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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墨西洋 当前章节:14790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2:16

他以他能够说出的,最冰冷的口吻,道:“连轶,我们散了吧。”

身边人的气息一瞬间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了,而是戛然静止了。

纪言硬着头皮,强迫自己冷冷地说下去:“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通过这些事,我想明白了,我没办法接受我们这种关系,趁现在还没太多牵扯,散了吧。”

“没太多牵扯?”连轶语气模糊,听不出情绪,“事到如今,你说我们没太多牵扯?”

连轶的反问令纪言心慌,但是纪言的声音,依然在冰窖里冻过似的,一片冰凉:“难道你认为有牵扯?别虚伪了,那时候我被韩以城抓住,你说的每个字,我都听得明明白白,记得清清楚楚。你说我愚蠢,说我令你失望透顶,说我跟你毫无关系,这些话你可真说的出口啊,连轶。”

“我当时必须那样做。”连轶有些急促,“韩以城如果说到做到,不管他开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他。但他不是个遵守规则的人,他想要的并不是跟我谈判,而是在探究我到底多在乎你。我答应他,我和你都会陷入被动;我必须表现出对你的不介意,他才会认为你丧失价值,也才可能放过你。”

连轶话音一顿,又道:“纪言,我对韩以城说什

么,你不要管,你要相信我对你说的话。”

纪言默默地想:相信吗?其实,他是信的。

虽然连轶的话冷漠刺骨,毒辣烧心,寥寥数语,便将他打入万丈深渊,但他,还是选择了相信连轶。

选择相信两人目光相撞时,连轶眼睛里一掠而过,细微到难以辨认的担忧。

不过,相信又怎样呢?

他害死了韩以风,令苏瑞陷入魔怔,他不能,再拖累连轶。

连轶对他太重要了,重要到,必须舍弃。

纪言扯出一抹冷笑,尖锐地道:“口才真好,那么狠一段话,被你这样一说,好像还挺高尚啊!说白了,你不就觉得我不值那20%股票吗?对,我是不值,我连他妈也没想过要值!”

“纪言!”连轶打断,抓住纪言双臂,强迫纪言面向他,“我再说一遍,别人可以不相信我,你必须相信!”

“你以为你谁啊,啊?”纪言嘶吼,“连大董事长还是连大公子?那又怎样?在我眼中都是个屁!你他妈做的糟事还少吗?你一甩屁股走人,转背就跟别的女人搞的一起,跳舞亲嘴,还定上婚了!”

“这件事你不要误会。”连轶皱眉道,“我和格安的婚约很快就会解除,我跟她这样做是为了——”

“为了甩掉我是吗?是,是,我绝对不会误会!我他妈什么都不是,替你提鞋都不配。那女的很好啊,长得漂亮又有钱,你们俩要不在一块,说实话,我都觉得可惜。我祝你们,祝你们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连轶神情一沉,气息沉寂了,暗潮涌动的黑眸死死盯着连轶。

纪言心口绞痛。不行,就算再痛,痛到五脏六腑全部撕裂,他也必须说下去。

“怎么,不高兴了?你这是什么表情,是不是特别想打我?有种你打啊!被我说两句,本来面目就露出来了?哈哈,就你这样,凭什么要老子相信你——唔!”

纪言还未说完,嘴唇被密不透风地堵住了。

连轶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狂躁而激烈地亲吻纪言。纪言唇上被连轶咬破的地方再次裂开,鲜血又渗出来。越来越重的血腥气息里,连轶猛地松开纪言,十指嵌进纪言双肩,深邃凌厉的眼神直抵纪言心底。

“凭、什、么,”连轶一个字一个字,发狠地道,“就、凭、我、爱、你!”

有什么东西,在纪言胸膛里碎裂了。

细小锋利的碎片散落身体每个角落,扎痛神经、割破血管、刺痛内脏……

这种时候,连轶对他说,他爱他。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在他要跟连轶,彻底划清界限的时候。

他不能害连轶啊。

连轶有很成功的事业,有很完整的家庭,以后,还会有很贤惠的妻子和很可爱的孩子。

那才是连轶应该拥有的生活。

他给不了连轶任何东西,相反的,他会让连轶失去所有东西。

他根本不该出现在连轶的世界里,就像连轶根本不该出现在他的世界一样。

连轶,不要爱我。爱,太沉重,太沉重了……

我承受不起。

肌肉向外拉,向上扯,就能在脸上呈现一个笑。

很简单,不是吗?可是摆出一个笑,很累,很累,累得快要耗掉纪言,全部的精力。

纪言一动不动地笑着,如同描绘出五官的木偶,用尖刻机械的强调说道:“爱我?如果你真爱上我,那么抱歉,你输了。你还记不记得,那时你跟我打赌,谁会先爱上谁,我那时就说过,我绝对不可能爱上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无法相信吗?我告诉你,我之所以跟你在一起,玩你罢了,你以为我会爱上你?不可能!”

“你用脑子想一想,我为什么要爱你?我一个正常男人,莫名其妙被你上了,你以为那是什么滋味?无休无止的屈辱!你倒好,差点干死我,转身又扔给我几颗糖吃。你把我当什么?玩具还是宠物?你以为我会傻不拉几的感谢你,冲你摇尾巴吗?我犯贱啊我!”

纪言的心脏沥沥滴血,说出的每个字,都是刀子,一刀刀捅进身体。很痛,痛得快失去知觉,嘴巴嗡动,声音出来,可是说的什么,纪言分辨不清,控制不了。

“还有,你恐怕不知道,我不仅不爱你,而且非常恨你!我告诉你,你现在那个妈妈,还有你那个弟弟,他们以前是我的妈妈和弟弟。怎么,很震惊吗……的确,我发现这件事情的时候,也很震惊。那个女人跟我爸离婚后,带着她儿子离开,十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结果没想到,他们竟然就在S城,竟然成为了你的妈妈和弟弟。他们很开心啊,终于摆脱以前那又穷又苦的日子,过上这么美满富足的生活!”

“对了,我还告诉你一件事。我厌恶同性恋,比任何人都厌恶!十六岁的时候,我带同学回家,推开门,亲眼看到我爸被一个男人压在身下,地上全是血,他们那两玩意儿还连在一起!你以为那是什么感觉?我同学全吓跑了,楼梯里都是怪叫声,我站在门口,整个人都空白了。经历过那么恶心的事,你以为我会爱上男人?看你这种人我他妈直恶心!”

<

br>  心底最深处的伤疤被撕开,痛苦一寸寸漫延全身。

血管崩裂了,血液奔涌流出。

冲入肌肤,沿着每个毛孔渗出。

冲入喉管,沿着如刀字眼渗出。

冲入眼眶,沿着发痛眼眶渗出。

纪言紧紧闭上眼睛,仰起头,竭力忍住快要掉出眼眶的液体。

然后,他缓缓地睁开双眼,紧盯连轶,嘴角噙起一丝刻毒的冷笑:“你说,这样的我,怎么可能会爱你呢?”

连轶此时的表情,纪言从未见过。

很复杂,很晦涩,仿佛夹杂很深很沉的迷惘、疲惫、困扰、无力……

坚硬的平静被打碎,隐藏其中的东西,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连轶也不过如此。

他迷惘了、疲惫了、困扰了、无力了,不是吗?

他一定对自己彻底的失望了。

连轶放开按在纪言双肩上的手,伸进衣服口袋,拿出一根烟,夹在左手,又掏出打火机,放在右手。然后,他点打火机,咔,手微微颤抖,没有点燃,又打一下,仍是没有点燃,他打到第三次,才终于点燃打火机,可是左手的烟,却从颤抖的指尖中,轻轻掉到地上。

连轶弯下腰,去拾地上的烟,手还未触及,一只鞋子落入视线,踩住了烟。

“掉在地上的烟,你也要吗?”

连轶保持弯腰的动作,有那么一段时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坐直身体。

又过了很久,他用极为疲倦的嗓音,缓缓地道:“纪言,你给我一点时间。”

说完,起身离开了。

一路上,始终没有回头。

纪言脱力地靠住椅背,仰头,拿双手紧捂双眼。

那些从眼睛淌出来,濡湿掌心的液体,一定不是眼泪。

眼泪没有这么涩、这么苦、这么腥、这么毒……

只是些液体而已。不是眼泪,一定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我很奇怪,“打|手” 这两个字咋也会变成“口” 呢,有别的含义吗?

☆、今夕何夕

S城灯火璀璨,映透天空,下玄月勾在天际清冷一角,远远地被城市浮华抛却。

人群涌向纪言,裹挟动荡轰鸣之声,奔向远方。人群离开了,消失了,留下一丝暗影,摇摇晃晃,随纪言走向长桥。

这座长桥横跨大江,宏伟壮观。纪言记得自己上大学那会,有段时间,S城大小电视台和各类报纸,铺天盖地的,都是关于长桥的报道。社会热点总是层出不穷,长桥建成通车投入使用后,自然而然,失去了新闻媒体的关注。

直到最近,这座长桥又回到了公众视线里,只是这次,长桥代表的形象不再是S城经济发展引擎,而是散发诡异气息的死亡之地。

连续七周,每周星期五,都有一个人从长桥上跳下,投入江中。

市民大为恐慌,各种小道消息、坊间传说层出不穷。公安部门成立专门调查组,查访数月,却最终给不出明确解释。最吊诡的是,由于长桥在跳江案件中声名远播,许多S城甚至其它地方的寻死者,都会专程跑到这座桥上来跳江,如同完成某种仪式。于是渐渐的,长桥被称作“奈何桥”,许多迷信的司机宁可绕远路也不从长桥上走。

到了晚上,长桥更加清冷。

车很少,人也不敢来,黑沉夜色下,鬼气弥漫。

纪言走到桥上,握住栏杆,低头望向桥下。江水奔涌,像被夜色浸染浓黑的风,呼啸吹过,消逝于灯火阑珊的远方。

纪言手撑栏杆一跃,跨到杆外。他脚踩着桥缘,再往前挪半步,一松手,整个身体便会失去依凭的一坠,掉进波涛汹涌的大江。纪言有些眩晕,眩晕中想起韩以风身体没入海中时飞溅的水花。那些水花暗红暗红,鲜血的颜色。

纪言缓缓地松开手。

下一秒,不闻空气擦过耳畔的呼啸,身体,被一股粗鲁力道拽回。

——果然。

纪言心想。

那人把纪言扯到桥上,很快放开,退后几步,站立不动。

是个不起眼的外国人,低调的黑夹克黑长裤黑皮鞋,身材壮实。

“我就觉得有人在后面,”纪言望向那人,“苏瑞让你跟的?”

那人面无表情,似乎听不懂中文。

纪言一剔眉,掏出手机拨通苏瑞号码,冷声道:“苏瑞,让那个外国佬回去,别他妈跟着我。”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传来苏瑞小心翼翼的声音:“他不会打扰你的……”

“苏瑞!”纪言语气很差,“你到底想干什么?二十四小时监视我吗!”

“不,不

是的,我只是不放心你。”

“不放心我什么,啊?不放心我离开你?我要真走,你他妈是不是要派人抓我啊!”

“……你别生气,别朝我生气。”苏瑞轻声央告,隐隐透出哭腔,“纪言,我不想惹你生气。”

纪言狠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硬着嗓子说道:“苏瑞,你听我说,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你。我知道你喜欢男人,但我不喜欢男人。我他妈今天撇了连轶,也不在意撇了你。我那会儿在B城对你好,那是以为你是个正常男人,谁知道你他妈不正常。我那会儿要知道你是同性恋,我肯定有多远躲多远。你要还有点脑子,就别把我当好人,我就是个混蛋,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怕死,怕穷,怕惹上你们这种不要脸的同性恋。你最好趁早看清这点,别他妈再来烦我。”

从手中及传出的哽咽之声,逐渐成为呜咽抽泣,苏瑞哭了,哭得无助凄惶,泣不成声。

纪言竭力不去理会那穿透耳膜的哭泣,硬硬地道:“我要说的就这些,从今以后我们划清界限,你别来恶心我,我也不会搭理你,挂了。”

纪言一下摁掉电话,一顿,索性长按关机。

声音消失了。

自己残酷无情的声音,还有苏瑞脆弱绝望的声音,一瞬间,都消失了。

湿冷的夜风,穿过胸膛刮进心里。

纪言看见不远处伫立的外国人,把手机放在了耳边。

不多久,那个外国人低声应了句什么,把手机重新放回夹克口袋。他看也不看纪言,转过身,走下桥,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纪言扯动嘴角,苦涩地笑了笑,想,终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日光落,黑暗升;黑暗落,日光升。

喧嚣与寂静此起彼落,白昼与黑夜交替运行。

无论人们得意、开心、幸福,亦或失意、忧心、不幸,时间周而复始运转,一视同仁地将尘世众人,刻入时光无声无息、无踪无影的齿轮。

未来变成此刻,此刻变成过去,循环不尽,万事万物皆为尘埃。

纪言不断抬手、落手,弯腰、直腰,迈脚,收脚,搬运一箱箱货物。箱子很重,压在肩上,他瘦削肩膀往下沉,歪斜着,仿佛随时可能被压塌在地。但他一点也不介意,不介意,甚至希望肩上的箱子能更重些,重得让他没有力气、没有时间去想任何事情。

纪言不说话、不休息、不停干活。白班结束了,其他人都领了钱收工回家,他却接着干夜班的活……领班的人都看不下去了,嘟哝道:

“小兄弟,钱这玩意明天也能挣,今天歇了吧。”

纪言没理会,继续默默地搬运货物。

领班的人瘪瘪嘴,走远开,两个搬运工朝他凑过去,小声议论:“都五天了,那家伙天天这样干,看他那小身板,不晓得咋扛的。”

另一人伸出食指在太阳穴比划:“我猜,这儿不太对。”

领班的人道:“干这活不要脑子,只要力气,要神经病都像他这么拼命,我全找神经病替我干。”

三人斜看纪言,嘲讽地粗笑。

纪言搬到再也搬不动了,回到工地的简易宿舍,一头栽倒,马上就能昏睡过去。身体累到极致,浑身麻木,意识空白,每分每秒,都被彻底消耗,思绪密封在铁盒里,无法渗入大脑分毫。

他不能让自己停下来,他必须逼着自己累一些,更累一些,累到除了沉睡,就是不断搬运货物。如果他停下来,他的思绪就会脱离他控制的想起韩以风白衬衣上的血渍,想起苏瑞在电话那头脆弱的哭泣,想起连轶远远离去的背影……

每一丝思绪,都是一把刀,纷纷扰扰窜入心中,变成无休无止的凌迟。全身血液都要流尽,五脏六腑似乎搅碎,黑夜太浓,孤独太深,那种疼痛在悄然寂静中成百上千倍放大。

纪言无法承受。

死掉吧,他想。在沉睡中死掉,在醒来时,也死掉。

一个晚上,纪言躺在床上,一个女孩出现在床边,在淡淡月光里凝视他。

这个女孩他仅见过两面,两次都没认真看过她的脸,但两次给他留下无法磨灭的记忆。

青栀,十七岁的杀手,韩以城的手下,却爱慕韩以风。

这些天来,纪言累到昏死,一夜无梦,睁开眼就是天亮。怎么今晚突然做梦了?而且还梦到一个并不熟悉的人?

看到青栀,纪言并不感到害怕,他想起青栀曾经问阿水,如果他失去价值,她能不能杀他。阿水回答说:“随便。”

他想,哦,青栀来杀他了。

他还是不感到害怕。

青栀盯着纪言看了半天,没有拔刀,却从唇齿间,吐出一句细如银针的话:“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

借着月色,纪言终于看清楚她模样。

洗去煞气,消弭杀意,她面庞圆润,娇稚可爱,如同每位花样年华的女孩。

“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跟死人有什么区别。枉费风少爷输掉计划,挨颗枪子,救你一条命。”青栀说道,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你不杀我了?”纪言问,却不知自己

为何要问。

“我不杀死人。”青栀背对纪言道,静默片刻,又道,“风少爷他,不会希望你这样。”

说完,身影隐没在黑暗里。

纪言默默地想,真是一场梦。

梦里,一个恨他入骨的杀手,竟然在说了短短几句话后,悄然离开。

青栀那些话,让纪言有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心脏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有些疼,但不算太冰冷。

纪言忽然想,其实,世界并未完全抛下他,他也并未完全抛下世界。

他还可以回家。

回家,回到柔软温暖的被子里,踏踏实实、安安心心地饱睡一觉,然后起床,吃纪振林烧得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

逃避也好,软弱也罢,他至少还可以回家。

纪言这样想着,心情渐渐有了温度。他怀着希望沉沉睡去,等待明天的到来。

——却不知道,明天,意味着希望,亦有可能象征绝望。

几个小时之后,一个毫无征兆的事件,将再次向纪言印证,命运之残酷、叵测与荒诞。

作者有话要说:下次更在周五晚

看李碧华的《青蛇》,文字甚好,甚好啊。

☆、请你原谅

纪言记得,那天积雪未消,压在屋顶、树枝、台阶和地面上,泛出一层蒙着薄薄尘土的白光。他很困,浑身倦乏,整个人一挨到座位上便无法动弹,就连稍微抬下眼皮,看一眼后视镜里的人,也不肯去做。

“你有个好父亲。”

连轶的声音隐隐传进耳中。

嗯……好父亲。

纪言心中清楚,不管纪振林做过什么,纪振林对他的父爱与付出是毋庸置疑的。但他怎么可能说“没错,我的确有个好父亲”这种话呢。这种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于是纪言闭上眼睛,懒懒地不予呼应。

动荡隐匿在白色雪雾下,如埋藏地底的雷。火苗沿着时间缝隙咝咝窜入,引燃、爆炸,冲击力顷刻间摧毁整个世界。

纪言没有想到,那天,那个他不曾回头看一眼的,站在楼梯口目送他离去的身影,会以最锋利的刃、最阴狠的毒,最噬骨的痛,刺入心底,成为一道血肉溃烂,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尘埃飞扬,所有的一切失去意义,沦为废墟。

纪言从太平间中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方浩强身边,一点一点,坐到椅子上。

方浩强眼眶通红,哽咽地道:“叔叔被摩托车撞了,开车的王八蛋给跑了,别人问他成不成,要不要去医院,他说没事,就是有点渴,买了瓶水喝,没想到一喝,就不行了。我接到公安局电话的时候,叔叔已经,”他嗓音哽住,一抬手,抹掉鼻涕眼泪,“……哎,不说了。这事别说你接受不了,我都难受得厉害。太突然了,没法相信。”

纪言坐着,靠住椅背,双手垂放在腿上,整个身体一动不动。他没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听不见,一双眼睛空洞洞地睁大,瘦削脸庞上的神情晦暗不清。他好像一个没有魂魄,废弃多年的木偶,散发出发霉、死寂的气息。

方浩强看见纪言这个样子,心中涌起强烈不安。纪言从知道这件事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话,没有表情。他不知道纪言心里在想什么,但他害怕纪言这种状况。他害怕纪言这样压抑下去,不宣泄、不倾诉,会出问题。

方浩强轻轻扶住纪言的肩,劝道:“公安局已经立案了,肯定很快就能把那个撞叔叔的畜牲找出来。那王八蛋狗杂种,要是被抓到,我一定打断他的腿。”

纪言没有反应。

“你难过你就说出来,别憋着。哭没事,不丢人,这事儿放谁身上都承受不了。”

“我知道你心里头内疚,没赶在叔叔闭眼前回来。但叔叔不会怪你的,他那么爱你,肯定不会怪你的。

而且你现在不是回来了吗?叔叔人没了,魂还在这儿,还守着你,他肯定不希望瞧见你这样。”

“你说句话,就说一句话,成不成?你这样,我心里发慌啊。”

“纪言,求求你了,说句话吧。我是方浩强啊,你至少转过头来看看我,好吗?”

“……”

方浩强说了半天,绞尽脑汁、费尽唇舌,也没能让纪言产生任何反应。纪言这次回来,样子很不对劲,瘦了,黑了,表情阴郁,像是本就陷在某种苦闷之中。那种苦闷还未排解,这样一个晴空霹雳又突然狠狠打了在纪言头上。

方浩强产生某种错觉,仿佛纪言体内有一样本已脆弱的东西,咔嚓一声,再也无法承担重压的,折断了。

方浩强陪纪言办了纪振林的丧事。

纪振林性格沉默,寡言少语,平时很少与人接触,也没什么朋友。除了几位乡下亲戚、邻居及同事仪式性的吊唁,没有其他人过来。

到了傍晚,灵堂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纪振林的照片摆放在灵台上,在缭绕烟雾中安静无声。

照片里的纪振林还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戴副眼镜,斯文清俊。纪言很小很小,小到母亲还没有与另一个男人发生关系前,纪言觉得,母亲也是爱过纪振林的。他最初的记忆便是母亲温柔地抱着他,轻轻摇晃着,笑道:“以后要变成像爸爸这样的男人哦,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能做饭能洗衣能扫地,这种男人才是好男人呀,妈妈很幸福。”

那时候,母亲是幸福的,可是很快,幸福便破碎了。

现实从碎片里探出头来,露出它残忍荒谬的本来面目。

纪振林是同性恋,再对周若雪温柔体贴,依然是个同性恋,他给予周若雪的打击,沉重而致命。

纪言无法责怪自己的母亲那样决绝无情地抛弃他,然后在许多年后,找到他,却又再次决绝无情地抛弃他。

他无法责怪母亲,无法责怪母亲与其他男人的婚外情,甚至无法责怪母亲与其他男人生下的孩子。他责怪不了,因为母亲,也是这场婚姻的受害者。

根本就是一场不该有的婚姻。

一个无法爱妻子的丈夫,一个深爱丈夫却无法得到爱的妻子,以及一个不是由于爱,而是由于社会与伦理压力,无辜又背负原罪出生的孩子。

孩子的母亲在结婚四年后,发现丈夫隐藏的秘密,从此性情大变,越来越刻薄尖酸。孩子逐渐长大,成长为十六岁的少年,却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时间、地点和空间,目睹父亲违背常伦的性关系。一切都错乱了、毁灭了

、坍塌了。被错误地组合起来的家庭,碎为齑粉,分崩离析。

纪言背靠墙,默默地坐在地上。

方浩强陪在纪言身边,一整天没吃东西。可他不敢走,他怕他一走,纪言冲动之下,做出什么想不开的事情。

方浩强熬到晚上八点,饿得眼冒金星,脑袋发晕,蜷缩起身体努力抵抗饥饿,可肚子还是“咕噜咕噜”发出一串抑制不住的声响。

这声响搁在灵堂里,异样地尴尬。

方浩强不好意思地抓抓脸,道:“纪言,要不咱……去吃点东西吧。人是铁饭是钢,不能老饿着肚子啊。”

他这话是冲纪言说的,但他完全没指望纪言回答。从昨天到今天,他冲纪言说了不下一千句话,纪言一个字也没有回应他。

他开始怀疑纪言是不是丧失语言功能了。有个病叫什么来着,失语症,没错,在遭受重创时,有可能患失语症的。

如果纪言患了失语症,那得抓紧接受治疗啊……

方浩强正在忧心忡忡地胡思乱想,忽听身边之人用很闷很哑的嗓音道:“你去吃吧,别担心我,我不会做什么事。”

方浩强愣住,愣了好半天,才一节节转过坚硬的脖子,睁圆眼睛,恍惚惊疑地望向纪言。

不会是幻听吧,他心想,纪言这家伙刚才到底说话了还是没说话……

却见纪言弯起左腿,将手肘搭在膝盖上,仰起脖子,后脑勺轻轻地抵住墙。

“你去吃饭吧。”纪言又说了一遍。

这次,方浩强可以肯定,自己没有幻听。

纪言的的确确,开口,说话,了。

“妈啊,你终于肯说话了!”方浩强激动地扑过去搂紧纪言,语无伦次地吼道,“我都怀疑你得失语症了。太好了,你又能说话了!你没得失语症,没得!”

纪言任由方浩强摇来晃去。

“跟我去吃饭!”方浩强抓住纪言胳臂,想把纪言从地上拽起来,“你从昨天到今天就没吃过东西,赶紧跟我吃饭去!”

“我不饿。”

“别那么多废话了,走,去吃点东西!”

“阿强。”纪言望向照片里的纪振林,“我爸活着的时候我没陪他,如今他没了,让我多陪陪他吧。”

方浩强一愣,叹口气,松开纪言,让步道:“那成,你在这待着,我给你送点饭菜过来。”

“不用,你今晚别过来了。”

“纪言……”

“让我跟他单独待会吧。”纪言缓缓地道,表情和语气都极为疲惫。

方浩强平日

滔滔不绝,可以和人聊个没完没了,到这时,却一句安慰的话都挤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拍拍纪言肩膀,悄然离开了灵堂。

灵堂里,只剩下纪言和黑白照片里的纪振林了。

其实不必将纪振林的照片洗成黑白,纪振林这个人也是黑白的。他存在于世上,却在其他人眼中完全透明。上班、下班,从单位到家,再从家到单位,每天都是昨天的翻版,过去乏善可陈,今朝毫无意义,未来没有希望。他存在感太过稀薄,稀薄到活着,或者死了,没什么人会真的关心,以至于,没什么人会假装关心。

就连他惟一的儿子,他生活中惟一的色彩,在他死去前的最后一刻,还关着手机,找不到踪影。

纪言默默地想,那时推开连轶和苏瑞时,还觉得自己在装混蛋,如今看来,他哪里是装混蛋呢。他就是个混蛋,一个该被处死,不,处死也无法洗清罪孽的,十恶不赫的混蛋。

他犯下了多大的罪?

他罪恶到甚至不肯回头看一看,那伫立在破旧楼道旁,默默目送他离开的身影。

哪怕只有一眼也好啊,哪怕只是一眼、短短一秒钟的一眼也好啊。让他知道纪振林对他小心翼翼的父爱,让纪振林知道,他收到了那份小心翼翼的父爱。

挂钟滴答滴答作响,墙角边的纪言和照片里的纪振林,在长久地对视中沉默。

晚上十点,一个黑衣男人走进灵堂。

男人在五十上下,国字脸,棱角分明,气质严肃沉郁。他身后跟着两位黑西服的青年,正要跟进来,却被男人示意在门外等候。

纪言一瞥,便飞快地垂下了双眸。

虽然抿着唇,可牙关却猛地抖了一下,双手,不知不觉紧握成拳。

男人走到灵台前,双膝跪地,匍匐身体,磕下三个极重的响头。他这番行为让门外两人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印象中,男人从没对谁如此谦卑过。

照片里的人,看起来斯文腼腆,懦弱温吞,怎么能令男人做出这样的举动?

男人磕完头,缓缓起身,深深凝望照片中静止不动的人。一个人影从墙角冲出,拳头狠狠挥向男人。男人猝不及防,摔倒在地,眉心和嘴角破开伤口。

门外两人见状,正要阻拦,男人一声喝止:“你们不要过来!”

两人生生收回脚步,眼睁睁看着男人被那怒不可遏的年轻人,摁倒在地。

纪言死死揪住男人衣襟,双眼被狂怒烧出焰火之色。

——这个男人,他化作灰也认得!

十六岁时,那个压在纪振林身上的男人,那个不断闯入他噩梦的魔鬼,正是眼前这个男人!

纪言一拳拳朝男人挥下,男人没有躲避,一声不响地承受着纪言的痛击。

门外两人吓傻了,脸色泛白,额头冒出涔涔冷汗。以男人如今的权势地位,几乎没人敢忤逆男人,更别说,对男人拳脚相向了。

而且……男人,竟然任由那个年轻人凑他。

太诡异了,两人无法置信地对视一眼,实在是太诡异了。

“对不起。”

过了很久,男人低声道。

纪言粗吼:“对不起有什么用!”

“对不起,”男人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鼻青脸肿,头发衣衫凌乱,显得狼狈又不堪。原本威严的面庞,浮现一种至深至沉的绝望……

男人仍然在呢喃:“对不起,对不起……

纪言怔住,抬起的手悬在空中。

忽然间,满腔满肺的暴躁、狂怒和厌恶,被一种彻底的无力感冲散了。

“对不起,对不起,”男人望向纪言,又仿佛穿透了纪言望向远方,双眼隐现泪光,“对不起……”

纪言恍然明白。

男人看的不是他,男人在通过他,看另外一个人。

男人在向那人道歉,在乞求那人原谅,在绝望又卑微地,向那人赎罪。

纪言缓缓地放开男人,摇晃地站起身,走回墙角,慢慢地坐下。

“你走吧。”

纪言低着头,语气疲惫地道。

男人默默地看了一阵纪言,起身离开。

快走到门口,纪言突然问:

“你爱他吗?”

男人身形一震,静默许久,才用经历了漫长岁月的苍老声音道:“爱,一直爱。当我们没心没肺长大时,我爱他;当我们偷偷在一起时,我爱他;当我们不得不分开时,我爱他;当我们互相仇恨彼此伤害时,我爱他;当我们被现实阻挡再也无法相见时,我爱他……直到此刻,他去了另外一个世界,我依然爱他;等我也到了那个世界,我还是会爱他。”

纪言从嗓子里发出低低的,闷闷的笑声。

他笑了两声后,沉默下来,过了一会,才道:“那个世界,应该会比这个世界自由很多吧。”

男人叹息般说道:“这个世界,痛苦太多、太多了。”

“是啊,痛苦。”纪言应道,仰头望向上方。

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和那个在他心中刻下深重阴影的男人,如此

心平气和的说话。

一瞬间,仇恨尽泯。

“十六岁那天傍晚之后,儿子光顾自己痛苦,却完全没有想到,被儿子撞见的父亲,会遭受多大痛苦。父亲的痛苦绝对不会比儿子少吧,可是儿子,一次也没有考虑过他的父亲,一次也没有。”

“说到底,我才是那个最该说对不起的人,可惜太迟了。”

“太迟了……”

纪言紧紧地闭上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男人走了。

纪言望向纪振林,淡淡地扯出一抹笑:“你听到了吗,那家伙的话。”

纪振林静止无声地看着纪言。

纪言一撇嘴,低低地道:“那家伙的话,可真够肉麻的。”

他说完,收回视线。灯光洒在身上,在地面投出一个长长的暗影。他盯着那暗影,晦暗的一团,没有面目,没有表情,无声无息,不知它,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JJ这……修改的内容不能显示,很淡疼啊。

☆、月中城池

以前枝叶茂盛的大树,如今枯死而被斫为木桩,周遭废弃荒芜之景早已消失,建起一排排紧密楼房。纪言刨从树桩旁的泥土下,找到了曾经埋进去的木箱。

一阵恍惚。

多年过去,这片地方早已被时间改变,然而木箱,依然是很多年前的样子。

纪言打开箱子,月光洒过来,一瞬间,箱子里仿佛是空的。纪言定神再看,才终于见到那残破的模型,毁灭的废墟一般,藏匿在箱中。

十一岁时的纪言,会做很多充满想象力的梦。

一个梦里,万籁寂静,银色藤蔓缠绕天梯延向夜幕。他沿着梯子往上走,脚下摇摇晃晃,如同踩着柔软的湖水,到达顶端,一座安静的城池躺在炼炉似的银月里沉睡。

纪言想把梦里的月城做出来,送给他母亲。

工程浩荡,他花费将近两月时间,即将完成之际,父母一场激烈的争吵,无辜殃及了它。

月城摔坏了,支离破碎。

如同他的家庭。

纪言将坏掉的模型放进箱中,不舍丢弃,找到一棵大树,埋进树下深深的土壤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

这个夜晚,纪言突然想用全部的精力、全部的时间,完成他十一岁时没有完成的月中城池。

回到家,翻出工具箱,把碎裂的地方粘合,将没成型的部分用刻刀削出形状。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越来越深沉。

纪言呼吸急促,手法也很急躁,他想尽快完成它,在这个夜晚,尽快完成它。

刻刀多次划破手,刻下错落刀痕。血液从刀痕中渗出,淌满双手,滴落在模型上,溅洒重重叠叠的红斑。原本梦幻安静的城池,变幻出另一种骇然面目。如同流血漂橹尸横遍野的战场,如同哀哀凄凄幽灵呜咽的墓地,一副摇晃欲坠的末日光景,在惨白月色、寂静死亡中,灰飞烟灭。

刀刃挑开皮肉,刺入血管,纪言却察觉不到一丝一毫,疼痛。

他木然地拿刀不断削刻,木屑在血光中飞溅。红,深深浅浅的红,嘶吼叫嚣,从远处袭来吞噬他——

一只手,悄然覆上纪言双眼,挡住了汹涌的红。

另一只手,抓住刀刃,阻止了纪言的行为。

纪言手腕用力,刀刃继续往下。

那抓住刀刃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了。刀刃切入皮肉的顿感从那人手心传入刻刀,又从刻刀传入纪言手心。纪言心中一颤,闷哑嗓音从堵满血块的喉咙里挤出:

“放手。”

那人把纪言

整个儿拢在怀中,手死死地抓着刀,分毫未动。伤口涌出的鲜血自刀刃与手心之间找不到出路,便从五指的指缝里淌出,纵横如破碎的红河。

“放手啊!”

纪言嘶吼道,激烈地挣扎着,想要挣脱那人的禁锢。

那人却更加用力地抱紧纪言。

纪言挣扎很久,挣扎到力气消耗殆尽,那人也没有松开。纪言心中一阵无力,忽地垂下肩膀,放弃了挣扎。

那人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刀,缓缓走到纪言面前。

纪言看着他,看着眼前这熟悉的,又陌生的男人。

连轶头发没有打理,有些凌乱地洒在额头,紧蹙的眉里透出丝丝缕缕的疲惫。他黑眸更深更沉了,压抑不可解的复杂情绪,眼眶下残留重重阴影,仿佛很久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纪言默默地想:这些天,他过得不好吗?

嘴角,却扯起一抹怪笑:“怎么这幅样子,没睡好?也对,身边有个那么漂亮的未婚妻,想睡好都难。”

纪言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以如此冷漠而刻薄的方式嘲讽他人。以前那个动不动骂脏话、发脾气的自己哪去了?那时候觉得很多人、很多事都让人愤慨,现在却觉得,没有人、没有事能让人愤慨了。

哀莫大于心死。

连轶盯着纪言,没有说话。

纪言还在笑:“你来干什么,来看我到底有多惨吗?”

一道细碎的光线自连轶黑眸划过。平静的黑,隐隐破开裂痕。

两人默然对视,气氛异样的寂静。

连轶眼睛里的情绪,渐渐从裂痕里漫出,满溢成河。

纪言忽觉心乱,脸上笑意快要支撑不住,下逐客令道:“你看完,是不是该走了?”

连轶缓缓垂下眼睛,看向手中的刀。刀上沾血,纪言的,他的。

“我不会走。”连轶盯着刀,一字一顿道,“不要指望赶我走。”

纪言一怔,意识停滞在连轶突兀的话语里。

“而你,也不要指望从我身边逃走。”

连轶说完,突然举刀往手背一刺。

刀自肌肤刺入,贯穿血肉、筋脉、骨骼!

纪言大惊,一把抓住连轶手腕:“你干什么!”

鲜血泉涌,刺目骇人。

连轶紧握刀柄,慢慢地道:“第一刀,我那夜对你用强。”

纪言脸色惨白,张开嘴不及说话,连轶利落地将刀拔出,再一次,刺入手背。

“第二刀,在韩以城面前说出伤害你的话。”

连轶全身上下,全是压抑又放肆的深红。他黑色的眼睛邪气浮动,如曼荼罗花在暗夜下璀然绽放,他看起来与平日判若两人。

——这也是连轶,这也是连轶内在的一部分。这个部分在某种时候会挣脱铁笼逃出,譬如十四岁母亲死去的夜晚,譬如将车开到濒临死亡速度的瞬间,譬如现在。

纪言只感到刀刃刺入连轶手掌的痛,全都都袭向了自己心口。他拼命地拽扯连轶身体,哽咽着嘶吼:“你疯了,快停下来!”

连轶不为所动,执拧得可怕。

血越流越多,连轶的脸色越来越差,再这样下去,连轶这只手,会废掉的……

“够了够了……”纪言语气几近哀求,滚烫又咸涩的液体从眼眶里淌出来,滑落双颊,“连轶你不要这样,你停下来……”他近乎麻木的心脏,再次涌上绞痛。痛苦的原因太复杂了,残忍荒谬的现实,纪振林的突然离世,还有混乱失控的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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