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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墨西洋 当前章节:14700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2:16

连轶幽幽地盯着满地的血,拔出刀,然后再一次,狠狠刺入。

“连轶!”纪言扑过去按住刀柄,“你够了!”

“第三刀,”连轶缓缓地道,“我一直让你痛苦了这么久。”

他说完,拔出刀,扔到一旁。

那只原本修长漂亮的手,已经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你他妈是个疯子、疯子!”

纪言哭着吼道,身体和灵魂都剧烈颤抖,眼神弥漫浓重的哀伤。

所有理性、所有克制、所有意识,统统消失了。

纪言哭泣着,捧起连轶血流不止的手,不断亲吻、舔舐。血是什么味道,眼泪是什么味道,纪言分不清楚,滚烫的液体从舌头滑入喉咙,是最苦的毒药亦是最甜的琼浆。纪言无法再停下来,如同深陷邪教的信徒无法停止充满毁灭意义的信仰。

连轶抬起另一只手,抚摸纪言蓬乱的黑发,自上而下,慢慢触及到纪言颤栗的背脊。他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在停滞之中,一种远比手掌上的痛,还要强烈百倍的痛楚直抵心灵最深处。

那天纪言的话,一句一句如冰水泼下。他有过困惑、有过愤怒,他甚至开始怀疑,眼前刻薄冷漠的人,究竟是不是他认识的纪言。但最后,他只剩下深深的怜惜。纪言说出的话太惊人了,他震惊不已地发觉,大大咧咧的纪言,内心里,原来隐忍着那么多无法宣泄的苦闷。

那些苦闷,很沉重。

沉重到他没有办法,给予纪言安慰。

他让纪言走了。他想,这大概是纪言所希望的。

纪言离开的这段

时间,连轶陷入另一种疯狂中。他不惜和格安联姻,拉来洛林家族和石千山都作为帮手,对韩以城进行了最冷酷最血腥的剿灭。

韩以风的死亡,令韩以城变成半个死人,也令韩以城元气大损。韩以城树敌太多,得意时众人皆畏;失意时,则会被人群起而攻之。

可是,即便让韩以城从高处跌落,连轶内心也没有任何快感。

他内心依然是空的,那个住在他心里的人消失了,不见了,找不到了。

他不能失去纪言,即使纪言已经变成一个他不认识的纪言。

纪言成为他的心魔。

连轶抱起纪言,压在纪言耳边道:“我不知道那些经历给了你多少痛苦,也不知道该怎样让你不痛苦。但是我,会陪你一起承担痛苦。”

纪言不住地摇头,伸出手,回抱连轶。

感受到怀中人的温度和颤抖,连轶双臂力道不自觉加重。他心中涌起一股恨,他恨不得将纪言揉进身体里,让纪言融化为自己的一部分。这样,纪言就再也不会离开自己。

“以后不准再离开我了,不管你往哪逃,我都会把你找出来。你要记住,我不会放手,永远不会。”

连轶语气透着狠戾,狠戾里,又浸润深沉而绝望的温柔。

纪言把头埋在连轶肩头,低声啜泣,耳畔,传来什么东西撕裂的声响。

撕裂了,所有坚持、倔强、隐忍,都在连轶的怀抱里,撕裂了。

整个黑夜都被撕裂为漫天碎片。

那么,毁灭吧。

毁灭在一片火海妖红的暗夜里,毁灭在被世人认为异端邪说的信仰里,毁灭在无法救赎无法逃脱的爱恨里。

一起毁灭吧。

☆、照片风波

方浩强呆立门口,瞠目结舌,以为闯进某灭门凶杀案现场。

屋内狼藉不堪,遍布血迹。

从里屋传来一阵轻微异动,门嘎吱打开,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出来。

那人浑身是血,一双眼睛漆黑发亮。

方浩强哀嚎一声,手中饭盒掉到地上,揪紧门框,牙关打颤地问:“你,你是人……是鬼……”

连轶道:“轻声些,纪言好不容易睡着了。”

“什么……什么……”方浩强吓坏了,想大声说话也没力气,“兄弟你……你咋这样……你不会把、把……”他想起一些恐怖电影里,变态杀人狂总会在杀完人后,语气清淡地说:“他没死,他只是睡着了。”更是双膝打弯,惊惧莫名。

连轶见方浩强这幅要死不活,如见鬼怪的模样,了然道:“别误会,没发生你想象的那种事。你是纪言的朋友吧。”

方浩强点点头,心有余悸,“你咋知道……”

“我对你有印象,在S城的时候,我们见过。”

“不、不会吧。”方浩强不记得自己见过这种浑身血渍的人。他大脑慢吞吞运转半天,忽然意识到,这人此时浑身是血,并不代表每次都浑身是血。

“我们,见过?”方浩强还是想不起来。

连轶淡淡一笑:“对,在纪言那。”

连轶这笑勾起了方浩强隐约的印象。虽然连轶模样潦倒,但他一笑,依然散发独特出众,引人注目的气质。

方浩强睁圆双眼,惊呼:“妈呀,我想起来了!你是跟纪言住一块儿的那个纪言的初中同学!”

他确定了眼前人身份,心跳终于恢复平稳,松开门框,拾起饭盒走进屋中,小心翼翼地问:“朋友,你怎么弄成这样?”

“哦,意外。”连轶不愿多说。

方浩强跨过地上凝固的血迹,挑了个离连轶比较远的地方坐下来,抱着饭盒,有些不安地打量连轶。他目光从连轶侧脸缓缓移到手上,见到连轶手背黑黑红红的血块,吓了一跳,喊道:“你手受伤了啊!”

连轶低头扫一眼,淡淡地道:“没关系。”

“这楼下不远处就有个诊所,我带你去处理下吧,你这伤不弄,会感染的。”

“纪言还在睡。”连轶看向房门紧闭的里屋,“我在这陪他吧。”

方浩强暗想这人可真够朋友,手受了这么重的伤都不挪半步。他对连轶的好感陡增,甩下一句:“我速去速回。”一溜烟跑出去了。

不一会儿,方浩强领着个穿白大褂的瘦老头走进来。

“张大夫

,麻烦你看看我朋友这伤。”方浩强指着连轶对老头道。

老头架起老花眼镜,一瞄,道:“唉呦,怎么弄成这样?”

“意外。”连轶还是那句话。

老医生虽然老眼昏花,料理伤口倒很麻利。处理完后,方浩强把老医生送下楼,回来时,连轶道:“多谢。”

“这有啥,小事嘛。”方浩强笑笑,竖起拇指,“你真有本事,能把纪言哄睡了。”

连轶眼中掠过一丝怜惜:“纪言他太累了。”

“是啊,你不知道他看到叔叔遗体时是什么样子。整个人魂都没了,跟木偶一样,不说话,不睡觉,也不吃东西。我特怕他承受不住打击,精神出问题,还好他慢慢缓过劲来,肯说话了,现在还肯睡觉了。”方浩强叹气,“哎,纪言他爸妈离婚后,他妈就再没回来看过他。他就剩下这么个爸,现在连这唯一的爸也没了。有时候想想,觉得老天爷挺不开眼的,叔叔跟纪言都是好人,怎么好人就没好命呢?”

连轶陷入沉思。

死者已矣,往事已逝,对于纪言来说,今后的路还很长……是他把纪言拉上这条路,拉进了自己的人生,他不能让纪言因他而陷入新的迷惘困顿痛苦。

即便沉舟破釜、四面楚歌……他也必须做那件事情。

“多谢你这几天陪着纪言。”连轶郑重地道。

方浩强很不好意思:“我这算啥,比起纪言为我做的事来,我这压根不算事。那时候我欠高利贷,纪言可是豁出命救我啊。没有纪言,也没有现在洗心革面的方浩强。纪言那人,别看他样子欠,心真挺好的,现在这社会,好心人不多了。”

“恩。”

“你跟纪言不是初中同学么,这么多年感情,关系很好吧。”

“很好。”连轶一笑,笑容里浮动淡淡的温柔,“比最好的朋友还要好。”

“哦……”方浩强忽然觉得气氛有点怪,接不上话。

“这几天多谢你。”连轶转头望向方浩强,“你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陪纪言就行。”

不知为什么,方浩强觉得眼前这个人虽然语气轻缓,却透出让人无法抗拒的强势气场。他下意识地点头道:“哦,好。”一顿,指了指饭盒,“我带了饭菜过来,应该够你跟纪言两个人吃了。要是不够,我再让我老婆做。”

“多谢。”

“别客气,那我先走了。”

方浩强快走到门口,耳畔响起铃声。

他以为自己手机响了,连忙从裤口袋里掏出手机,正看着,却听连轶低声道:

“对,我现在不在S城。”

之后是一阵静默。

方浩强看向连轶,见连轶双眉越锁越紧,脸色异样的阴沉。

感觉到连轶散发出的怒意,方浩强冷不丁打个冷颤。

“搞清楚是谁弄的,董事局那帮人吵着要开会那就开,我来跟他们说。”

连轶声冷如铁地道,一把摁掉电话,从沙发上站起身,转头直直盯向方浩强。

方浩强又打了个冷颤。

“我现在需要马上回趟S城,帮我好好照顾纪言。”连轶以命令地口吻道,“如果他醒了,跟他说,我会尽快赶回来。还有,”连轶冷飕飕的目光镇得方浩强大气不敢出,“绝对不要让他看到任何新闻报道,电视报纸网络都不要看,知道吗。”

“知,知道。”方浩强紧张地应道。

“拜托你了。”连轶拍了拍方浩强肩膀。

万鸿集团笼罩在一片躁动氛围里。

人们指着已经贴满各大网站的新闻议论纷纷。惊讶、怀疑、嫌恶、遗憾、兴奋、好奇……各色表情齐齐上阵,众生百态应有尽有。

如果说门户网站的报道尚算克制,那么主打八卦娱乐牌的网站则标题耸动:什么“万鸿董事长男女通吃?白天美娇娘夜晚少年郎”、“惊动S城!本市最受女性欢迎钻石男疑为同性恋,订婚不过掩人耳目”、“万鸿董事长深陷男男吻照疑云,未婚妻伤心不已独回英国”等等,配有数张连拍照片,照片中连轶正低头亲吻另外一名男子,两人侧脸清晰可辨。

Kelly双手捂脸无法置信地惊呼:“天啊,简直不敢相信,他原来跟董事长还有这种关系。天啊天啊,怎么会这样?我不要活了。”

同事凑过来好奇地问:“Kelly,你跟他在一起做事,没发现什么吗?”

“完全没有迹象啊。”Kelly使劲摇头,“怎么都没法把他跟董事长联系在一起!”

“董事长不是才订婚吗?而且怎么看,董事长都不像喜欢同性的人哎。”

“肯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Kelly大喊,“就算董事长喜欢男人,也不该喜欢他那种吧!两个人完全不搭啊,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娱记都是胡编乱邹啦!”

“可是有照片啊。”

“现在软件这么厉害,照片也可能是PS的好不好!”

“嗯,是有可能哦。”

“就是啊!我的董事长啊,就算喜欢男人,也不该是这种眼光啊。啊啊啊,我的心要碎了……”

Kelly郁闷地大喊。

背后袭来一股强劲

冷流,围在Kelly身边的同事见状以最快速度回到自己座位,埋头干活。

惟有Kelly无知无觉,仍在夸张哀嚎。

一只手如来佛掌探出,压在办公桌上,声音变成一颗颗冰雹从上方咂下:“Kelly,要不要我给你放半天假,你到地下天桥去好好哭一回。”

Kelly脸色一白,立时噤声,转头冲关予生讨好地笑道:“……关姐。”

“公司不是让你们八卦的地方,再被我发现,这个月奖金不要指望。”

关予生严厉地道。

回到办公室,关予生再次看了一遍报道。

消息已经在网络上传开了,微博疯狂转发,根本没办法通过技术手段进行清理。刚送来多份报纸,也以十分显眼的篇幅报道了此事。

如果只是娱乐爆料还好,就怕事情进一步升级,演化为丑闻。舆论猛如虎,若处理不当,无论万鸿还是连轶,都会陷入极大危机。

关予生蹙起眉头。

她不仅在考虑事件本身,她考虑的,还有照片中曝光于公众视线下的另外一个人。

那人竟然是纪言。

关予生无意探究纪言和连轶的私事,但让她把纪言和连轶联系在一起,而且是以同性情侣的关系联系在一起,她也吃了很大一惊。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许时宜让她好好带纪言了。那么许时宜知道吗?看许时宜得知这条新闻时惊愕的态度,并不像知道的样子。

平心而论,经过这段日子的观察,她对纪言的印象是不错的。纪言虽然起点一般,但胜在态度认真、踏实谦逊,没有任何浮躁狭隘短浅之态,若持之以恒,成长空间很大。可惜……

这条新闻轰动全城,纪言再不起眼,沾上连轶,也成为极具新闻价值的热点人物。媒体很快就会把纪言挖个底朝天,逼迫他站在公众错综复杂的目光下,接受形形色|色的审判……

关予生摇摇头,想,这个年轻人恐怕要挨一段极为艰难的日子了。

董事长秘书处的电话快被打爆,两个秘书的声音此起彼伏,纷乱如麻。不远处的董事长办公室,红色雕花大门紧闭,隔绝了外头噪杂的声响,一片充满压迫感的寂静。

连轶坐在沙发上,前倾上身,双手交握,脸色冷冽阴沉,阴霾弥漫。

许时宜心中忐忑。连轶上任以来,风波不断,但连轶始终冷静克制,其理性务实程度令许时宜叹为观止。但在这件事上,连轶显然动了怒气,举止甚至有些急躁。他头一遭见到连轶情绪如此恶劣,汇报时,忍不住多次打量连轶。

>  “……这组照片并非娱记偷拍,而是复制多份装入信封,通过快递公司寄给媒体。对方没署名,也没提出酬劳要求,应是针对万鸿的蓄意攻击。本来我怀疑是韩以城所为,但从调查结果上看韩以城并未参与此事。“珍珠号”枪战后韩以城元气大伤,加上你与格安联姻,凯瑟琳无法调动洛林家族势力,石千山又鼎力相助,韩以城自身难保,无力做出这种事。幕后黑手究竟是谁,还需深入调查。”

许时宜说完,抬头看一眼连轶,连轶冷着脸没说话。

许时宜继续道:“此事若纯粹娱乐报道,尚好应付,就怕事态恶化。一是董事局那几个股东吵着要开专门会议,摆明欲借此事兴风作浪;二是万鸿树大招风,商场上明枪暗箭,极可能以此事为导火索,设计陷害;三是……”许时宜迟疑片刻,道,“三是,你与格安订婚不久,就爆出这种事,处理不好,会把洛林家族和石千山彻底得罪。”

连轶眼眸暗了暗,薄唇紧抿成冷硬线条。

许时宜拿不准连轶在想什么,合上材料没有说话,这时秘书敲门,推开一条门缝道:“董事长、许经理,TK的人过来了。”

许时宜忙起身道:“快请进来。”

秘书引两人进来,一位高挑干练的女士,一位手提笔记本电脑的男士。

许时宜指着两人向连轶介绍,“这是公关团队TK。TK曾为国家领导人选举开展过极为成功的政治公关,是在全球享誉盛名的精英团队。”

“你好。”女士与连轶握手,“我是简,这位是我的助力乔。”

“你好。”连轶道。

“那么我们进入主题吧。”女人叫“简”,说话亦言简意赅,“我们已对此事进行全方位的评估,从评估结果分析,我们建议采取以下措施。第一,在媒体大肆渲染之前,第一时间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表明照片为电脑合成之物,是某位人士的有心利用,将公众吸引力从您身上转移到那‘某位人士’上,第二,让您的未婚妻……”

“等等,”连轶打断,“某位人士,指谁?”

简很快回答:“恐怕需要照片中的另外那位男性做出一些牺牲。为叙述方便,我以A表示他。您和A身份地位悬殊,对于公众来说,比起相信您和他真的存在特殊关系,公众更倾向,也更希望,相信A在借用您的声誉进行炒作……”

连轶挥手打断:“不可能。”

“什么?”简以为听错。

“照片是真的。”连轶神情坚定明确,“我和他的关系亦是真的。”

这次,简错愕地瞪圆双眼,许时宜

也挑起眉,惊讶不已地望向连轶。

简劝道:“连先生,我希望你能理解,在危机公关中,真相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引导舆论朝我们希望的方向发展。在这一事件的处理上,我们提出的绝对是最佳方案。”

“我已经说过,不可能。”连轶斩钉截铁。

“这……”简面露难色,沉吟许久,缓缓地道,“如果您坚持不采用此方案,我们需要重新讨论,我会尽快给您答复。”

送走TK的人,许时宜回到办公室,见连轶双手抱胸,一动不动地站在落地窗前。

连轶脸色仍然很差。

这条猝不及防的新闻,连轶一反常态的怒火,以及连轶对TK的态度……一系列事件,给许时宜造成了很大冲击,直到此刻,许时宜还有些难以置信,没能缓过劲来。暂且不管连轶跟那个叫纪言的男人倒底是什么关系,到什么程度,连轶应该清楚,TK提出了当前状况下的最佳方案,倘按TK的方案运作,很快能从风口浪尖中全身而退,以最少的代价保全万鸿和连轶自身。但连轶不容辩驳的强势否决,这种沉不住气的举止,实在太不像连轶了。

连轶难道没认真考虑吗。

许时宜暗想,忽然的,脑海里一个闪念。

不,连轶不会不考虑,连轶必定在考虑,而且考虑得很深、考虑了很久。

只是,连轶考虑的,不是万鸿,不是自己。而是……

许时宜心中一震,愣怔地看向连轶。

连轶静静地转过头来。

一刹那,许时宜有种难以喘息的感觉,连轶目光如幽深晦暗的河流侵袭胸膛,生生地闷住了呼吸。许时宜定了定神,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匆匆地道:“哦,那个,老爷给我打了个电话,让你尽快回趟家。”

作者有话要说:经过这些坎坷后,纪言的性格会有一个变化。

☆、父子僵局

不用想,也知道连郑勋急召连轶回家的主题什么。

连轶进门,尚未来得及脱衣换鞋,一沓报纸砸到脸上,连郑勋怒不可遏的训斥隔着报纸劈下:

“看看你做的好事!”

报纸纷纷扬扬飘落于地,连轶并未瞧一眼,径直踩过,来到连郑勋面前。

连郑勋双手紧抓拐杖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双目怒意凛冽。

房中气氛凝重。

周若雪站在连郑勋一侧,连盈拉着连希站到角落,噤声不敢言语,惴惴看向这对父子。

连郑勋厉声道:“我以为你继承家业,能收了心,正派做人,没想到你不思悔改,一而再、再而三地闹出这种伤风败俗,荒唐至极的丑事。你刚订完婚,一反背,就搂着个男人亲亲热热,还弄得人尽皆知,你真把我们连家的颜面丢尽了!”

连轶低垂双眸,道:“爸,你究竟是介意我喜欢男人,还是介意我喜欢男人这件事,丢了你和连家的颜面。”

“混账!”连郑勋怒喝,“闹到如此不堪的地步,你竟还跟我顶嘴!你有没有一丝羞耻之心!”

连轶默然。

周若雪见两人越闹越僵持,轻抚连郑勋起伏的胸膛,柔声劝道:“郑勋你消消火,医生说了,你要心态平和,不能太激动。轶儿不是糊涂人,这些日子他工作有多努力,多认真,你不也瞧在眼里吗?娱记们捕风捉影的报道,不见得是真的。也许有什么地方误会轶儿了呢?”

她转头望向连轶,“轶儿,你跟那个,”她嗓音有一刹那迟滞,很快,又恢复娴静温柔,“你跟那个人,究竟怎么回事,好好跟你爸说。你爸身体不好,你别气他。”

连郑勋在周若雪温言软语的劝说下,勉强压制住怒火,瞪着连轶,等连轶开腔。

连轶淡淡地道:“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好,不会损害连家的利益。”

“处理好?”连郑勋气势汹地质问,“TK的建议被你一口否认,难道你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连轶一静,道:“那按爸的意思,我该怎么做。”

“已经闯了祸,再追究也没有意义,此刻最该做的就是亡羊补牢,避免事态恶化。”

“嗯?”连轶语气里掠过一丝薄如刃的笑意,极快、极轻,连郑勋没听出来,周若雪没听出来,连盈没听出来。

但安静敏感的连希,听了出来。

“听从TK的建议,迅速召开新闻发布会。”连郑勋严肃地道,“向公众澄清真相。”

这次,连轶嘴角亦掠过一丝笑意。

连轶不甚清晰的笑,令连希心中

涌起冰凉的不安——哥哥为什么笑?为什么……这样的笑?

“爸,你训斥我半天,不过想让我召开新闻发布会。这有何难,你直说便可。”

连郑勋的确在动这样的心思。他早知连轶男女不忌,再无法接受,也渐渐习惯了,只要连轶要紧事上拿得准,骂归骂打归打,不至于伤筋动骨。

但这次连轶的反应和处理方式明显意气用事、有欠考虑。

不想连轶这么快看穿他意图。

连郑勋冷哼:“你年轻气盛,做事缺乏分寸。我这样做,是为你好。”

“正如爸你所希望的,我也很想澄清真相。”连轶平静地道,“真相是,拍照片的人虽侵犯隐私,但并未作假,我和他的确是情侣。”

连郑勋脸色倏沉,提起拐杖重重一敲地面:“你胡说什么!”

其他三人亦震惊不已,齐刷刷盯向连轶。

心思,却各不相同——

连盈想:糟糕,大哥动真心了!大哥这样子,恐怕都做好跟爸爸决裂的准备了。真愁人,我该怎么帮大哥啊!

连希想:哥哥为什么这样袒护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周若雪想:这造的什么孽!纪振林是同性恋就罢了,小言竟然也是……而且小言还跟,跟连轶扯在了一块!

感觉到落在自己脸上的复杂目光,连轶心中微微萧索。

——貌合神离,大概是指他这样的家庭吧。

连轶道:“爸,我不想顶撞你,也不想惹你生气,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接受我和他的感情。他不是公众人物,却被牵扯进舆论漩涡,对他已经造成了很大伤害。再让我当众否认他,以牺牲他来转移公众视线,我绝对不可能这样做。”

“你是个男人!”连郑勋拄着拐杖颤抖起身,嗓音如闷雷翻滚,“你一个男人,竟然说跟另外一个男人有感情?!”

“没办法。”连轶无奈地笑了笑,“我心里,只容得下他一个了。”

“混账!我连郑勋造的什么孽,生下你这么个不肖子!”

连郑勋怒极攻心,一把抄起手中拐杖抡向连轶。

这跟拐杖系乌木所制,坚硬如铁。连轶眼见拐杖朝自己打来,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也一眨不眨。

拐杖撞击头部发出震荡空气的钝响,连轶身体一斜,摔倒在地。

房中响起混乱的尖叫和惊呼。

周若雪急急忙忙扶住气得发抖的连郑勋,连盈和连希冲过去扶起倒在地上的连轶。

“爸爸,大哥,你们这是做什么呀!”连盈哽咽着喊

道,眼眶泛红。

看着连轶被打得头破血流,连郑勋心中也不舒服。他之所以对连轶如此震怒,是因为他对连轶寄予的希望太大。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他是连轶的父亲,连轶什么样性情,他其实很清楚——连轶这孩子,孤冷自我,做事干脆利落,绝不彷徨它顾,倘若专心事业,必有一番极大成就。但偏偏,连轶一身反骨,认准某事,发起狠来,即便离经叛道也不肯回头。

“十四岁那年,我真是恨透了你。”

连轶盯着地面,静静地道。

连郑勋一怔。

“妈妈死在手术台上,可是你,居然还在忙你的工作。那之前我对你还有崇拜,想像你一样,呼风唤雨,功成名就。但那之后,我只觉得厌恶,你,以及你的野心,都让我觉得厌恶。”

“你对我寄予的期望越大,我就越想毁掉你对我的期望,所以我任性妄为,放纵不羁。你在妈妈垂死时都不曾抽出时间看她一眼,究竟有什么资格对我寄予期望,又有什么资格说出满嘴大道理?没有,你根本没有。”

“你问问你自己,你到底是真为我着想,还是放不下你自己的权力欲,想通过我来延续你的野心。我本来很恨你,但你突然病了,在病房的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妈妈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响。”

“你知道妈妈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妈妈抓着我的手说:‘他是你爸爸,你不要恨他,他有他的难处。’你不会知道,因为你根本不在乎妈妈。你只有在昏迷不醒,暂时忘记你的野心时,才会有片刻的良心发现,乞求宽恕。”

“妈妈临死前的愿望是让我原谅你,于是我原谅了你……连郑勋,做到这一步,我尽力了。”

房间里弥漫死一般的寂静。

连轶抬起双眸,看向连郑勋。

——从进门到现在,连郑勋第一次,看清连轶的眼睛。

看清了连轶眼睛里,坚定明确,破釜沉舟的眼神。

那双眼睛,像极了他母亲。

那眼睛里的眼神,也像极了他母亲。

连轶缓缓地站起身,擦了一把脸上血渍:“这一下,我承受,因为我未尽一个儿子的责任。”

连郑勋看着连轶,嘴唇微微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希望你能接受我们,可是,即便你不能接受,我也绝对不会放开他。对不起。”

连轶说完,转身离去,

连郑勋没有阻拦。

连盈、连希和周若雪,被连轶一席话彻底怔住

,愕然瞧着眼前一幕,无法动弹。

风波越演越烈。

新闻爆炸式传播,被无心之人、有心之人演绎出各种版本。万鸿股价震荡,多个正在推进的项目出现停滞,董事局斗争激化,石千山和洛林家族又打来兴师问罪的电话,所有矛头,全部指向连轶。

连轶眉头紧锁,神情严峻,夹在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一直未停。

许时宜推门进来,被满屋子的烟味呛得差点咳嗽。他走到桌边,递给连轶一个封口的文件袋。

“那个寄照片的人,查出来了。”

连轶接过文件袋,撕开口子,抽出里面的一张薄纸。他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眼神越来越阴鹫。

他把烟从嘴中拿出,一伸手按进烟灰缸里掐灭,按照纸上提供的号码,飞快地拨去一个电话。

响过三声后,电话通了,对方疑惑地问:“……你是哪位?”

连轶语气很差:“真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是你做的。”

对方静默片刻,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有种做,难道没种承认?”

“我确实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对方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态度,让连轶一瞬间有种破口大骂的冲动。他紧抓话筒,勉强压住怒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个冰冷的字眼:“你承不承认无所谓,但你要搞清楚,即使你这样做,我也不可能放开纪言。”

对方嗤笑一声:“呀,你是在发火吗?真少见呢。我理解你,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你肯定压力很大,忙得焦头烂额吧。但你发火干嘛冲我发呢,你该找那些媒体记者发去,我是无辜的啊。”

“苏瑞!”连轶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冲话筒吼道,“你他妈到底是喜欢他还是想害他!”

电话那头一静,沉默下来。

空气凝固,话筒里传出“嘶嘶”的电磁干扰声。

过了很久,苏瑞轻声道:“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纪言要是看到这些报道,你猜他会怎么想,会怎么做?他肯定接受不了吧。纪言本来就抵触同性关系,更别提把这种关系摆到所有人面前,被所有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了。这种事爆出来,纪言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他一会离开你,一定会离开S城。”

“这就是你的目的?”连轶咬牙切齿,“为了让纪言对我,对这个地方绝望,不惜让他被舆论伤害?”

“纪言不会受到伤害!”苏瑞激动地喊,“这地方本来就是坟墓,本来就没有希望!我会带纪言去一个很远的、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br>  “对你而已!”连轶沉声道,“你死气沉沉,不要拉着纪言!”

“你还是先好好考虑你自己吧!看看纪言究竟还会不会选择你——”

“操|你妈!”

连轶骂道,一甩手将电话摔到墙上。

砰的一声,电话被砸得四分五裂。

连轶双手撑桌,幽静双眸直直盯向地面。

苏瑞本身并不能令他发怒,令他发怒的,是苏瑞说的话。

“这种事爆出来,纪言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他一定会离开你,一定会离开S城……”

说瑞说得没错,他在害怕。

纪言那天决绝冷漠的态度,此刻回想,仍令连轶心头一阵阵发冷。纪言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他的确害怕,因为这件事,纪言再次对放弃他们的关系。

再次放弃,恐怕就是彻底的放弃了。

站在一旁的许时宜,惊愕莫名。

——他还从未见过,连轶动这样大的怒意。

正在犹豫该不该退出办公室,秘书轻敲门,道:“董事长,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

连轶嘴角掠过一抹锋利如刃的笑:“……哼,正好。”

许时宜不禁打个冷颤,暗想,连轶的怒意,大概要让董事局那些人承受了。

会议从三点钟开始,会议室里紧张激烈的斗争,都被紧紧关上的门堵住,透不出半丝风声。

秘书们在不停地接听和拨打电话,忙前忙后应对各路询问。

又一个电话响起,小薇接道:“您好,万鸿集团董事长秘书处。”

“那个连,连董在吗?我有急事跟他说,你能让他接电话吗。”

小薇礼貌地回应:“不好意思,董事长正在开会。请问您怎么称呼,我先记录一下。”

“我真有急事跟他说!”对方急了,“你帮我跟他说,我是纪言的朋友,我叫方浩强,他肯定会过来的!”

小薇一怔,道:“您稍等。”放下电话往会议室跑去。

许时宜坐在外头看材料,见小薇急急忙忙跑来,问道:“怎么了?”

小薇道:“有个人自称是纪言的朋友,说有急事要找董事长。”

许时宜坐直身体。

“许经理,您看,要不要跟董事长说下?”

“他正在开会,还是别打扰了。”许时宜放下材料,站起身,“我来接。”

许时宜拿起话筒:“喂,你好。”

方浩强心中焦虑不安,一听是男人的声音,不及分辨,匆匆道:“纪言不见了

!我出去买东西,回家一看,他就不在屋里了!我看到那些报道了,电视台在播,还有报纸上也全都是,真没想到你们是……唉,那些先不说了,说正事,纪言没打招呼就走,我担心他也看到了报道!我四处找他,都没找到,从网上查到你这儿的电话。他是不是来找你了啊!”

方浩强语无伦次的话,费了许时宜好半天才理清楚。许时宜道:“方先生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我会转告董事长。”

“啊?”电话那头惊呼,“你不是连轶啊!”

“抱歉,刚次没来得及解释,我是企业发展部部长许时宜,但你放心,我会尽快把你的话转告他。”

“哦,要是有纪言的消息,请你这边给我回个电话!”

“没问题,再见。”许时宜挂断电话。

他往会议室方向走去,脚步很慢,低头陷入沉思。

小薇踩着高跟鞋急追过来,大喊:“许部长、许部长!”

“怎么了?”许时宜定住脚步,转身望向小薇。

“新闻——”小薇缓了口气,挥手比划,“您快看新闻!”

☆、我的想法

十八

董事会议从下午三点,一直开到晚上七点。

大股东们从会议室走出,只听见纷乱脚步声,却各怀心事,无人说话。其中有几人,满头大汗,脸色格外难看。许时宜站在一旁,目光不动神色地自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越看,底气越足。

这是一次会议,也是一场战役。话语机锋之下是刀光剑影,你来我往中是纵横捭阖,一着不慎,满盘皆属。

看来,连轶占了上风。

——加上那条新闻,大局已定。

许时宜一抬眼镜,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连轶独自一人坐在会议室里,静止不动,视线凝于暗红桌面,惟有左手食指,轻轻叩击转椅扶手。

虽在会议上挫败了异己派系,连轶神情依旧冷冽严峻,毫无胜者的得意。看见连轶这幅样子,许时宜不由踌躇起来,伫立门口,好一会儿,也没能把话说出口。

“怎么了?”

连轶揉揉眉心,嗓音疲倦。

坏消息接踵而至,连轶只当许时宜又要向他汇报什么坏消息。不过,再坏还能坏到哪去?纪言因他的缘故,卷入舆论漩涡,已经糟糕透顶了。

“怎么不说?”连轶问,“很坏?”

“倒不算……坏事。”

连轶把头转向许时宜。隔着烟雾,他看到许时宜目光闪躲了一下。

电视机里正在播放一场新闻发布会。

快门“咔嚓咔嚓”响个不停,耀目的闪光灯持续照射,发言者以一种懒散的姿态坐在台上,歪着头,斜睨满座记着。

一位女记者问:“听说这场发布会是你主动提出要开的,请问你目的何在?”

“公布真相啊。”发言者挑眉一笑。

“作为当事人,能否对最近沸沸扬扬的照片风波做出解释?”

“记者妹妹,你得把话说清楚。我不知道你指的哪张照片,幼儿园老师虐待小朋友的那张,还是政府官员跟小三上床那张?”

女记者被发言者争锋相对,面色一红,不及说话,身侧另一位记者起身喊道:“请问你和万鸿集团董事长连轶是什么关系?”

这是全场记者最关注的问题,一时闪光灯爆闪,众人都在等待发言者回答。

发言者的神情模糊在一片白光里:“我们的关系,你们不是写得满天飞吗。”

“请你正面回答!”

发言者看向那位记着,含着笑,慢条斯理地道:“我的确很想和他,成为同性情人。”

记者一愣。

“从第一次见到他起,我就

爱上了他,可他竟然跟一个女人订婚了。我不能忍受,所以把我和他合成在一张照片里,然后把照片寄给你们。我还担心你们不理会呢,出乎意料,你们报道得很卖力,整个S城的人都知道了。”

“你的意思是——”一个人惊呼,“你自己制造了这些照片,然后寄给我们,让我们报道出来?”

“没错,谁叫他跟别的女人订婚呢,他伤害了我的感情。”

“那你为什么现在主动说出来?”

“因为报复够了啊。”发言者懒散一笑,“我只是想让他注意到我而已。我相信,他现在不光是注意到我,而且肯定死死地记住我了。”

“结果你和连轶根本无关?”有人不耐烦地嚷道,“搞半天,这些事,都是你自编自导?”

“错了。我只是编剧,却不是导演。”发言者笑意仿佛是描画上去的,纹丝不动“——导演,是在座诸位。”

连轶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电视,全部视线,都集中于那被频繁闪动的灯光照得忽而模糊忽而清晰的纪言。

新闻发布会很短,从头到尾,不过七八分钟时间。但这七八分钟,对于许时宜来说,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连轶越是无声无息,许时宜心中的鼓便越敲越重。慌乱鼓响里,辩解的话语从喉咙里不由自主冒出:

“这件事非常出乎意料,没想到他会自己联系电视台,开了这场新闻发布会。直播的时候你在开会,所以我……”

连轶一转头,盯向许时宜,寒意弥漫。

在连轶冷峻目光的压迫下,许时宜忽然没有力气说下去。

“许时宜,你一向聪明,应该很清楚我的立场是什么。这件事情,你竟让我成为最后一个知道的人。我问你,谁给你的胆子?”

“是我自己擅做主张。”许时宜匆匆道,“压下这件事,没有及时通知你,我的确越过了自己的权限。但他既然愿意这样做……他这样做,对万鸿、对你,都不是坏事。”

“——他愿意?”连轶冷冷一笑,“他哪来的能力,在我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召开新闻发布会?他又从哪知道,这些照片不是狗仔们拍到的而是被人装在信封里寄给各家媒体的?”

许时宜被连轶一番劈头盖脸的质问咂得心慌,愣怔着,不知如何应对,却听连轶压着嗓子重重地道:“我再问你一遍,谁给你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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