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言不愿也不敢分辨,那些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究竟是谁的,究竟有什么含义。他匆匆离开座位,急促地道:“我去趟洗手间。”说罢快步离开。
走进厕所,关上门,脱掉压在身上的沉重的怪兽服。
在封闭的空间里,纪言感到轻松了些,长出口气,疲惫地坐在马桶盖上。他把贴在额前的头发往后拨了拨,扯开衬衫扣子,让热得渗出细密汗珠的肌肤凉快一点。
被连轶看见自己和韩以风在一起的尴尬,完全无法和重遇纪书的震惊相提并论。更让纪言混乱的是,纪书竟然成为了连轶的弟弟,而且纪书看自己的表情,完全不像认识的样子。
也是,小书跟妈妈离开家的时候,小书才七岁,不可能记得他长什么样的。
虽然这样想,终究挥不去心中的失落。一个纪言不愿思考,却又不得不思考的问题涌进脑海——难道妈妈离婚之后,再婚的对象竟然是连轶爸爸?
纪言皱眉,怀疑世界上有没有这样凑巧的事情。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母亲和弟弟,竟然就在S城,而且已经过上了有钱人家的富足生活。好吧,这样也罢了,可为什么这个有钱人家……偏偏是连轶家?
纪言真希望事实是另外一种状况,但理智又在告诉他,不会有另外一种状况了。
再糟糕的状况,该面对的总得面对……纪言摇摇头,挥掉那些软弱的念头,从马桶上站起来,推开厕所门。
门外,连轶高挑的身影毫无预兆地落入视线里。
纪言全身陡凉,刚给自己打好的力气瞬间泄得干干净净。他哪还顾得上当什么直面人生的勇士,急忙抓住门把手,只想立刻关上门,逃开那令他无所适从的人。
连轶没有让纪言如愿。
他飞快地按住门脊,以一股纪言无法对抗的力量,强硬地打开门,身子一侧,挤进狭窄的厕所,把纪言堵在他的身体和墙壁之间。
连轶缓缓地逼近纪言,空气里弥漫的强烈压迫感令纪言下意识地往后退
。
身后没有退路,他只能被迫重新坐回马桶盖上。
连轶脸上没有表情,但是纪言能感受到那冷静面庞下的阴沉情绪。此刻他和连轶挨得这么近,鼻子嗅到连轶黑色毛衣里散发出的淡淡清香。纪言心脏狂跳,呼吸变得困难,双腿渐渐失去力气。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被连轶的阴沉气息吓到了,还是被连轶衣服里的淡淡清香蛊惑了。
必须……马上逃开。
纪言用力按住连轶胸口,阻止连轶继续欺近自己。“你让开。”纪言说道,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有些颤抖,这种颤抖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纪言脸色一红,加重了推开连轶的力气,但连轶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纪言恼火地喊:“连轶,你到底想干什么!”
连轶沉沉地盯着纪言,双手按在墙壁上,整个身体几乎压在纪言身上。感受到连轶身上散发出来的异常强烈的男性气息,纪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进深水中,完全无法呼吸。
“我给过你很多机会。”连轶终于开口说话。
纪言从来没听过连轶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缓慢,冰冷,浸满黑夜的寂静。他不由得抬起头看向连轶,刚一对上那双深黑的眼眸,又匆匆垂下头避开。
“你却做出这样的选择。”
纪言下巴吃痛,被连轶修长的手指紧紧捏住,被迫仰起头。纪言看到连轶眼睛里晃动着的光,像是从幽深黑暗里窜出的焚烧世界的烈焰,恐惧无端爬满四肢五骸。
“我的忍耐是有限的。既然你不珍惜,我不会再给你机会。”
纪言觉得自己下巴快要被连轶捏碎了。同样是男人,连轶竟能把他逼得这样彷徨无助,这让他非常难为情。他瞪向连轶:“你脑子没病吧,完全没听懂你说什么。你放开,这样太奇怪了。”
连轶低低一笑。
纪言似乎从连轶的笑声里听出了难过。他一愣,又想连轶怎么会难过呢,连轶干嘛要难过呢,
“纪言,你真的很让人火大。”连轶低声说道,俯□体,将脸凑近纪言。纪言急忙挣扎,双手却被连轶一把抓住按在墙上。 冰凉柔软的触感在唇齿间炸裂,那与自己唇齿相纠缠的另一个人的唇齿,并不像亲吻,反而像粗暴的啃咬。一时间,纪言意识空白了,直到韩以风的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响起。
“看来,我出现的不是时候,”韩以风冷冷地眯起双眼,“很抱歉打扰了你们。”
连轶松开纪言,转身看向韩以风,“如果你不想打扰,就不该出现。”
韩以风道:“他是我带过来的人,这么久没下楼,我当然得过来看看。”
连轶道:“你既然看过,可以走了。”
“破坏你们的兴致了?”韩以风嘴角噙起一丝冷笑,缓缓地道,“你们够急躁的,这是公共洗手
间,至少把门关了再做吧。”
纪言被韩以风嘲讽得尴尬不已。他刚要解释,转念又想,他解释的立场是什么呢?在此刻的空间里,连轶和韩以风之间充满对立的敌意,而他反而成为无关紧要的存在。对于连轶和韩以风来说,他只是一个玩具,一个可以带给他们争夺快感的玩具。
“有完没完……”纪言突然说。
正在对峙的两人,同时转过视线看向纪言。
纪言不耐烦地吼道:“你们玩你们的,不要把我扯进去,我他妈烦透了!”
他吼完,夺门而出,飞快地冲出茶餐厅,沿着小道一路疾走,脚步越来越快,直到变成失控的狂奔。
作者有话要说:迟到的一章,sorry··
☆、时间齿轮
晚上十一点,门口传来一阵震耳的敲门声。纪振林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门,吃惊地发现竟是纪言。
纪言脸色欠佳,浑身充斥旅途颠簸的疲倦。他看也没看纪振林,径直走进屋中,拿起桌上水杯急促地喝了几口水。
纪振林还没回过神:“怎么这时候回来……”
“停!”纪言打断,“什么都别说了!我困死了,现在只想睡觉。”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纪振林不放心地问。
纪言白了纪振林一眼,疲于说话,推门走进卧室,直直倒在床上。
纪振林在旁边道:“刷个牙洗个脸再睡吧。”
“啰嗦死了!”纪言扯着被子捂住耳朵。
房间里,纪言倒头大睡,房间外,纪振林坐在沙发上,睡意全无。
纪振林了解自己的儿子。纪言表面上心直口快,什么都说,其实性格非常内敛,情绪压得深,很多事情都藏在心里,他这么晚突然跑回家,一定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
纪振林越来越不安,想一问究竟,又怕纪言不肯讲。他反反复复地考虑着该怎样与纪言沟通,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很快,窗外天空从深蓝里透出微亮,纪振林这才发现,他自己竟呆坐到了早上六点。
想到纪言昨晚大概没吃晚饭,醒来会饿,纪振林连忙穿上外套走出房间,跑到西边菜市场买菜。一月的清晨冷风刺骨,纪振林手脚冻得僵硬,他拎着大袋小袋的菜,脸上满是一个父亲即将回家给儿子做饭的淡淡期盼。
回到家,纪振林关上厨房门,开始淘米洗菜切肉做饭。他一夜未睡,却不觉得累,前前后后忙碌着,完成一道道诱人的菜。
纪言被饭菜浓厚的香味弄醒,顿觉肚子空空,饿得不行。他冲到厨房口,问道:“你在做吃的?”
纪振林放下炒勺:“已经做好一些了,在灶台上热着,我这就给你端桌上去。”
纪言见纪振林还在炒菜,道:“你别弄了,我来吧。”说着把灶台上的菜一样样往桌上摆。
“饿了就先吃!”纪振林把炒好的剁椒鸡丁放到纪言面前,又走进厨房。
纪言道:“别做了,菜够多了,快过来吃饭吧。”
“没事,还炒个白菜。”纪振林在厨房中道,“你先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死脑筋……”纪言嘟哝道,拿起筷子,夹起鸡丁放进嘴中。鲜辣爽嫩的味道瞬间激起他的强烈食欲,纪言端着饭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好久都没有吃过这样好吃的饭菜了。
纪言吃光
一碗饭,又跑到厨房加了一碗。纪振林高兴地笑了笑,坐在纪言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道:“味道还行吧。”
“挺好。”纪言边扒饭边说。
“别急,慢慢吃,吃快了对胃不好。”
“知道了!”纪言拿筷子指了指菜,“你也吃啊!”
“哦,好。”纪振林点点头,端起饭碗。
纪言一共吃了五碗米饭,终于吃不动了。他打个饱嗝,摸了摸鼓起来的肚子,道:“吃撑了。”
纪振林道:“你得好好吃饭,一日三餐,要准时吃。”
“知道了知道了!”纪言道,起身去洗了把手。他洗完手,一转身见纪振林望着自己,嘴唇微动,欲言又止的模样。
纪言垂下眼睛,盯着地面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小言,那个……怎么突然回来了?”
“不欢迎我回来啊?”纪言说。他心中知道纪振林不是这个意思,但就是有种顶撞纪振林的冲动。
“当然不是,我怎么会这样想,”纪振林焦急道,“我是担心你……电话也不打,一个人大晚上跑回来,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我手机丢了啊,”纪言道,“没法打电话。”
“手机丢了?怎么丢的……”
“还能怎么丢的,就是在公共汽车上被偷了。”
“那钱包呢?是不是没钱用了?”
“没有没有,我没钱怎么回来的啊。我一个大活人好好的在这,没什么事。”
纪振林仍然担忧地看着他。
纪言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抬起来搁到脖子后头,“我真没什么事。”他见纪振林神色憔悴,满脸不安神情,心中生出些许愧疚和不忍,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别瞎想了,我就是想回来待几天……我把工作辞了,刚好有时间。”
“把工作辞了?”纪振林睁大眼睛,“为什么?”
“累得要死要活,还没多少钱。”纪言道,“反正S城工作那么多,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我打算把简历整理整理,换个工作。对了,大学那些材料你还收着吧?”
纪振林忙道:“都好好收着呢!”想了想,又道,“辞了也好……钱是次要的,别把身体累坏了,好好在家休息几天,我给你做好吃的。”
纪言和纪振林没有太多话可讲,几日在家,纪言除了吃就是睡,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竹竿一样的身材也微微胖了些。他长得本就有点孩子气,经过一番休养生息,更不像二十几岁步入社会的成年人,倒像大一大二的学生了。
> 方浩强从纪振林那听到纪言回来的消息,兴冲冲地跑过来,扯着嗓门吼道:“纪言,你回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真不够意思!”
纪言见他张开双臂要熊抱自己,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道:“快把手收回去!”
“纪言啊!”方浩强激动地道,“我想死你了!你这家伙,一个电话都不给我打!”
“行了行了。”纪言没好气,“没事打什么电话,唧唧歪歪的。”
方浩强关心地道:“你现在怎么样啊!怎么还那么瘦?你得多吃饭啊!”
“我已经胖了一些了!”纪言道。他打量方浩强,见方浩强比去年离开时,整个身躯又横向发展了不少,就像一只活生生的泰迪熊,忍不住打趣道,“你小日子过得不错啊,长了这么多肥膘肉。”
“嘿嘿,”方浩强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媳妇做饭好吃,我天天吃大餐,一不留神就胖成这样了。”
纪言惊道:“没搞错吧,你结婚了?!”
“还没领证呢。但已经住一块,就等五月办喜酒了。”
纪言笑道:“不错啊,你速度够快的!”
“我也没想到!多亏那时听你的,回了老家,要不然也碰不到我媳妇。”方浩强一张四方大脸上涌现甜蜜的微笑,“我媳妇是开花店的,当时她家急需用钱,她打算把店给转让了。我瞧那花店生意不错,就跟亲戚朋友借了几万块钱,计划盘下来,没想到跟我媳妇瞧对了眼,我把钱借给她家里用,她跟我一块经营小花店,这一年下来,本钱差不多都赚回来了。”
纪言了拍方浩强肩膀,道:“你真够可以的!怎么着,出去吃吧!”
“成啊!我请客!”
“那必须得你请客啊,你现在都做老板了。”纪言笑道,“我还是待业的无产阶级呢!”
两人一边吃烤串,一边聊天。纪言不胜酒力,但一年没见方浩强,见方浩强过得不错,由衷替他高兴,也要了一瓶啤酒。
方浩强道:“我以前在S城的时候,看别人都穿名牌衣,开名牌车,特羡慕,希望有一天我能跟他们一样,过上那种高级白领的生活……我那时被钱迷昏了眼,竟然跑去借高利贷,还把纪言你连累了。我真是挺不孝的,老爹老娘在家里种地,天天吃咸菜,一毛恨不得做两毛用,我却在S城里头装有钱人,把他们的血汗钱都扔进无底洞里。”
纪言淡淡地道:“旧事别提了,都过去了。”
“我在老家待的这一年,开始几个月,心里头总不怎么舒服,还想去大城市闯一闯,没准能飞黄腾达。后来遇到我
媳妇,两个人一起开花店,过日子,渐渐明白了,人呐,得知足。我方浩强没啥本事,就该安安分分过日子。没本事又想跳到天上去,只会摔得很惨……来,碰一杯!”
纪言端起酒杯与方浩强碰了下,没有说话。
方浩强又道:“你不如也在老家干吧,别去S城了。那儿没人情味,竞争又激烈,待着憋屈。”
纪言摇摇头,道:“我得回S城……这儿,我没办法待的。”
方浩强虽然和纪言不是高中同学,但是县城就这么一点大,消息走得快,纪言家的事,方浩强也听说过一些。他喝了口酒,道:“我说句话,也不管你爱不爱听,其实你挺幸福的,你爸对你那真是没话说的好,你要是有时间应该多回来看看,别一天到晚跟你爸死磕。你刚才也说了,旧事别提,有啥事是不能过去的?好好珍惜吧,不然后悔的可是你!”
纪言沉默片刻,道,“……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方浩强道,“其实吧,你跟我还不一样,我是真没能耐在S城混,你是有那个能耐的。读大学那会,我就看出来你聪明了,你稍微用功一点的科目,成绩就特别好,但你就是不怎么用功。后来在S城找工作也一样,随便一个活就干,也不问问工资待遇,发展前途。你要是做些准备,不该干那些活的。虽说我们这大学不怎么样,至少是个大学不是。纪言,你可以把生活过得更好的,别糟蹋了你自己。”
纪言又陷入沉默中。一年了,自己在变,方浩强也在变。自己不再像一年前那样满嘴跑脏话,用急躁的脾气掩饰内心虚弱,方浩强也不再像一年前那样成日白日做梦,总幻想彩票摸中五百万。
时间齿轮不停运转,每个人都在变化,每个人又保持着不变之处。
“来,喝酒。”纪言举起酒杯。
“喝!”方浩强颇为豪气地低吼道,“不说了,一切都在酒里!”
☆、再遇妈妈
纪言离开县城前买了部手机,废掉以前的号码,重新办了个新号。纪振林想让他多带些冬天的衣服走,他嫌麻烦,往包里放零食,他说不吃,要给他钱,他坚决不要。最后纪言只带走了一些材料和几本书,挎着个单肩包,像大学毕业生一般,坐上了返回S城的火车。
火车刚出发不久,新手机里收到纪振林短信:“三餐准时吃,营养要全面,别太省,缺钱了家里有,一个人在外面,安全健康最重要。”
纪言看完短信,不禁感到难为情。寡言少语的纪振林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罗嗦了?偏偏纪振林每个字,又都是在关心自己。纪言一撇嘴,把手机放回口袋,晃晃悠悠地坐了一站,又忍不住拿出手机,重新看了一遍纪振林的短信。
被纪振林当小孩子叮嘱,他既不好意思,又有点开心。他不是那种能袒露心声的人,说不出温柔动听的词汇。纪言犹豫半天,按下一句没好气的话:“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纪振林收到短信,欣慰地咧开嘴笑了。只有他这个做父亲的才知道,纪言那别扭的性格,要做出多大让步,才会给他回复一条短信。
S城还是一样,繁华,喧闹,车水马龙,行人熙熙。
纪言站在公共汽车上,穿过高楼林立的市中心,经过弯弯绕绕的街道,回到了白桥那破旧的小房间。他发现门缝底下塞了张纸条,还以为是广告,正要扔掉,突然注意到上面的一行字:
“跟我玩失踪,你给我等着!”
纸条没署名,但光看语气就知道是韩以风。纪言心想,谁玩失踪呢,他才没闲功夫做那种事。韩以风无聊过头了吧,居然连小纸条都用上了,够搞笑的。他扔掉纸条,把包搁在床上,双手枕住头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发呆。
重遇纪书的那个下午,他心绪不宁,很多事都顾不上细想,现在想来,那天的情景真是奇怪。韩以风难道一直跟着他到餐厅?干嘛拽着他坐到连轶对面,故意做给连轶看吗?
连轶又是怎么了?连轶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要……
纪言手下意识地放在了唇上,冰凉柔软的触感从记忆里窜出来,撩拨得他身体微微发热。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压制住心头莫名其妙的悸动。
连轶既然有女朋友,为什么还对他做那种事……那种事能随便做?
他当然不会随便去吻一个人,但对连轶来说,大概把亲吻当作一件无所谓的事吧。
天气阴冷,房间里没有暖气,冻得纪言打了个哆嗦。他扯住被子盖在身上,却觉得胸口还是有些凉,有些闷。
一想生出千千烦恼丝,不想一觉睡到大天光。
纪言想得头都大了,也没什么结果,索性什么都不再想。他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十点半,迷迷糊糊
地刷牙洗脸,穿好衣服,在屋外头福建人开的小饭馆里点了两屉蒸饺,一边吃一边琢磨下午该去哪儿找工作。他吃完饺子,正要起身,眼前压过来一抹黑影,一个穿西装戴墨镜年轻人拿着照片,一边对照一边客气地道:“请问,您是纪言先生吗?”
纪言第一个反应是韩以风手底下的跟班,但又想韩以风的跟班不会如此彬彬有礼。他警惕地问道:“你是谁?”
“您别担心,”黑西装年轻人注意到纪言的戒备,连忙笑了笑,“我没恶意的。我家夫人想见您一面,让我接您过去。”
“夫人?哪个夫人?”纪言更纳闷了,他从没认识过这种阶层的夫人啊。
“您肯定会惊喜的。”年轻人笑道,“夫人说您是她一个很重要的朋友的孩子,知道您在S城,说务必见您一面。”
“啊?”纪言错愕得快掉下巴,“你搞错了吧?”
“你是纪言先生吧。”
“是啊!”
“那我没弄错,您跟我来吧。”
“叫纪言的人很多啊!”
“照片上的人跟您长得很像,应该就是您了。”
“喂,那夫人叫什么啊?”
“您去了就知道了。”
“搞什么啊?”纪言一头雾水地坐进车中,“如果你们是诈骗犯,可搞错对象了,我身上一点钱也没有。”
“您放心,我们肯定不是诈骗犯。”年轻人斯文地笑道,示意司机开车。
年轻人带着纪言来到了一家地点偏僻的餐厅。不过餐厅虽然偏僻,格局却很雅致,一看就是那种远离闹市,档次极高的地方。
“这边请。”年轻人礼貌地伸出手,示意纪言随他上楼。
“搞得这么神秘,”纪言道,“大厅都不行,还得在包厢里见面。”
“夫人喜欢清静。”
“切。”
年轻人走到最里面的包厢门口,叩了叩门,道:“夫人,纪言先生来了。”
里面安静了片刻,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快让他进来。”
听到这个声音,纪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夫人在里面等您。”年轻人道,把门推开三分之一。
纪言木然地走了进去。身后,门咔嚓一声响,轻轻地关上了。
包厢里只有一个女人。
一个美丽的,看不出来年龄的女人。
纪言默默地坐到女人对面,低下头,两只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他无法控制住内心的紧张,两只拳头微微颤抖,渗出细密的冷汗。
对面的女人叹了口气,柔声道:“抬起头来让妈妈仔细看看好不好?”
纪言心中一震,茫然地想:妈妈?谁是妈妈?
“不知不觉,十一年了。”女人叹道。
纪言脸色苍白,始终没有抬头。
女人伸手替纪言倒了一杯茶水,“喝点水吧。”
纪言没有接过
茶杯。他盯着地面,慢慢地道:“你为什么——为什么突然找我?”
“我前几天听小希,”女人意识到自己的口误,改口道,“小书说,你在S城。”
“小书——小书说的?”纪言有点无法相信。那天下午,小书明明一副完全不认识自己的模样!小书既然认出来了,为什么要装不认识?
“嗯,小书还说你在韩以风身边做事。”女人露出关心的口吻,“怎么会到韩以风身边做事?你在混黑社会么?”
“没有。”纪言生硬地道。
女人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忆起往事,动情地道:“没想到你长得这么高,这么大了……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纪言在心中一字一顿的重复了一遍女人的话。
十一年过去了,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妈妈”,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轻轻巧巧地问,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妈妈,我该如何回答你呢?这十一年,你和小书过着富足、美满的生活。那么在S城辛苦打工的我,该如何诉说自己的故事呢?
告诉你,我曾经历了很长时间的痛苦,天天做噩梦吗?
告诉你,我其实很思念你,思念小书吗?
告诉你,这十一年,我过得很孤独,很卑微,很压抑吗?
有一把烈火灼烧纪言的胸膛,烧得他五脏六腑剧烈地疼痛。他竭力控制着心中翻腾的情绪,声音颤抖地道:“我——过得很好。”
“那就好。”女人轻轻地道,“这十一年,妈妈没管你,是妈妈对不住你……其实妈妈一直很想你。”
纪言涌起一阵凄凉可悲之感。他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女人,哑声道:“我以为你带着小书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们,我没想到你和小书就在S城,就在这么近的地方。你说你想我,但我就在这儿,你却从来没找过我。”
女人羞愧地别过头,逃避纪言质疑的目光:“小言……我有我的苦衷。”
纪言惨然一笑。苦衷?什么样的苦衷,会让一个母亲如此冷酷地抛弃她的孩子?
“我跟你爸爸,在还没离婚的时候,感情就已经没了。”女人痛苦地绷紧五官,“你爸爸从来没爱过我,我也渐渐不爱他了。一次出差,我遇到了另外一个男人……”女人顿了顿,继续道,“那个男人对我很好,很体贴,我当时心中难过,便和他发生了关系。”
女人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都变成刀,狠狠地刺进纪言心里。纪言不想再听下去,但他知道,就算他的心破裂成一地碎片,他也必须地听完整个故事。
他必须知道真相。
“我本来打算把那段经历藏进心底,没想到上天捉弄,竟然怀上了和那个男人的孩子。那是我跟他的骨肉,我不忍心打掉,
最终还是生了下来……那个孩子,就是小书,你的弟弟。”
纪言全身的血液凝固成了冰。
女人的声音不断传进进耳中,“和你爸爸离婚后,我带着小书来到S城,没想到又遇到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向我求婚,我就答应了他,那个男人,才是小书的亲生父亲。”
“那个男人是谁?”纪言语气冰冷。
“连郑勋……不知你听没听过。”
“连轶的父亲?”
女人惊愕地道:“你认识连轶?”她仿佛很害怕这点,脸色陡然变白。
纪言有种想要大笑出声的冲动——好巧!我的妈妈,真的成为了连轶妈妈,我的弟弟,真的成为了连轶弟弟!
偏偏是连轶!
哈哈,这世界真小,真荒谬!
看着纪言揉杂着痛苦与愤怒的表情,女人带着哭腔说道:“对不起,都是妈妈不好!”
“你有什么不好,”纪言凉凉地一笑,“这些年,你过得很好不是么。”
“妈妈只是想找可以依靠的男人,过安宁的日子而已,以前那种日子,妈妈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纪言心想,是啊,妈妈怎么能过下去呢?纪振林是同性恋,妈妈一定也是发现了这点,才毅然决然离开的吧。他突然很想结束这场对话,很想离开这个女人。
“对不起,对不起!”女人的眼泪夺眶而出。
“没有什么好道歉的,”纪言神情虚弱,“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以后也不会怨恨你。知道真相,挺好的。”
女人仍然泣不成声地道歉:“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纪言惨然一笑:“真的不必道歉啊。”他缓缓地站起来,道,“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你等等!”女人慌张喊道,紧紧按住纪言肩膀。
“还有事吗?”纪言有气无力地问。也是,这样大费周章把他找来,不该只是为了告诉他真相,在他面前忏悔一通吧。
“连郑勋……连郑勋并不知道我曾经结过婚,还生过另外一个孩子。如果让他知道我隐瞒了自己的过去,知道我骗他,他肯定会勃然大怒,不知道做出什么事情……小言我求求你,千万别让其他人知道……”
纪言一动不动地站着,酸胀感席卷眼眶和鼻翼。他紧紧地闭上双眼,抿紧唇,忍受着喉咙里尖锐的疼痛:“你找我来,原来就是是为了这个?”
“妈妈真的没有办法……”
“你放心,我不会说的。”纪言声音颤抖。
女人松开双手,喃喃道:“谢谢你,小言……妈妈一定会想办法弥补你。”
“弥补?”纪言冷笑,“怎么弥补?”
女人却没听出纪言的嘲讽之意,她心中愧疚,见纪言这样问,忙道,“你要是缺钱或者缺什么东西,都可以来找我……”
“够了!”纪言生
硬地打断,实在无法再听下去,“我不需要!”
纪言说完,冲出包厢,脚步凌乱地朝外面走去。这个天旋地转的世界!他真想不管不顾地大吼一声,但他不能,他的自尊心迫使他痛苦地忍耐着,把所有脆弱的情绪压在心底。
他的身后,是他曾经日思夜想的妈妈。如今,不过是另外一个男人的妻子,另外一个孩子的母亲而已。
滴答滴答。
纪言身体里血液,沿着血管破裂的伤口渗出,滴落在心底。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嘀嗒。滴答滴答。
☆、风衣男子
纪言坐在公交车里,一路上神思恍惚。公交车在某站停下来,人们纷纷朝车门走去。他听到车里的扩音设备报出一个熟悉的站名,于是站起身,也跟着人群走下车。
他在公交车站牌边怔怔伫立片刻,突然意识到他下错了站。大概前些日子打工打习惯了,不自觉在上班的商城门口下了车。
“靠,”纪言为自己的失魂落魄感到羞耻,“她都那样无情了,你伤心个屁!”他骂完,将双手叠插胸前,在凛冽北风中等待下一辆4路公交车。
三十多分钟过去,始终不见公交车的影子。
“见鬼!”纪言不耐烦地道,缩起肩膀,跺了跺冻僵的腿脚,“冷死了!”
“今天4路车怎么这么慢啊!”排在纪言身后的人也在抱怨。
“听说前面出交通事故了,整条道堵得死死的,车根本过不来。”
“啊?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要不咱打车得了!”
“也行!”
纪言听了两人对话,愈发觉得今天是大凶之日。正烦闷中,肩膀被人用力一拍。
“嘿,纪言!”
纪言扭头一看,是在商城发传单的大学生。
“你怎么在这?来逛街?”大学生很惊讶。
“不是,打算回家的,下错站了。”
“啊?白桥离这还远着吧!”
纪言看了大学生一眼。他记得自己只跟大学生提过一次住在“白桥”,大学生竟记住了,就好像他的名字,大学生也是只问过一次就记住了。他曾经也问过大学生的名字,但从来没叫过,有些记不清了,好像“夏什么和”来着?
“对了,你叫夏……”
“夏宇和!”大学生并不介意纪言的不上心,自顾自地道,“很搞笑是不是?我爸给取的,他取名那会儿还没播《还珠格格》,鬼晓得以后会冒出个大明湖畔的夏雨荷!搞得我读书的时候一直被同学取笑。现在虽然可以改名字,但一大堆证件都得换,好麻烦,我也懒得改啦!反正被嘲笑惯了,无所谓了。”
纪言只是问他名字,他竟然能说出这样一段话,真是天生的外向性格。
“对啦,你晚上有空没?”夏宇和突然说。
“嗯?”纪言一愣,“怎么了?”
“我们还真有缘分呐,一块吃个饭吧!”
“这个……”纪言有点不适应夏宇和的热情。
“好啦,走吧,我请客!”夏宇和搭住纪言肩膀,俨然一副相识多年的好兄弟模样,“看你样子就知道没事,你要拒绝我,就是不给我面子!”
r> 夏宇和带着纪言来到一个大排档。
夏宇和点了酒,问纪言喝不喝,纪言摇头,夏宇和便自顾自喝起来。
纪言见夏宇和喝酒架势颇大,还以为酒量很好,没想到一瓶下肚,就开始摇头晃脑,满嘴胡话。
“别看我整天笑呵呵的,其实我心里可难受了。男人,有苦难言啊。”
夏宇和的话,很像男科医院的广告语。
“你看我开不开心……嗯?”
纪言喝了一口白开水,心想,这家伙,请吃饭是假,宣泄苦闷是真。他自己还一肚子苦水没处倒,却莫名其妙被人拉来做感情顾问,没好气地道:“我他妈怎么知道你开不开心?”
“骂得好!”夏宇和用力点头,“我他妈怎么知道我开不开心?不,我他妈不知道,我他爸不知道,我他妹也不知道……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纪言差点把喝进嘴里的水又喷出来。靠,这家伙是白痴么!
“纪言,”醉汉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哭腔,“还好今天遇到了你。你不知道,我今天有多难过……”
我也很难过,纪言心想,真不该跟你吃这衰饭。
“今天,今天,”醉汉的哭腔更重了,“我女朋友跟我分手了……”
“啊。”纪言道,“节哀。”
“我初三的时候就开始喜欢她,她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孩。我追了她五年,直到大二,她才答应跟我谈恋爱。但是她,她今天跟我说……她觉得我跟她不合适。”
纪言本来不想管夏宇和的私人感情,但见夏宇和一个大男人,表情惨兮兮的,忍不住有点同情道:“为什么?”
“她说她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那人,”夏宇和擦擦眼睛,“说我不成熟,给不了她安全感。”
……可以依靠的男人吗?
下午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说的。
纪言默然。夏宇和又喝下半瓶啤酒,打了几个嗝,接着道:“我到底哪儿不成熟?你说,哪儿不成熟?什么成熟男人,不就有钱人吗!我看明白了,女人都爱慕虚荣……不,不,”他又摇头,“小然不是那种女人,我不信她是那种女人!”说着拿起空酒瓶,对准嘴巴喝去。
“咦,怎么没酒了……”夏宇和一拍桌子,“老板,再给我拿两瓶啤酒!”
纪言阻止道:“你喝太多了!”
“才一点点!”夏宇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看,我没醉!”
纪言见他站都站不稳,嘴角抽搐,“你这叫没醉?”
“我真没醉!我是故意装醉!”夏宇和含含糊糊地说道。
> “拉倒吧,”纪言扶住他,“你住哪儿?”
“嗯?”
“我问你住哪儿?”纪言放慢语速。
“我住哪儿?”夏宇和想了想,“小然住哪,我就住哪……”
“滚你妈的。”纪言忍不住爆粗口,“醉糊涂了。”
“小然,我爱你。”
“别他妈对着我说。”
纪言从夏宇和口袋里掏出钱包付了帐,拽着他走到路边,打了个出租车,“用你的钱了啊,我今天没带多少钱出来。”
“用,随便用!”夏宇和豪迈地一甩手。
纪言拽着夏宇和坐进车里,问道:“喂,你到底住哪儿?”
“我不就住儿么……”夏宇和往纪言身上倒,“好想睡觉啊!”
纪言一把推开夏宇和。
“困了……”夏宇和又往纪言身上倒。
“喂!”
司机师傅有点不耐烦了,“二位到底去哪儿呢?”
“……去白桥吧。”纪言无奈地道。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不移,我的爱不变,月亮代表我的心……轻轻的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深深的一段情,教我思念到如今……啊啊啊!小然,我爱你!”
纪言扛着醉醺醺的夏宇和往台阶上,已经累得气喘嘘嘘,还得被迫听他可怕的歌声和爱的告白,简直快疯掉,阴沉沉地道,“再不闭嘴,信不信老子把你扔这儿!”
“不会的,小然,我知道你还是喜欢我的,你只是一时迷惑了。”
“我不是你那个小然!”纪言郁闷,“你看清楚点!”
“小然,你别凶我……”
“哎!”纪言重重叹气。
他累死累活,终于把夏宇和拽到了家门口,右手抓着瘫软成泥的夏宇和,左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摸索着锁孔插去。他正要开门,肩膀压上两股大力,眼前一晃,被死死按在了墙上。
借着月光,纪言看到两片夹杂啤酒气息和烤串气息的嘴唇不断贴近自己。
“靠!”纪言吓得往边上躲,“你搞什么!”
“……让我亲亲你。”夏宇和眼中全是女朋友的迷人倩影,“我好想亲亲你。”
“亲你个头啊!”不知夏宇和哪来那么大的力气,箍得纪言喘不过气来,“你搞错人了,快松手!”
“你好美……”夏宇和伸手抚摸纪言发梢。
纪言全身恶寒,挣扎道:“松手!”
夏宇和身强体壮,抱得纪言死死地,丝毫不给纪言逃脱的机会。他低下头拿嘴唇在纪言脖子擦来
擦去,纪言心中怒火中烧,涌起一股揍人冲动,抬起膝盖往夏宇和肚子上顶去。
不想夏宇和却往地上一倒。
他是被人推倒的。
那人动作很轻,手法却狠,夏宇和摔在地上,“唉呦唉呦”疼得直叫唤,怎么都爬不起来。
纪言怔怔地看着来人,他从来没想过,会在这儿,见到这个人。
夜色下,连轶穿一袭黑色风衣,左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半截燃烧的香烟。微弱的路灯勾勒出他脸上凌厉的线条。他神情很静,静得可怕。
☆、失控时分
纪言被盯得头皮发麻,匆匆别过头,扶着夏宇和走进屋中。夏宇和躺在床上,一翻身,心满意足地抱紧被子:“哇,好舒服,”他朝纪言摆摆手,“你傻站着干嘛,宝贝,过来陪我一起睡。”
纪言真想堵住那张轻浮的嘴巴,但在连轶寂静气场的压迫下,他的身体有些无法动弹。
“宝贝,”夏宇和朝眼前模糊的人影挥挥手,“过来嘛,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纪言面色难堪:“你给我闭嘴……”正说着,却听身后之人慢慢地道:“宝贝?”
“别误会!”纪言急忙解释,“这家伙喝醉了乱说话!”
“我误会什么?”连轶平静地道。
“他喝成这样,没办法才把他带回来,我又不知道他住哪……”
“别紧张,”连轶低头吸了一口烟,“我并未想什么。”
纪言不愿再纠结于这点,错开话题道:“你怎么在这?”
“找你。不过似乎来的不是时候。”
“够了没!”纪言有些恼了,“找我干嘛,有话快说。”
连轶扫一眼躺在床上呼噜直响的夏宇和,道:“换个地方说话。”
“在这说就行了,”纪言不耐烦地道,“我困死了,说完了我好睡觉。”
连轶神情一静,“你怎么睡?”
“你管我怎么睡!”……真搞笑,床被占了,打地铺不就行?
连轶脸色却莫名其妙地冷了下来。他一把按住纪言手臂,将纪言拽出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