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那个人,步步紧逼不肯放过他,一个字一个字,越来越尖锐:“还有,你要知道,哥哥是公众人物,如果你们的事情曝光,你没什么,反正大家不认识你,但是哥哥的事业,还有连家的声誉,都会受到重创。”
纪言心中鲜血淋漓,一个绝望的声音在喊:“够了,够了,不要说了……”
但是纪言说不出话来。
他怔怔地睁着眼睛,像是呆了似的,双手扶住洗手台,一动不动。
镜中,那人望向他,没有一丝温情、没有一丝留念,有的,只是浓浓的陌生、浓浓的敌意:“如果你爱我哥哥,就不该总想自己,而要替我哥哥着想。”
镜子里那人的脸,纪言再也无法看下去。
他低下头,闭上眼睛。
眼睛很痛,像无数尖针刺入眼球。他怕他睁开眼睛,淌下的,不是泪,是血。
身后再次响起脚步声,是那人离去的声音。
纪言握紧拳头,虚弱地喊道:“小书……”
“我不是小书。”连希语气冷漠遥远,“我是连家人,我是连希。”
心中最后一丝微弱希望,也彻底熄灭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侵袭。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那个少年,那个他在心中藏了十一年的少年,他的弟弟,他的小书,也伴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纪言狂笑起来,笑得眼泪稀里哗啦掉落。可笑!很可笑!从头到尾,原来都是他一个人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那个女人、那个少年,早就跟他、跟纪家瞥得一干二净,他却还在那幻想,幻想他们尚有些许怀念,些许亲情。
那么多年!
可笑!可笑得可恨!
压抑愤怒如困兽的嘶吼从喉咙里突然爆发,纪言不管不顾地挥动拳头,很狠砸向镜子里的自己。
咔嚓——
镜子发出碎裂的脆响。
一道道裂缝如黑色墨渍,在镜面上迅速渗开。
镜子里的人碎裂成两个、三个、四个……
纪言走出洗手间,视线模糊,脚步踉跄,迎面撞向某样东西,步伐不稳,朝地面摔去。
纪言任由身体下落,他甚至想:摔吧摔吧,摔得够他妈疼,够他妈惨最好。
但是,纪言没有摔在地上。
一只手伸出来,抓住他肩膀,扶住了他。
纪言先是看到那只手——苍白、修长、骨节突出。然后,视线里出现一点红光——是支燃烧的烟;然后,一双冰冷幽蓝的双眸落入他眼中;再然后,他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撞到一个人,他将摔倒;那个人扶了他一把,他没有摔倒。
如果还有什么特别的,那么——
那个人是韩以城。
纪言分散的注意力,被迫集中起来。
他往后退一步,露出警惕
的目光。
韩以城怎么会站在洗手间外面?韩以城站了多久?韩以城听到他们的对话了?
韩以城笑了,幽蓝眼睛紧紧盯向纪言,低沉嗓音里弥漫嗜血气息:“你怕我?”
纪言紧抿着唇。
韩以城缓缓朝纪言走来。
纪言一步步后退,后背触到一片冰凉,是墙。
该死!纪言暗骂。
韩以城优雅而玩味地笑了,似乎看穿纪言内心的虚弱。他拿高大的身躯压向纪言,脸上挂着笑容,却散发出一阵阵阴冷寒意。
纪言不知道韩以城想做什么,没来由的,打了个冷颤。
“呵呵,别怕……”韩以城凑到纪言耳边说道。
纪言一怒,倔强地吼道:“谁怕!”
“呵呵。”韩以城含糊不清地笑了笑,松开纪言,往后退走几步,一转身,沿昏暗过道离开。
“如果厌倦连轶了,可以来找我。”韩以城带笑的声音远远传来。
☆、局外旁观
纪言找到Kelly时,拍卖已经结束,舞会开始了。
舞厅豪华的水晶灯闪烁璀璨光泽,管弦乐队奏起悠扬音乐,烘托出轻松愉悦的气氛。身着华服的客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持酒杯,言笑晏晏,空气里弥漫微醺醉意。
Kelly双手趴在二楼栏杆上,低头望着热闹的舞厅,有些无聊,捂嘴打了个呵欠。
纪言走到Kelly身边。
Kelly笑嘻嘻地道:“你不乖哦,偷偷溜掉,关姐刚才一直在找你,没找到,怒发冲冠了。你惨了,做好心理准备吧。”
纪言把手也放到栏杆上,没说话。
Kelly以为自己的话把纪言吓傻了,笑着拍拍纪言肩膀:“好啦好啦,姐姐骗你的,不要担心哈。关姐刚才忙坏了,根本没顾得上理咱俩。还有,拍卖会上出了件超级有趣的事,整个现场都炸开锅了!你当时没在,好可惜啊……唉?”她注意到纪言脸色不太对劲,“你没事吧?你脸色很苍白唉。”
纪言摇摇头,过了一会,问:“什么事?”
“哇塞,可有趣了!”Kelly八卦之火点燃,脸上无聊一扫而光,“拍卖一直很顺利,但在拍最后一样东西的时候,本来有个胖男人豪气冲天,喊下“五千万”,大家都不敢再加了。眼看拍卖师要落锤,结果会场突然出现一个女孩,说了声:“七千万!”哇塞,七千万唉!那个胖男人立刻就萎了。这还不算完,后面更精彩。等到那女孩走上台,整个会场的人都哗地惊叹起来。那个女孩好漂亮,金头发、蓝眼睛,就像童话里的公主一样!而且那个漂亮的女孩,你猜她说了句什么?她说——嗯嗯。”
Kelly故意清清嗓子:“她说,她不要那样竞拍品,竞拍品可以送给胖男人,她花七千万,拍的是舞会上跟董事长跳支舞!”
“……”
“七千万,一支舞唉,这是我见过的最大胆最热烈的追求了!我听到有嘉宾说,那个女孩好像是什么洛林家族的继承人,那个家族在欧洲非常有权势,政府都要畏惧三分的。”
“唉,真羡慕。”Kelly说到这,流露些许不甘,“他们那种含着金钥匙出生,头顶光环的人生,是你我这种普通人无法体会的啊。”
纪言双手紧抓扶杆,依然没有说话。
Kelly陷入幻想与现实的失落中,也不说话了。
管弦乐队停止演奏轻快旋律,奏起了舒缓悠扬的蓝调音乐。
人们停止交谈,带上舞伴,走进舞池之中,伴随柔和旋律慢慢地跳起了四步舞。
雕花侧门被两位侍应生打开,英俊男人和美丽少女携手走进宴会厅,众人注意力立即被这极具魅力的两人深深吸引。
Kelly撑住面颊轻叹:“我还在想什么样的女人能配得上咱董事长,今天终于见到了,样子般配、家世般配、气场般配,般配得简直闪瞎人眼。他们俩要是不在一起,天理难容呀。”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停止跳舞,纷纷退后,让这对年轻男女走到舞池中央。
悠扬蓝调如甘醇的酒弥漫在空气里,两人紧随节拍移动步伐,旋转身体,快慢如风,动静相宜,舞姿优美和谐得宛若积累多年默契的搭档。
众人立在一旁,神色里流露赞美,把两人的舞蹈当作艺术来欣赏。
“真美!”Kelly也忍不住发出感叹。
纪言盯着楼下翩翩起舞的两人,握紧栏杆的双手不自觉颤抖,掌心冒出大把虚汗。
心中惨白一片,麻木了,没有任何感觉。剩下胃,像一条粗重绳索,拽着他,拽向地面。
音乐声中,格安把头贴在连轶肩旁,用只有连轶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谢谢你,陪我跳这支舞。”
连轶亦用只有格安能听见的声音回答她:“你已经在大庭广众下宣布,我不答应,就是得罪整个洛林家族。”
格安抬头望向连轶,眼神如小鹿:“我这样做,你怪不怪我?”
“不,”连轶淡淡地道,“只是你这样做,没有意义。”
“有意义,”格安咬着他耳朵,“昨天,我四姐到了S城。”
连轶神色微微一静:“嗯?”
格安的手攀在连轶肩头,低声道:“她眼里心里只有姐夫,为了姐夫可以不惜一切。她发起狂来,别说万鸿招架不住,就连我们家族,都有危险。”声音越发轻微,却越发明确有力,“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连轶。”
连轶低笑:“要挟,还是谈判?”
“谈判。”格安眼中闪动要强的光,“我帮你对付四姐,你答应陪我一周,一周内你只属于我,谁也不准联系,一周后,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接受。”
连轶垂下眼眸。
“你不说话,便是接受我的谈判。”格安不由分说地道,突然踮起脚尖,吻上连轶的唇。
众人被这一幕惊得哗然,回过神,变成起哄的欢呼与笑声。
Kelly喊道:“哇塞!七千万不够,还要附送美人香吻!”转头冲向纪言,“我们董事真是艳福不浅……咦?”
她旁边空空如也,别说人,半个影子都没有。
> “奇怪,纪言什么时候走的,”Kelly困惑地撅起嘴,“这么精彩的好戏,他竟然不看?”
格安双手紧搂连轶脖子,吻得激烈、狂热,连轶在短暂地吃惊之后,脑海里掠过一丝电光:
纪言!
他一把拽开格安,沉声道:“够了!”
格安喘着气,擦了擦吻得微肿的红唇,笑得迷人:“今晚之后的一周,你属于我!”
灯火摇曳,酒店模糊,喧嚣被夜风吹碎,摔落一地。
纪言捂住胃部,吃力地往前走,冷清无人的街道在视线里聚散,起伏。
他没想到,这个夜晚,所有人都在开心地笑、纵情地玩的夜晚,他会过得如此痛苦、艰难。
打击一个接着一个,每分钟每秒钟都变成凌迟。
好了,那家人真美满,父母恩爱,子女相亲,锦衣玉食其乐融融,他若破坏,简直十恶不赦。
好了,少年已经警告,他一无是处,根本配不上少年哥哥。原来他这么自私、这么虚荣,只替自己考虑,夺走了少年哥哥本该娶妻生子的幸福人生。
好了,男人和女孩的确般配,站在一起能让周围一切黯然失色,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算什么?无关紧要的路人,卑微得给予祝福的资格也没有!
好了,好了……
纪言力气消耗殆尽,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折,往下摔去。
手和脸颊蹭到粗粝地面,膝盖磕上石阶,片刻毫无知觉之后,密密麻麻的痛意,侵袭全身。
纪言咬着牙,手撑住地,瑟瑟抖抖地坐起来。
摔倒的痛,胃部的痛,全都痛得麻木。
纪言蜷缩腿坐在街边,将头埋进双臂之间。夜色浓郁粘稠,他整个人,渐渐模糊成一团阴影。
手机响了,响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纪言没有动弹。
手机响了很久,挂断,街道上又恢复幽静。
可过了一会儿,手机再次响起,执着不懈。
纪言缓缓地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放在耳边:“……喂?”声音闷哑疲倦。
“纪言,我没看到你。你在哪?”连轶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回家了……”纪言无力地说道。
“你怎么了?”连轶听出他语气不对,“不舒服?”
“没……累了。跟Kelly打过招呼,先走了。”
“难受吗?”
“就是累了……”纪言微抬起头,在夜风里,看向冷冷清清的街道,“我都睡了,
你又把我吵醒。”
“那你好好休息。”
“嗯,没别的事,我挂了。”
“等等,”连轶突然又道,“晚宴上我跟格安的舞,还有那个吻,你别多想。她背景特殊,我不得不让她一步。”
连轶终归是连轶,纪言再如何佯装平静,总能被连轶察觉到蛛丝马迹。
纪言只觉眼睛发涩,喉咙扯痛,一个音节都无法从嗓子眼里发出。他抿紧唇,用很浓的鼻音道:“嗯。”
“我有急事,需要出趟国。”连轶语气略略迟疑,“……今晚就走,你会联系不上我。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嗯。”纪言应道,心里却有个微弱的声音说:别走,哪也不要去,待在我身边,现在……
“等我回来。”
纪言死死闭上双眼,握紧拳,静了片刻,把心中的脆弱压灭,竭力抵抗快要刺破喉咙的痛苦,再次应了一声。
纪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浑浑噩噩,就躺在了床上。
全身乏力,每个毛孔似乎都覆着一层不透气的薄膜,呼吸困难,忽冷忽热……
胃痛消失,另一种痛楚涌上来。他好像被抛到一艘被海潮激烈拍打的孤船上,地覆天翻的摇晃,震得他头晕目眩,分不清置身何处,今夕何夕。
连轶的影子在海潮里浮现,他伸出手,想抓住,却怎么都抓不住。
直到明晃晃的日光,洒在床上。过了多久了?纪言不知道。
嘴巴很渴,想喝水,可是四肢五骸全都散了架,没有一丝力气。意识游离,浑身虚脱,如同干涸河床里濒死的鱼。
快彻底丧失知觉时,苏瑞的电话又将他拉醒。
“纪言,我都给你打过N通电话了,你总算接了!”苏瑞故作生气地嚷嚷。
纪言手机都快拿不住,哪还有力气说话。
“你答应了跟我出去玩呢,你是不是忘了?这都快十二点啦,太阳都晒屁股啦!”
“……”
“怎么不说话呀,不会还没起床吧!快起床快起床,再不起床我跟太阳公公一起来打你屁股!”
“……”
“纪言?”苏瑞疑惑起来,“你没事吧?怎么不说话?”
“……苏瑞。”纪言努力地发出声音,“我有点……不舒服,抱歉,今天可能……”
“你声音怎么这么哑!”苏瑞急得打断他的话,“你在哪?我来看你!”
“我没事……”
“你没事会这样!你别说了,我这就过来!”
“
……”
“你是不是在那个人家里?”
“什么……”以纪言现在的状况,根本反应不过来苏瑞在说什么。
“锦绣公馆对吧!”苏瑞心中焦急,也顾不得该说不该说了。
“没事……”
“你再等我一会,我马上赶过来!”苏瑞匆匆挂断电话。
纪言昏昏沉沉地想,苏瑞怎么会知道他住锦绣公馆呢?苏瑞说的那个人,是谁呢?
他思维运转缓慢,觉得不对劲,却想不出哪里不对劲。
身体越来越漂浮,一会儿热得发烫,一会儿又冷得发抖……
就在纪言快丧失意识之时,门口传来“砰砰”的撞击声,有人冲进房中,脚步越来越近。
“纪言!”
那人扑到他胸前,喊道,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紧接着是嘶吼的命令,“快给我把他送到医院!”
作者有话要说:近日看了李安新作《少年pi的奇幻漂流》,画面精致唯美,叙述兼西方之宏大与东方之内敛,主题思想亦引人深思,对于信仰与理性的探讨,大概是每位习惯于思考的人,都要面对的话题。这令我想起当初阅读刘天神《三体》时,手抖得快要将书跌落在地,整个人都随着浩渺宇宙旋转运行。那时我觉得一切哲学索然无味,惟有客观真理,和人内心最细微的情感,还闪烁光芒。
当然没过多久,我就重新世俗了。
此片是我本年看过的最好电影之一。
李安已经远甩我天朝某导、某导和某某导们N条街了。
☆、给我闭嘴
纪言高烧到三十九度半,还伴随急性胃出血,幸亏及时送到医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苏瑞真是急了,冲医生大吼大叫,从白天折腾到深夜,出血才止住,烧也渐渐退下来。
纪言疼坏了,也累坏了,陷入筋疲力竭的昏睡中。
看着面色苍白,双唇毫无血色的纪言,苏瑞毫无睡意。时不时的,便要拿手背摸一摸纪言额头,确认纪言的烧不再反复。
纪言忽然抬起手,抓住苏瑞手腕。
“醒了?”苏瑞柔声道。
纪言嘴唇微微嗡动,把苏瑞的手往面颊上拉。
纪言动作透着些许幼稚。苏瑞想到纪言平日总在他面前总装大哥,这会子却像受伤的小兽,忍不住笑了笑,问:“你说什么呀?”
“……”纪言声音太细微。
苏瑞把耳朵贴到纪言唇边:“什么?”
“……连轶,是你吗。”
苏瑞面色一僵,整个身体都被那几个字冻结,睫毛浓密的褐色眼睛里,浮现两团幽幽火焰。
“他有什么好?”苏瑞语气变得阴恻,“你生这么重的病,他在哪里?”
纪言不再话说,紧闭唇,眉头不安地蹙起。
苏瑞神情被一种晕染浓浓邪气的阴郁取代。他温柔地抚摸纪言的眉心、鼻梁、唇线,语气轻缓,却透出异样冷冽,“我本来就很厌恶他,竟然把你拉上这条路……他不该得到你,任何男人都不该得到你。他们那种男人,我见得太多了,全都虚伪透顶,无耻之极……你病得这么重,病得差点死掉,他却跟那个洛林家族的女人跑到国外逍遥快活……他真的,真的该死!”
苏瑞脸上浮现疯狂之色,念咒般喃喃地道:“所有伤害你的人,都该死。”
门忽然被一脚踹开。
一个人冲进来,不耐烦地道:“你他妈真有意思,之前让我干等,现在直接放我鸽子!你跑医院来做什么?”
“小声点!”苏瑞压低声音冲韩以风吼了一句,“别吵醒他。”
“这么紧张,你新情人?”韩以风嘲讽道,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向床上,突然定住,话不自觉出口,“纪言?”
韩以风这一声,倒把苏瑞愣住了。
“他怎么了?”
“你认识他?”
两人同时冲对方问道。
韩以风扫了纪言一眼,拽住苏瑞,低声道:“走,出去说。”
病房走道里空荡清静,弥漫消毒水的气息。
韩以风靠到墙上,掏出一根烟,点燃,叼在嘴里。
苏瑞站
在韩以风对面,满脸疑惑:“你怎么会认识纪言?”
韩以风抽着烟闷哼一声。
“为什么不回答?”苏瑞疑虑更重,“你跟纪言……我从来不知道纪言认识你。”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韩以风冷冷说道。
纷杂念头闪过苏瑞脑海。
看韩以风刚才的反应,似乎和纪言很熟,而且韩以风的语气、表情,似乎透着……某种异乎寻常的关心。
一个若隐若现的答案拨开氤氲雾气,渐渐浮出水面……
苏瑞豁然一惊,双眼瞪大,惊疑不定地看向韩以风。
韩以风抽着烟,微微眯起上挑的眼睛。
“那个把我从俱乐部救出来的人,那个人,”他脸色渐白,声音抖得如一根颤动的丝线,“不会是……”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如果是纪言救的他,那就是说,纪言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他黑暗耻辱的遭遇了!
早就知道他的另一面——跟无数男人上床,被无数男人折辱,下贱肮脏,放荡不堪的另一面!
看着苏瑞惨白如纸的脸色,韩以风道:“我早就说过,你最好别知道。”
苏瑞神情恍惚地摇摇头。
韩以风抽了一口烟,盯着苏瑞道:“那家伙倒挺在乎你。知道你被韩以城整,拼命求我帮你,还说绝不能让你知道。”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哼。”韩以风低笑,“那家伙脑子进水,说你这些事,肯定不希望他知道。”
“是吗?”苏瑞站立不稳,靠住墙,“纪言这样说吗?”
眼睛里火辣辣地发热,快要掉落什么东西。苏瑞不得不仰起头,望向天花板。
“那家伙怎么回事?”韩以风问。印象里,回回见到纪言,不是这个病就是那个病,他身体到底多差啊。
“高烧,胃出血……还好及时送到医院,再晚一点,他恐怕会死掉。”
韩以风眉头不悦地皱紧:“啧,他搞什么?连轶呢?连轶去哪了?”
“呀,原来你也知道他们在一起……”苏瑞幽幽一笑,“连大董事长,此刻正陪着洛林家族的千金,在欧洲逍遥快活。”
“你说什么?!”韩以风差点把烟甩出去。
“连轶花心阔少的名声,我早就听闻过,只是他再花,也不该伤到纪言这儿来。”苏瑞双眸流动暗红色泽,血腥、妖冶。
韩以城猛地用力吸一口烟,扔到地上,那鞋底狠狠踩灭。他心中莫名其妙地烦躁,非常烦躁!
“怎么,”苏瑞打量
着韩以风一举一动,嘴角扯出晦暗的笑意,“你对纪言也……”
“闭嘴!”韩以风恶狠狠堵住苏瑞的话。
“纪言很有吸引力,你喜欢他,我不惊讶。”他靠近韩以风,妖艳双眸绽露冷光,“不过我得警告你,连轶不能碰他,你也不能……”
“你无权替他做出选择。”韩以风冷声道。
“我有!”苏瑞语调突然尖锐,“这世界上,只有我是真正关心他的人!你不知道我们在B城日子多么美好,我和纪言,只有我们!等S城的事情结束,我就带着纪言回到那种生活里去!”
苏瑞说完,胸膛起伏着,气息变得粗重。
韩以风盯着苏瑞看了片刻,一扯嘴角,露出鄙夷的笑:“你他妈什么货色,自己照照镜子。你早就疯了,别以为拉上纪言就能正常。那家伙普通得要命,没那么大能耐替你洗干净你自己都洗不干净的东西。”
苏瑞被韩以风刺痛,瞳孔骤然收缩。过了片刻,贴近韩以风,把手放在韩以风腰间,抚摸着,笑得意味深长,“真没想到,你对纪言这么温柔……你说,如果你对韩以城也这么温柔,他会不会把你绑起来,关起来……”
“给我闭嘴!”韩以风咒骂,一把揪起苏瑞衣襟,满脸盛怒。
苏瑞噙着笑幽幽地道:“韩以城情人一大把,偏偏最喜欢的那个,他始终得不到……呵呵……真讽刺,哥哥爱上弟弟……”
韩以风怒极,挥手重重甩了苏瑞一巴掌。
苏瑞被韩以风打到地上,雪白的脸上五个通红的指印,嘴角破了,渗出鲜血。
“你他妈找打!”韩以风发出野兽似的嘶吼,蹲下|身体,掐住苏瑞脖子。
苏瑞无法呼吸,痛苦得脸色涨红。韩以风力道越来越重,空气里弥漫杀意,仿佛下定了弄死他的决心。苏瑞心中袭上一阵惧意,双手双腿并用地拼命挣扎起来。
肺叶的氧气消耗殆尽。死……真的会死……
不!他心中发狂地大喊,他还没报仇,他不能死!他还有纪言,他还有希望,他不能死!
韩以风终于松开了手。
苏瑞伏在地上,拱起背,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着。
“这些话,不要再说第二次。”韩以风按住苏瑞的头阴狠威胁,“要是我再听到,我一定会杀了你。”
苏瑞仍在不住地咳嗽。
韩以风将苏瑞扯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今天废话说得太多了。我找你只是一句话,行动时间已定,周四晚上,珍珠号。”他说完,站起身,朝走道尽头的大门走去。
苏瑞轻声推开门,悄悄地走到病床边。
纪言安静地昏睡着。
他双手伏在床上,低下头,隔着被子,轻轻枕住纪言胸口。
“很快……一切就结束了。”苏瑞闭上眼睛,用几不可闻的轻声,自言自语道,“到时候,我们再回到B城,重新回到我们那段时光好不好?”
纪言均匀的呼吸声传进苏瑞耳中。轻轻的,如同一阵暖风,拂在苏瑞耳边,拂在苏瑞心间,让他紧张敏感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苏瑞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他睡着了,因此没有发现,原本无声无息的纪言,睁开眼睛,用一种复杂而沉重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苏瑞在窗外的鸟啼声中醒来。
他仍然趴在病床边,不知什么时候,身上多盖了条毯子。他朝床头望去,床空着,纪言不在床上了。
苏瑞倏地站起来。
身后传来动静,苏瑞急忙回过头。
纪言从洗手间走出来,衣服裤子已经穿戴整齐,脸刚刚洗过,额前头发微微沾了些水。
虽然还有病后的倦容,但比起昨天憔悴虚弱的模样,已经恢复了很多。
一时间,苏瑞怔怔看着纪言,说不出话。得知是纪言将他救出的俱乐部的冲击力太大,虽然纪言什么都不说,但他心里忍不住的慌乱和局促。
仿佛自己所有的丑陋,都暴露在眼前男人干净的目光里。
“怎么傻乎乎的?”纪言道,“一觉睡傻了?”
苏瑞没动弹。
纪言扭扭脖子,又伸伸双臂:“发次烧挺好的,我现在觉得浑身通畅,神清气爽。”
苏瑞身体微微颤抖:“你真是……”后面几个字轻得难以听清。
“啊?”纪言看向苏瑞,却见苏瑞的身影扑过来,虽然比自己矮、比自己小,却扑得他往后连退几步。
“你还说发烧好,哪里好!你昨天都快撑不下去了你知不知道!”苏瑞愤懑地喊道,十指紧紧掐进纪言衣服里。
“好了,我不是没事吗……”
“你难道还想有事吗?你病得那么重,竟然跟我说没事!要不是我及时赶过去,你昨天可能……”苏瑞心中一紧,嗓音带上哭腔。
纪言感觉到苏瑞的颤抖,迟疑片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瑞的背。
“我跟公司请了一周病假。”纪言缓缓地道,“我一个人待着也无聊,想到你那住几天。”
苏瑞抬起头看向纪言,双眸闪动隐约泪光。
“不欢迎?”
“不……怎么会
!”苏瑞用力摇头,“你想住多久多行!”
纪言笑着抓抓头发:“我是病人,你得好吃好喝的招待我啊。”
看见纪言笑,苏瑞也忍不住笑了:“你放心,我一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喂,不要搞得跟喂猪一样……”
“纪言你这样瘦的猪,应该卖不了几个钱吧。”
“喂喂,你这家伙,说话怎么没分寸!”
“真是的,不要这么小心眼嘛~”
“……”
纪言自然的态度,如同轻轻的风,了无痕迹地扫去了苏瑞心中的不自然。
他替纪言准备好洗漱用品,又买了一大堆菜,扎上围裙,跑进厨房中埋头烹饪。想到待会将和纪言一起吃晚饭,那段在B城的回忆便浮现在心头。
那段日子,虽然工作累,住得差,吃得也很普通,但是每天,都很安宁,很满足。
他回忆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笑意。
纪言是在乎他的,他知道。
纪言看他的眼神没有一丝瑕疵,一丝杂质,甚至在知道他的复杂经历后,那双眼睛里也没有任何的鄙夷,依然清澈得如同洗过的蓝天。
纪言真好。这好是对他的——对他苏瑞的。
他心中渐生贪执,如同在黑暗中腐蚀的植物忽然窥见缝隙里的阳光,他想得到更多,想要那束光,全部属于他,全部。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故事还没码完,N个新故事已经窜入脑海了……
走你!
☆、游轮枪战
苏瑞不知道,他和韩以风的对话,全部都被纪言听见。
纪言甚至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一直听到最后。
可是韩以风走后,苏瑞在病房外独自待了很久,才慢慢走进房中。
久到纪言足以重新躺回床上,佯装睡去。
周四……晚上……珍珠号……
韩以城的最后一句话,一遍遍在纪言脑海里回响。
苏瑞在厨房准备晚餐的时候,纪言打开苏瑞的笔记本电脑,在搜索框中输入“珍珠号”三个字。
弹出许多有关“珍珠号”的词条。
纪言点开其中一条,是则充满八卦性质的新闻:
本周四晚豪华游轮珍珠号将停泊于S城月牙海湾,带来皇家宫廷的奢侈晚宴。晚宴从六点一直持续到凌晨,举办者为一韩姓年轻公子,据传掌控强大的黑道势力,如今又逐步将势力扩展到白道。韩公子影响力极大,邀请到海内外众多名流巨擘,届时熠熠星光,必会照亮S城海湾之夜。
纪言关掉网页,删除历史记录,合上笔记本电脑。然后,他走进洗手间,锁好门,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样银白色的东西。
他昨天并未发现,直到今早起床,在医院换衣服时,才注意到裤口袋里多了这样东西。
一枚领带夹。
做工精细,质地像是铂金,镶有一颗钻石,大概非常昂贵。纪言把领带夹举到眼前,视线停留在钻石下方镂刻的字母“C”上。
看到这个字母,他已经猜到领带夹的主人是谁,不会错,一定是他。
一定是韩以城。
那时韩以城靠近他,他注意力全被韩以城所说的话带走,却没想到,韩以城把一枚领带夹放进了他裤子里。
苏瑞如同一个拧足发条的闹钟,每到时间,就催促纪言吃药,他还不知从哪弄来一堆补胃食材,熬成温和又美味的汤粥,养得纪言恢复极快,体力好了许多。
眨眼到了周四。
吃完午饭,苏瑞拉着纪言坐在柔软的大沙发上看电视。一个个台换下来,都很无聊,最后挑了一个年代古老的武侠片。
女主人公为男主人公挡下一剑,血溅三尺,垂死之际一番你侬我侬,台词说个没完没了。纪言看得直打呵欠,苏瑞却“咯咯”地笑出声。
纪言道:“别人演得挺敬业的,眼泪鼻涕都上了,给点面子,别笑。”
苏瑞笑道:“我不是笑他们,我心里开心,所以忍不住想笑。”
纪言看向苏瑞:“为什么开心?”
苏瑞也转头望
向纪言,睫毛浓密的双眼光泽闪烁。
“我想起我们两个在B城的日子了,那时候,我们要是不上班,也是窝在屋里,看电视,晒太阳,懒懒地过一下午。那段日子,好开心呀,就像做梦一样。”
春天的微风吹动白色窗帘,轻柔阳光洒入屋中,把一切润出暖色。苏瑞的表情被光线描绘得天真恬静,卡通图案的白色连帽衫和水洗牛仔裤让他看起来如同高中生。电视画面渐渐模糊,时光如一碗清水静静盛放。
纪言快要怀疑,自己记忆是不是出现错乱。那个在奇异幻想俱乐部受尽折磨的苏瑞,那个和韩以风交谈时语调阴阳怪气的苏瑞,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其实苏瑞一直是他在B城认识、熟悉的苏瑞:调皮,活泼,自恋,无赖却又透出一股子可爱劲头。
“纪言你说,我们以后,还像以前那样子好不好?”
纪言快被什东西催眠,也许是下午温暖的日光,也许是苏瑞轻柔的声音。他靠在沙发上,意识模糊,快要开口说:“好……”
还未出声,又听苏瑞道:“对了,今晚我有点事情,只能纪言你一个人吃饭啦。”
一句话,将纪言从魔怔的游离,拉回冰冷现实之中。
纪言垂下双眼,问:“什么事啊?”
苏瑞笑道:“哦,这批咖啡豆快用完了,我得再去进批货,没办法,生意太好了呀!”
苏瑞语气轻松自然,没有一丝迟疑刻意。
纪言情绪陡然低落,痛心地想:如果他不知道今晚的事,一定会相信苏瑞的话吧。可是他知道……因为知道,才觉得……痛心。
纪言打了个哈欠,道:“吃得有点饱,想睡觉了。”
“那去睡呗,你本来就该多睡,这样有助于养病。”
“嗯……我去睡了。你别叫我啊,我要睡到自然醒。”
“知道啦,快去睡吧。”苏瑞把纪言往屋里推。
快到五点时,一辆黑色兰博基尼在停到铁门外。过了片刻,苏瑞从洋楼里走出来,两个彪形大汉见到他,齐声喊道:“苏先生。”打开车门,让苏瑞坐上车。
纪言根本就没有睡,他站在窗边,目睹了苏瑞坐上车离开的全过程。
那两个大汉一看就不是善茬,竟对苏瑞那么恭敬,苏瑞背后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心神不宁地等了十多分钟,确认苏瑞不会再回来,穿上外套,推门,正要往外走,又突然停下脚步。
他想起了连轶的话。
“跟苏瑞保持距离。”
“见到韩以城,一定要
远远避开,知道吗?”
“我说的,你要好好记住。”
纪言胸口一阵发闷,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他凭什么听连轶的话?连轶跟那个女孩跳完舞、亲完嘴,竟然还一拍屁股地跟那个女孩跑到国外快活!连轶一句“不要多想”他就能不多想吗?人找不到,电话打不通,影子都不见一个!
连轶……他妈混蛋!
他担心苏瑞,此时又堵上气,越发不想理会连轶的警告,急匆匆地冲出了房间。
豪华游艇“珍珠号”光华夺目,仿佛一颗极美珍珠,点缀得月牙海湾梦幻迷人。
纪言看了看时间:六点四十五。
晚宴早就开始了。
船舱外立着一个表情冷峻的西装男,见到纪言往船梯上走,一挥手挡住,喝道:“干什么?”纪言穿着随意,不像赴宴之人,因此西装男语气粗鲁不屑。
纪言把领带夹递给西装男:“这个东西,能不能让我进去?”
西装男看到领带夹,神色一变:“这是领带夹是……”他声音竟然在发抖,害怕似的,喉结滚动,却不敢说出后面几个字。
还是纪言帮西装男说了出来:“是韩以城给我的。”
“您快请进,快请进!”西装男忙不迭地让开道,态度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弯。
“珍珠号”内金碧辉煌,波丝绒毯铺满地面,墙壁上悬挂多幅美丽的风景和肖像油画。
不过,就算豪华奢侈得如同皇宫,此刻也吸引不了纪言任何注意力。
纪言想起自己这身衣服,如果进宴会厅,大概会突兀得引人侧目。他找到侍应生的休息室,趁侍应生出门端送饮品的间隙,飞快地溜进去顺了套衣服,一路小跑到洗手间,换上侍应生的制服。
纪言对着镜子照了照。嗯,衣服不大不小,还挺合身,只是……有些皱,散发出一股子汗臭味。
大概是哪位同志脱下来要洗掉的制服。
纪言顾不得那么多了,匆匆理好领子袖口,朝宴会厅走去。
“快,把这两瓶香槟端到西区!”
旁边一人冲纪言喊道,将放酒的托盘甩到纪言手中。
纪言连忙接住。多亏他之前在酒吧干过,不然根本接不稳这两个托盘。
纪言走到西区,放下香槟酒,退到不显眼的角落处,视线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没有看到苏瑞,也没有看到韩以风。
“你在看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轻柔嗓音。
纪言一惊
,不待回头,柔软细腻的手已经抚上他的脖项。
比手更柔软的气息吹进他耳中:“纪先生,好久不见。”声音很轻很甜,如同融化的糖。
纪言双脚钉住了,一动都不能动。
光听声音,他就知道那人是谁了——是那个叫阿水的女人。
阿水从后方抱住纪言,双眼弯弯,笑意盈盈:“纪先生,怎么会在这里呢?”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银亮,精致。她盯着那样东西看了片刻,笑道:“呀,是我家主人的领带夹呢,是我家主人邀请纪先生过来的吗?”
纪言没有说话。
阿水这个女人心思诡秘,纪言完全不能理解,但直觉告诉纪言,如果自己开口说话,说得对还好,倘若说错……
那温柔抚摸他脖子的手就会变成一把充满杀意的刀。
音乐声在这个时候停了。
人们停止交谈,纷纷望向缓步走进宴会厅的两人。
其中一个,纪言前几天刚刚见过:韩以城。
不过另外一个,不是歌坛天后云薇,而是一个漂亮的外国女人。
虽然看不见,可是纪言能感觉到阿水的视线和注意力,全部被韩以城吸走。
众人迷醉地看着这对赏心悦目的男女。
纪言想起几天前,在万鸿的舞会上,众人也同样用迷醉的目光,看着舞池中央的连轶和格安。
韩以城携外国女人走上发言台。他不到三十岁,却散发令人心惧的王者之气;而他身侧女人,也透露出一种身份显赫的高傲冷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