,好像已经忘了。
☆、女人如糖
已经是十一月初了吧。十一月初,气候应该凉爽了,可为什么这个地方,还和三伏天的夏日一样,空气里全是潮乎乎的热气?
对面这个女人,衣服包裹得这么严实,难道不觉得热吗?
纪言不耐烦地想着,一只手撑在地上,一只手扯了扯外衣领子。
四小时前,他随阿水走进这间日式风格的房屋。房屋中央摆放一张矮桌,桌上有一套骨瓷茶具,桌旁地板上搁了几个绘着青色图纹的坐垫。
纪言问道:“这是哪?你带我来这干什么?”
阿水笑而不答,伸手指向坐垫:“别急,请先坐下吧。”
纪言只好依言坐下。
阿水在纪言对面坐好,撩起两袖衣服,动作优雅地拿起一只瓷杯,先用开水滚过一道,再端起茶壶向其中斟了一小杯茶,推到纪言跟前:“这是今日早晨刚送过来的新茶,这茶十分特别,春天不长叶子,直到秋天才能成熟,经过时间的沉淀,每片叶子里都浸润着秋天醇厚温柔的滋味,请尝一尝”。
纪言抬起眼睛,狐疑地盯着阿水,手仍然垂在桌下,没有碰杯子。
阿水了然一笑,亦给自己斟了一杯,抬起左手遮住端着杯子的右手,仰头一饮而尽。
饮毕,将空了的茶杯放回桌上,笑道:“请喝吧,是十分好的茶。”
纪言还是没有碰那杯水。
阿水笑道:“你不信任我呢。”
阿水的笑容令纪言忽然想起了他小时候吃过的一种糖果。糖果的名字已经忘了,只记刚吃时很甜,很快又变得腻,软乎乎地黏在牙齿上,牙根都发软。
纪言不吃甜食,偏偏这个女人,就像一种甜食。
他竭力压制住胸中腻味的感觉,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真是一个不喜欢兜弯子的人呢!”阿水笑道,“我只是奉命和你聊聊天罢了。”
“奉命?谁的命?”
“我的主人。”阿水答道。
这个回答相当于没有回答。纪言皱眉,“谁是你的主人?”
“抱歉,这个不能回答你。”阿水微微一笑,“你可以问别的问题。”
“那么,你是谁?”
“我是主人雇佣的,”阿水弯着眼睛笑道,“一名杀手。”
——杀手?纪言心中咯噔一下。
他尚在吃惊之中,听见阿水接着说道:“不过我现在已经不杀人了,我下面有三位学生,我训练他们,让他们杀人。今天早上你见到的青栀,就是我的一个学生。她是我学生里年纪最小的,今年十六岁。”
纪言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在开一个黑色玩笑,“十六岁……杀人”
“我没有开玩笑哦,”阿水察觉了纪言心思,“韩家以黑道起,以黑道生,需要我们这样的人。”
经历了奇异幻想俱乐部的强烈冲击,纪言对整个世界的看法都在改变,阿水说的这些,倒也不致让他不能相信。他回想起数月来混乱的经历,无力地撑住额头,有些绝望地道:“……好吧,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想干什么?难不成在这里杀掉我?”
“我现在真的已经不杀人啦。”阿水笑着摇摇头,“我的主人只是让我和你聊聊天而已。”
女人始终绕来绕去,回避话题,纪言的心情瞬间变得极差。他一掌拍在桌上,没好气地道:
“喂,你主人到底是他妈谁啊!”
他这愤然一骂,倒令阿水一怔。她无声地瞧了瞧纪言,抬起袖子遮住嘴轻轻笑道:“你真可爱……你有这样的性格,风少爷才会喜欢你吧。”
“什么意思?”
“你可知青栀为何生你的气?”阿水不答反问。
“我怎么知道?”
“你其实已经猜到了,不是么?”
纪言皱了下眉:“因为韩以风?”
“正是因为风少爷,”阿水道,“青栀一直爱慕风少爷,希望待在风少爷身边。去年老爷曾开口让青栀过去,青栀开心极了,可没想到,风少爷不愿意要青栀。”
“为什么?”
“风少爷说:我讨厌身边跟着个机器人,还是把她留给大哥吧。”阿水抬起眉毛,模仿韩以风的表情和声调。
纪言想起韩以风平日那副高高在上的臭屁嘴脸,忍不住道:“你模仿得还挺像……”说到此处,突然察觉到阿水话中的某个词,脑海中电光一闪,话已经脱口而出,“留给大哥——你们是韩以城的人?”
阿水瞳孔一缩,肩膀向上耸起。
很快,她又放松身体,重新露出柔软的笑意,“哎呀,我不小心说错话了呢。”
阿水虽未明说,但反应显然证实了纪言的猜测。纪言心中的疑惑更重了,他抬起眼睛看向阿水,突然发现她弯弯的眼睛里,多了一丝细微的、锋利的光。
杀意。
纪言心中飞快地擦过这个词。
他生生咽下本欲出口的话,转移话题道:“……你说和我聊天,聊什么?”
那道细微锋利的光消失了。
阿水低下头,又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空气里弥漫淡淡的茶香,室内的温度在升高。
阿水放下杯子,直直地
盯着纪言:“我们聊聊你的家庭,如何?”
——什么?
纪言愣住了。
只听见阿水像背书一样说道:“你出生在D县,一个经济不太发达,人口也不太多的小县城。你四岁时,有了一个弟弟;十一岁时,父母离婚,弟弟判给母亲,你判给父亲;十六岁时,你发现了你父亲真正的性取向;之后,你就一直努力地想要离开那个小县城——”
“够了!”纪言脸色难看,“你们调查我?”
阿水笑道:“那是当然的。韩家不会让任何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跟在风少爷身边。”
“然后你们想做什么!”纪言低吼。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家庭的秘密竟会被一个陌生女人含着笑缓缓道出。
“风少爷对你的态度,的确有不同寻常之处。”阿水仿佛没有听到纪言的质问,依旧自说自话,“韩家太特别,他身为少爷,每个人都会畏惧他、讨好他,不会有人敢得罪他,所以你的行为才会给他留下了十分新鲜的印象。不过没想到的是,风少爷对你的兴趣持续了这么久,这简直要超出“有兴趣”的界限了。”
阿水的声音像一块块甜得发腻的糖果。
飘满茶香的房间渐渐变得很热,纪言后背冒出层层热汗,把衣服都湿透了。
奇怪,已经是十一月初了,温度应该不高才对,怎么这个地方跟三伏天一样热?
纪言感到一团火焰在身体里燃烧。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耐烦地扯开外套、
“见鬼,这地方怎么这么热?”
阿水笑而不语。
纪言心中涌起一阵躁闷不安:“你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
视线渐渐模糊。
他见到桌对面的女人嗡动着两瓣漂亮的红唇。
周遭越来越热。
那红唇里的声音变成无数糖,暖呼呼地黏在纪言耳朵里,牙齿里,嗓子里。
“……我的主人想验证一下,风少爷对你的兴趣究竟有多少。”
纪言倒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热浪中,睁着眼睛,试图寻找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思维变得好慢、好慢……
身体变得好热、好热……
头脑停摆了,理智消失了。
一种无法控制的欲望,从体内蜿蜒而出。
☆、难言的梦
格安刚走出医院,便看见了停在大门口的纯黑色路虎揽胜。
两个墨镜男匆匆走下车。其中一人用流利的英文对格安说道:“格安少爷您好,大少爷一听您来了S城,马上派我们过来接您,请您上车!”
格安苦着脸叹息一声,用一口流利的汉语回答道:“唉,这么快就被姐夫给抓到了。”
格安上面有六个姐姐,身为惟一的男性,他从小就接受着比六个姐姐更为严格残酷的训练,也被寄托着继承洛林家族产业的重望。尤其是格安的四姐凯瑟琳,因系同母所生,十分自觉且自愿地担负起了管教格安的任务。
格安这次从欧洲跑到中国,是瞒着他四姐的。
他心想四姐势力再大,一时也伸不到中国来,这次肯定能在外头玩个痛快,高兴过头,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他姐姐在欧洲,姐夫却在S城。
姐姐找不到他,可以让姐夫找到他。
格安横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看杂志。
他翻了一会儿,疲惫地打了个呵欠,眼睛瞟到站在不远处的和服女人身上。
女人注意到格安探寻的目光,朝他微微一笑。
格安问道:“你叫什么?”
女人笑着答道:“你叫我阿水便好。”
“你是日本人吧?”
“是的,”女人点点头,“但是很久没回日本了。”
“哦,”格安低头翻着杂志,一边翻一边说,“我以前听人提过,有一个叫做‘糖’的女杀手,长得很漂亮,手法也很漂亮,综合技术估计能排进世界杀手名册前五名。不过不知怎么回事,”格安耸耸肩,“糖活跃了一段时间后,忽然就沉寂了。有人说她被杀死了,有人说她赚够钱金盆洗手了。我那时对糖好奇得厉害,超级希望能亲眼见上一面。”
他翻完了整本杂志,一甩手扔到沙发上,若有所思地望向女人:“没想到,竟然会在姐夫家里见到你呢,糖。”
阿水弯起月牙儿般的双眼,盈盈笑道:“你真是好眼力。”一顿,又道,“不过,我现在是阿水,那个糖五年前就死去了。”
“哦,为什么?”格安撑起下巴,好奇地眨着漂亮的蓝眼睛。
“五年前,我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爱上了那个本该被我杀死的人。”阿水说道,“糖化了,变成水,不能再杀人了。”
“呀!”格安惊呼,“你该不会是爱上我姐夫了吧!”
阿水默默一笑。
格安吐吐舌头:“这要被我四姐知道,非杀了你不可。”他想起他那位性格狂躁诡
异的四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你不知道,我那位四姐真的非常可怕,虽然他是我姐姐,但我十分能够理解姐夫不愿意和我四姐在一起的心情……”
格安正说着,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
钟声再次勾起了格安的睡意,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问道:“姐夫在干什么呢?他还要多久过来?”
“还是请先休息吧。”阿水道,“我想主人他,今晚无法抽时间过来了。”
房间里没有点灯,大屏幕上播放着晃动的画面。
黑暗中的韩以城听到裙裾细微的声响,用低沉的嗓音说道:“格安睡了?”
“是的,他很累,一倒床上便睡着了。”阿水说道,眼睛凝视着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五年了,从微微的青涩到现在的成熟,这个男人的脸,她总是看不够。
韩以城漠无表情地盯着屏幕。
屏幕上出现了一间房子,房子里有一张洁白的床,而床上,两个浑身赤\裸的男性激烈地纠缠在一起。
一个长相十分俊美,身材修长健康,另一个则只算清秀,虽然热切地配合着,每个动作却都显示出相当程度的迟钝和青涩。
阿水低声道:“看样子,风少爷动情了。”
屏幕忽明忽暗的光打在韩以城脸上。他没有说话,亦没有什么表情。
阿水跪到韩以城身旁,一双手搁在他腿上,来回摩挲着。
“请让我陪伴你吧。”阿水乞求道,手灵敏地伸进了韩以城大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