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闻咽了咽口水,紧张地道:“他……似乎发火了。”
“发火?谁这么厉害,能让连轶发火啊……”
丁闻恍惚地摇头:“不知道,我也好多年没见连轶生发这么大火了……”
两个人,一个呆呆站着,一个呆呆坐着,同时望向卧室被关死的门。
酒吧坐满了人。
纪言从这张桌穿到那张桌再穿回这张桌,忙前忙后,连停下来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直等到清晨五点,乌压压的人群渐渐散去,纪言才终于寻到喘气的空隙,跑进休息室,双腿往地上一伸,瘫软在椅子上。
小清踩着高跟鞋滴溜溜跑进来,竖起两道眉毛:“你怎么回事呀!”
“什么怎么回事?”纪言嗓音疲惫。
“你呛火药啦,怎么那样冲客人说话!”
“怎样对客人说话啊。”
“人家要你坐下来陪他聊聊天,你怎么冲人家说滚啊,你真是找死啊你,有这样接待客人的服务生吗?要是他找你麻烦怎么办,你马上就被解雇走人了!”
“他不是没找我麻烦吗。”
“那是你运气!”小清一戳纪言脑门,“还好碰到个脾气好的,说你有个性,就不跟你计较了……要是碰上脾
气不好的怎么办?要是他脾气不好,你早就完蛋了!”
纪言有气无力地说道:“大不了不干了。”
小清一怔,露出关心的神色:“你到底怎么啦?怎么情绪这么差?”
“没有啊。”纪言不想多说。
“还没有!你看你现在这样,说句话跟要了你的命一样,一点力气也没有!”
“我累死了,别说了,让我休息一下。”
小清抿着唇,认真地想了想,眼中光泽一闪,扭头问道:“哎,是不是跟那个大帅哥吵架啦?”
“……什么大帅哥。”
“哎呀,就是住你家的那个啊,超级超级帅的那个!”小清说到连轶,语气激动万分,“对了,今晚上客人太多,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纪言,你知道我昨晚送你回的家吧?”
“嗯。”
“那个大帅哥看见我送你回来,可不高兴了,看我的眼神就像要杀了我一样,把我吓坏了!”
“哦。”纪言喝了口水,想起昨晚和连轶的争执,点头道,“他昨天是很奇怪。”
“什么奇怪啊?不是奇怪!”小清兴奋得挥舞着双手,“纪言我告诉你,以我女性的直觉,他应该是吃醋呢!看见你跟我这样一个女人喝得烂醉回来,所以吃醋了!”
纪言一口水呛住,大声咳嗽起来。
“我靠,你,咳咳,说什么呢……”
小青连忙拍拍纪言的背:“你别紧张啊,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紧张?咳咳,我是被你说的话吓到了……”纪言咳得脸都红了,他无力地靠在椅子背上,疲倦地说道:“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我承受能力有限。”
“我没跟你开玩笑!”小清用力摇头,“就算不是吃醋,那个人也是很关心你的!”
想起连轶昨晚上发一通乱火又一声不响离开,纪言忍不住有些焦躁。他一甩手,道:“你不了解情况,他是个很奇怪的人,而且……我跟他也不算熟。”
小清仍然坚持己见:“不是,不是!纪言,他是真的关心你!昨天我送你回来,都快凌晨两点了吧,他却还在等你!”
纪言听着,总觉得别扭:“你别说这么奇怪的话,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小清道:“那我问你,你到家后,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
“不可能!他是不是生气了?”
“大概吧。”
“他肯定不喜欢我吧!”
纪言看向小清:“你怎么知道?”
被人讨厌,小清不仅不生气,反而得意地笑了:“我是女
人啊,女人天生敏感!”她把手放在纪言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柔声道:“纪言,你听我说,我觉得那人不错哎。他一定被很多很多人喜欢吧,如果他喜欢你,你要珍惜哦。你们会幸福的!”
“我靠!幸福什么幸福?”纪言抓狂,“两个男人在一起……还幸福?疯了啊!”
小清语重心长地劝道:“现在都21世纪了,只要有感情,性别并不重要。有些人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所以纪言你得抓住机会,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纪言起了一地鸡皮疙瘩,受不了地站起身,央求道:“行了行了,别说了!”
“纪言!”小青还欲再劝。
“大姐,你别说了行不行?我昨天刚跟他大吵一架,就差变仇人,跟你想的完全不一样!”
小清一愣:“啊……你果然和他吵架了啊……”
“我把他大骂一顿,然后他就走了……就这么简单的事,别跟我说一些奇怪的话了!”
小清垂下眼睛:“你都骂他什么呢?”
“大概就是滚吧你别赖在这之类的,记不太清了,我当时还醉着!”
“唉,”小清叹气,“你怎么能说这么伤人的话呢。”
说实话,纪言酒醒后,模模糊糊想起昨晚的争吵,也觉得自己好像说重了话。但当时他醉意朦胧,哪有能力思考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纪言挠挠头,道:“算了,说都说了,就这样吧。”
“什么就这样啊,你快去道歉啊!”
“靠,为什么我要道歉!那家伙也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你有错在先,当然得道歉!”
纪言烦得皱紧眉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走出休息室:“不说了!我干活去了!”
☆、血色之夜
太阳透过半透明的玻璃顶棚,清澈地照进游泳馆里,浅蓝色的清水摇晃,折射出柔和的光芒。
此时,偌大的游泳馆里只有两个人。
丁闻上身穿件五彩斑斓的花衬衫,下面套一条宽松的沙滩裤,翘腿坐在游泳池旁,手里拿听可乐,慢悠悠地喝着,一双眼睛时不时瞟向正在游泳的连轶。
连轶这家伙,从早上十点开始游,已经来来回回游了无数圈,蛙泳仰泳蝶泳自由泳,各种各样的泳姿他都游个够……好吧,就算连轶泳技一流耐力一流,游了两个多钟头,他不累?
“喂,连轶,你差不多了吧!”丁闻朝连轶喊道,“都十二点多了,找地方去吃饭吧!”
连轶从泳池里出来,走进淋浴室冲了冲身子,套上一件白色浴袍,在丁闻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丁闻忽然觉得连轶有些像漫画的黑道大BOSS:一头湿漉漉的黑发,凌乱却也落拓不羁,脸部线条勾勒得清晰分明,眉目精致得没有任何瑕疵。连轶神情波澜不惊,却又透出一股桀骜不驯的气质,双眸幽静漆黑,仿佛陷入深邃的、难以琢磨的思绪中。
没错,黑道大BOSS就应该是连轶这样嘛,丁闻想,这样才够味道够气场啊。
不过想象终是想象,现实终是现实。
连轶和黑道一丝联系也没有,他是房地产巨亨的儿子。在黑道中混得风生水起的是韩家……韩家如今当家韩恕,脸上总带着慈祥亲切的笑,浑身圆润得像个胖乎乎的不倒翁。至于他的两个儿子,长子韩以城城府极深,行事狠戾绝情,次子韩以风心高气傲,性格狡猾多变。总之——在丁闻眼中——都不是什么好货色。
丁闻想得出神,目光直直落在连轶身上,一时忘了收回。连轶侧过头对他说道:“不要盯着我看。”
丁闻怔怔,道:“哦……走神了。”
连轶点燃一根烟,烟雾轻轻缭绕。
“连轶,那个,”丁闻试探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怎么觉得你不大对劲?”
“是么。”连轶淡淡地道。
“我多少年没瞧见你这副样子了!连轶,有什么事你就说吧,我没准能帮上你忙呢!”
连轶语气仍然淡淡的:“我没事。”
他看着烟雾在空中勾勒出奇异的形状,“有些事情,保持距离才能看得更清楚。”
丁闻一头雾水:“啊,什么意思?你是说什么事情?”
连轶嘴角一扬:“还记得小学课本上的一个故事么?有一只飞鸟,生来翅膀带伤,被虫子养大,每天都学着虫子们在土地上
慢慢爬行。他很满足,并且想当然认为世界就是几棵树,一片土而已。直到有天它的翅膀好了,它飞上天空,才突然意识,它的世界和虫子们的世界多么不一样。
丁闻听得直摇脑袋:“我们学过这样一个故事?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连轶掐灭烟,站起身:“你当然不记得了。”
“啊,为什么?”丁闻傻愣愣的。
“因为这个故事才刚编出来。”
丁闻一怔,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自己脑袋:“我说呢!你瞎编的啊!”
连轶不置可否。
“你又诳我!害我使劲想呢,我小学上得那么认真,怎么就不记得学过这么个故事?不行不行!赔偿我精神损失费!”
“可以啊。”连轶道。
丁闻只是开个玩笑,没想道连轶竟一口答应,不由得疑惑不解地看向连轶。
他的疑惑,在一个小时之后得到了解答。
连轶搭着丁闻肩膀,用食指骨节扣了扣桌面上的纸牌,声音清晰地说道:“德州扑克你会吧,你自己玩,若赢了,算作我陪你精神损失费。”
丁闻愣愣地问:“这算怎么回事,这不是我自己玩吗?我自己掏钱赔偿我自己啊!”
连轶认真地点点头:“对啊,你说话的时候可没指名要谁赔。你说的是‘赔我精神损失费’,那我当然可以理解为主语是你自己。”
丁闻被连轶一番没道理却无法辩驳的话噎住。连轶若想捉弄人,别人绝对只有生生忍受的份。不过……
丁闻抬头环顾四周,连轶怎么会想到来赌场呢?
他不是向来厌倦赌博之类游戏的么。
“连轶你为什来这啊?”
丁闻好奇地问道,抬头一看,却见连轶已经和其他人赌了起来。
连轶那一桌,算连轶在内总共五人。其中一个女人格外惹人注目。她身着露肩的黑色滚金丝晚礼裙,肌肤胜雪,红唇如火,于容貌而言确是上品中的上品。
女人推出一张牌,仿佛很有胜算般,得意地瞥了一眼坐在她下家的连轶。
连轶并未回望女人,他轻轻地用骨节敲打纸牌,嘴角一扬,噙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种笑让连轶整个人变得邪魅起来。
一瞬间,丁闻仿佛又看到了曾经的连轶,十四岁的连轶,如同血蔷薇里诞生的黑夜之子,映着月色,容貌精致得不似人类。
那样的笑,那样的眼神……
丁闻浑身一颤,陷入了回忆之中。
十一年前。
连轶十四岁,丁闻十五岁。
那时候的连轶还远不像现在这样帅得纯粹干净。他当时更多的是漂亮,黑色头发清爽柔顺地洒落,皮肤宛如瓷器般白皙光滑,眼睛很大,瞳孔深黑,浓密的睫毛垂下,就像书本里描绘的血统纯正高贵的少年。他就像个女孩子一样漂亮,不,他甚至比女孩子更漂亮。
但连轶寡言少语,总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所以丁闻虽比连轶还大一岁,却不太敢和连轶说话。
直到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那天,丁闻的父亲带着丁闻连夜赶到医院,看望病危的连轶母亲。父子俩到医院时,连轶的母亲正在进行抢救手术,连轶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手术间外的长椅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双手交叠在一起,身子轻微地颤抖着。
丁闻只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但一时间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他是个好动的、坐不住的人,很快就找了个借口溜出了医院,钻回车里,拿着PSP玩游戏。他玩了很久父亲还没从医院出来,他闷得不行,便趴在车玻璃旁,探出脑袋四处张望。
视线里落入一个黑衣黑裤的少年。
——“天啊!你太厉害了!”
女子的一声尖叫打断了丁闻的回忆。
女子望着连轶,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巴:“你算得好深,拆了我所有的招,逼得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连轶散漫不经地笑道:“能和我玩到现在,你牌技不错。”
女子还要说话,却听另一个男声响起,“发生什么事了?”
丁闻和连轶一齐朝说话的人望去。
那人穿一身黑色西装,身材高挑笔挺。他双眼狭长,嘴唇淡薄,眉目里带着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黑色头发倘若能长长的扎成一束,必然是个优雅无双的男子,只是他一头长发前段时间全部剃光,而今才长出一寸多,少了几分俊美,多了几分精悍。
丁闻心中老大不爽——怎么这么不巧,居然碰上韩以风这家伙?
黑衣女子滑到韩以风怀中,笑盈盈地道:“我以为我牌技很好了,却还是输给这位先生呢。”
韩以风楼过女子,视线自丁闻身上一掠而过,落定在连轶身上,“连轶,你怎么也会来这种地方?”
连轶抬起头迎上韩以风视线,笑道:“我不能来?赌场入口上可没写‘连轶禁入’四字。”
韩以风也笑道:“我听说你最讨厌赌博,怎么今天亲自来赌场?”
“谣传而已,我从未说过我不喜欢赌博。”连轶神情淡淡的,“只要有趣
,做什么没分别。”
“呵呵,很多人夸赞你完美无缺,几乎找不到缺点。就连我那眼光挑剔的父亲也对你赞不绝口,但是,”韩以风狡猾地眯起眼睛,话锋一转,“——依我看,你不过如此。”
丁闻听得直冒火,不服气地喊道:“韩以风,你是不是成心找茬?!”
韩以风完全无视丁闻的话,他盯着连轶,视线纹丝不动。
“你自己怎么认为呢?”韩以风继续追问。
“喂,韩以风!”丁闻忍无可忍,“你说话也要有点限度!”
连轶按住丁闻肩膀,示意丁闻不要再说话。他看着韩以风,眼睛里露出一丝意义不明的笑意:“你说得对,我不过如此。”
“很好,我喜欢你的性格!”韩以风忽然朗声大笑。他把纸牌往桌面上一扔,“既然来了,要不要和我玩一把?”
连轶眼中光泽跳跃,“我想和你赌一样特别的东西。”
“哦?”韩以风饶有兴趣地打量连轶,“你要赌什么?”
连轶又露出魅惑如夜色的笑容,“我要和你赌——”他语气一顿,眼睛里的光泽跳跃愈发激烈,“一个人。”
连轶说这句话的时候,丁闻从连轶的瞳孔里看到了另一个连轶。
十四岁的连轶,张扬疯狂到让人毛骨悚然的连轶。
“连轶!”丁闻朝匆匆冲出医院的连轶喊道。
连轶停下脚步,左顾右盼,似乎是在找寻喊他名字的人。
“连轶,是我!”丁闻挥挥手。
连轶这才发现喊他的是丁闻。他走到车边,问道:“这是你的车?”
不知为什么,丁闻一和连轶说话,就有些语无伦次:“我的,啊,不,不是不是,是我老爸的车。”
连轶打开车门,径直坐在驾驶座上,冷冷命令道:“系好安全带。”
“啊?你说什么?”丁闻没反应过来。
话音未落,他胸口忽然一窒,车子飞速地向前奔驰起来。
丁闻吓得不轻:“连轶,你干什么!”
连轶不说话,双手握住方向盘,眼睛幽幽地盯着前方。车子行驶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丁闻只觉得自己快要恶心得吐出来了。
连轶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眼前的景物在摇晃,一辆辆迎面驶来的车子几乎要撞到了自己车上。丁闻骇然得死死抓住扶手,颤声大喊道:“连轶!你停下,你快停下!会撞上去的!我们会死的!”
连轶依然沉默不语,幽黑的眼睛里闪动兴奋激荡的光泽。他不要命地开
着车在马路上横冲直撞,好几次都险些撞到其他车或者墙壁上,丁闻恐惧得眼泪夺眶而出,呜呜恸哭,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最后连轶开上山道,沿着陡峭的山道一路飙至山顶。他猛地踩一脚急刹,车子急速地停下来,丁闻身体往前一倾,五脏六腑差点全部颠出嘴中。
“呜呜呜……”劫后余生,丁闻脸色惨白如纸,除了大哭还是大哭。
连轶却狠狠一拍方向盘,大声笑道:“操!真他妈刺激!”
丁闻他恐惧地看着连轶,恐惧到不敢说任何一个字。他只觉得眼前这笑得极美的少年,亦散发出一种幽闭的、腐朽的,仿佛已死之人的阴沉气息。
那是丁闻第一次听到连轶说脏话,那也是丁闻最后一次听到连轶说脏话。
恍惚间,丁闻觉得玩命飙车的连轶、破口大骂的连轶,才是真正的连轶。
☆、赌一个人
连轶和韩以风对赌的消息迅速传遍整个赌场,很多人收起手中的牌,凑拢到连轶和韩以风周围。
在众人灼灼的视线中,连轶平静地翻开他桌前的第四张牌。
——K。
人们低呼出声。太诡异了,这局牌太诡异了。
韩以风已经翻出了四张牌,这四张牌分别是9、10、J、Q。如果他的第五张是8或者K,那么就意味着同花顺,几乎无可匹敌的同花顺。
韩以风一扯嘴角,拿手掀开第五张牌——
天啊!
众人惊得瞠目结舌。
竟然是Q!
韩以风竟然真地抽到了同花顺!
“Brain,你赢定了!”黑裙女子笑着搂住韩以风,肯定地说道。
韩以风眯起眼睛,露出自信而倨傲的笑。没错,连轶摸到9或A的概率微小到不可能,他赢定了。
到时候,他一定要让连轶大声说出,连轶要赌的人究竟是谁。
丁闻紧张地咽了咽唾沫,不安地看向连轶。虽然他心中热切地盼望着连轶能赌赢韩以风,但韩以风一手牌好到无敌,他不得不承认,连轶应该是输定。
怎么可能两个人都摸到同花顺呢。
连轶默不做声地看着桌面上的牌。一瞬间,丁闻好像看到连轶嘴角滑过一丝笑意。他心中一惊,仔细地看去,却又只看到神情静止得如同幽潭的连轶。
那静止的神情,丁闻七年前也曾见过。
连轶带着丁闻黑夜飙车至山顶的第二天,丁闻听闻了连轶母亲的死讯。
手术最终没能挽回连轶母亲的生命。丁闻明白为什么连轶会匆匆冲出医院,为什么连轶会那样不对劲。连轶是因为悲伤吧,太悲伤了,想要释放发泄,所以才会发狂似地飙车。
但是,丁闻总觉得,连轶举止里透出一股比悲伤更深更重更压抑的情绪。
丁闻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昨晚究竟哪里不对劲了。
没错,当他和他老爸走进医院时,空空荡荡的走廊上只坐着连轶一个人。
手术室的指示灯亮着红光,连轶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诡秘的气息笼罩着弥漫消毒水气味的医院。
只有连轶,十四岁的连轶。
连郑勋不在那里。
从此以后,连轶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拒绝和人接触,不再远远地躲开同龄人。他甚至主动找丁闻说话,邀请丁闻一同玩耍。开始时,丁闻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那是连轶啊,是好多人偷偷喜欢偷偷崇拜偷偷嫉妒的连轶啊,
那样的连轶居然会主动接触自己,丁闻兴奋不已,骄傲不已。
连轶开始微笑,开始说话,开始在人群之中游戏。他很少再穿一身黑的衣服,浅色更衬出他的清俊明亮。他总留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举手投足礼貌而不乏优雅,给人一种柔柔熨烫过的舒服感受。他温和地对待每一个人,不浓不淡,似乎谁都可以得到他的关怀体贴,又似乎谁都得不到他的关怀体贴。
他成了一个让人无法靠近又无法远离的存在。
丁闻不禁想,自己算什么呢,自己算连轶的朋友吗。
丁闻自然不会认为他对连轶的感情是“爱情”。虽然开始和连轶接触的几年里,连轶的美和优雅曾让丁闻恍惚过,但随着时光的流逝,丁闻有了喜欢的女孩,便死心塌地把连轶当作好友。
但是连轶怎样看待他呢?
连轶喜欢找他说话,但总是扯一些不咸不淡的话题,连轶内心深处的话语,永远不会说给他听。
丁闻总觉得,那些深藏心底连轶的情绪,仿佛一缕缭绕的烟雾,弥漫在连轶漆黑的双眸里,成为连轶瞳仁深处的,那一点黑。
连轶甚至没有看自己的牌,就把牌翻开放在了桌上。
他抬起头,一动不动地看着韩以风,看着韩以风眼中渐渐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皇家同花顺!”
黑裙女子按捺不住,捂住嘴惊呼道。
周遭一片寂静,好像每个人的心都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攫获。
紧接着,整个赌场爆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天!太精彩了!”
“同花顺对皇家同花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我赌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惊心动魄的一幕!”
“是啊是啊,我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
“真是太精彩了!”
“……”
人们激动不已地议论着,用不可思议地眼神看向隔桌而站的连轶和韩以风。
丁闻长出一口气,高兴得纵声大笑:“哈哈!韩以风,你看见没,你看见没!你高兴得太早了!你怎么可能赢得了连轶,哈哈,连轶是不可战胜的!”
连轶被丁闻小丑般的举止弄得有些无奈,制止道:“行了,丁闻。”
丁闻闻言,忍住了继续刺激韩以风的冲动,但满脸都是得意洋洋的笑。
韩以风脸色微变,声音有些僵硬:“不错,你的确很厉害……我输了。”
连轶淡淡地道:“既然输了,便要兑现承诺。”
韩以风神情
恢复清冷:“我自然说到做到,不知你和我赌的人是谁?”
连轶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韩以风沉吟:“到时候?”
“对。”连轶转过身,带着丁闻朝赌场外走去,“你只要记得愿赌服输就行。”
两人走出赌场,丁闻再也控制不住,捂住肚子放肆地大笑起来。
“哇哈哈,连轶!我爱死你了连轶!哈哈,你瞧瞧韩以风那张脸难看的,哈哈,太开心了!我现在心情无比爽快啊!”
连轶扫一眼丁闻,道:“你淡定点。”
“我没法淡定啊!连轶,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那家伙!”丁闻一脸鄙夷,“仗着家里的权势,他什么勾当没干过?哼,傲慢得不得了,我看他一眼都嫌烦!”
“丁闻,你这么说让我觉得你在嫉妒他。”
“啊呸呸呸!我嫉妒他?”丁闻大声嚷道,“我凭什么嫉妒他!我烦死他了!”
“既然烦他,就不要说他。”
“啊,我也不想说啊!玷污我嘴巴!”丁闻说道,语气一顿,转移话题道:“话说回来,你跟韩以风赌的人是谁啊?不能跟韩以风说,能跟我说吧。”
“你也不能。”连轶斩钉截铁地拒绝。
“连轶啊!”
“和你无关。”
“就说个名字嘛!”
“你不认识。”
“连轶,我好奇啊……”
“好奇害死猫,不要再好奇了。”连轶一字一顿的道。
这边,丁闻缠着连轶,想方设法地从连轶嘴里套话,那边,纪言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哎,你感冒了?”小清关心地问。
纪言蹭蹭鼻子,“没有吧。”
小清想起另一件事,捅了捅纪言:“对了,你道过歉没?”
纪言没好气地看她一眼:“你怎么比我还急?”
“我好奇嘛!”小清无辜地眨着双眼,“我真是特别好奇。”
“没有!”纪言说道,端起客人点的酒水,“你自己好奇去吧,千万别来烦我!”
四天了,没错,四天了!
纪言一边上班一边忍不住想,连轶那个家伙肚量真小,生个气居然可以气得四天不回来!
连轶要是真的打算离开,那也该跟他打个招呼吧。死皮赖脸地住进来,又一声不吭离开,算个什么事,算个什么事!
——靠!
纪言在心中愤愤骂道。
纪言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想着,一直想到下班回家。
他打
开门,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屋子,突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四十平米,变得无边无际的大。
人就是这样,得到的时候不珍惜,离开了又觉得可惜。
纪言躺在沙发上,脑海里蹦出以上的话。
他也说不清楚现在他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难受,又说不上是哪种难受,只是突然觉得,那个每天催他洗了澡再睡的人消失了,那个每天会把一日三餐准备好的人消失了,那个有时会坐在椅子上安静吸烟的人消失了,那个开着烦人的玩笑但事后想来也没什么所谓的人消失了……
连轶在的时候,他觉得烦,连轶不见了,他也觉得烦。
不止烦,而且有些……孤独。
纪言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别人做什么都跟他无关,他做什么也跟别人无关。连轶闯入他独自一人的生活中,一点点的,改造着他那些孤僻乖张的习惯。
可是,当纪言逐渐适应和别人在一起生活时,连轶又悄无声息地选择了离开。
“走的话至少把东西带走啊。”
纪言自言自语道。
“电视、冰箱、空调、沙发……这些都带走吧。”
纪言轻声说道,把连轶的两个旅行包找出来,慢慢地收拾所有属于连轶的东西。
纪言收拾得差不多了,又到洗手间和厨房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遗漏,便拉上了旅行包的锁链。他漫无目的地坐了片刻,又想起床头抽屉还没检查。
纪言拉开抽屉,发现几盒未动的香烟。“靠,把香烟放我抽屉里!”纪言嚷道,将香烟塞进包中,余光一瞥,注意到一本浅色封面的书。
纪言拿起书,一时愣住。
书籍的作者,竟是纪言最喜欢的建筑师。
丹尼尔·李布斯金——一个忠实于自我,执着追求纯净的艺术,把大自然的光与影融入作品的天才建筑师。
他不知道连轶也喜欢看这类型的书,印象里连轶永远拿一本《财经周刊》之类的刊物,懒洋洋地阅读着。
“你喜欢这个建筑师?”纪言记得连轶这样问过他。
纪言把书放回抽屉,有些疲倦地躺在床上。
怎么办,要道歉吗?
纪言摇了摇头。靠,我凭什么道歉,是他自己小心眼!
可是,是我爽了约……
是我没及时通知他……
是我把他骂出去的……
是我做错了,应该道个歉吧。
纪言烦得把枕头按在脸上,不道歉!跟连轶那种人没什么好道歉的!他
走了最好,求之不得!
可是,不道歉的话,连轶就会彻底离开吧。
你真的愿意他彻底离开吗?
纪言烦躁得把枕头往地上一扔,一跃而起,决绝地喊道:
“靠,道歉就道歉!”
纪言摸出手机,找到连轶的名字,按下拨号键,手机里传来电话接通的长音。纪言心中一紧,又急促地按下结束键。
他重新烦闷地躺回床上,自我开解道:“现在才早上六点半,连轶那家伙应该还没起床。要不再等几个钟头,等九十点钟再打……”
他闭上眼睛,睡了不到一分钟,又“嗖”一声从床上跳下来。
“我靠!打个电话我都紧张,我有病啊!不管了,现在就打,他睡觉我就打到他醒为止!”纪言大喊道,迅速地拨通了连轶电话。
☆、道歉而已
实际上,纪言这个电话打得还真不是时候。
倒不是因为连轶还在睡觉,而是因为——
“谁啊,这么早就给你打电话。”西诺从白色被单中伸出一只手,轻轻勾住连轶脖子。
连轶半躺在床上,扫了一眼手机的来电显示,接通了电话:“喂。”
纪言听见连轶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竟然紧张起来:“啊,是我……”
“嗯。”连轶有些懒散地应了一声,对西诺说道,“别碰那。”
西诺躲在被单里“咯咯”的笑。
纪言愣了一下:“啊,什么?你跟我说话?”
连轶拿开西诺不规矩的手,淡淡问道:“什么事?”
西诺从被子里钻出来,倚靠在连轶肩上,轻轻地笑出声。那笑声隐隐约约传入了纪言耳中:“连轶,你旁边有人吗?”
连轶并未回答纪言的问题,只是重复问道:“什么事?”
“那个,你今天有空吗,我……”纪言踌躇地说道,“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连轶沉默一阵,道:“那你等下来找我吧,我在龙泉。”
纪言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什么‘龙泉’啊?喂……喂?喂?喂!”
连轶已经挂断电话。
纪言有些生气,用力地抿紧唇,狠狠踹了下墙——
我话还没说完,连轶怎么就挂电话了!
“真是讨厌的电话……”西诺低声抱怨道,在连轶的胸口划圆圈:“你等下要去龙泉么,是去等那个男孩子,还是打台球?”
连轶点燃一根烟:“这两者不矛盾。”
“我很好奇那男孩是什么样的人,竟能让你在看来电显示的时候……”西诺在连轶的眉毛上轻轻一点,“也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连轶淡淡地道:“好奇的话,等下就能看到了。”
纪言跑到楼下网吧上了个网,才查到龙泉原来是S城最大的台球会所。那个地方在S城的西南角,而纪言住的地方在S城的东北角,两点之间构成了S城的最长对角线,如果搭公交车的话,乐观估计需要四个小时才能到。
纪言心想连轶肯定没耐性等他四个小时,便一咬牙,打了辆计程车。
不生气,不冲动,不骂脏话……纪言坐在计程车上时,反反复复暗示自己,一定要心平气和地和连轶说话,一定要心平气和地和连轶解释……
纪言心中隐隐有个预感,如果他今天不能控制自己冲动急躁的缺点,那么两个人以后就会真的形同陌路了。
九点钟左右纪言终于到了龙泉台球会所门口。他给连轶打了一个电话问连轶在哪,连轶似乎正在打球,说让他在门口等着,然后利落的挂断了电话。结果纪言一等就等了三十分钟,出来的人还不是连轶,是个不认识的男人。
那个男人和连轶年纪相仿,头发挑染成红
色,脖子上挂着十字架项链,穿件花花绿绿的衬衫,脚上夹着一双黑色拖鞋。他看了看纪言,又朝四周望了望,确认没有其他可能的人之后,朝纪言咧嘴笑道:“你是纪言对吧?”
这个男人笑起来爽朗明亮,让人心生好感。纪言点点头,问道:“你是……”
“啊,我叫丁闻!”他亲切地把手搭在纪言肩上,“进去吧,连轶正在里头打球呢!”
纪言跟着丁闻来到连轶打台球的桌旁。
“连轶,我把他给你来了!”丁闻朝连轶喊道。
连轶正在和西诺对局,听见丁闻的话,却没有做声。他拉直球杆,俯□体瞄准黑球和白球的方位,“嗒”的一声,黑球干净利落地掉进洞中。
“好球。”西诺赞赏地拍拍手,“你挥杆真精准。”
连轶抬头来,撑直杆子,面无表情地望向纪言。
纪言呼吸微微一窒。不知怎地,几天没见连轶,再看见连轶时,总觉得连轶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会打吗?”连轶问道。
纪言摇摇头。
“那你在旁边等我吧。”
连轶淡淡说道,一挥杆,又和西诺开出一局。
纪言被连轶的冷淡态度堵住,心中怒火开始嗖嗖往上冒。他握了握拳头,不断暗示自己一定要心平气和一定要心平气和一定要心平气和……然后那团怒火才慢慢地压下去。
丁闻走到纪言旁边,好奇地问道:“你和连轶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纪言想一想,道:“一个多月前。”
丁闻愣住,惊讶地睁大眼睛:“连轶这一个月,是住你那?”
“嗯。”纪言应道,望向丁闻,“怎么了?”
丁闻没出声,视线落定在纪言脸上。
长得一般身材一般气质一般,实在没什么可以吸引连轶的地方啊。
纪言被盯得有点发毛:“你干什么?”
“哦,没事,没事。”丁闻咧嘴笑道,“我是有点奇怪,连轶怎么会住到你那儿去……”
“我也很奇怪。”纪言道,“那家伙为什么要赖在我那。”
“那,嗯……”丁闻试探地问道,“连轶这两天心情很不好,你知不知道原因?”
连轶情绪不对劲?纪言心中想道,是因为和自己吵翻的缘故吗?纪言忍不住看一眼连轶,却见连轶一脸平淡慵懒的表情,又果断推翻了自己的论断。
去他妈的,这家伙哪有心情不好的样子!
西诺把球杆一放,道:“我又输了。丁闻,换你上。”
“这么快就被连轶干掉啦!”丁闻喊道,屁颠屁颠跑过去接杆子。西诺走到纪言面前,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纪言不禁怔了怔。西诺太漂亮了,漂亮得有些分不清性别。
“今年多大?”西诺点燃一根烟,边抽边问道。
纪言不喜欢西诺语气里的傲
慢,抿着唇没出声。
“有二十吧?”西诺仿佛没看到纪言的反感。
“关你屁事。”
“你说话真冲。”
“……”
“怎么,”西诺吐出一口烟雾,“来找连轶?”
“……”
西诺斜瞥纪言一眼:“你喜欢连轶?”
纪言一怔,脑中瞬间炸开,猛地往后一跳,大喊道:“靠,你他妈说什么呢!”
这句响亮的脏话刚骂出口,丁闻就放下杆,朝纪言望过来。他脸上带着几分看好戏的表情,居然敢骂西诺?这家伙找死吧。
西诺脸色一变,眼角里蕴出怒意:“你说什么?”
纪言不自在地动动身子,没好气地道:“……你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
西诺阴测测地笑了:“你架子还真大啊,怎么了,你是千金之躯,说一下都不行?”
纪言不知道该怎么和西诺继续对话下去,因为跟西诺说话的感觉,就像跟一个女人说话。他扭过头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结果西诺却不想善罢甘休:“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人,你以为你骂的是谁?你以为我会允许你随便骂吗?”
“够了,西诺。”
一直为做声的连轶忽然开口说道。
他放下杆子,朝纪言扫了一眼,然后慢慢说道:“走吧,去爱丽丝。”
丁闻没反应过来:“现在?!”
“对。”
“现在是早上唉!”
“爱丽丝24小时营业吧。”
“连轶啊……”
“走吧。”
爱丽丝这个地方,纪言确实是一点好感也没有。
他上次就是在这里,用啤酒瓶砸了那个长发男子的头,然后不顾一切地逃亡,结果招惹了一个名叫连轶的人回来。
再次来爱丽丝,情况并不比上次好多少。
纪言一声不响地坐在沙发角落里,烦闷地盯着铺上红色绣花绒地毯的地面。
他从龙泉台球会所出来之后心情就渐渐变得很不痛快。连轶对他爱理不理,一路上都在和那个叫什么西诺的人闲扯,什么哪个地方的马种比较好,什么打猎时应该注意些什么,什么巴黎哪条街上定制的衣服剪裁最出色……那些话题纪言从来都没听过,虽然同坐一辆车中,却好像被透明的墙隔住了,闷闷地无法呼吸。
等到两人好不容易扯完,爱丽丝酒吧也就到了。
纪言心想一定要赶紧找个机会跟连轶把话说清楚,结果刚进酒吧就碰到两个认识连轶的女人。那两个女人长得挺不错,穿得也很漂亮,但十分娇柔做作,是纪言最反感的类型。
“真奇怪,你为什么早上来酒吧呀?”其中一个沙宣发的女孩子问连轶。
女孩问的是连轶,丁闻却插嘴道:“你们在这玩了个通宵?”
另一个留卷发女孩的笑了:“对啊,刚准备回去,不过既然碰到你们,那我
们再玩一会吧。”
丁闻吐了吐舌头,做出一个鬼脸:“现在的女人真牛B!”
沙宣发女孩撅着嘴,用手推了一下丁闻:“人家跟连轶说话呢,丁闻你插什么嘴啊,还嘲笑人家,真讨厌。”