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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墨西洋 当前章节:14720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2:16

衣服摩擦衣服,肌肤接触肌肤,喘息碰撞喘息。

纪言的呼吸变得急促沉重,电闪雷鸣般的快感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刺激得他一阵又一阵发抖。浑身发热,越来越热,欲望在下腹炸裂——管不了那么多了。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腿中直抵心脏,紧接着,那刺痛里逃逸出难以言喻的巅峰快感。

他听见一串淫\靡的□从嘴里溢出来。是谁的声音?

那刺痛越来越激烈,那快感也越来越激烈。

纪言快要虚脱,他坐在一片柔软的地方,紧紧抱住另外一个人。他的指甲深深地嵌进那人肌肤里,一道道的血痕被刮刻下来,留在那人浅蜜色的背上。

纪言睁开水雾迷蒙的眼睛,恍惚中,看见了那人俊美的面庞。

次日下午。

在纪言醒来,但还未睁开眼睛的一段时间里,他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心里不断地冒出四个字。

一、场、春、梦

没错,他做了一个真实得令人发指的春梦。

r>  更令人的发指的是,他的做|爱对象,竟然是个男人。

男人!纪言的头快要炸开了。他怎么会梦到和一个男人做那种事情!

而且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还是一个他十分熟悉的男人!

天啊!!!

纪言内心波涛起伏,羞愧震惊的情绪充斥胸膛,令他完全不敢睁开眼睛面对现实。

就在纪言闭着眼睛脑海里做激烈思想斗争之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他什么时候能醒?”

这是……韩以风的声音。

纪言这时候真想远远地、远远地躲开这个声音。

“药力很强,可能还要两三个小时才能醒。”另外一个人说道,听语气似乎是医生,“这个药功能虽强,效力散了之后倒也不会对身体留下伤害。”

“那他……”韩以城语言又止。

“哦,那个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好的,需要躺在床上静养一段时间。这期间,需要坚持吃药,而且绝对不能发生性|行为。”

——他说什么?

纪言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在讲什么?谁需要在床上静养一段时间,谁需要坚持吃药,谁绝对不能发生性\行为?

“……嗯。”韩以风低低地应了一声。

这时,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

“喂,”仍然是韩以风的声音,“……嗯,我知道了,爸爸。我这就回来。”

片刻之后,纪言听到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周遭又安静下来。

在这一片安静之中,纪言发觉到了自己身体的疼痛。

这种疼痛,尖锐强烈得平躺也不是,侧躺也不是,而且这种疼痛……来自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

是梦吧是梦吧是梦吧是梦吧。纪言一遍又一遍对暗示自己。没错,一定是梦,一定还在梦中。

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就会发现,这一切都是梦!

纪言冲自己大喊道,一咬牙,用力睁开了双眼。

落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几个吊着的药瓶,以及从药瓶底部一直连接到自己手背的透明输液线。

纪言用力眨了眨眼睛,眼前的场景纹丝不变。

这是……医院。

他双手撑住床,尝试着坐起来——

好痛!

撕裂般的疼痛从纪言两腿之间传来,迅速地席卷全身。纪言痛得龇起牙,眼泪都快涌出来了。

怎么搞的?怎么会这么痛!

他脸色变得惨白,一阵阵冷汗沿着额头和后

脊滑下。

是怎么回事?

他竭力地回忆着昏迷之前的种种,一张惨白的脸渐渐转红,接着渐渐转青,再接着渐渐又转回比之前更惨然的白色。

那不是梦!

他真的和一个男人做了!一个男人!

纪言霎时面如枯槁、心如死灰。

作者有话要说:这清水是越来越浊了……(话说每次写到小攻小受XX,总是感到有些难为情~看文的时候就不会呢。。。)

☆、三十六计

当韩以风走进韩恕房间时,他一眼便看见了韩以城。

韩以城先到,占掉了韩以风最喜欢坐的那个位置。他脸上依然是那种与他人保持距离的冷漠神情。

这一回,韩恕没有把他肥胖的身躯搁在大摇椅上。他不耐烦地坐着,脸色有些难看:“今天上午九点,连郑勋醒了。”

连郑勋会醒来这件事,并不出乎韩以风意外。他等着韩恕继续说下去。

“下午两点,万鸿集团突然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由连轶接任连郑勋成为万鸿集团董事长。”

韩以风抬头扫一眼墙上的挂钟:三点四十五。

“不用看了。”韩恕说道,“记者们都被叫过去了,晚上的报纸肯定全是这条新闻。哼,真没想到,连郑勋那老家伙让位让得这么痛快……我在万鸿集团布了那么多线,眼看就要收网,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韩以城低低地笑了一声。

韩恕皱眉:“你笑什么?”

“何必心急,”韩以城平静地道,“这样不是更好玩么?”

韩以风心中咯噔一下,他不亲近韩以城,但了解韩以城。

虽然韩以城平静地说出这一番话,眼神里,却早已射出了捕捉猎物时,那狠戾残忍的光芒。

两人离开时,一前一后走在韩家的院落里,各自沉默,没有说话。

直到韩以城快要坐进车中,韩以风才开口道:“昨天的事,是你让那个女人干的吧。”

韩以城停下动作,嘴角噙起一丝模糊的笑意:“你还是忍不住。”

“为什么要给纪言下药?”

“你很喜欢那个男孩,不是么。”

“他是我的人!”韩以风加重语气,“不要再碰他!”

“我没有碰他,碰他的是你。”韩以城平静地道,坐进车中,“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韩以风一时语塞:“我……”

“既然没什么要说的,先走了。”说罢,扬尘而去。

重新回到医院里。

在住院部某科的某间单人病房,经历了一个多小时内心煎熬的纪言,做出了一个十分重大的决定: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他绝对不能面对韩以风,他的颜面、自尊、情感、理智都不允许他面对韩以风。他必须赶在韩以风回来之前,溜之大吉。

纪言拔掉所有输液线,病服都顾不上脱,急匆匆穿上外套和裤子,又拿枕单卷在脖子上捂住脸,咬紧牙关站起来,强忍着身体剧烈的疼痛,一摇一晃地朝门外走去。

纪言一路走得极为艰难。

他好不容易走到电梯口,却赶上几趟着急做手术的车子。他扶着墙等了十多分钟,才终于等到电梯空了。

纪言踱着缓慢的脚步走进电梯,结果十三层楼的电梯,每层都要该死的停一下。好不容易挨到一层,纪言早已头昏目眩,大汗

淋漓。

必须得……坚持住。

纪言虚弱地喘了一阵气。

从来没有这样痛过,这种痛,折磨自尊又折磨身体,简直要命。

纪言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他眼前出现了医院宽敞明亮的大门,虽然有些晃动,但却给了他希望。

就快……出去了。口袋里还有钱,出去打个车……只要能躲开这个地方,不管去哪里都行。

纪言正想着,眼前忽然一花,身体撞向一个女孩。他身体太过虚弱,轻轻一撞,没有力气支撑,竟往后一倒,重重摔在地上。

疼痛顿时炸裂开来,沿着骨髓直钻心底。

纪言痛得瑟缩城一团。

那与纪言想撞的女孩显然没料到纪言会被撞得这么厉害,惊慌失措地蹲□体,扶起纪言瑟瑟发抖的肩膀问道:“你怎么了?你不要紧吧!”

这个时候,纪言哪还有力气说出话来。

“大哥!”那个女孩回过头冲身后喊道,“你快过来看看,这个人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纪言只想赶快离开。他推开女孩的手,语气虚浮地说道,“没,没事……”卯着劲,想要站起来。

不料这个女孩责任心过度。她用力按住纪言肩膀,说道:“你先别动。”回头又喊了一声,“大哥我扶不动他,你快过来!”

“怎么回事?”一个低沉轻缓的男声响起。

纪言一愣。这个声音……怎么会是这个声音?

“我跟他撞了一下,没想到他就倒在地上了。大哥你快帮我看看,他是不是撞得很严重。”女孩焦急地说着。

那个女孩的哥哥弯□子,朝纪言伸出手:“还能站起来吗?”

纪言不敢抬头。

就算此刻身体十分痛楚,意志十分虚弱,他也还是能轻易地回想起来,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这个声音太特别了,听到,会有微微的沉醉。沉醉之后,永远不会忘记。

是连轶。

不会有第二个人,和他的声音如此相似的。

纪言在B城的那几个月,只在偶尔几次失眠时会想到连轶。后来为了救苏瑞,又回到S城,却一直陷在韩以风身边,直到闹出昨晚那样的事情。他生活不能安定,思绪始终混乱,想到连轶的次数就更少了。

他觉得,就算有一天遇到连轶,也应该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连轶如果看见他,肯定是懒得打招呼的;他如果看见连轶,也可以装作没看见那样躲进人潮。

之后?之后,依然是各自走各自的路,一切如常。

纪言理所当然地那样觉得,所以对眼前的场景毫无准备。

不止是毫无准备,简直是一颗心狠狠地跌入谷底。

就算不是在大街上偶遇连轶,他也可以在别的场合偶遇连轶。商场、餐厅、公园……无论哪个地方,不比现在这样好百倍千

倍?

没错,所有的场合都可以遇到连轶,但绝对不包括这种场合。

绝对绝对不包括这种场合。

纪言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股子力量,竟“蹭”地一下站起来。他佝着身子,压低头,避开两人视线,迈开脚步朝前走去。

“地上怎么会有血!”连盈尖叫。

纪言心中一慌,加快了步伐,没走多远,双肩被一股霸道的力量按住。

“别走了,你裤子全是血。”

“让我走。”纪言挣扎道。他心中屈辱不已,宁可流血而亡,也不愿让人知道出了什么事。

连轶没有松手。

纪言急道:“你放手啊……”声音未落,身子却被打横抱起。

一时间,纪言所有的力气都消失了。

一阵阵的疲倦感袭向他,他再也无法抵抗,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模糊之中,他听到连轶说:“纪言,我带你去看医生。”

☆、逃跑未遂

纪言已经醒了。

他躺在一张柔软、宽大的床上,嗅到枕头被子散发出干燥清爽的气味,从窗外吹来的微风一阵阵拂着面颊,舒服得完全不像在硬梆梆的医院里。

医院?

纪言一个激灵,陡然想起昏迷前的事情。

“真是的,你还让我专门跑过来,”伴随开门声,一个人蹭着脚步走进房中,不满地抱怨道,“直接把他带到我诊所不行吗?”

“这样更方便。”另一个人说道。

再次听到这个人的声音,纪言心中一阵绝望——该死,怎么还是连轶!

“真不知道你怎么搞的,”那人一边嘟哝,一边把手伸入纪言腋下,抽出一支温度计,举起来看了一眼,“嗯,烧倒是退了。”

那人叫周庭,是连轶的一个朋友,去年从医院辞职,开了一个专治男科疾病的诊所。

“不过,这不是你风格啊,”周庭收起温度计,面朝连轶的方向推了下眼镜,“你怎么会这么不知轻重?”

“很严重?”

“你搞的你问我?”周庭翻了个白眼,“肛|门的伤不好恢复,就算坚持用药,也得躺上七八天,至于正常走路,那得差不多半个月吧。你也太不注意了,肛|交本来就伤身体,还做那么多次,虽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至少用点润滑剂嘛。”

纪言脑海里“嗡”的一声,全身血液直冲头顶。

由于职业关系,周庭对这些事情习以为常,毫无“顾忌”之心,说话直接了当得惊人。他说得自然,却不知道,一直在装睡的纪言,简直要崩溃了。

偏偏,连轶还在纪言垂死的心脏上狠狠补了一刀——

连轶沉默片刻,一字一顿地问:“你说,做了很多次?”

“那当然,一看就知道!”周庭的语气充满自信,“不要质疑我的专业能力。”

周遭又沉默下来。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在这死一般的沉默中,纪言崩溃地想:就让我灭亡吧,让我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灭亡吧。

“我知道了。”再开口时,连轶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时间在以及其缓慢的速度流动。

纪言僵硬地躺在床上,进行激烈的内心活动。

如果连轶再进来,他要不要继续装睡?装睡可以躲过一次,躲过两次,但躲不过第三次第四次啊!他总得醒来,醒来就得面对连轶……到时候怎么办?连轶会怎么跟他说?如果问怎么搞的,他如何解释?——哎!解释什么解释,刚才那男的把话都说清清楚楚

,一点弯都不拐,连轶怎么可能不明白?

纪言想着想着,悲从中来,忍不住在心中大骂道:

草草草草草草草!

他想得头都炸了,索性不再去想,横下一条心,掀被下床,忍着痛,一瘸一拐地走出房间。

卧室之外是一个很大的客厅。

纪言来不及注意这间客厅到底是什么样子,注意力就被另外一件事情吸引——

客厅里没有人。

纪言心头一跳,陡然萌生逃走的念头。他虽然鼓起了勇气面对连轶,但如果可以不面对,当然是最好的选择。纪言一边想,一边瘸着步子走到门口,旋动把手,在一阵紧张慌乱的情绪中,打开了门。

他一只脚刚刚踏出房门,就听到身后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

“你干什么?”

纪言大脑瞬间空白,身子定在门口,保持一只脚在房间外,一只脚在房间内的静止姿势。

他听到轻轻的脚步声,他可以确定,那个声音的主人——正在该死地走近他。

纪言一咬牙,决绝地转过身,面向那人。

连轶叼着一根烟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纪言。他此时头发微微有些凌乱,鼻梁上戴着一副黑色半框眼镜。

连轶的视线透过镜片落在纪言脸上。不知怎地,纪言觉得那两道视线锐利得擦痛皮肤。他忍受不了连轶藏在镜片下的沉静目光,忍受不了两人之间尴尬的沉默。纪言硬撑着越来越痛、越来越疲惫的身体,开口捅破了空气里的寂静:“那个,我……”

连轶吸了一口烟,等他把话继续说下去。

纪言想表达离开之意,话在嘴里头来回过了好几次,终于变做声波离开嘴唇,却成了另外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那个,我……我刚刚,好像没看到你。”

连轶一抬夹着烟的手。

纪言沿着连轶示意的方向看去,见到一个与客厅相连的阳台。

“我刚才在阳台上。”连轶说。

“哦,”纪言应了一声,不知如何把话题继续下去,“哦。”他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连轶走到桌旁,俯□掐灭烟,把烟扔进烟灰缸中。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才直起身子,重新望向纪言:“想走?”

纪言怔了片刻,反应过来连轶在问什么,忙道:“嗯,对,我,我先走了……”

“你能走路么?”

这次,纪言怔住的时间更长了。渐渐的,他脸色涨得通红,心里揉杂着尴尬、难堪、羞辱……

这些复杂的情绪使纪言成为了一只刺猬。他

用力地道:“我能走!你不用管。”

“你别激动。”面对突然生出刺的纪言,连轶仍是一副淡淡的无所谓的样子,“你要走,我不阻止,但以你现在的情况,我建议你在床上躺着休息。”

如果连轶刨根究底、或者冷嘲热讽,纪言可能会有一股较劲的冲动,这种冲动能支撑着他离开这间房子,离开这个人,能离开多远离开多远。但是连轶没有那样做,连轶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纪言觉得天塌下来一样的遭遇,对连轶而言,一阵云烟而已。

纪言所有的力气忽然就泄了,无力感和疲惫感迅速占据了他的整个身躯和全部意识。他虚弱地抓住门,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力地、蛮横地拽着他,要把他拽到地上去。

连轶走过来,伸手扶住了纪言的肩膀。

连轶扶着纪言,淡淡地道:“你把伤养好了再走吧。”

结果,纪言逃走未遂,重新躺回床上。

他的思绪比之前更加混乱了。

刚才疼得撑不住,扶着门时,是连轶扶住了他。那一刻他离连轶很近,近的能够闻到连轶身上淡淡的烟草气息和衣服洗过之后的干燥气息。

一瞬间纪言产生错觉,他觉得自己又回到数月之前。

那时,连轶自称无家可归,大摇大摆住进他家,每天摆出一副心安理得又不怀好意的面孔,开一些又可恨又可气的玩笑。

纪言从片刻的错觉中清醒过来,又觉得,眼前的连轶好像不再是那时,和他住在一起的连轶了。

眼前这个连轶,虽然还是一样的眉眼,却比以前的那个连轶冷得多、远得多。

他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连轶,或者说,连轶从来没有让他认识过。

纪言闷闷地想着,想得头都痛了。他翻过身,想换半边脑袋躺着,双腿间撕扯出一片铺天盖地的痛。

纪言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心绪从闷闷不乐,迅速回归到现实的屈辱中来。

他怎么就……和一个男人,做了那档子事呢?

纪言羞愤不已,又无处发泄,只能握紧拳头,狠狠地锤了几下枕头。

作者有话要说:

☆、自己决定

晚上时,连轶进来过一回。

连轶走到床头,将一袋子药放在床头柜上,掀开盖在纪言身上的被子。

纪言感到身后一凉,顿时惊醒过来,一脸错愕地瞪向连轶:“你干嘛?”

连轶不疾不徐地挤出药膏,蘸在棉签上,平静地道:“别紧张,给你上药而已。”说着伸手去解纪言裤子。

纪言一听,哪还顾得上疼不疼,羞不羞的,一只手抓紧裤腰带,一只手死死按住连轶手腕,慌得大喊道:“你别——别——我自己来就行!”

连轶停下动作,淡淡地看纪言一眼:“你自己能行?”

纪言脸色涨得通红,垂下眼睛避开连轶视线,底气不足地说道:“这种事……还是我自己来吧。”

“行。”连轶一点头,将药放回床头柜上,“这种膏药早晚各抹一次,连续七天,你自己记住时间。”他又从塑料袋中拿出其他的药,一一向纪言说明用法和用量,“胶囊饭后一小时吃,顿服;消炎片一天两次,每次一粒;小药丸一天三次,每次四颗。”

连轶说完,问道:“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纪言用力摇了摇头。

“那我出去了。”连轶道。

他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转身道:“我明天出差,有几天不在。饭会有人送过来,你按时吃就行。”

纪言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抓着被角,低声道:“……谢谢。”

连轶神情一静,嘴角撇出一抹笑意,“不必了。”

“……给你添麻烦了,”纪言声音更轻了,就像稀释在空气里的水雾,“我好一点,马上就走。”

连轶望向纪言,见纪言一双眼睛躲闪地垂着,两边脸颊烧得通红,一副狼狈得可怜兮兮的样子。连轶心底微微一怔,收回视线,淡淡地道:“你自己决定吧。”

万鸿集团总部设在S城金融街,是两栋隔环道而立的高楼。旧楼建于千禧年前,保留了那个时期建筑物端庄、沉稳的格局,新楼于去年正式使用,是一栋全玻璃结构的二十八层建筑,映着蓝天白云,气派恢宏开阔。

万鸿集团以原材料起家,逐渐将业务扩展到能源领域,打牢根基后,又将触角伸到黄金遍地的房地产业。普通百姓往往知道万鸿集团投资开发了许多商业楼盘和住宅楼盘,却不知道万鸿集团在整个国家的能源、高新科技和文化领域亦有十分强势的地位。

上一任万鸿集团董事长连郑勋,为人沉稳,行事老辣,一手将万鸿集团推至新的高峰,不料正达到事业巅峰之时,突患重症。趁此一变,各股东虎视眈眈盯紧万鸿集团董事长宝座,连郑勋昏迷转醒后,当机立断,将手中所有股份全部转至长子连轶之下,连轶一跃而成为万鸿集团史上最年轻的董事长。

连轶并不曾想,自己

这么快就结束了逍遥不羁的生活。

他坐在万鸿集团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听许时宜汇报整个集团的情况。许时宜是万鸿集团企业发展部部长,也是连郑勋的心腹,小时遭父母遗弃,幸而得到连郑勋的资助,才能获得读书留学的机会,他十分感激连郑勋,对连郑勋忠心耿耿,死心塌地。

许时宜讲着讲着,见连轶的视线穿过他掠向窗外,便合上文件,停止了讲述。

连轶静默片刻,问道:“怎么不讲了?”

许时宜一愣,笑道:“还以为您听累了,打算等一会儿再接着讲的。”

“我在听,”连轶淡淡一笑,“我一直不知道,万鸿集团拥有这么大的产业。”

“那是!”听到这句话,许时宜心中涌起一阵激动和自豪,“万鸿集团发展得这么好,还得归功您父亲呐!说心里话,董事长真是为集团付出太多了!”

连轶仍然望着窗外:“我爸一直想要我继承他的事业,我不愿意,总和他对着干,为此没少令他发火。这次他生病,我接下这个位子,其实不是我的本意,只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是个很不称职的儿子,也该顺他一回意了。”他的神思流向远方,“……这也算是告慰天国的母亲吧。”

许时宜原本还担心连轶太过年轻,突然身居高位,容易沾染狂妄自傲的大忌,不想连轶会同他说出这样一番交心之语,一时愣怔着,说不出话来。

连轶继续道:“你是我爸最信任的属下,也就是我最信任的属下,我不会对你隐瞒什么。我喜欢直截了当,你有话便说,无须顾虑怎样同我说。”

许时宜一点头,微笑道:“哎,我明白了。”

“集团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连轶将视线缓缓移到许时宜身上,“现在,给我讲讲集团里的派系吧。”

许时宜把他所掌握的情况悉数汇报连轶,用去近两个钟头时间。连轶偶尔会点点头,但始终一言不发,直到许时宜讲完后,连轶也没有说话。

连轶左手撑着下颔,右手搁在桌上,食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这样敲了数十下,他拿起电话,拨了秘书的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连轶道:“小李,我今天下午去B城,晚上去G城,明天去D城和T城,后天去H城,大后天去纽约,麻烦你帮我安排一下行程,定好机票。”

听到这么长一串城市名,许时宜有些惊诧:“您这是……”

“这几天,你随我到万鸿集团的各分部转一圈,”连轶站起身,走到落地窗旁,盯着窗外,双眸渐渐晕开幽深的黑色,“顺便拜见拜见我们的敌人和朋友。”

连轶说这话时,神色平淡,语气轻缓,却没来由地让许时宜浑身一震。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外貌清俊、年纪轻轻的男人,虽

然谈吐温和,举止得体,却有一种隐匿在平静神情下的果断狠决。

随连轶出差的五天时间里,许时宜深深见识到了连轶的厉害之处——连轶处事之冷静,冷静得完全不像一个毫无商场阅历的年轻人。连轶总能在与不同的人打交道时,不动神色地控制住谈话的方向和内容,总能在面对错综复杂的现象时,敏锐地捕捉到问题的关键之所在。

五天之后,两人结束紧张繁忙的出差行程,返回S城时,已是凌晨一点。

许时宜回到家,见客厅的电视机开着,妻子张如仍然坐在沙发上等他。他有些怜惜地责备道:“我说过别等我的,怎么还不睡呢?这么晚了,赶紧去睡吧!”

张如帮他脱去外套,柔声道:“我白天不上班,睡了一下午觉,这会儿一点都不困。你饿不饿?厨房里还热着骨头汤,给你下点面吃。”

“也好,”许时宜坐到餐桌,摸了摸空瘪瘪的肚子,“别说,飞机上那点东西,完全吃不饱。”

“这就给你做去!”张如朝厨房走去。她一边煮面,一边顺口问道,“对了,你那位新老板怎么样?我以前听你说他跟他爸爸关系不好,是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富二代啊?”

许时宜回想这五天的经历,摇摇头:“不会,他很严谨,也很冷静。”

“你对他评价很高嘛!能和连老爷比吗?”张如好奇地问道。

“他和连老爷的做事方法很不一样。”许时宜琢磨着这几日来的点点滴滴,若有所思地道,“怪不得连老爷执意要他入生意场,不仅因为他是连老爷的血脉,而且他……”许时宜吸了口气,眼中浮现欣赏赞叹之色,“的确是个生意场上的天才。”

作者有话要说:

☆、等我回来

连轶说出差,真的是走得一点踪影也没有。

每天早上八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一个四十岁模样的阿姨都会准时把饭送到纪言房间,不说一句话便关门离去。纪言这样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渐渐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此刻,他坐在黑沉沉的客厅里,犹豫着要不要不辞而别。

“哎,”纪言自言自语道,“就这样走了,不太好吧。”他想了想,又苦恼地摇头道,“可是待在这,也很奇怪啊。”

离开还是留下,这是一个问题。

不过,不待纪言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门口忽然响起一阵开锁声,客厅灯光次第打开,照得纪言眼前一片通明。

大半夜的,纪言正坐在黑暗里兀自出神,忽被打扰,吓了一大跳,转过头惊疑地望向门口。

是连轶。

纪言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连轶。

印象里,连轶总是穿一身舒适休闲的衣裤,一派有钱少爷懒洋洋的样子。可是现在的连轶穿着一整套裁剪得笔直利落的西服,深邃眉目漠然清冷,一丝散漫也无,显示出另一种深沉复杂的气质来。

连轶默不做声地换上拖鞋,脱掉西服外套,挽起衬衫两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大杯凉水,仰头灌进喉中。

喝完扔掉纸杯,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撑住额头,慢慢地问:“家里还有没有吃的?”

纪言一怔,道:“啊,有。晚上的饭菜我还没吃,搁冰箱里放着,你不计较的话,我给你热一热。”

“都行。”连轶声音倦乏。

纪言走进厨房,把饭菜放进微波炉里,定好时间,又想起什么,走出来,倒了一杯温开水递给连轶,“你还是喝点热水吧,饿着肚子喝凉水不好。”

连轶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递回纪言手上。

纪言还没见过连轶这样疲倦的样子,倒有些不知所措。他问道:“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不舒服?”见连轶不语,挠挠头,拿着水杯站起身,“要不,我再给你煮点面?”

连轶伸手抓住纪言手腕,低声道:“我还以为你走了。”

一片逐渐升高的热度,像木柴燃烧炸开的火光,从连轶指尖传递到纪言肌肤。纪言心中一窒,舌头开始打结,“我——”他一个“我”字拖得极长,长得他自己都难以忍受,心中期盼快些逃离这为难的境地。

可惜,连轶没有给他机会。

连轶一把将纪言拉到跟前,抬起漆黑双眸直视纪言,“你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什么意思?纪言打了个愣怔。连轶在问他什么?

纪言觉得连轶的视线好像一把刀,要把他从头到脚的劈开了审视内里一般。他不由得别过头,避开那锋利直接的视线,紧张地道:“你想让我说什么?”

听到纪言这样回答,连轶竟低低地,透着

嘲讽之意的笑了。“你说呢?”连轶反问道,一双眼睛愈发漆黑幽静了,“你应该知道的,纪言。”

纪言浑身一震,心脏扑通扑通的乱跳。就在这度秒如年的时刻,厨房里传来“叮”的一声响。

纪言顿时解脱,急急说道:“菜热好了,我去拿过来!”用力挣开连轶,飞快地朝厨房走去。

纪言实在搞不懂,为什么面对连轶,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悬着一颗心,无法保持放松的状态。因为连轶压迫感太强?亦或连轶太难接触?纪言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无奈地叹口气,磨磨蹭蹭地端着饭菜走出厨房。

“你过来吃点东西吧。”纪言站在餐桌旁冲连轶喊道。

连轶没有做声。

纪言探过头,发现连轶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上。

“不会吧,这么快就睡着了?”纪言小声嘟哝,走进一看,见连轶闭着双目,呼吸均匀,还真是睡着了。

纪言走进房间,找出一床干净被子,轻手轻脚地盖在连轶身上。

纪言注意到,连轶睡觉的时候,嘴唇紧抿,眉毛微微拧起,仿佛萦绕挥之不去的孤独。他一时愣住了,直直地看着连轶,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敢这样直直地看着连轶——当连轶醒着时,连轶那双黑色的眼眸,太黑、太静,像了无星月的无边黑夜一样,令人惶然不安。

连轶很少做梦,今夜却做了一个异常清晰,清晰地就像现实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不会游泳,却非得下到河里游泳。一个浪头打过来,淹没了他。他挣扎求救,看到许多人站在岸上,睁着空洞洞的眼睛麻木地望着他,却没有一个人伸出手来救他。河水化作一条条巨蟒紧紧缠绕他,勒得他喘不了气,全身骨骼碎掉一般疼痛。他想他就要死了,溺死在沉重的河水里,他不觉得恐惧,只是感到孤独。

孤独——他很小的时候,就能够感受到这个词的含义。他看着其他孩子在一起玩,在一起笑,却很难理解那些东西有什么值得玩、值得笑。他读书后,看着其他同学为成绩,为情感,为义气,你争我夺,或哭或笑,又很难理解,那些东西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幻想。他始终站在远离人群的地方,静静看着形形色色的人群,孤独感像爬山虎覆盖他整个身躯。

只有在母亲身边,他不会感到孤独。他的母亲不漂亮,但很有气质,话不多,但有一双聪敏的眼睛。母亲宠爱地抚摸他的头,轻声在他耳边唱歌,紧紧握住他的手,他就会觉得安心,就会觉得,孤独在迅速地离开他的身体。

他突然想起,他的母亲早就不在了,早就死在了冰冷的手术台上。

他又掉进幽深的河水中,迷茫的睁大双眼,隔着晃动不已的河水望向遥远的天空。好像

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地喊他,好像有一股力量在轻轻地拉着他,一遍又一遍,虽然微弱,但一直没有放弃。

他终究没有溺死在自己不可解的孤独里。

连轶醒来,头有些发痛。他感到身上压着什么东西,侧头一看,见纪言坐在地上,头枕着他胸口睡着了。

纪言发质细软,一段时间没修理,就像青草一样乱蓬蓬的长开。连轶眼中掠过一丝微光,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把看起来很柔软的头发。指尖还未触及发梢,纪言揉着眼睛抬起了头。

连轶收回手。

“……你醒了啊。”纪言打了个呵欠,看起来睡得很不好,“你晚上没睡多久就发烧了,一直烧到早上才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喝了口水,揉了揉酸疼的胳臂,“累死我了。”

连轶凝视纪言。

纪言被他盯得发毛,叹道:“你别这样盯着我看行不行?”

连轶嘴角勾起一抹柔软的笑意:“多谢你……救我一命。”

纪言不想连轶如此郑重地道谢,挠着头不好意思地道:“别说得那么严重,你就普通发烧而已。”

连轶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几号?”

“十三号啊,”纪言愣住,“怎么了。”

“现在几点了?”

纪言看看表:“快十二点了。”

“糟糕,差点忘了。”连轶低声道,站起身,衣服也不换,匆匆朝门口走去。

纪言喊道:“连轶。”

连轶脚步一顿,转过头望着纪言。

“这几天住在你这,谢谢你了。”纪言说道。他这番话,昨晚反复考虑了很多遍,心情既已确定,也就没有了前几次的紧张。“我等会收拾好东西,马上就走。”

连轶静静地问:“为什么?”

纪言一扯嘴角,自嘲地道:“我还待这干嘛?这次……还有以前也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连轶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说过你给我添麻烦了吗?”

纪言一怔,摇摇头。

“我既然没说,你就不必这样想。”连轶淡淡地道,“你先待在这,等我回来再说。”

“可是,”纪言沉不住气了,“你那时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不就是打算划清我们的界限吗?”

连轶瞳孔微微缩起,盯着纪言,若有所思地道:“你这是……生我的气?”

纪言突然意识到,方才情急之下的一句话,把自己陷于十分被动的位置。他有些懊恼,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那样一句话,仿佛那句话一直沉沉压在心底,虽然竭力隐藏,依然蠢蠢欲动地想要逃窜出来。

他辩驳道:“我没生什么气!我只是——”

话音未落,后脑勺却被连轶按住。

连轶把纪言拉到身前,摸了摸那头柔软蓬松的短发,轻声道:“我晚上就回来,你等我回来。”说罢,转身阖门而去

纪言呆呆站在原地,渐渐明白了连轶方才举止的含义,呼吸变得急促,脸色烧得通红。

——连轶刚才,简直就像在安慰一只圈养的小动物一样,安慰了他一把。

而他,竟然不争气的,受用了连轶那一套。

☆、生日快乐

连希七岁时,母亲周若雪带着他坐上一辆陌生的车,走了好长好长路,来到一栋很大的白色房子前。

“从今天起,你叫连希,希望的希,”母亲再三叮咛,“记好了吗?”

“……记好了。”连希小声说。

两个人从白房子里走出来。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一个红色连衣裙的女孩。

母亲拍了拍连希的背,喊道:“快叫爸爸。”

男人弯下腰,朝连希露出和蔼的微笑。不知怎地,连希忽然感到害怕,双手紧紧拽着母亲衣角,把瘦小的身躯缩到母亲身后。

“这孩子,”母亲有些着急,把连希推到前头,催促道,“他是你爸爸,快叫爸爸。”

“……爸爸。”连希低声喊道。

男人大笑一声,抱起连轶:“好,好!”

女孩见状,撅起嘴嚷道:“小希偏心!只叫爸爸,不叫姐姐,小希,我是你姐姐哦! ”

“姐姐。”连希机械地喊道。

“这才是姐姐的乖小希嘛!”少女满意地笑了,伸出手在连希双颊上一掐,“你长得好可爱哦!”

被“爸爸”抱着,“姐姐”夸着,七岁的连希并不觉得开心。母亲呓语般声音一遍遍在他耳边响起:“小希,从今以后,这儿就是我们的家,这个男人就是你的爸爸。小希,你以后会住很好的房子,穿很好的衣服,读很好的学校,交很好的朋友,过很好的生活。以前那些让人讨厌的事情,我们一起来忘掉吧。”

忘掉吧,母亲说,忘掉那拥挤的小房子,那无休止的争吵,那窝囊废的爸爸,还有那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忘掉吧,连希想,过去的一切,都忘掉吧。

连希认为,所有的东西都会离他而去,只有书,书绝对不会离开他。

他小小的一颗心,全都沉浸在书里。书里的故事,成为他的故事;书里的世界,成为他的世界。

七岁的连希不像其他孩子那样爱玩、爱闹、爱折腾。他性子安静,能坐得住,捧起一本书,就能无声无息地待上一整天。

他把他自己藏进书本静谧的空间里。

直到某天,一个清朗的声音不期然闯入,在他静谧的空间里响起:

“你在和书做朋友吗?”

一刹那,连希还以为手里的书突然长出嘴巴,要变成怪兽或仙子同他说话。他惊讶地瞪大眼睛,发了好一阵子呆,才缓缓地回过神,转头寻觅那闯入他世界的声音。

寻觅那声音的主人。

十一年过去了,十八岁的连希依然清楚记得,七岁时,初次见到连轶的场景。

他记得他的目光从书中离开,转头望向身侧的一刻,天空厚重的云层被风吹散,清澈阳光从玻璃窗外倾洒进来,像一支描金画笔,勾勒出连轶脸上漂亮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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