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以城站在立麦旁,嘴角噙起一丝意气风发的笑,他对众人道:“……”
“主人!”
阿水突然大喊,一把推开纪言,飞影般扑向韩以城。
震破耳膜的异响紧随阿水的尖声呼喊,响彻整间宴会厅。
“砰!”众人愣怔。
“砰!”众人惊疑地左右张望。
“砰砰!”轰鸣如雷的响声中,吊灯摇晃、餐具碎裂、桌椅木屑飞溅……
是枪声!
人群里爆发出恐惧的嘶吼,推搡挤压着,拼命朝宴会厅外跑去。一群全副武装的黑衣人踢开侧门,冲进来,狂扫出雨点般的子弹。
整个宴会厅在剧烈震颤。
仿佛有两班人马在激战,枪声此起彼伏,桌椅坍塌,血肉四溅。
纪言大脑“嗡嗡”直响,慌不择路地往枪声稀薄的地方躲。一个胖女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重重栽到他身上。纪言被她
压得横板在地,后背袭上一阵尖物刺穿肌肤的剧痛。他咬牙忍住,吃力地扶起胖女人,双手触到一片温热粘稠的液体,低头一看,脸色瞬间血色尽失。
胖女人被子弹打得面目狰狞模糊,血淋淋如案板上的肉!
纪言吓得浑身瘫软,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从没有过的恐惧感涌向全身,大脑空白了,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枪声还在不停地响,中弹而亡的人越来越多,宴会厅中弥漫浓重刺鼻的血腥味。桌子翻到了,地上全是玻璃和瓷器的碎渣。纪言艰难地往外爬,不顾那些狠狠刺入手掌和膝盖的痛楚……
会死!如果逃不掉,真的会死!
一张长桌掀翻,尖角朝着纪言脑袋砸下,纪言来不及跑,下意识地捂住头。
脑海里飞快掠过一个人影。
这种时候,他竟然想起了连轶。
纪言正在愣怔,身体被狠狠一推。
某样坚韧强势的力道迅速覆压在身体上。
妈的,不会又是血肉模糊的死人吧……
纪言睁开眼睛,视线里,落入一双夹杂狂躁怒意与紧张的眼睛。
“韩,”他无法置信地嗡动嘴唇,“韩以风……”
“你他妈跑这来做什么!”
韩以风气急败坏地怒吼,粗暴地脱掉自己外套,用力盖住纪言的头。
纪言眼前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只知道,韩以风的手隔着外套用力按住他的头,拽着他往某个地方狂奔。
纪言的双肩被韩以风禁锢得很死,骨头快被勒碎。他双腿发软,浑身乏力,根本就不是自己在跑,而是被韩以风拖着跑。
不知道过了多久,很快,又似乎很慢,盖住脸的外套被掀开,潮湿腥冷的海风猛地吹过来,拍打在脸上。
“会游泳吧,跳下去!”韩以风把纪言往栏杆外推。
“我……我不会!”纪言一惊,挣扎。
“你他妈怎么什么都不会!”韩以风气得声音直抖,“不想死,给老子赶紧跳!”
“我,我……”纪言惶惶不安地看向韩以风。
他岂止是不会游泳,他从小到大,就对游泳……
有种比见到血肉模糊的死人还强烈的恐惧。
“妈的!”韩以风不耐烦地咒骂,一条腿跨到栏杆外,把快虚脱的纪言拽入怀中,“我带你跳,憋气!”
纪言把头埋进韩以风胸膛里,紧闭双眼,憋足一口气。
跳就跳吧!大不了一死!
他认命
地想。
一秒,两秒……
没有等到海水吞噬身体,一声钝响,先把听觉吞噬。
纪言一怔,睁开眼睛,看见眼前人雪白的衬衫上,渐渐晕染一片异样的红。
胸口,心脏的位置。
纪言想喊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韩以风往后一倒,在无声无息的夜色中,轻轻掉进海中。
海水如同阴森怪兽,张开漆黑幽深的大口,顷刻之间,就吃掉了韩以风的整个身躯。
头发被扯住,身体被粗暴地扔到甲板上,后脊被一只不断抬起又落下的脚,发狠地狂踩。
纪言胸腔剧痛,一股热流从喉咙里冲出,吐在甲板上,铺天盖地的猩红。
☆、黑白颠倒
灯光昏暗的房间里,一个魁梧壮汉跪在地上,八尺身形如被夹住的老鼠一般惊惶失措,刀疤脸上布满汗液、眼泪、鼻涕等分泌物,看起来肮脏又诡异。
不远处,韩以城坐在沙发上,面庞被浓重阴影遮盖得模糊不清。他身后站着穿和服的阿水,角落里,伫立三个纹丝不动的黑衣人。
“大少爷,我不是,不是有意的。我冲到甲板上,见风少爷跨栏杆要跳海,我怕,怕风少爷跑了,想过去抓他,没想到枪,没想到枪走火。”
壮汉拖着哭腔哀声道,浑身恐惧地颤抖,整张脸压向地面。
韩以城一言不发地转动手中空高脚杯。高脚杯里是空的,透明玻璃流动光泽。
阿水轻轻地道:“酒杯里,总要装些什么才好,不然就太单调了。”她转头望向角落,视线自三人扫过,停留在其中年纪最小的女孩脸上:“青栀,你说呢?”
青栀脸色铁青,俏丽双眸里充斥强烈的恨意与悲伤,她死死瞪向壮汉,一字一顿道:“老师,用血,用血最好。”
“呵呵,好。”阿水眉眼一弯,盈盈笑道。
壮汉惊骇得“扑嗵”一声瘫软在地,顺着裤裆,淌出失禁的腥躁尿液。
“大少爷饶命!饶命啊!大少爷您发发善心,饶我一条贱命吧!我还有老婆孩子,我不想死!大少爷您放过我,我这辈子给您做牛做马!”
他慌张嘶喊,虫子似的往韩以风脚边爬,颤栗地伸出手去抓韩以风裤腿。
一道银光掠过。
刺目血光里,两截手臂自壮汉肘处分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砰然掉到地上。
壮汉瞳孔睁大,意识到发生什么,从喉咙深处发出凄厉的哀嚎。
又是一道锋利银光。
壮汉的舌头,被生生割下。
“让你叫!”
青栀尖声喝道,一扬手,利刃横劈壮汉双腿。
“呃呃呃呃……呜呃呃……”
壮汉身躯被青栀切割得不成人形,蜷缩成一团,蠕动着,从喉管里渗出地底幽灵般破碎空洞的呜咽。
青栀气息大变,脸上浮现疯狂之色,刀路紊乱而毫无章法。
这个杂碎竟敢朝风少爷开枪!这个杂碎杀了风少爷!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该死一千次、一万次!
强烈恨意驱使青栀,一刀又一刀,不断捅入壮汉早已血肉模糊的躯体。
“好了,青栀。”
阿水的声音轻轻响起。
青栀置若罔闻,手臂重复抬起落下,腥热的
鲜血溅到她脸上,手上,刀上。
“青栀,他死了。”
青栀麻木地挥动手臂,机械地将刀刺入和抽出。
阿水悄无声息地掠至青栀身后,柔软指尖一划,按住青栀肩膀,动作很轻,却弥漫不容反抗的压迫感。
“青栀,停下来。”
青栀浑身一震,松开手,任由染满血的银刀掉落在地。她眼神毫无光泽,胸膛剧烈起伏,陷入一片异样的魔怔中。
整个房间覆上一层暗红色绸布。
墙壁、桌椅、地面,触目可及,皆是妖冶刺目的猩红。
阿水转头对韩以风道:“主人,青栀年纪小,不懂事,把这弄乱了,您别生气。”
韩以城幽蓝双眸低垂,盯向手中高脚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表情,却比有表情,更加可怕。
他缓缓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朝房间里的另外一个人走去。
纪言眼睁睁目睹了一切。
壮汉如何哀嚎求饶,女孩如何将刀子疯狂捅进壮汉身体,鲜血,如何溅满整个房间……
不可避免地,也溅到他身上。
纪言被绑在椅子上,嘴中塞着布条,不能动,甚至不能发出声音。
他感到恐惧,弥漫到每个毛孔的恐惧——这个叫青栀的女孩在杀人,而且是以一种极端残暴疯狂的方式杀人,但是韩以城、阿水,以及角落里的另外两个黑衣人,谁也没有反应,脸上,均是习以为常的平静。
游轮上的枪战猝不及防,他慌张逃跑,来不及消化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看着韩以风掉进海中,看着青栀将壮汉肢解,看着韩以城步步逼近自己……
直到此刻,纪言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自量力的冲动行为,酿成了多么严重、多么无法挽回的后果。
韩以风……
纪言心口猛地抽痛,仿佛被钝器击穿。
韩以风……真的……死了?
韩以城走到纪言面前,扯掉纪言嘴里的布条,居高零下地站立着,将冰冷的高脚杯贴在纪言唇上。
“我的弟弟为了你,不惜打乱整个计划。他本来可以赢我,现在却把自己输掉了。”
韩以城叙述时语气平静,面无表情。
但是,纪言能够感受到,那隐藏在风平浪静之下的激怒、狂躁、憎恶与寒冷。
韩以城一定恨他,非常恨他。是他,害得韩以风被枪杀,掉入大海尸骨无存。
他自己,也非常恨自己。
男人,房间,杀手,尸
体,血迹……一切渐渐模糊,如同呼啸的风,涌向远方。
眼前雾气弥漫,耳畔静无声息。
韩以风白衬衫上逐渐晕开的红,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他还没来得及再看韩以风一眼,还没来得及再跟韩以风说一句话,就眼睁睁的,看着韩以风的身躯往后一倒,被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海水吞没。
韩以城一把扯住纪言头发,强迫纪言仰头面向他。
纪言脸上弥漫悲伤、难过、悔恨,还有……强烈的自我厌憎。这些神情揉在一起很复杂,但复杂的神情里,韩以城没有看到恐惧。
——刚才青栀杀人时,他明明还恐惧到全身发颤,怎么现在面对自己,倒没有一丝害怕了?
狂躁、憎恶、阴冷的气息从韩以城的幽蓝眼眸里渗出,他不自觉加重手上力道,语调也出现起伏:“你这是在替他难过么?”
纪言听不清楚韩以城在说什么,他甚至快要忘记,自己置身何处。
他的意识被定格,定格在韩以风拉着他往栏杆外跳的那帧画面。
那时候,如果不是拖着一个什么都应付不了的自己,韩以风不会死的。
全部都是自己的错。
纪言游离出神的态度,令压抑在韩以城体内激烈如火山岩浆的情绪进一步爆发。
韩以城狂躁地拽紧纪言头发,拉着纪言脑袋扯到他唇边,低沉嗓音似从黑暗荒野中传来:“不必急着难过,如果他死了,我一定让你,好好,赎罪。”
说完,大力甩开纪言,一转身,冷冷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把整片海抽干,也给我把他找出来。”
白天黑夜颠倒,时间被密闭空间阻隔,凝滞空气沉沉地压在身上。
血腥气味一直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浓郁,地面上全是血渍,深深浅浅,妖红一片。
纪言盯着地面,不知道这些血从哪里冒出来的。自己身上吗?他不知道。
整个身体,被青栀拳打脚踢得遍体鳞伤。痛到麻木,只觉得浑身发冷,肌肤碎裂无数罅隙,某种液体从那些罅隙里缓缓流出。
青栀瓮声瓮气,夹杂哭腔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风少爷会看上你这种人,我不明白……”
是啊,纪言自己都不明白。
以前韩以风说过好几次要留他,他都当作韩以风不正经的调笑……直到死亡逼近,他才知道,韩以风对他究竟有多好,那些急躁的吼叫里,究竟包含多少担忧。
韩以风看高了他
。
而他,看低了韩以风。
纪言缩在地上,鲜血脏污的嘴角,扯出一丝凄惶笑意。
“你笑什么?”青栀拿刀面挑起纪言下颔,双眸盈满怒意,“风少爷为你死了,你很高兴吗!”
怎么会高兴……
从胸腔到喉咙,都结上黏糊糊的血疙瘩,堵得呼吸艰难,无法说话。青栀眼眸里全是恨意,可恨意下,又涌动强烈的悲伤。纪言双眼刺痛,别过头,闭上眼睛。
纪言眼中一闪而过的怜悯没有被青栀放过。青栀怒极,一把楸住纪言头发,强迫纪言把脸转向自己:“你刚才是什么表情!同情吗?你现在在我手中,你的命都是我的,你先同情同情你自己吧,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丑陋不堪,凭什么同情我!”
不知是愤怒还是难过,青栀嗓音不住颤抖:“你到底哪里好?你到底哪里好!你这种样子,风少爷怎么会看上你,还为了你……为什么风少爷就不能看我一眼?我不要风少爷喜欢我,我只是希望能待在他身边。可是风少爷、风少爷连我这么卑微的乞求都不肯给!”她眼中泪光闪烁,“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风少爷起,就爱着风少爷,我爱他这么久,我可以为他做任何事!”
纪言拼尽残存气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支离破碎的音节:“对不起……”
——“我说了不准你同情我!”
青栀忽然歇斯底里地怒吼,按着纪言的头狠狠往地上砸。砰、砰、砰,额头与冰冷地面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声响。
“连你都敢同情我,你怎么敢同情我!你是什么东西,你是虫子、是灰尘,你根本没有资格同情我!”
纪言额头磕破了,血流奔涌,铺着白色瓷砖的地面染遍深红。
青栀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漂亮五官扭曲了,狰狞疯狂。
她不断地骂,不断地殴打纪言,似乎要在这场失控的暴力中,杀死纪言。
纪言快要丧失意识。
大雾弥漫,模糊了一切。
“青栀。”一个温甜的女声在浓雾间回响,“停下来。”
“我恨他,我要杀死他!”
“在找到风少爷之前,他不能死。”
“不,老师!我现在就要他死!”
“青栀,不要冲我吼。”
“老师……”
“好了,你把他折磨得够凶了,停止吧,不要令主人发怒。”
“主人不也讨厌他吗?主人能默许我这样打他,一定也讨厌他不是吗?”
“青栀,你完成主人命令即可,不要猜
测主人心意。”
“老师,我不甘心。”
“主人说了,这个人还有别的价值,现在死掉太可惜。好了,跟我出去吧。”
“那老师,等他价值用完,我能杀掉他吗?”
“呵呵,到时候,随便你。”
“……”
两人声响越来越轻,直到消失。
周遭阒静无声。
雾气如缓缓淌过的白色河流,笼罩天地,淹没万物。
纪言躺在地上,混混沉沉地闭上双眼。
在失去知觉的最后一刻,他想,这次,他大概要永远埋葬在这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了。
再次看见的,依然是白色。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白色的被子……
白到毫无瑕疵。
纪言双手撑住床,慢慢地坐起身,茫然望向窗外。
天空湛蓝,云朵飘动,绿树摇曳……倾洒在房中的阳光,浸润春天清新柔软的气息。
纪言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希望:是梦吧,那些黑暗的经历,都是噩梦吧。
耳边传来细微声响,他把视线从窗外移回床边。
正对上一双幽蓝色的冰冷双眸。
纪言浑身一震。
希望瞬间碾为齑粉。
再看房间里的白,干净到透出病态,窗外日光,冷冽如冰。
“你终于醒了。”韩以城道。
纪言低下头,看向手腕处插着的一把输液线,静默片刻,问道:“我躺了多久?”
大概没想到纪言问出这个问题,又或者没想到纪言语气这样平静,韩以城微微一顿,道:“四天。”
“想让我死,却又把我救活,为什么?”
“我何时说过想要你死?”韩以城若有所思地打量纪言。
“我之前不懂,为什么你派阿水给我下药,让我跟韩以风发生关系。现在我明白了,”纪言一脸绝望到无所谓的表情,“你是想测试韩以风对我的感情是哪种,到什么程度。可是你的方法真奇怪,你明明喜欢他,却又不断推开他,逼着他成为你的敌人。”
韩以城脸色一沉,语气阴恻至极:“……这些话,是你该说的么。”
纪言淡淡地道:“我该说不该说,命都在你手里,已经死过一回了,再死一回,也没什么。”
韩以城捏起纪言下巴,力气大得快把纪言下巴骨捏碎。
纪言抬起眼睛,平静地回视韩以城。
韩以城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下意识的,眯起充满杀意的幽蓝双
眸。
“你的确有意思,怪不得,他会注意你。”
纪言心中苦涩。
他根本不要韩以风注意他……他的良心,承受不了这样的重责。
“他肯为你打乱那天晚上的计划,不知道——”韩以城突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又血腥弥漫的笑意,“另一个男人,肯不肯为你付出他的价值?”
毫不意外的,看见眼前这张平静的脸,因为自己一句话而碎裂,难以抑制的惊慌,渐渐浮现。
韩以城满意地笑了。这样才对……恐惧,他喜欢别人因为他而颤栗、慌张、恐惧。
纪言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此刻愈加惨白,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嘶哑颤抖:“你想做什么?”
韩以城冷笑着站起身,缓缓朝门口走去,“那要看,连轶会做什么。”
☆、同为沦落
三月末的S城,清风,绿树,红花,大街小巷春意弥漫。
纪言却感到寒冷。
阳光是寒冷的,空气是寒冷的,人们脸上的表情也是寒冷的,整个S城,都冻结在透明坚硬的寒冷之中。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纪言迷惘地往前走。
从哪里来?纪言不知道。
在哪里?纪言也不知道。
要去哪里?纪言依然不知道。
视线,意识,都模模糊糊,被一张紧闭的白门遮挡。
白门,白到不详的门。看不见白门那头的人,却能隔着白门听到,那个沉静特别的嗓音。
再次听到连轶的声音,恍如相隔一个世纪般遥远和陌生,纪言无法确认、不敢确认。
“我早就提醒过他,见到你远远避开,绝对不要和你接触。他不听我的话,弄到这个地步,只能怪他自己。”
“万鸿20%的股份?不可能。他做的事情已经足够愚蠢,我不至于愚蠢到再为他的愚蠢买单。”
“韩以城,我再说一遍,你拿他威胁我没有任何意义。我对他失望透顶,你想怎样处置他都可以,跟我没有关系。”
“你想跟我斗,我奉陪,不过,我不希望被那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干扰。”
……
连轶的每句话,都是淬毒的刀,直刺纪言最柔软最脆弱的心底。连轶的话比青栀的拳打脚踢要致命一百倍、一千倍。肉体的痛意化为浮尘,心口的痛意,将纪言拽入暗无天日的渊薮。
韩以城讲什么,纪言一句都听不见了。
耳中充斥的,全都是连轶毫无起伏的淡漠话语。
纪言的世界被这利刃一般的平静,夷为平地。
门被打开的刹那,纪言浑身刺痛,心被揪紧,畏光地想要把头埋低。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这样做,就撞上了连轶的目光。
连轶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快得纪言分辨不清。然后,那张脸庞,覆上冷漠的冰霜。
韩以城一脚踩住纪言手背,拿鞋底来回碾压,双眼探究地看向连轶:“……真的任由我处置么?”
连轶神情静止不动:“你就算杀了他,也与我无关。”
“哈哈哈,哈哈哈哈!”韩以城纵声狂笑,嗜血气息从体内喷薄而出,“我们真是一种人,哈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我与你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
“你喜欢韩以风,可惜韩以风却喜欢你踩在脚下的这个人,你折磨他,是因为你憎恨
他。”
连轶视线落在纪言被踩住的手背上,面无表情,惟有黑眸,愈发幽暗。
“而我不介意你折磨他,是因为我,我根本不在乎他。”
几个身穿校服的学生迎面跑来,撞了下纪言,又飞快跑远了。
纪言一个趑趄,脚下不稳,跌倒在地。
无人理会他,来来往往的行人,擦身而过,走在各自的路上。
“我本来想杀了你,可是现在,我放你走。”韩以城兴致缺失的轻蔑口吻在纪言脑海里响起,“一个被别人遗弃的玩物,连被我杀死的资格都没有。”
被别人遗弃的玩物……
纪言忽然头晕,双手撑住地面,眼前袭入一团团忽远忽近、忽大忽小的阴影。
阴影交织、重叠,逐渐扩散成吞没全部视觉的浓黑。
韩以风行动失败,纪言又失踪了。
苏瑞派人满S城的找纪言,好不容易找到,一见纪言昏迷不醒,浑身是伤,苏瑞眼泪直掉。
调查人员站在一侧,将调查结果汇报给苏瑞。
“那天晚上,纪先生也登上了“珍珠号”,“珍珠号”发生枪战,韩以城本意活捉韩以风,不料一个手下枪走火,误击了韩以风。韩以风掉进海中,推测已经死亡,但还未找到尸体。之后韩以城跟万鸿集团董事长连轶进行谈判,以纪先生作为条件换取万鸿20%股份的持有权,连轶没有答应。韩以城见纪先生丧失价值,放了纪先生。目前调查到的情况,就是这些。”
苏瑞紧抿双唇,脸色发白。
“苏先生?”
“我知道了,”苏瑞缓缓地开口,“你出去吧。”
“是。”调查人员离开。
苏瑞躺到床上,手指轻柔地抚过纪言眉眼、鼻翼、嘴唇。
“纪言,别伤心,他们伤害你,我不会。我会对你很好,很好。”苏瑞柔声道,想要抚平纪言睡颜里的悲伤,可那悲伤,太深太深,苏瑞指尖都隐隐发痛。
苏瑞将身体挨过去,紧紧抱住纪言,双眸渐渐浮现阴恻的暗红,轻柔语调,透出一丝异样的狂执。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会对你好,也只有你会对我好,纪言,我发誓,所有伤害我们两个的人,我都会让他们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其实从头到尾,纪言并未昏迷。他只是不想睁开眼睛,不想醒来,不想面对惨白无力的现实。
他知道苏瑞躺在他身边,知道苏瑞拿指尖抚摸他面颊,知道苏瑞呓语般的呢喃。黑暗中,清晰分明的触
感从唇上传来。他知道那是一个吻。
苏瑞吻了他。
吻得小心翼翼,似乎怕将他惊醒;又吻得狂热迷乱,似乎要将他囚禁。
这个吻,击碎了他陪伴苏瑞的全部可能性。
他可以努力给予苏瑞任何东西,除了苏瑞想要的这样。他给不起,也给不了。
连轶说得对,他把苏瑞当弟弟,但苏瑞,不会把他当哥哥。
想到连轶,纪言心中一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个男人。
苏瑞推门走进房,意外地发现纪言起床了,手搁在窗台,伫立于窗边。
短短数天,纪言脸庞仿佛被镂刀刻过风霜刮过,覆着挥不去的深沉。
苏瑞想起第一次见到纪言的情景。那时,他被韩以城抛弃,魂飞魄散,坐上拥挤吵闹的火车,却觉得孤独寂寞至浑身发冷。他视线不经意扫过不远处连座位都没有的男人,站着,亦是一副魂飞魄散的样子。
隔着车厢,隔着喧嚣,他忽然觉得那人与他同病相怜。
忍不住再次打量那人:高高瘦瘦,模样是普通的清秀,眉眼鼻唇都不差,只是偏淡,不能引人注目,就连那人眼睛里的光泽,也淡淡的,清浅如透明的河流。
火车轰鸣北上。
苏瑞看一眼,再看一眼,不知不觉,竟无法移开视线。
如今,这双眼睛里清浅的河流,淤积堵塞,凝滞不动了。
苏瑞心中很痛,比痛更深的,是恨。
脸上,却牵引肌肉绽出明媚笑意:“呀,你终于起床了!纪言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两天,整整两天啊!你再不起床就该发霉了!”
纪言惘若未闻地凝视窗外,过了很久,才缓缓地,转过头望向苏瑞。
一切如常。
清澈日光,轻柔微风,房间每个角落都宁静安详。
苏瑞笑容清爽明艳,毫无破绽,窥不见任何一丝事件发生的端倪。
纪言默默地想,如果自己愿意,时间可以倒退到自己登上“珍珠号”之前,倒退到听见苏瑞和韩以风的对话之前,甚至,倒退到发现苏瑞的另一面之前。
自己不提,苏瑞绝不会提,一切皆可秘而不宣,渐渐,暗示成为习惯,虚妄亦可替代真实。
只是,替代真实,却不能改写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
再怎么逃避,终归要面对。
纪言看着苏瑞,表情从未有过的严肃。
苏瑞一怔,笑容变得有点僵:“纪言你饿了吧,饭菜做好了,我给你端过来……”<
br> “苏瑞,”纪言语气凝重,“我想和你谈一谈。”
他看到苏瑞毫无破绽的脸上,忽然裂开一道脆弱的缝隙。
纪言心生不忍。
正是这种不忍,让纪言一直拖、一直拖,无法开口。
“等等,厨房里熬着汤,我先去看看。”
苏瑞急促地道,匆匆离开房间。
纪言走下楼,来到餐桌旁。他看见苏瑞站在厨房里,右手搭在灶台上,左手拿着一只空碗,却一动不动。
苏瑞身形瘦削,看起来有些瘦弱到可怜。纪言记得当时在B城,正是因为苏瑞弱不禁风的背影,让他一时心软,败下阵来。
此后种种,阴差阳错,因在哪里,果是什么,没必要分辨了。
纪言默不做声地坐下,双手放在腿上,握紧成拳。
刚才那瞬间,苏瑞愣怔的背影,差点冲破他心理防线。
他清楚,挑明一切,对苏瑞很残忍;但是不挑明,他无法承担苏瑞越陷越深的后果。
纪言内心激烈交战,指关节因过分用力而泛白。
苏瑞慢慢从厨房里走出来,垂下头,坐到纪言对面。
纪言涌起一股强烈的罪恶感,仿佛自己变成恶人,即将宣判一个无辜的少年死刑。
纪言缓缓松开拳头,拿起筷子,道:“先……吃饭吧。”
一顿饭吃得极为艰难。
除了筷子碰触碗碟的声响,两人都尴尬地沉默着。每咽一口饭,都需要花费很大力气。
苏瑞吃到一半,不吃了,起身走到客厅,双手抱住膝盖蜷缩进沙发,打开电视。
电视机的喧嚣缓解了房中异样的安静。
纪言低低地叹口气,也放下筷子,走到客厅。
苏瑞如同孩子,面容皎洁,神情安静,双眸定定盯着电视,像是被电视里的世界勾走了心魂。
纪言坐到苏瑞旁边,再次握紧拳头,心一横,道:“苏瑞,那天晚上在医院,你跟韩以风的对话,我听到了。”
苏瑞没有反应。
“再之前,很早之前,你突然从B城消失,我找你找到韩以风那,知道你跟……跟韩以城的关系,还有你被韩以城卖到那种地方。后来韩以风把你救出来,我以为,你会在别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没想到,你为了报复韩以城,重新回到S城。”
电视里传来一段轻快旋律,一段视频动画播放完后,年轻漂亮的女人出现在屏幕里,笑靥如花,语气轻快地播报娱乐新闻。
“苏瑞,那些事
再痛苦,也过去了。你才十八岁,还很小,你完全可以开始新的生活。别再复仇了,放下吧。你不能为了过去,把今天和明天搭进去。”
“……我不可能放弃的。”
过了很久,苏瑞开口说道。
声音很低很轻,如果不仔细听,会被电视机的喧嚣淹没。
“我以前那么爱韩以城,可是韩以城却把我扔进绝望的地狱。如果没有仇恨,我早就自杀了,我是因为仇恨才活下来的,放弃,怎么可能。”
“但你不能,”纪言一顿,“不能永远依靠仇恨活下去。”
“是呀,不能……”苏瑞浅浅一笑,“所以,就像你说的那样,等我们报完仇,我们就离开这,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
纪言一怔。
苏瑞的话有些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哪里?
……我们。
苏瑞说的是“我们”。
等“我们”报完仇。
纪言后脊陡凉,身侧神情恬静,气息轻柔的男孩,忽然间,让纪言不寒而栗。
“好了,下面随佳佳关注本市最劲爆的头条新闻……”
女主持人热情洋溢地说道,画面切换到一张男女拥吻的照片。
纪言视线不经意扫过电视,正要移开,又转回来,生生定住。
照片上那对男女,纪言十分熟悉。
熟悉得灼痛双目。
“昨日晚上八点,连郑勋长子连轶正式对外宣布订婚喜讯,女方为英国一位名门佳丽,据传家世显赫,身家百亿以上。连轶年纪轻轻即为万鸿集团董事长,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一直高居我市女性梦中情人排行榜榜首。在本节目发起的“最渴望与他亲吻”投票中,这位商界才子所得票数也远超位于第二名的当红偶像明星,再次印证那句老话:男人最大的魅力来自于成功的——”
女主持人的话还未说完,“啪”的一声,屏幕忽然黑掉。
苏瑞拿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纪言盯住黑掉的电视屏幕,道:“打开。”
苏瑞轻按纪言肩膀:“不要看了。”
“打开。”纪言重复。
“纪言,别难过,那种人不值得你难过——”
“我叫你打开!”纪言吼道。
苏瑞没想到纪言会朝自己发火,浑身受惊地一颤,眼眶迅速发红。
纪言全身仿佛被冰水浇透。
一条娱乐新闻!纪言在心中狠狠地自嘲,他竟然要通过收看娱乐新闻,知道连
轶的事情!
纪言倏地站起身。
“你去哪?”苏瑞急忙问道,一把抓住纪言的手腕。
“出去走走。”纪言嗓音很闷,“放开我。”
苏瑞把头轻轻靠在纪言后背上,劝道:“纪言,别管那个人了好不好?他们那种人,不值得你难过的。没有他,还有我呀,他对你不好,我会对你好的。纪言,你别难过。”
纪言紧闭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道:“你先放开我。”
苏瑞神情微变,睫毛颤动着,摇动细碎的不安,“……纪言,难道连你也嫌弃我?”
纪言压制住心中烦闷,用力地道:“苏瑞,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为什么,我陪着你不好吗?我不会吵到你的。”
苏瑞的偏执,快令纪言崩溃。
他此时心神俱疲,自己的伤痕还没有料理,实在无法再腾出精力安抚苏瑞脆弱敏感的神经。
“别走,纪言,求求你别走。这几天我拼命的找你,哪里也找不到,我都快急疯了……纪言,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纪言突然觉得异常烦闷,这种在体内横冲直撞的烦闷驱使他粗鲁地推开苏瑞,大吼道:
“苏瑞,我他妈不可能永远陪你,不可能!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苏瑞被推倒在沙发上,泪光闪烁,神情脆弱。
纪言无法面对苏瑞楚楚可怜的样子,一转身,摔门而去。
纪言脚步凌乱,思绪混乱。
他不能回头,苏瑞已经偏执,他不能再给苏瑞任何一丝虚妄的希望。
他必须往前走,只能往前走,可是,往前走,他能去哪里?
纪言双眼蒙住白茫茫的薄雾,万事万物,均在薄雾中明明灭灭。
他逼着自己不停地往前走,他怕一旦停下来,连日来积压于心的情绪会冲袭而出,淹没他、吞噬他,让他彻底溃败。于是他不停地走,不停地走,不管前方究竟是平路,是陡坡,还是阶梯,还是万丈深渊。
终于一脚踩空。
整个人朝前摔下的瞬间,纪言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
强劲力道骤然袭上肩头,身体被人往后一拽,抱紧了摁倒在地。
那人冲纪言低吼道:“你不要命了!”
☆、平静碎裂
纪言看着压在自己身上,近在咫尺的人,怀疑是不是眼睛的错觉,耳朵的幻听。
“纪言,是我。”
连轶拿手抚摸纪言额头。
明明温柔宠溺,纪言却心骨发凉。纪言使劲推开连轶,嘶声道:“滚开!”
连轶被推得往后一倒。他不待纪言起身,一把拽住纪言,抱进怀中,急促地道:“你听我解释。”
纪言在连轶怀中挣扎:“你他妈放手!放手!”连轶力气很大,勒得纪言难动分毫。纪言心中急怒,张开牙朝连轶肩窝上咬去。
嘴里很快血味弥漫。
纪言如同暴躁的小兽,牙齿锯子一般发狠往下切,腥热液体一丝丝渗入口腔,钻进喉咙,黏黏稠稠地堵满胸腔,眼睛、鼻子、嗓子,都火辣辣刺痛。
连轶双手死死紧抱纪言,紧抿唇一声不哼,任由纪言把他肩处咬得皮开肉绽。
纪言心中忽然袭上仓惶,再也咬不下去,猛地一转头,捂住沾满鲜血的嘴。
看着纪言明明很难过,却还倔强隐忍的模样,连轶整颗心都被揪紧。这些天纪言不好过,他也很不好过。陪格安在国外的一周,他总是在想纪言,好不容易回国,纪言竟成了韩以城的人质!他要以多大努力保持克制,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跟韩以城博弈?他要用多大努力压抑怒火,眼睁睁看着韩以城的鞋底在纪言手背上来回碾压?
他心性冷漠,极少被无关之人波动情绪,但这次,韩以城彻彻底底地激怒了他。
韩以城竟敢拿纪言威胁他!
他一定、一定会让韩以城死得很惨!
连轶板过纪言的头,霸道地亲吻纪言的唇,疾风骤雨,几近啃咬。纪言嘴唇被连轶咬破,淌出鲜血,越来越浓的血腥气息漫进两人口腔。纪言想逃、想抗拒,连轶却步步紧逼,唇舌在侵略与抵抗中追逐纠缠。身体被死死禁锢住,胸腔勒得发痛,肺叶里的氧气迅速流失……这个激烈的吻水潮水一般淹没了纪言。
一个拳头裹挟狠戾风声袭向连轶。
连轶注意力全部在纪言身上,完全没堤防这突然袭来的拳头。对方拳路专业,训练有素,应当是高薪雇佣的职业打|手。一两个还能应付,但竟堵过来四个……密集如雨的拳头挥向连轶,连轶勉强躲闪,挨下好几计重击。
苏瑞跑过来,按住纪言肩膀,担忧地道:“纪言你没事吧,还好我把他们喊了过来,这个混蛋竟然对你……”
纪言盯着前方晃动的人影,脸色很差:“让他们住手。”
苏瑞
一怔。
纪言揪住苏瑞衣襟,吼道:“让他们住手!”
苏瑞被纪言眼睛里烧红的怒意惊得一颤,急忙转过头,冲那四人喝道:“住手,不要打了!”
四人听到雇主命令,停止了攻击。
纪言推开苏瑞,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扶起连轶。
苏瑞望向纪言,眼睛惶惶不安地睁大,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纪言心中很乱。
他别过头,避开苏瑞目光,道:“苏瑞,你走吧,我跟他单独说几句话。”
苏瑞害怕再惹纪言生气,领着那四个打手,远远地走开了。
纪言扶着连轶走到一张公共长椅坐下。
连轶头发很乱,脸上挂彩,衣服也在打架中扯坏了,看起来颇为狼狈。连轶低低地笑了,好像全身疼痛无所谓的样子。
“被这样打,还是头一遭。”连轶笑道。
纪言没什么心思笑。
他默默地想,自己待会要说出口的话,恐怕会令连轶也没心思笑了。
纪言仰头,蓝天白云映入眼帘,真是个美好的天气。
这么美好的天气,却一丝温暖的感觉也没有。
纪言深深地吸口气,垂下眼睛,望向日光穿透繁密树叶落在地上的细碎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